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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大小船只在汉水之中缓缓而行,船头之上立着的旗帜,斗大的一个蔡字在随风抖动。

    蔡瑁坐在爵室之中,阴邃的目光透过舷窗,投向了北方。蔡瑁准备带着蔡氏兵卒,绕过襄阳,到比水一带埋伏起来,等待时机的到来。

    在蔡瑁的计划之中,江陵就是一个巨大的斗兽场,专门用来给曹操和孙权进行搏斗的。

    对于孙权来说,江陵自然是渴求多年,同样的,对于曹操来说,也是定然不允许江陵就这么轻易的落入孙权的手中。

    所以,在这样的前提之下,蔡瑁的计划堪称典范。

    据蔡瑁所知,雷薄投靠了曹操,在云梦泽聚集游侠贼兵。所以在雷薄进攻江陵之时,蔡瑁动用内应配合,使得江陵陷落。

    江陵一旦陷落,襄阳必然震动,刘表即便是死都不发兵去救援江陵,也没什么好结果,其必然会导致蒯氏为首的江陵派极度不满,到时候蔡瑁汇合曹军逼近襄阳城下,在鼓动襄阳城中作反,刘表老贼内外离心之下,便是有通天之能,也坚持不了几天!

    如果仅仅如此,蔡瑁并不能确保他在曹操治下还能确保大部分的在荆北襄阳的利益,很简单,如果襄阳和江陵都被曹操掌握,那么也就意味着蔡氏的用处就不大了……

    蔡瑁在另外一方面,也同时勾引了孙权进军江陵,当然,用勾引或许有些不妥当,蔡瑁只是『碰巧』让孙权在合适的时间,知道了江陵将有大变而已。而面对江陵的诱惑,孙权也有很大的可能愿意出兵试探,然后江陵城在先有周瑜围攻,后有雷薄攻伐之下,以张允之能料想是难以防御,有八九成的几率,会导致江陵最终还是会沦落到孙权手中!

    曹军必然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江陵被孙权霸占,继续出兵进攻江陵也就很自然了,以求将孙权势力驱逐出荆州地域。

    如此一来,蔡瑁不仅是收拾了刘表父子,还可以将曹操和孙权双方引导江陵这一片进行争斗,让自己的重要性呈现出来,也有更充裕的时间来整合荆北襄阳一带,同时也打击了一直以来跟自己唱对台戏的蒯氏家族,可谓一举多得。

    可惜骠骑将军似乎不愿意动,否则的话,还有后续计较……

    蔡瑁深深吸了一口气,水面上的凉风习习,多少有些惬意。

    汉代的楼船技术已经是非常成熟了,甲板上布置多层上层建筑,甲板下设置有舱室,供棹卒划桨之用。楼船甲板上的战卒手持刀剑,以敌人短兵相接,进行接舷战。在楼船的舷边设有半身高的女墙,以防敌方的矢石。

    在甲板上女墙之内,设置第二层建筑,称为庐,庐上的周边也设有女墙,庐上的战卒手支长矛,可以协助一层的兵卒进行接舷战。

    在庐上面有第三层建筑,称为飞庐,一般多数用弓弩手,提供远距离火力。

    而最高的一层,为爵室,相当于现代舰船的驾驶室和指挥室。

    人么,总是喜欢往高处走的,于是最高的爵室,自然就属于是蔡瑁的空间。

    要想攫取好处,自然是有风险的……

    当下蔡瑁乘坐的楼船和周边的一些船只,都是蔡氏偷偷摸摸在蔡洲建造的,也是用来转移蔡氏人员的重要工具。

    蔡洲三面有水,一面是陆地,所以一旦陆地上被堵住,就很难冲得出去,因此不如走水路。当然,荆州也有水军,但是荆州的水军是用来防御江东的,如果说刘表胆敢真的动用水军,呵呵,追不追得上另说,光是这些荆州水军离开了水寨,那么必然会让江东水军乘虚而入,到时候水面陆地上交攻,看刘表怎么守!

    如果刘表只是用一些速度快的艨艟来追赶,凭借蔡氏楼船的战力,也根本不惧,甚至连接战都不需要,直接碾压过去,就能将那些艨艟压得稀烂。更何况,刘表肯定也不放心将甘宁派出来,毕竟如果是甘宁远离襄阳,然后文聘稍有举动,仅凭刘表刘琮一老一小,肯定控制不住!

    甘宁只能在襄阳,然后和文聘制衡,刘表才会觉得心安,所以,当下身处于楼船之中蔡瑁,觉得自己应该是相当比较安全的,不会有追兵前来追杀。

    不过也有可能最终会导致荆州北部也沾染上战火,襄阳败坏……

    这一点,蔡瑁也不否认。

    只不过对于蔡瑁来说,荆州本来就是蔡氏的底盘,刘表只不过是一个外来户,甚至蔡瑁都将妹子嫁给了刘表,一路扶持着刘表走上高位,如今刘表却嫌弃蔡氏,反手过来打压,甚至还想着要将蔡氏连根拔起,这如何能让蔡瑁咽下这口气?

    先前对刘表提供有多少的帮助,现在蔡瑁就有多痛恨。之前刘氏蔡氏合作的时候,对于蔡氏提供了什么,蔡瑁也甚少进行计算,但是现在刘蔡两家开始决裂的时候,看着那些一列列拉出来的清单,就让蔡瑁心中怒火燃烧,难以抑制。

    刘表刘景升,该死的老匹夫!

    蔡瑁也很难分辨清楚,他对于刘表的这种愤怒,是不是真的因为付出得不到应有的回报,还是说因为自己被夺走了权柄……

    有些东西,拥有的时候并不在意,失去的时候便是痛恨不已,后悔莫及,以及没有由来的恼怒,然后最终会为自己找到一个借口来迁怒。

    都是因为刘表!

    全部都是……

    『报!发现有人在山岸上!!』桅杆之上正在侦查瞭望的蔡氏兵卒高声喊道。

    蔡瑁闻言转出了爵室,『在哪里?』

    蔡瑁顺着桅杆上的兵卒手指的方向望去,确实在远处的岸边山崖之处看见了一些旗帜和人影,心中不由得一跳。

    这个地方应该是没有刘表的兵卒驻守的,怎么突然多了人出来?

    又近了一些,山崖之上的将领旗帜渐渐的可以辨认了。白底红边黑字,刘。

    『刘氏?会是谁?』蔡瑁心中琢磨,显然不可能是刘表刘琮,然后一个名字冒了出来,『刘磐?』

    『家主,怎么办?要停船么?』蔡瑁手下问道。

    蔡瑁打量这远处的山崖,然后哼了一声,『传令!小船先行,查看水下有无拦江铁链!楼船转舵!减速!远离山崖一侧!』若是甘宁真的追杀而来,蔡瑁还会有些害怕担心,区区一个刘磐,哼哼……

    随着蔡瑁令下,跟着楼船的蔡家艨艟向前加速,抢到了前头,然后从船舷之处往水下伸出了长长的勾杆。若是有铁链沉在水中,就会被勾杆拉扯起来,同时艨艟之上也备有巨斧,专门用来对付这种拦江铁链。

    铁链一般都是铸铁所制,品质自然不如钢材的,当然在汉代,也没有那个人舍得用钢材去打成铁链,也包括费钱那家伙……

    所以这样的拦江铁链,别说巨斧砍凿了,若是多拦了一些船只,吃力太重说不定都自己会断,因此大多数的时候拦江铁链都是三四条间隔摆放,也不是为了完全拦住,而是用来延缓和破坏对方船只队列的。

    果然,蔡氏艨艟勾起了一条铁链,然后旋即停在了铁链边上,开始破坏起来。

    山崖之上的刘氏兵卒开始用弓弩射击,虽然说也射倒了一些艨艟上的蔡氏兵卒,但是一来水面有风,使得箭矢容易飘,另外一个艨艟上面也立起了盾牌,遮住了大部分的要害,所以虽然见到些许蔡氏兵卒被射中翻到河中,但是并没有办法完全阻止其对于拦江铁链的破坏。

    『哈哈……』蔡瑁看着,冷笑道,『果然计穷于此也……』

    因为前方的拦江铁链还未破除干净,所以蔡瑁的楼船也开始减速,从船舱当中伸出了船桨,和水流抗衡,停在了山崖射界之外。

    很明显,等到将拦江铁链全数破坏完毕,自然就可以顺江而下,就算是山崖之上的刘磐占据了地利又能如何?蔡瑁固然打不到刘磐,刘磐也同样打不到蔡瑁。

    双方似乎僵持了起来。

    而在岸边的一处土坡处,几十个刘氏兵卒正在忙碌着,而在这些兵卒身边,是已经架设好的三台弩车。这种原本在襄阳城头上用来防御的弩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卸运送到了这里,而在弩车后面不远处,还可以看到十几个坛坛罐罐。

    弩车之中,如同长矛一般的巨弩,已经安放在了箭槽之中,在长矛巨弩的尾部,还勾连这长长的麻绳,像是盘蛇一般圈圈叠叠于弩车一旁。

    山崖之上,距离蔡瑁楼船自然较远,但是这里么,就近了许多。

    弩车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之物,主要就是贵,另外一个是零配件容易折损,常常需要保养维护,射速慢也是个问题,所以一般弩车都是用来守城的,即便是想要射中目标,也要求一个目标比较大一个是速度不能快,而现在,蔡瑁的楼船刚好都满足了这一点。

    轰隆隆的战鼓声在山崖上空响起,一开始的时候蔡瑁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抬头而望,却看见只是一些红旗招展,并没有什么额外变化,正在怀疑着的时候,忽然听闻手下惊声尖叫:『不好!弩车!是弩车!』

    原来遮掩在弩车射界上的树枝什么的已经在鼓声当中被搬走了,将尖锐且带有倒钩的长矛弩矢暴露了出来,旋即随着一声声号令,三辆弩车先后发射了出来!

    长矛带着麻绳长长的划过水面!

    在这样的情况下,准头自然不能确保得很精细,但是奈何蔡瑁楼船横截面积太大了,所以三根弩矢全数都扎中了楼船的船体,一根较为偏下,两根偏上一些。

    巨大的弩矢刺破船体,木屑横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让楼船上的蔡军兵卒都感觉自己的骨头似乎也在摩擦着,不免感到一阵的心惊肉跳。幸好射中的是船体,要不然仅凭这手中的木盾,再这样的巨大弩矢面前,不跟纸糊的差不多?

    『快!砍断绳索!』蔡瑁高声断喝道。

    不管是想要楼船拖拽过去,亦或是要将楼船拉得倾斜导致倾覆,都必须通过这些绳索,所以有充分水战经验的蔡瑁,立刻下达了指令。

    那些如长矛一般的弩矢后面连的着绳子,在射入楼船之后,迅速的被绷直了,紧接着,一个个黑影从对岸的高坡上,顺着绳子飞快的滑了下来,然后越来越快,接着『啪』的一声,撞上了楼船船侧的舷板,撞得稀烂!

    『砍断绳索!那是火油!』蔡瑁的声音都变得凄厉了起来,『取沙土来!快取沙土来覆灭油火!』

    因为沿着绳索撞过来的瓦罐之中装着的,就是在城池防御里面经常见到的火油!随着瓦罐的破裂,火油四溅,大部分沾染在楼船之上,小部分落在了河中,晕染出别样的色彩来!

    接二连三的弩矢投射过来,然后一根根的绳索连接了上来,噼里啪啦的瓦罐破碎声音,就像是死神的狞笑,随着并且后续投射而来的火箭,一些火油被点燃了,然后迅速的开始蔓延开来。

    浓烟滚滚,烈焰熊熊!

    在内河之中,楼船就像是霸王级别的存在,寻常的小船艨艟什么的,根本无法和楼船抗衡,但是再怎样强悍的楼船,也是木头做的,随着火油沾染得越来越多,最后连水面上都开始燃烧起来,虽然说也同样烧断了弩矢上的绳索,但是整个楼船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然后船舱之中的桨手也纷纷逃离,没有了桨手维持的楼船顺水而下,又跟位于楼船前方的蔡氏艨艟撞在了一起,然后将其压翻撞裂。

    在蔡氏兵卒惊慌失措之中,蔡瑁下达的号令虽然正确,但是收效甚微,一个是楼船之上的蔡氏兵卒根本还没有进入战斗状态,另外一个是虽然船上备有沙土,但并不是随处可取的,火势迅猛之下根本来不及……

    楼船上的帆很快被火星火焰等引燃了,然后形成了更大面积的燃烧,熊熊烈火就吞噬了半条楼船,黑烟滚滚之下,呛得蔡瑁都是连声咳嗽,话都说不利索,更不用说还要发号施令了。

    有些蔡氏兵卒被烟熏得难受,一头撞下了楼船,却调入了火海里,只得钻入水下,但是身上的甲胄却拖拽着这些兵卒的行动,有些是逃离了火焰的覆盖,但是也有很多就永远沉在了水里。

    对于蔡瑁来说,若是正面对阵,刘磐根本不算是什么威胁,甚至即便是不水战,上岸列阵搏杀,也是蔡瑁会占据一定的优势,然而现在,处于劣势,甚至是位于危险之中的反而成为了蔡瑁。

    虽然说火焰滔天,但是要将楼船烧成灰烬,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办到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一部分蔡氏兵卒目瞪口呆,慌乱失措,而另外一部分反应较快的蔡氏兵卒则是展开了自救,没等蔡瑁具体发号什么命令,立刻划动战船,迅向蔡瑁的楼船接近,十几艘战船围了过去,有的是用湿泥去扑楼船上的火油火焰,有的则是赶到另一侧,将那些落水的同伴拉扯上上自己的船。

    一时间水面上纷乱无比,然后形成了一坨,相互卡在了山崖下方的铁索之处。互相冲撞着,甚至有船直接被撞翻,船上的蔡氏像是随意乱扔到锅里的饺子,溅起水花,在火里水里乱飘,乱滚。

    山崖之上的刘磐大声号令,所有的弓弩手都站在了山崖边上,向下拼命的射击,一波波的箭矢和弩矢飞出,想着挤成一团的蔡氏舰队射去。

    蔡氏兵卒正忙着救楼船上的人,虽然有战船冲上来护卫,可是他们还是被这些箭矢射得措手不及,不断有人被射中,落入水中,激起血红的水花。蔡氏兵卒一边要救人,一边要扑火,根本没有办法防备从山崖之上的袭击,左右支绌之下,显得狼狈不堪。

    本来水战当中,攻击力最强的就是楼船,不仅是因为楼船体量大,可以直接冲撞碾压对手,更因为楼船上有数量更多的战士,可以组织起有效的攻击。普通的战船,比如艨艟,虽然灵活,也有兵卒,可是这些兵卒当中,至少一半的人要负责划桨,真正能够随时拿起武器进行攻击的兵卒其实不到一半,甚至可能只有三分之一。但是现在,蔡氏最大的优势变成弱点,空有庞大的身躯,却无法进行攻击,只有被动挨打。

    蔡瑁被救到另外一艘船上,看着自己耗费了多少心血多少时间多少钱财打造出来的楼船,就这样成为了一个巨大的火炬,心中淌血。

    不过蔡瑁毕竟是多年浸淫军中,立刻下令让一部分的战船靠岸,前往压制对方弩车阵地和进攻山崖,同时下令弃了楼船,派人去断开最后的两条铁链,重新打开水道。

    双方在河岸边战在一起。

    弩车的杀伤力无疑是巨大的,这些弩矢,带着呼啸,往往是射中船只就是一个窟窿,射中人体就是一个大洞,若是恰巧击中了船底板,甚至会导致河水灌进船舱,这对于没有水密舱的小船来说,无疑就是一个巨大的灾难,甚至会导致整艘的船失去战斗能力。

    山崖之上的弓弩手也给蔡氏兵卒带来巨大的麻烦,几乎每一次的箭雨,都会导致蔡氏兵卒的减少,而这些蔡氏兵卒死一个就少一个,在短期之内是得不到任何补充的,也就意味着蔡瑁想要掌控荆州北部,想要夺回襄阳的难度,就更加的困难。

    上了岸之后的蔡氏兵卒也展现出了原本的力量,杀进了弩车阵地之中。弩车虽然攻击力强大,但是射速缓慢,被蔡氏兵卒近身之后,就发挥不出任何威力了,转眼之间,蔡氏兵卒就将刘氏兵卒杀跑杀死,然后砸烂了弩车,点火烧毁,而山崖之上的刘磐见状,也不恋战,趁着蔡氏兵卒一时半会爬不上来,便带着人撤走了……



    『蔡瑁已授首!』

    『蔡氏水军已被击溃!』

    伴随着利好消息的宣扬,刘琮意气风发。

    雄心壮志人人都有,即便是刘琮也不缺。

    当刘琮登上襄阳城墙巡视的时候,在他的身后,便是有一名高大的荆州甲士擎着高高的大旗,绣锦红底金字,闪亮着雍容华贵的颜色。

    就便是同样写着『劉』,但是这样金灿灿的光华,让人一看就知道旗下的并非寻常之人,便是荆襄之主刘氏。

    刘琮身边那些甲士,足足跟有三十名,各个跟在刘琮身边,腰板挺得笔直,身上盔甲齐备,走起路来卡拉卡拉的OK,威风凛凛。荆州富庶,再加上又是刘氏亲兵,不管是体型还是装备,自然都是精挑万选,行进之间,也颇有一个惊人架势。

    在城墙之上下值守的普通兵卒,看见刘琮一行踏步而来,自然是纷纷避让,不敢上前侵扰搭话。

    刘琮穿着一身的戎装,头顶兜鍪,漆好的甲片宛如明镜一般,反衬着周边的一切似乎都渺小起来,倒也有几分英气勃勃的样子。见到路上所见之人都是毕恭毕敬,刘琮心头难免得意,身板更是挺直了三分,若是一路向兵卒百姓招手示意,高呼几声辛苦了……

    当然,刘琮真要是有这种觉悟,也不是刘琮了。刘琮只是昂首而过,目中无人。

    文聘跟在刘琮身后,看着刘琮得意的劲头,似乎都要从脸上飞起来,从身上毛孔当中溢出来,便是垂下了眼睑,默然不言。

    襄阳城么,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昨日蒯氏拜会刘表,然后不欢而散。

    旋即江陵陷落的消息不胫而走。

    刘琮代表刘表,登城巡视……

    然后宣扬些蔡瑁被击败的消息,可是又见不到蔡瑁人头,即便是有个属于蔡瑁的兜鍪也好啊……

    这其中所蕴含的意味,还需要文聘多猜测么?连日以来,整个荆州就是风雨欲来之相,刘氏大厦摇摇欲坠,将倾未倾,可是谁也不知道这真要是倒了下来,会不会砸到那个倒霉鬼的头上。

    文聘跟在刘琮后面,而庞季则是又落后了文聘一步。

    文聘微微转头,看了庞季一眼,神色不动,只是眼珠微微向刘琮转动了一下。

    庞季看到了文聘的眼色,却垂下了眼眸,依旧是袖着手,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文聘皱眉,往后缓了一步,然后又是和庞季的眼神一碰。

    庞季也皱眉,缓缓的摇头。开什么玩笑,傅巽都被抓起来了,这自己还上前搞个几啊把?

    文聘又看向前方的刘琮,看着刘琮神色之中掩藏不住的志满意得之态,叹息了一声,也不再管庞季,上前了几步,走到了刘琮身旁,勉强挂上些笑容,拱手说道:『公子观兵卒如何?可堪一用否?』

    刘琮以为文聘只是客气,亦或是邀功,便是呵呵一笑,矜持的点了点头。

    文聘心中焦虑,却一时无言以续。

    如今形势已经大变,江陵陷落,可以说荆州已经失了一半,外有强敌,内又有纷争,文聘甚至能够想到若是真的不管是哪一方的兵卒,某一天兵临城下,必然是内外交煎,说不得须臾便是分崩离析!

    可就算是如此局面,刘琮到了城池之上,依旧是觉得似乎可以持重而守一般,没有任何的危险,似乎只需要将襄阳坚守住,别处即便是一时陷落,也有光复的时候,根本不需要特别在意。

    至于什么严酷局面,惨烈战局,似乎都对于刘琮来说,很遥远……

    行走于城池之上,就像是闲庭信步一般。若是真的即便是打败了蔡氏,怎么也需要给兵卒鼓鼓士气,说些封赏什么的罢?结果就是没有,眼看大半圈走下来了,真就当做饭后消食呢?

    倒不是说刘表不懂这些,问题是刘表确实身体不适,顶着厚厚的粉坐在厅堂之内,远远的看自然还可以,若是在城头之上顶盔贯甲,即便是不被人看出脸上的破绽来,这么老大一圈走下来,说不得直接要了老命!

    所以刘表只能让刘琮来代行,可是交代了刘琮说,要鼓舞军心,懂不懂?刘琮说懂。

    刘表以为刘琮懂了。或者知道刘琮未必懂,可是刘表没得选。

    刘琮也认为自己懂了,在他心中,他这样走一圈,也就是鼓舞士气了。至于什么更细致的东西么,为什么要做?自己若是做了,那么还要文聘等人干什么?

    对文聘的追问,刘琮也只是以为说文聘问策,于是乎笑笑说道:『有坚城于此,外派哨探瞻望来袭军势,多备滚木礌石,箭矢火油,若是真有狂妄之徒,胆敢前来,久攻不下之后,必然溃散,届时出城追击,定可大获全胜!』

    『公子所言……甚是……』文聘定定的看着刘琮,『公子以为……来敌果真不堪一击?』

    刘琮闻言皱眉看了看文聘,『文将军,汝意何如?』

    文聘甩开身后庞季暗中扯着的衣角,低声说道:『来犯之敌是否不堪一击暂且不论,当务之急是城中啊!一旦拒战不利,定然生变!公子当早做计较!』

    想要说襄阳城中的那些人都会和荆州,或是襄阳城共存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呵呵,即便是打死也干不出来,若是势头不对,这些人转个菊花的方向就可以了,何必打生打死?又有谁会在刘氏一棵树上吊死?

    别看现在在刘表刘琮面前唯唯诺诺,真要是刘表刘琮撑不住了,这些人也一样会立刻争相拜倒在其他人的脚下!

    看着刘琮迷惑且茫然的眼神,文聘只是在心中叹气。

    这位刘氏贵公子,不管是外表相貌,还是礼仪举止,都是一等一的,即便是拿到荆襄所有士族同龄人里面,也是鹤立鸡群一般,令人不由得不瞩目,甚至会相形见绌。

    可若是抛开了外貌和言谈举止……

    要知道这个天下,不仅仅是有明抢,还有暗贱!

    可是看现在的刘琮,偏偏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这也难怪,从未遭受过挫折,几乎从小到大就是顺风顺水,让刘琮怎么能不对自己,对这个天下充满了信心?

    然而,一场战事,不能只靠自信心打胜!需要的是反复盘算,甚至要忍辱负重,如履薄冰一般,麾下效死,同僚齐心,还需要在关键时刻的果断!

    而这一切,又怎么是刘琮所能理解的?

    刘琮疑惑的问道:『可是军资不足?亦或是器械不够?』

    文聘摇头,也只是低低说了一句:『是军心啊……公子!』城中就没有决死一战的心思!没有想要为刘氏舍命的心思!这一点,即便是文聘再有武力,再有谋略,也不可能代替刘氏去做啊……

    外部的敌人,文聘可以奋力抵抗,可是内部的敌人,只能是刘氏自己去做!

    刘琮皱眉,缓缓的又转头看了看周围。

    庞季被文聘甩开手之后,便是一言不发的低着头,缩在一旁。

    城头兵卒各个低着头,不敢直视刘琮。

    刘琮看了一圈,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靠近了文聘,发扬了不懂就问的优秀品质,『这个……文将军,这军心……究竟是何物?』

    ……╮( ̄▽ ̄)╭……

    河洛。清晨的光芒微微亮起来时,乐进从地窝子里面手脚并用爬了出来,然后远远的在山坡上坐下来,周围便渐渐有了喧闹争吵的声音。

    在当年董卓乱雒阳的时候,大多数原本在司隶的百姓,要么被迁移到了长安,要么逃亡到了其他的地方,因此河洛这个地方很多原本的村庄都荒废了,或是年久失修,或是被风水雨打,甚至野火焚烧,基本上除了一些残垣断壁之外,就剩下那些生命力极强的野草了。

    但是在一处残破村庄之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又多了一些人气。

    原本村庄之内的残檐断壁之下,能住人的也都住了人,但是很显然,那些处于半倒塌状态之下的残破房屋,其实更危险,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些颤颤巍巍的土胚墙体,会不会在半夜的时候直接垮塌下来,将躲在其下避风躲雨的难民直接掩埋,连草席棺材都省了。

    所以,乐进并没有住在那些村庄之中,虽然相比较之下,荒村之中的残檐断壁再怎么破烂,也比自己住的地窝子更像是房子。

    地窝子也不是随便挖个坑就可以的,深度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三尺左右刚刚好,而且要挑地方,太松,太潮的地方都不成。四周用土坯垒起约二尺的矮墙,顶上放几根椽子,再搭上树枝编成的筏子,再用草叶、泥巴盖顶。

    再好一些,甚至还会在地窝子里扒拉出土炕,垫上干草什么的……

    可是不管怎样,土腥味是少不了的,每天晚上睡觉,乐进就觉得像是自己钻进了坟死了一样,只有等第二天见了光,才算是又活了过来。

    但是地窝子,有地窝子的好处。

    一个是隐蔽。

    触目所及,四周都是一模一样的泥猴子,便是有骠骑斥候而来,大部分的都只会到荒村之中转悠,基本上对于地窝子没什么太大的关注。

    另外一个,则是方便。

    乐进等人毕竟不是难民,有些东西还是要藏起来的,而难民多数都选择荒村之中歇息,人多了毕竟眼杂,要是一个不小心被发现了,也就失去了乐进等人掩藏行踪的意义。

    阳光照耀下来,荒村似乎也从死神手里暂时脱离,开始有了些生气。有些人乘着天刚亮的时候,就向四周探索收集,看看能不能赶在他人前面,多获取一些食材,只不过即便是如此,更多的人则是麻木的摇晃着,衣衫褴褛,就像是一具活尸,多像是一个人。

    不多时,有人在乐进身前坐下,遮挡住了乐进,然后隐蔽的递过来一块饼子。

    乐进慢慢的低下头,单手抱着脑袋,偷偷的啃起饼子来。离远了看,就像是在默默的哭泣一般,这和周边的情形倒是并没有什么冲突之处,只不过在破旧衣袍之下略显得强壮的身躯,多少有些违和。

    饼子很干,但是中间加杂着咸肉,吃上一块之后,等下随便混些野菜汤什么的喝两口,也能顶上大半天不会饿……

    自从被骠骑麾下戏耍了一番之后,乐进就引为此生当中最大的耻辱,心心念念的要洗刷掉才是,因此这一次,乐进便主动请缨,混在了难民之中,到了河洛左近。

    虽然说冀州豫州现在整体进入平稳期,不再相互征伐,但是年初的一场倒春寒,也使得很多地方的民众陷入了困境,尤其是那些家中青壮被抽走的家庭,在遇到天灾来袭的时候,更加没有抵抗能力……

    而这些冀州民众,对于曹操,也并没有什么好感。毕竟当年曹操打赢了袁绍之后,据说坑杀了数万冀州子弟。当然,曹操越确实干过这个事情,而具体的情况,大多数的民众是不了解的,他们只是知道这个结果,所以他们宁愿逃离冀州,也不远去找曹操祈求怜悯。

    所以,这些民众从一开始,就大多数往河洛关中而进,一路之上,这些原本毫无秩序的流民,也经过了许多分散聚合,有时候分出一支两支往不同的方向走了,有时候又能遇上另外的一些逃亡的民众。

    有时候会有一些士族子弟,甚至是地方兵卒前来,或是抓一些人,或者是买一些人,但是大多数的都对于老弱毫无兴趣,被抓走的基本都是些青壮男女,或许在这些人眼中,只有青壮男女才是有价值的,而那些老弱,则是死的远远的最好。

    虽然说听闻关中好,但是究竟关中怎么好,这些逃亡的难民并没有具体的概念。他们更多的本能的想要活下去,即便是再苦再难,只要能活下去就好。再加上有些民间谣传,说是曹军没粮草的时候会到乡野抓捕『田鼠』,制作成肉干……

    至于乐进吃的饼子里面的咸肉,究竟是不是正经肉,包括乐进自己都不是很在乎了。

    刀枪在地窝子里面埋着,他们现在顶多就是携带着随身的小刀。这要是在后世,妥妥的管制刀具,但是在汉代当下,这样比巴掌长一些的匕首,也就是个不太规整的餐刀罢了,不会引起太大的关注。

    乐进吃完了饼子,拍了拍面前的手下,手下会意,站起身来,微微向乐进示意,然后就走开了。

    太阳无精打采的爬了到了树梢,更多的人起来了,不远处有几个人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争吵起来,然后很快的就演变成为了厮打,而周边的人基本上都木然的无视,甚至连一点围观迹象都没有。

    这样的情形基本上间隔上不久就会发生一回。

    人在压抑的环境中,有时候一点点的鸡毛蒜皮,都会引发出巨大且不知所谓的怒火,引发起争斗的哪一件事情往往不是最重要的,但是争斗过程往往是极其惨烈的。

    只不过和平常生活当中不一样的是,难民之中的争斗,往往没有人会关心,也没有人会围观,更没有人会去起哄,只有争斗的双方,像是流浪的野狗一般,或许为了一点骨头渣子,相互撕咬。

    过得片刻,争斗的双方当中的其中一个,满脸是血的,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踉跄着走了……

    又等了片刻,另外一个依旧躺倒在地。

    乐进微微皱了皱眉头。

    然后又过了片刻,就有另外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摸了过去,然后便上上下下的在地上那人身上摸索起来,拿了什么东西藏在怀里,又开始扒拉那人仅有的那件已经看不清楚原来颜色的外袍……

    乐进扭过头去,原本不想再看,可是等那个尖嘴猴腮的家伙开始拖着赤裸裸的尸首开始往一旁远处的灌木树林当中而去的时候,乐进实在是有些忍不住,站起身来,向着自己的一个亲兵示意了一下。

    当下这个情形,还有那个人会好心肠替人挖坑掩埋?难民死在路上的不知道有凡几,基本上都是死在那里就是那里。虽然乐进也知道在流民之中也常见吃人肉的,但是真的在眼皮子下面,多少还是不愿意看见。

    一名亲兵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跟在了那个尖嘴猴腮后面,也进了灌木林中,不多时就重新出来了。

    『……』亲兵走回到了乐进身边,身上带着微微的一些血腥味,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想必是原本下意识的想要称呼乐进,然后忍住了,『干掉了……』

    乐进微微点头。

    亲兵迟疑了一下,并没有直接离开。

    乐进微微偏头。

    『……不知道……这样……还要多久……』亲兵有些迟疑着,低声问道。

    乐进带着人混在这个难民的聚集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一直以来都没有动过。虽说携带了一些补给,日常之中的一些消耗也有人会通过大河妆扮成为渔船送过来,但是毕竟天天睡地窝子,也不是很舒服的一件事。

    『快了。再等等。』乐进说道,停了片刻之后,又觉得自己这样说似乎有些敷衍,便补充道,『仅凭你我兄弟,难克险关……需等待天时之变……放心吧,就快了……』

    亲兵虽然不清楚什么才是具体的天时,但是多少能体会到了乐进的意思,也就点了点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开了。

    忽然在远处传来了尖锐的口哨声,旋即隐隐有马蹄声响起,乐进立刻连窜了几步,转身到了灌木之中躲了起来,只是露出半个脑袋偷偷窥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远处奔来了三名斥候骑兵,根本不停,直接略过了荒村而去,然后过了片刻,又是三人,速度就慢了许多,半走半停,在荒村之外驻留了片刻,才缓缓前行,而又过了片刻之后,才有五人缓缓而来,当中一人目光锐利,如鹰一般扫视着四周……

    这是骠骑将军固定的斥候侦测队列!

    乐进心中不由得一跳……



    尹奉坐在马背之上,目光扫过不远之处的难民荒村。

    尹奉是凉州人。

    凉州人的血,并不是凉的。

    凉州也叫做雍州,凉州这个名称,正式出现的时候是在西汉元朔三年,汉武帝改雍州为凉州,以其金行,土地寒凉故也,领河西诸地,辖郡、国十二,县九十八。

    从凉州设立开始,以及随后的管辖范围来看,其实凉州一直以来,都是处于大汉王朝的防御前沿,肩负着从西南北三个方向防御游牧民族,拱卫关中的责任,而关中地区则是两汉的腹心之地,是绝对不容有失的。

    即便是如此,凉州人和大汉中原之人,依旧是格格不入。相互之间的关系很差,尤其是在董卓之后,更是如此。

    这种情况,一直到了骠骑将军斐潜收服了西凉之后,才显得有些回温。原因并不复杂,由于两汉,尤其是东汉时期的凉州政策演变,造成了凉州人与朝廷和汉朝其他地方严重缺乏互信和相互尊重,以至于凉州人对于中原汉人怀有深深的疑虑和戒心。

    尹奉出声在凉州,从小的时候开始,虽然同样也是地方大户,但不像是冀州豫州一带一样,生活安稳,富庶顺心,血和火的事情,常有发生。

    尹奉有四个叔伯,但是没有一个是活到了天年的……

    是为了大汉的勋爵么?

    或许。但是死去的四个叔伯,没有任何一个人得到了什么,甚至连一句口头上的嘉奖都没有,可即便是如此,当有胡人作乱的时候,叔伯们依旧提上了战刀,走上了战场。

    不是因为尹奉的叔伯就有多么高的觉悟,而是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他们不抗争,就没有其他人抗争了。

    迫于财政上的巨大压力,大汉朝廷内部一再有人提议收缩防线,放弃凉州,将边民内迁,虽然由于出身于凉州的官员的极力反对,没有大张旗鼓的进行,但实际上大汉朝堂却不断的,悄悄的削减边境驻军的规模,收缩防线,同时鼓励边民内迁。

    甚至一些地方郡县,为了所谓的政绩,采用强制手段,抓人烧房等等,逼迫凉州人迁徙,于是乎有人高呼,『地无边,无边亡国。是故失凉州则三辅为边,三辅内入则弘农为边,弘农内入则洛阳为边。推此以相况,虽尽东海犹有边也。』

    可是大汉王朝的中央官吏,依旧充耳不闻,反正自己在任期间不出问题就成,至于以后的事情,是以后的官员的问题。

    原本尹奉以为,凉州已经没有希望了,直至三色旗帜在那一天,出现在了凉州的土地上……

    凉州人最为期盼的事情出现了,不再是什么狗屁不通的,只想着捞取政绩,收刮地皮,然后带着金银回去的山东之人担任凉州地方官员了,统管凉州陇右一带的,是出身武威的贾诩。

    或许对于其他地方而言,这种事情算不上什么,可是对于凉州等一带的这些凉州人而言,听闻了这样的消息,几乎都是要落下泪来……

    凉州人只是希望能有一个懂凉州人的处境,理解凉州人的苦难的官吏,即便是这个官吏什么都不做,也比那些天天只是想着怎么捞钱,怎么设卡收费,怎么从大户小家当中收取赋税的家伙要强上百倍!

    贾诩做的显然更好。除了像是兴修水利,修整道路,开垦耕田,养殖种植等等农桑之事外,贾诩还举荐了不少凉州本土人,像是尹奉,梁宽,赵衡等等。

    对于贾诩所举荐之人,骠骑将军来者不拒,虽然并没有一来就授予什么高位,但是对于凉州人来说,只要有『一视同仁』四字就足矣!

    尹奉也不是一开始就统领千军,担任什么统兵大将的,现在的他,只不过是一个斥候队率而已。当然,作为骠骑之下,最为精锐的部队,也不是一般人能进得去的。

    之前尹奉就带着人走过一遍的河洛,但是那个时候大多数的注意力都在一些可以潜藏兵马的山川沟壑之中,对于这样的难民聚集点,并没有太多的关注,但是这一次,尹奉再度接到了侦查的命令,并且要求是全面细致……

    眼前这样的荒村,在河洛区域有很多,甚至可以说在雒阳城周边,几乎都是。这些村庄原本也是不错的位置,有田有水,宜耕宜居,因此这些难民选择在这样的地方停留,也是人之常情。

    作为雒阳令的杨修,并没有像是骠骑将军一样对于这些难民进行管理,一方面是相对来说其财力物力不足,另外一个方面恐怕也是担心有收买人心之嫌。当然,这些难民质量太差,让人不感兴趣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因素。所以基本上处于一个比较放任的状态,只要这些难民不闹事,也不会特意派遣官吏前来做什么。

    而在这样的荒村之中,这些难民或许会继续向西,进入关中,也有些会留在这里,成为这些荒村新的居民。

    尹奉的目光缓缓的扫过。

    一切似乎都是很正常的模样……

    长期处于饥饿边缘的难民,对于尹奉等人的到来,并没有多么的兴趣,甚至连多看几眼的心思都没有。当然也不会有不开眼的家伙想要来打尹奉等人的主意。这些难民用手,用简易的木棒和石块,在挖着割着所能找到的一切能吃的东西,但凡是找到了一些吃食之后,便会赶回各自的小团伙之中,然后进行烹煮,分配。

    当然,这样的难民已经是相对来说比较趋向于稳定了,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当这些人克服了无穷无尽的进食欲望,能够付出耐心等待庄禾收获,他们就不再是难民,而是这个地方的新农夫了。

    一阵风吹来,似乎有一些尹奉熟悉的味道混杂在其中……

    尹奉抽了抽鼻子,向一旁的一名斥候老兵说道:『你有没有闻到些什么?』

    斥候老兵仰着头,恶狠狠的嗦了一鼻子,『像是血味……人血……』

    人血之中,含有一般动物所没有的一些特殊化合物,而这些化合物的气息混在空气之中的时候,便又会刺激到一些嗅觉敏锐的人和动物。

    尹奉将手指放在口中,呼哨了一声,周边的若即若离的三名斥候顿时会意四散开来……

    不多时,就在灌木林之后,发现了被遗弃的两具尸首。

    一个赤裸在下,一个则是匍匐其上。

    尹奉翻看着尸体,眼珠转动了几下,然后又转头看向了四周,片刻之后,什么话也没有说,起身,上马,带着人手走了。

    在尹奉走了之后,乐进从远处的灌木当中站起身来,皱着眉头。

    『将军……』手下的亲卫忍不住问道,『这是……有,还是没有发现我们?』

    乐进沉默半响,说道:『……大概,没有罢?若是发现了不对,应该会搜寻周边才是……』

    乐进亲卫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似乎放下了一些心来。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乐进左右看了看,说道,『今晚就将我们藏的兵刃甲胄都取出来……稳妥起见,我们还是要换个地方……』

    ……乂(?Д?三?Д?)乂……

    明月浮上了江面,照在崭新的船甲板上。

    江水汩汩,朱治,虞翻等人围席而坐,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冰盆,冰盆里浸着美酒和各种瓜果。他们都穿着单衣,任凭清风轻拂,吹去了一天的燥热,似乎也吹走了心头的火气。实际上,身上的燥热可以吹走,心头的火气却难以消除。

    江南,五月天气就开始烦闷炎热起来了,而这种烦闷和炎热,似乎也从天上走到了人的心中。

    当然这也不能怪老天爷,毕竟老天爷虽然有时候会发一点神经,但是大体上还是有些规律可言的,然而特喵的江东之主,就毫无道理可说了。关于孙权出征荆州的事,他们已经争论了近一个时辰。

    争论的焦点,主要就是孙权在这种情况下出征非常仓促,他根本没有准备好。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如果准备不充分却要强行出征,从根本上就错了。

    但是问题是这么仓促的进军,竟然真的获得了战果!得到补充了的周泰,竟然真的一举攻下了江陵城!

    这谁能想得到?

    朱治之前被孙权摆了一道,虽然觉得愤怒,但是在愤怒之余,也忍了下来,毕竟江东暴雨的时候,作为江东士族领袖,朱治确实没有做好表面上的功夫,被抓住了小辫子,自然也就要出些血,否则孙权挟持民怨,将事态扩大……

    江东士族,也不见得各个家族之间都是相亲相爱,有联姻,有亲善,自然也有龌龊和怨恨,甚至大多数时候,两方面都有。

    若是孙权赤裸裸的表示只搞朱治一个,其余不论,会不会有人愿意跟着孙权一起痛打朱氏?朱治不敢赌,而且局势也没有要朱治赌这个的时候。

    反过来,孙权也不敢赌。搞朱氏,也是主要让别人看一看,麻痹的老子连朱氏都敢搞,你们这些渣渣还不老实些?

    于是乎两个人就像是各自捏着酒瓶,隔着一张桌子叫嚣着你瞅啥,然后在各自亲友团的劝阻之下,骂骂咧咧的都退了一步。

    孙权不再以灾民做文章,拿到了一些钱粮,派遣横野中郎将吕蒙作为周泰后援,统领兵卒直奔江陵,而周瑜则是坐镇江东水军,主要防备荆州水军和曹军新城。

    朱治等人则是得到了又一次的『期许』,以及孙权对于江东士族侵吞灾民的默许……

    人若是没有梦想,还不如一条咸鱼,但是一条咸鱼如果太有梦想了,人就麻烦了。就像是孙权,现在也让江东士族觉得很麻烦。就好好当个咸鱼,不成么?

    江东士族向来自诩都是经学传家,对于像是孙家这种武夫出身,对于儒学一知半解的家伙,当然是相当的不喜欢,也并不认可。另外一方面,以朱治为首的江东大姓,基本上已经垄断了所有的江东利益,从生产到销售,从出生到死亡,从吃穿到用度,而作为垄断的一方,所想要的自然是更多的垄断,以及更长久的利益。

    『横野中郎将……哼哼,也仅仅是横野罢了!』虞翻依旧是尖牙利嘴的说道,『奈何主公不听谏言!』

    『此次原本当以朱兄为将,方为正理!』虞翻说道。

    横野中郎将吕蒙出身贫寒,早年依附其姐夫邓当。时邓当为孙策的部将,数次征伐山越。吕蒙当时年仅十五、六岁,也私自随邓当作战,邓当发现之后大惊,便有了吕蒙『不探虎穴,安得虎子』之名……

    江东之人便是嗤鼻,表示吕蒙这套,都是玩剩下的。

    朱治摆摆手,从冰盆当中拿出了一枚瓜果来,咯吱咯吱的咬得汁水四溢,没说什么。

    一旁的顾雍则是说道:『江陵虽说已下,不过荆州却难以速克,更何况北有斐、曹二人,断断不会坐视……荆州之战,速则不可达,久则必伤本……』

    朱治将啃完的果核扔到了水中,『人啊,贵在明事理,知轻重……』

    趁虚而入攻打荆州,严格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反正能打下来自然最好,若是打不下来,退回江东就是,就像是之前攻打江夏一样,只不过么,以朱治为首的江东士族,向来自诩是正儿八经的中坚力量,结果当下孙权拿了江东士族的钱粮,转头给了以吕蒙周泰等人去扩充兵卒,开疆辟土……

    多少都让朱治等人,有些孙权拿了正室的钱去养小三的耻辱感。

    只要是脑筋还算正常的男人都知道,小三刚开始的时候,必定都是说什么都不要,只要有一个『爱卿』称呼就好了,但是实际上都是盯着正室的位置呢……

    孙权一直以来,大力提拔寒门子弟,其心思自然也是昭然若揭。

    朱治指着冰盆,说道:『休看此时寒冰凝固,狰狞可怖,然则……天时所至,便是化冰为水,棱角全无……』

    『朱兄之意……』虞翻目光微动。

    朱治哈哈笑笑,伸手相邀,『吃瓜,来来,这荆南瓜果,正当时节也……』

    ……(?′?`?)……

    长安,骠骑将军府。

    『荆州虽说幅员辽阔,但是实际上……』斐潜在地图上比划着,『仅有南阳,南郡,江夏三地,水利方便,良田众多……长沙郡么,也还好,至于武陵零陵等地么,耕地就不算是多的了……』

    『如今南阳败落,一分为三……』斐潜继续说道,『江夏亦是三分……呵呵,如今这南郡,眼见着也是要三分了……呵呵,真是……』

    或许在三国之中,三就是一个带有神秘力量的数字。

    南阳郡宛城以及宛城以北的区域,到武关一带,算是荆襄亲斐的自留地,而新野以南,自然是刘表的,然后宛城以东区域,又是曹操侵占了一部分。

    江夏郡原本都是刘表的,现在也是分崩四裂,嗯,三裂。虽然说现在依旧算是刘表的地盘,但是实际上在之前的战役中,孙权拿走了江夏大部分的积蓄钱财和一小部分的人口,曹操则是迁徙了剩下大部分的江夏人口,留给刘表只剩下空空的江夏壳子,也算是另外一种形式的三分。

    荆南四郡,江东孙家占据了长沙郡和桂阳郡的一小部分,其余武陵零陵等郡名义上是服从于刘表,但是实际上自治的成分还是很多,再加上武陵郡至少有一半其实是在南越蛮人手中……

    『若是刘表欲破江东侵扰……手段便是此处……』庞统说道,『零陵就不用想了,一来于刘荆州面和心不和,听调不听宣,二来从零陵至江东,也是山高水远……所以只有两处……』

    『长沙,武陵。』斐潜敲了敲桌案之上的地图。

    庞统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若是可以合武陵长沙之兵,东进江东,必然迫使江东不得不撤兵退守……武陵太守,金元机,乃秺县侯之后,与刘景升多有旧……故而多半会出兵相援……只不过这长沙韩氏,虽说是长沙大户,可与孙氏相抗衡,然则多年以来和孙氏相安无事,此次么……关键之所,便落于此处……』

    斐潜默默的点了点头。刘表任用韩玄作为长沙太守,其实也没多少好心思。毕竟如果是任用外姓为长沙太守,刘表多少就要调配一些启动物资啊什么的,但是任用韩玄就省事了许多,然后还可以利用韩玄和孙权抗衡,若是韩玄能打败孙权,自然极好,同时韩玄必然也是受损颇多,到时候便可以轻而易举的派人前来接受胜利果实……

    反过来若是孙权出兵长沙,东有金旋,北有黄祖,孙权也难有作为,而且即便是将长沙打烂了,刘表也无所谓,反正原本就不是刘表的地。

    斐潜叹息了一声,『刘景升算计倒是了得……只不过这一次……』韩玄若是真的愿意和金旋一同出兵,倒也可以缓解一下江陵危局,但是从历史上的结果来看,只怕是这一次,刘表的计算又是落了一个空。

    正当斐潜和庞统商议的时候,忽然听到脚步声声,『报!河洛斥候急报!』



    在接到了前沿传递而回的新消息之后,斐潜多少有些无奈,曹师兄是多担心自己出兵荆州啊,竟然连混在难民之中的手段都用了出来?

    历史上的曹操有用过这样的方法么?

    斐潜不太记得了,但是现在怎么都觉得有些令人感叹。在难民之中的曹军兵卒肯定不会很多,但是想要混过函谷容易,要混过潼关就难了。

    因为函谷关左近的河床已经裸露了一些出来,或者说不能叫裸露,是泥沙的堆积?反正如今通过函谷关的道路,已经不仅仅是只有一条,派人偷偷趁着夜色或是浓雾掩盖之下,从河道边上小部队潜藏而过,自然就不会被函谷的守军发现了。

    基本上可以判断出这样小批次的偷偷潜藏过来的兵卒,骚扰的比重大于强攻,所以用途也基本上是牵制为主……

    『河东!』庞统指点着地图,『此等曹军重点方向,不是潼关,而是河东!』

    斐潜看着地图,也点了点头。

    如果说荆州是中原门户的话,那么河东区域,就是斐潜联系南北的纽带。虽然说斐潜还有其他的道路可以走,但是河东一条线,无疑是最为平稳和方便的,所以一旦河东出现问题,那么必然就会影响到平阳,甚至是上党和壶关。

    河东一动,曹军再佯攻壶关,和荆州相比较而言,对于斐潜的基本盘来说自然是上党位置更重要,所以斐潜就必须出兵救援,然后荆州一带就山高水远,只能是放任曹操施为了。这些兵卒,也就是做一个四两拨千斤的效用。

    只不过说实在的,这种混杂在流民之中的手段么,不怎么样……

    『有些像是董公仁的手法……』庞统捏着胖下巴,『只是重结果,至于手段么……呵呵,呵呵……除用于战事之外,亦可离间山西,若是主公迁怒于杨氏,难免引得士林震荡……』

    杨氏就是斐潜挂在门上的吉祥物。招摇在山东士族面前。

    斐潜瞄了庞统一眼,这你都看得出来?

    庞统嘿然笑了两声说道:『时袁氏以其为参军事,讨公孙于界桥,然巨鹿太守李,以为公孙兵强,皆欲属公孙。袁氏闻之,使董领巨鹿。临行而问,对之「计在临时,未可得言。」后至郡,乃伪作檄文告郡,假通敌之名连斩数人,顿时一郡惶恐,乃以次安慰,遂皆平集。事讫白袁氏,袁氏称善……』

    『哈哈……』斐潜哈哈大笑,『本初称「善」?哈哈,怕是暗计于心中,欲除之方为善罢?』若是旁人做这个事倒也罢了,偏偏面对的是袁绍!袁绍那些位置怎么来的?不都是伪造天子号令来的么?结果董昭在袁绍下面搞了一个伪造袁绍号令,这尼玛不是袁绍放火,董昭点灯么?袁绍自然除了说一个『善』之外,还能说什么?

    庞统也笑,说道:『后袁氏便以其有通敌之嫌,欲治其罪……董公仁获悉,便南逃至许也……』

    『袁本初也是妙人啊……』斐潜摇头而笑。这董昭不是假说有人通敌么,然后袁绍也就还于其身,颇有些报应不爽的味道。

    『所以……』庞统将下巴上的褶皱撸平整了一些,『便是以其人之道,还于其身?』斐潜在山东区域埋了不少暗子,这个事情庞统也是知道一些的,只不过不清楚具体是谁,又有多少而已。

    『嗯……』斐潜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暗子么,自然是要用在关键的时刻,现在已经是最为关键的环节了么?显然还没有,所以也不必让这些暗子暴露出来。更何况曹操的用意也不是真的想要打,而是防备着斐潜万一真的出兵荆州,搞些破坏来骚扰拖延而已。

    当然,如果说万一,万一斐潜脑子抽抽了,应对失措,曹操当然也不介意趁机扩大战果什么的,毕竟人都是要有梦想什么的……

    『令子义多加戒备,严守潼关!令叔业移军安邑,盯好陕津小平津!』斐潜手指在地图上滑动着,『梁道驻壶关!只要这些地方不乱,河洛即便是乱了,也翻不了天!』

    庞统点头记下,然后说道:『那么这些曹军细作……』

    斐潜笑了笑,『交由德祖处置如何?』

    庞统愣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斐潜也是笑,顿时议事厅内笑声一片。

    在议事厅外面值守的许褚不太清楚里面究竟在笑一些什么,但是也不由得也被感染了,拿手顶了顶兜鍪,露出了些笑意。

    周边的护卫也忍不住也一样微微而笑。

    想必是主公和庞令君说道了什么舒心的事情……

    就像是小孩子经常会观察父母的脸色一样,若是父母天天笑呵呵的和睦相处,小孩子也自然会很快乐,若是父母天天打架吵架脸色阴沉,小孩子心中的压力也自然很大。

    对于这些护卫来说,他们可能不能明白斐潜和庞统究竟在因为什么而笑,但是不妨碍他们能从中觉得心中的平和喜乐。

    许褚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这种感觉,很舒服。

    至少比起在豫州的时候,要舒服了许多。

    远处传来了些甲胄声响,许褚微微转头一看,来得是魏都。嗯,换班的时辰到了。

    『庞令君在里面……』许褚微微歪了歪头,『其他的么,没什么事……』

    『成!』魏都表示知道了,然后拍了拍许褚的肩膀,低声说道,『等我下了值一起去吃饭啊!我发现城中新开了一家羊杂汤,味道可好了!』

    许褚点头,『行,上次你请的,这次算我的……』魏都被一根羊腿救了命的事情么,许褚也有听闻,只不过旁人可能会觉得是羊救了一命,所以就不吃羊了,到了魏都这里反倒是觉得因为吃羊才活了一命,所以更要吃羊……

    好像也没毛病就是了。

    魏都皱了皱眉,『上次是我请的么?我怎么记得是城西包子是你请的?』

    『那是上上次……』许褚拍了怕魏都的肚子,『这事我记得,你就放心吃罢!』

    魏都低声笑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开始和许褚交班。

    整个骠骑将军府的护卫,由黄旭,魏都,许褚三个人负责,三班倒的值守,当然,护卫兵卒也是,但是这些护卫,并不是固定跟随某个人的,而是在每月月初的时候会进行轮换。

    这就挺好。或者说,在骠骑这里,有很多东西,很多规矩,都比之前许褚听闻的要好许多。没有什么腌臜的事情要替主将去办,也不必还要拉个布幔等主将系腰带等等,在骠骑这里,简单,干净,舒服。

    天蓝蓝,风清清。

    ……(*^__^*)……

    这个世界上的快乐是有限的,有人开心了,自然就有人不开心。

    杨修就很不开心。

    刚开始获得了雒阳令,这对于长久以来都是处于一个及其压抑的环境之下的杨氏来说,无疑就像是中了大奖一样,然后么,开奖之后,号码也都对,但是这个彩票么,不是杨修的,是彩票站老板的表哥的,啥?发错了,图片发错了而已……

    河洛弘农这一片,确实是有地,而且这些田地质量也不算差,但问题是没有人。

    当杨氏开始准备在雒阳大展手脚的时候,才恍然发现,他们最大的问题,就是人,就是那些他们原先毫不在意,也根本不在乎的那些普通百姓。

    没有这些百姓,即便是有耕田,也没有办法运作,然后没有人耕作,就没有粮草收获,就越发的没有人会在这里停留,也就越是没有人来……

    嗯,严格来说也不全数是没有人,主要是没有青壮,老弱还是有的,而且病残也是不少。青壮劳动力在流民还没有抵达河洛的时候,就大部分被半路拦截了。

    老弱连照顾自己都是困难,又怎么可能有办法给杨氏耕作恢复大批的荒田呢?投入成本让这些老弱病残恢复健康也几乎是血本无归的生意,所以对待这些人,杨氏也多数是保持着一个让其自生自灭的态度。

    同时雒阳城就像是一个吞金兽一样,吃进去多少东西物资钱财,就像是一个无底洞一般,怎样都填不满。城中需要清理,需要修缮,要钱财要人手要物资,城外需要建设,需要发展,也同样需要钱财需要人手需要各种各样的物资,而这些事情,让原本自视甚高的杨修,也不得不低下了头……

    该死,斐潜当年在平阳,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为什么现在雒阳就做不出来了?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么?

    杨修很是头疼,却想不出自己究竟是那个地方没做好。明明自己按照斐潜之前的办法在做,在走……为什么当时斐潜就有了人,而现在堂堂大汉的都城摆在这里,就不能吸引人前来?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若是有青壮愿意前来,杨氏也同样愿意发放租借耕牛农具,收租的比率甚至比关中北地都要更优惠,若是有商户愿意开市,杨氏也同样愿意减免各种税收,甚至也可以提供在雒阳城外的免费场所……

    但是每次看到空空荡荡的雒阳城,看到荒芜一片的河洛周边,杨修就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上盘旋而起,经久不去。

    其实这种现象,若是后世稍微懂一些经济,甚至是在周边转悠一下,就会发现有些地段生意就是好,而仅仅是隔了一条街,就冷清得可以养麻雀。

    昔日大汉雒阳有多繁华,那么长安就有多衰败,而现在长安兴起的多么旺盛,雒阳自然就倒了霉……

    如今斐潜治下的长安,就像是一个漩涡一样,不断将周边的一切都吸引到其中去,就像是后世的大都市,即便是有人在其中是深痛恶疾,也挡不住多少人前仆后继往其中填。杨修杨氏自身都被漩涡扯得摇摇欲坠,其他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又怎么可能会愿意留在雒阳发展繁衍生息?

    到了最后,杨修便只能沦落成为中转站,赚一些过路的油水。

    顺带做一些倒卖军资的生意。

    毕竟只有做这一项,才能勉强弥补杨氏在雒阳城上的亏空……

    杨修也不傻,他自然知道这样做迟早会有问题的,但是如果他现在不这样做,在问题找到他之前,他就已经被杨氏家族的人所遗弃了。杨修想要坐稳雒阳令,没有杨氏家族上上下下的支持是不成的,但是如果说杨修只能拼命往外倒不会往里拿,那么杨氏家族里面的人,为什么要支持杨修?

    就像是后世在股市上讲故事的,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有问题?知道,但是依旧要讲,而且还要努力讲好。

    若是能正文八经的赚钱,谁不喜欢啊?

    要不是到雒阳这里的人都是一些歪头巴脑老弱病残,谁又喜欢干这种风险高的事情啊?种田不好么?庄禾不香么?

    于是乎,当杨修听闻说在他的地面上出现了一批青壮的流民的时候,那表情,那心情,就像是中奖了500听一样。

    青壮,就意味着劳动力,就意味着可以一个人顶十个老弱病残,就意味着财富的增加和光明的未来,否则为什么后世各个国家都十分重视人口曲线?所以当杨修接到了这个消息之后,就立刻行动起来,派遣了手下兵卒开始在周边收罗这些传说当中的『青壮』……

    ……(?▽?)/(?▽?)/(?▽?)/……

    混乱在黑夜当中爆发。

    火光,呼啸,人影,奔涌。

    其实乐进再怎样转换位置,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因为在雒阳周边,驻留流民的荒村也就是十来个,再加上乐进这些人都是青壮,若是平常不留意倒也罢了,真要是认真寻找起来,就像是煤堆里面的屎壳郎,呃,萤火虫一样的明显。

    杨修手下的兵卒前来抓捕,乐进等人自然是不可能束手就擒。

    当第一缕刀光闪耀而起的时候,鲜血便不可避免的流淌起来了……

    乐进原本带了两把战刀,现在也只剩下了一柄,左手上流着血,一边奔逃一边微微有些颤抖。

    乐进自己也不知道已经奔逃了多久,天色还是黑蒙蒙的,若有视野稍好的地方,他还能看见远处那边的火焰,听见依稀传来的喧嚣,也在这样的时候,他才能稍稍的回想之前的战斗。

    作为还算是有两把刷子的武将,乐进对付一般的兵卒还是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的,但是这个没有问题的基础,是在乐进自身武器装备齐全的条件下。

    即便是勇猛如同吕布,在没有了趁手武器和装备的情况下,也是只能是被活擒,或许也有其当时酒色伤身的一部分原因,但是装备确实是很重要,尤其是铠甲。有没有铠甲,对于一名武将来说,几乎是天和地的差别。

    如果有盔甲,乐进就根本不会受伤,甚至可以反打回去,但是现在不管是棍棒还是刀枪,在黑夜之中,火光混乱之下,根本无法说完全豁免,尤其是火把……

    刀枪棍棒还可以用手中的战刀来格挡,但是燃烧的火焰在没有盔甲的保护之下,很快点燃了单薄的衣袍和散乱的头发,形成了不大不小的烧伤,这种头上和背后的烧伤,虽然不是非常严重,但是烧伤之后水泡摩擦破裂之后,却在皮肤上形成了连续的刺痛,甚至比左手上的刀伤,还要更刺激人的神经。

    这一次忽然发生的战斗,其实一开始就注定了乐进一方吃亏,对方结阵而来,身上又有铠甲装备,而乐进这一方面不仅是分散,而且还根本没有时间去穿盔甲,多数只是拿了兵刃就匆忙抵抗。

    交手的双方在一瞬间就展开了最为激烈的厮杀,虽然说杨修的兵卒未必如乐进的这些手下武勇,但是装备和阵型弥补了这些差距。

    乐进只是稍稍观察局势,就知道有些不妙,招呼着要突围逃跑,然而当杨修的兵卒合围过来的这个过程,还是令乐进等人陷入苦战,一些乐进的手下,第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浸湿了麻绳编织成网,兜头盖脸的扔过来,稍有不慎就被网中,然后被像是猪羊一样五花大绑起来,这简直是身为武将的耻辱……

    在这之前,乐进根本没想过可能发生这样的事。事态变化的激烈,转变的迅捷,让乐进根本无法适应。

    在原先的计划之中乐进会在接收到了新的指令的时候,假扮成为流民逼近关隘,在褴褛的破衣袍之下装备上精良的盔甲,然后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是没想到现在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的,反而是自己。

    该死,早知道在当时骠骑斥候来的时候,就应该更谨慎一些,甚至应该直接撤退了!如果能早一点点意识到这一点,或许一切都会好上很多。

    但是,世间最为缺失的东西,就是『早知道』。

    在远方的火光闪耀之中,所有人似乎都被分割了,乐进能看到一些身影被扑倒,还有一些在火光之中战斗,然后倒下,如同困兽一般的咆哮,在黑夜里面隐隐传来……

    在乐进身边,只剩下了为数不多的十来名部下,不少人也和乐进一样,多少带了些伤。

    乐进喟然而叹,他原本所憧憬的希望,远大的目标,在这个黑夜之中,彻底地湮没了……



    百数骑战马,正沿着河流,踢踏而行。在战马的一侧,则是步卒,打出了曹氏的旗号,整齐有序的行进。

    虽然说如今大汉的马场,几乎都在骠骑将军的控制之下,导致不少山东士族都在心中怨恨和唾弃斐潜哄抬那什么的价格,但是生理上的需求,仍然是不得不接受日益高涨的战马售价。

    于是乎许县周边常常有类似『当年马子什么价』,『哪里的马子又好又便宜』等等的言论,甚至还有好事者总结出一些关于马子的理论,表示那个商人手中才有好货,什么时候去才有新鲜头汤喝之类的。

    但是就像是任何稀缺资源,都会先满足于上层结构一样,曹洪作为曹氏家族之中的重要角色,自然不太用考虑所谓战马的问题,他想要骑,自然还是可以满足他的。

    战马四蹄踏在地上,兵卒齐齐而行,激起尘烟,从高处向下看去,这一道尘烟的箭头,正沿着比水,直直的指向襄阳。

    远处有一些荆州士族的坞堡,坞堡之上自然是有些小小的人影,看着这一行人马指向荆州,晃动之间,也不免流露出了一些惊慌的味道。

    在路口之处,有这些坞堡之人送来的牛羊、干肉、草料和一些酒水。

    就像是份子钱一样,劳军也是有规矩的。

    一牛二羊,三车粮草,是标准配置。干肉和酒水是添头,是情分。

    曹洪摆摆手,让兵卒收下,然后自然也不会特意拐弯去坞堡处,而是径直前行。

    这也算是规矩。收了劳军的东西,就不会特意去骚扰了。而且坞堡左近的那些庄禾,也正在成熟时期,若是将来掌控了荆州,这些庄禾少不得也是有曹家的一部分,现在去破坏了,岂不是坏了自家的粮草来源?

    人都是要讲规矩的么……

    伟人都说,不管黑的白的,能抓老鼠,就是好的,这其中抓老鼠,就是规矩。若是不讲规矩的,就不会被黑白所接纳,甚至是黑白所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而蔡氏么,这一次,就有些不守规矩。

    虽然说蔡氏愿意投靠曹操,这对于曹氏上下来说算不上一件坏事,但是曹洪却认为像是蔡瑁这样的人,不可重用,甚至不能相信。蔡瑁既然能卖刘表,自然也有可能将来会卖曹操。

    荆州,中原门户,说是沃土千里可能多少有些夸张,但是百里还是有的,而且水道丰富,三川汇集,称之为鱼米之乡也不为过,可以作为曹操重要的粮仓,尤其是今年北方整体受灾的情况下,在秋收之前拿下荆州,自然就是一件非常重要且紧逼的事情了。

    忽然前方有斥候奔来,呼喊道:『将军,将军!蔡氏的人来了!』

    曹洪身形微微挺直了些许,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

    『宣其来见!』

    严格说起来,蔡瑁当下还并非是曹氏家臣,自然也不能说品级就比曹洪低多少,但是一个『宣』字,也就标明了曹洪准备给蔡瑁一个下马威,以免这个荆州的地头蛇不知好歹轻重,当然,这也是一个试探。

    可当曹洪真正见到蔡瑁的时候,原本的计划就被打破了。

    蔡瑁浑身上下充满了烟熏火燎的痕迹,头发似乎也被烧焦了一大块,其身边的亲卫也是一般的狼狈,如此凄惨的模样,倒是让曹洪有些下不了手,不由得愣了片刻。

    没有看见传闻当中的蔡氏楼船,艨艟之上也是多有火烧的痕迹,还有些箭矢插在船帮上没有清除,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恶战,而且还吃了不小的亏。

    如此一来,下马威就不能用了,就像是对着一个耻高气昂的家伙自然可以说别骄傲,比你强的还有很多呢,但是若对着一个乞丐说你要戒骄戒躁……

    曹洪翻身下马,将脸上原本的表情换成了一副关心的模样,『啊呀,德珪怎得如此模样?』

    蔡瑁低头行礼,『见过子廉将军……嗨,这,真是一言难尽啊……』

    曹洪拉着蔡瑁的手臂,『来人啊,给送些水过去,还有吃食么,也给蔡氏子弟匀些出来……』

    蔡瑁连忙感谢,但是身上头上被火燎伤的地方还是让他有些龇牙咧嘴。当然,蔡瑁也不会说他被一个刘磐在河道当中暗算,只是说刘表派遣甘宁突袭蔡洲,然后连声哀叹……

    曹洪吧眨了几下眼,基本上就脑补出蔡瑁为了营救在蔡洲的蔡氏上下老小,在火海之中三进三出奋力搏杀,然后船只人员折损严重的情形来,对于蔡瑁的观感不经意间也略有些改善,拍了拍蔡瑁的肩膀,『德珪啊……逝者已矣……』

    蔡瑁连忙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将军所言甚是……』

    『嗯……』曹洪转悠了两下眼珠子,还是问了自己最为关心的问题,『荆州当下,襄阳城中,如何了?』

    蔡瑁依旧是那副哀苦的模样,微微抬眼看了曹洪一下,说道:『襄阳樊城,有甘兴霸,文仲业二人为将,驻守南北……江陵已是攻克,刘氏残军退于麦城……』蔡瑁并不知道当下甘宁和文聘其实都在襄阳,樊城只是军侯司马,并无大将驻守。因为刘表觉得放那个出去到樊城,都有些不妥。

    『刘景升如今……』曹洪捏着胡须问道。

    蔡瑁低着头,『怕是……时日无多……』

    又停了一下蔡瑁才补充说道:『闻刘景升日日需饮药,出入皆敷厚粉……仆从私下有言,其气如莸……』古代华夏人认为,人将死的时候,身体会发出恶臭,以至于后世什么天人五衰什么的,也多半是出于这种臆想。

    当然,在华夏古代的大多数情况下,这个观点也没有什么错,伤口化脓自然是臭的。刘表原先有背痈,若是张仲景在,还能以金刀之法驱恶除逆,现在张仲景跑了,只剩下一个汤剂方子,又怎么可能坚持多久?

    曹洪点了点头。

    蔡氏在荆襄根深蒂固,收买几个刘表的仆从佣人什么的传递消息,自然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情,所以蔡瑁所言应该属实,至于蔡瑁特意诓骗曹氏的可能性么,曹洪相信蔡瑁不至于那么傻,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

    曹洪表面上关切,实际上显然是对于荆州更关注,这让蔡瑁多少心中有些愤懑郁结,而且还无处可以发泄倾吐。因为最让蔡瑁愤懑的,其实还是自己。这一路而来,蔡瑁发现其实自己并不是自己想象当中的那么厉害,甚至连在刘磐面前都吃了亏……

    曾几何时,蔡瑁听闻骠骑将军斐潜的事迹,总是觉得也不过是如此,自己只不过是没有做,要是真的自己去做,说不得可以做的更好。反正指点江山么,谁不会啊?

    然而在河道上的一场火,烧掉了蔡瑁的楼船,也烧掉了蔡瑁的骄傲。种种桩桩的情绪交杂,此时此刻,蔡瑁心中复杂得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曹洪没理会那么多,既然刘表确实是有病在身,命不久矣,那么不趁着这个机会拿下荆州,难道说还等着刘表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再动手么?自己窝在山沟之中,不就是等着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绕过新野直扑襄阳的这个机会么?

    『船只……』曹洪追问道,『安排得如何了?』

    蔡瑁回答道:『虽说并无大船,但是小船也是足用,都已准备妥当,只等将军令下……』

    曹洪哈哈一笑,『如此……来人,传令!渡河!进军襄阳!』

    蔡瑁原先的方案,是带着楼船来这里的,一方面是因为楼船载重比较多,转运渡河比较容易,另外一个方面也是想要借着楼船展示一下蔡氏的实力,但是现在么,楼船被焚毁得七七八八,即便是修复之后,也是要一两年之后的事情了,所以蔡瑁干脆就是带着一队小船前来……

    反正仅仅是渡河,其实小船也可以。

    刘磐在蔡瑁脸上扇的一巴掌,确实让蔡瑁有些难言的疼。

    刘磐是什么人?刘表的一条狗而已!若是平日里面碰见了,刘磐都要乖乖的向蔡瑁行礼。蔡瑁开心就点点头,不开心理都不理都行,而现在,就是这样的一个之前毫不起眼的东西,竟然让蔡瑁阴沟里翻了船。

    蔡瑁也是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蔡瑁设局,将刘表等等装进去,当看到所谓使君,当朝司空等等,在自己谋划之下一步步的如同设想一般的行动,自然是多少有些膨胀起来,自然就想要用楼船来再撑一撑自家门面,不至于在曹洪面前丢了颜面……

    船翻了,心气也翻了。

    楼船没了,傲气也没了。

    如今现在,蔡瑁一副凄惨的样子,反而搞得曹洪一点脾气没有,还要一路上对于蔡瑁安抚安慰,表示曹操真要是收了荆州,也一定会重用蔡瑁云云,反正不要钱的话一路往外扔。至于将来能不能实现,那又不是曹洪的事情,曹洪只需要将襄阳拿下来就成!

    『城中如何安排?』曹洪问道。

    蔡瑁说道:『某有家兵三百人,隐于虎头山中……将军若是破了襄阳北营,便可趁机行事……』

    襄阳城原先有西营,但是西营较小,后来就在襄阳北面重新立了一个大营,称之为北大营,与南面的襄阳城形成掎角之势。

    并且襄阳城三水环绕,两山间隔,这也成为了襄阳城坚守的资本,刘表认为襄阳城不会陷落,荆州就不会易手的信心也在于此。

    虎头山就是襄阳城东的山,微微弯曲向东,然后向南延伸,汉水绕过虎头山而下,山林茂密,适宜藏兵。

    『城中也有一些人手……』蔡瑁继续说道,『不过不多,而且……』

    蔡瑁看了曹洪一眼,曹洪点点头,表示明白蔡瑁什么意思。

    襄阳城中必然是有蔡瑁早先安排的人,但是在战时之下,襄阳城中肯定是戒严的,而且说不定已经开始了盘查。即便是盘查不到什么问题,这些人手也仅能用一次,算是一种杀手锏,一次性用品,自然是要在最为关键的时刻使用才行。

    曹洪哈哈笑笑,『如此,便看某的手段!先破了襄阳城北大营!』

    蔡瑁看了一眼曹洪,就像是看见了先前的自己,微微低下了头。

    汉水滔滔。

    远处的襄阳城头之上,小小的人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来回跑动,城墙凹凸的射楼之上,还有人探出了身体,似乎是在清点这边的兵卒数目,示警的金锣之声纷乱的交鸣着,甚至在这里都能听得到。

    襄阳附廓田地里的农夫早就丢下了农具,跑得无影无踪,城关壕沟上的吊桥高高拉起,城门紧闭。

    能引起襄阳这么大动静的,自然就是曹洪这一支突然冒出来的人马。主要是新野那边一点都没有预警,曹军就直接出现在了襄阳。

    刘表在新野之处布置有人马,原先就是为了在曹军前来的时候,可以提前预警的,或许也同样是为了拖延一些时间用的,但是没有想到曹洪在蔡氏的船只配合之下,从山中绕了出来,沿着比水,直接冲到了襄阳城下。原本布置的新野樊城的防御线,就像是那什么防线一样,看起来挺美,被绕过去的时候就沙比了。

    当然,曹洪能这么做,自然是有蔡瑁的水军配合。

    虽然说在最前面的曹军骑兵,并不可能直接攻城,但是其旗号鲜明,盔明甲亮,锋刃如林,气势汹汹的模样,确实也是声势赫人。

    曹军上下的骑兵,基本上都是以骠骑骑兵为模板,虽然不像是正儿八经的骠骑骑兵那样武装到牙齿,但是全身披甲,长枪横刀,长弓箭矢一应俱全,身后竖立而起的认旗也是在风中飘拂,带给荆襄之人的视觉冲击力,自然是远远的超过那些平日见到的坞堡武装豪强,还有那些所谓的宗贼部队。

    简单来说,就是一股氪金的气息迎面扑来,让非酋不由得感觉到了窒息。

    城墙之上的甘宁,哼了一声,神色倒是没有太大变化,而且还能好整以暇的掸掸衣服上的灰尘,嘀咕了一句:『总算是来了……』

    嘀咕完了,甘宁扭头看文聘,『文将军,如何?总算是等来了,下一步该当如何?』

    什么叫做可算来了?文聘的胸口起伏着,一时之间说不出什么话来。片刻之后,文聘才说道:『但听使君号令就是!』

    远处烟尘浮动,显然是大队人马后续跟进。

    『曹军来了!曹军来了!』

    太兴四年五月下。

    曹操先锋大将曹洪,兵临襄阳。

    ……^(OO)^……

    临近江夏的柴桑内外,戒备森严,城关内外,往来的都是报马急递,将前方的消息源源不断的传递过来,然后又将最新的指令传递出去。

    江东负责转运之责的官吏,这个时候便是齐聚此地,将各处汇集而来的物资进行登记和分配,然后支撑着江东兵北进荆州的各种消耗。和曹操兵马有蔡氏配合不同,孙权的江东兵吃的都是自己携带的,荆州人并不欢迎江东人。

    或者说,除了江东人之外,并没有多少地方欢迎江东人。

    江东,和西凉的地位其实差不多。

    后世魔都的一些土著,歧视外地,张嘴乡下人,闭嘴乡巴佬,其实在大汉期间,江东一带都是乡巴佬。南阳才是帝乡,冀州才是文化鼎盛之地,在这些人眼中,江东就是个锤子,呃,说不得还要跟锤子道个歉,表示江东还不如个锤子。

    所以如今江东上下,许多人怀着各自的目光,不同的目的,关注着这一场战事。

    已经有流言传出,说是孙家那个二愣子,不论是在吃饭还是在睡觉,只要是荆州最新的军情一到,都是立刻查看,比周公握发还勤奋,据说也已经偷偷令人准备好了仪仗器皿什么的,说是等收了刘表的头,便是要立刻祭奠孙坚孙策……

    鸡毛倒灶的事情么,当然也有,但是在江陵陷落之下,原本牵扯阻碍着孙权的力量,自然就松懈了一些,各种明争暗斗的势力,其实都关注着这场战事究竟会走向何方。如果孙权能够一举夺取整个的荆州,进而有问鼎天下的可能,说不得即便是原先厌恶孙权的一方,也会吞下了那些在喉咙盘旋许久的恶毒字眼,摆出笑脸如菊花,做出迎合孙权的棍棒敲打也心甘的样子来。

    当然,如果反过来么……

    种种桩桩的因素夹杂在一起,让整个江东进入一片难得宁静之中,而在柴桑城中,以周瑜为首的江东兵卒,也都兢兢业业,高速运转,力求将荆州的战果扩大,稳固。

    周瑜的前移,也代表了江东开始认真起来。

    孙坚孙策的死亡,直接或是间接的,都和荆州有关,所以作为周瑜来说,也是希望能够替孙坚,尤其是替孙策报仇雪恨。

    忽然之间,有马蹄声声乱响,又是从船上接力的军情疾驰而来,路上行人连忙躲避,让开了中间的道路。这名骑兵丝毫不停,风一般的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的尘土,让街边的行人忍不住咳嗽起来,然后呸了一口唾沫。

    原本柴桑的中央街道是以石板铺路的,但是问题是石板容易伤害到急奔的马蹄,是的,这个时候马蹄铁的工艺还没有传递到江东,对于原本战马就是稀缺无比的江东来说,尽可能的去减少一切对战马的伤害,就成为一种日常行为。

    虽然说情报是走水路传递,但是上岸之后还是要走陆路的,报信的骑兵直直冲到了周瑜临时府衙之前翻身下马,便在护卫的带领之下,到了节堂之前,

    『都督,都督!军情紧急!』



    当紧急军情传递进来的时候,周瑜和黄盖正在厅堂之中,一边看着巨大的地图,商议部队的调配和布置,一边处理着一些军事后勤上面的各种杂事。

    『曹军南下了?!』

    周瑜皱起了了眉头来。

    黄盖也在一旁,嘿然有声,『这还真来了!』

    一般的将校可能还不明白曹军南下问题在哪里,作为周瑜却是再明白不过了。

    曹军加入了荆州乱局,虽然说这也是原本有所意料的,但是真的见到了这一天,也不免是有些头疼,毕竟曹军的加入,就意味着荆州的局面会变得更加的复杂,又生出了无数的变数,万一曹军大举南下,席卷荆州,那么即便是现在拿下了江陵,能不能守得住,依旧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凡事未虑胜,先虑败。

    孙权能承受先期的利润回撤么?按照周瑜的判断,孙权这家伙显然是不愿意的,但是周瑜也不能保证一定就能拿下荆州,亦或是保住江陵。

    这是江东先天上的劣势所决定的。

    江东有长江天险,但是同样也是因为长江,所以整体的战线非常长,若是之前还好说一些,现在曹操修建新城,就像是在长江腰上埋着的钉子,谁能确保孙权周瑜将关注力全数放在荆州的时候,曹操会不会动用这个钉子在江东腰眼上来一下?

    有时候,兵不在多,在关键时刻出现的一击,往往可以决定整场战事的走向……

    更关键的问题是,孙权和江东士族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非常的融洽。

    周瑜之前劝告孙权,意思是让孙权戒急用忍,有卧薪尝胆之志,即便是三千越甲亦可吞吴,然而很遗憾,孙权并没有领悟到周瑜的意思,反倒是对于周瑜起了疑心,怀疑周瑜是不是故意压着让他不能抬头,好把持朝政……

    嗯,说到江东『朝政』二字可能有些过,毕竟江东那些烂事也不算是什么朝政。但是如果说将孙权作为江东之主,周瑜作为孙策的好基友,相当于外戚,那么基本上的格局也就出来了。

    孙权自诩才能卓越,但是实际上也依旧没有摆脱原有的大汉模式的禁锢,孙权不敢相信周瑜,周瑜也不敢相信孙权,但是他们又不得不在某些时候相互携手。

    周瑜沉吟片刻,说道:『黄将军……』

    『都督请吩咐!』黄盖拱手应道。

    『某担忧曹军新城之处,恐有布置,若是被其出兵截断大江水道……』周瑜缓缓的说道,『还烦劳黄将军辛劳,领一千水军,严防曹军新城动向!』

    黄盖轰然领命,『若曹军小儿敢来,某自让其知晓江东儿郎厉害!』

    周瑜看着黄盖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若是所有人都像是黄盖这样,事情就好办了。

    孙家……

    周瑜微微摇头。

    孙家真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孙坚性格好强,孙策更是犄角峥嵘,孙权么,则是表面上看起来柔和,实际上面皮之下全是棱角。

    江东人瞧不起孙家,认为孙家得位不正,这是从当时袁术那边埋下的病根子,既成事实,无法改变。毕竟孙家这个事情,跟大汉原有的道德观念相违背,像是骠骑将军那样过了一手之后就自然了很多,而且也不会引得他人反感……

    虽然说孙策当时拒绝了袁术的求救,在某些方面来说也是袁术咎由自取,事出有因,纵然有这个或是那个的问题,在大汉传统观念当中,这就是以下克上!

    以下克上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问题是只是『克』了一半!

    这或许说起来有些绕口,但是其实也不难理解。

    就像是勾践。

    当时越王勾践也是跪舔啊,而且还跪舔得比孙策还要更彻底,但是为什么众人对于孙策的作为就是看不起,而对于『三千越甲』那么尊崇?就是因为当时越人下克上的时候,吴人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很强横的,那么成功的下克上,击败了『完全』形态的吴王的越王勾践,自然是受到了许多钦佩赞叹。

    而孙策当时做了什么?

    在袁术强大的时候,忍气吞声跪舔,在袁术衰落的时候,便是悍然翻脸。真若是有本事,那么在袁术僭越的时候,就别不痛不痒的写什么书信谏言啊,还偷偷摸摸越过袁术向朝廷进贡……

    若是孙策能像是曹操一样,直接二话不说,听闻袁术僭越,便是高举大旗挥军而进,一举将袁术剿灭,天下之人自然佩服!

    江东士族甚至觉得曹氏比孙氏更好的根子,就在这里。对比起当时豪气万丈的曹操来说,那个时候的孙策就像是偷鸡摸狗捡便宜的小丑。

    周瑜苦笑。

    可是当时又有谁能想到呢?在当时袁术气焰如日中天的时候,又有谁能够想到其实袁术就是昙花一现?

    有时候周瑜不禁会想,如果当初没有仰仗袁术,凭借着孙策自己打下江东来,会不会更好一些?

    就像是斐潜。

    大汉骠骑将军啊……

    对于一个河洛旁支来说,如今有了如此威名,何尝不是一种下克上?但是对于这种下克上,大汉之人是极其钦佩的,即便是处在骠骑将军斐潜的对手位置上,也不得不承认一声厉害,所作所为令人仰慕。

    骠骑将军斐潜如今雄据关中,贯通南北,割据大汉半壁江山,像是这样的人物作为领袖,其下关中士族当然也不会像是江东士族这样,觉得在其治下是一种耻辱,反而会与有荣耀。

    就像是面对一拳一脚打下江山的领导,和对于爬裤带才上去的领导,职员虽然都会称呼其为某某老总,但是背地里的态度完全不同一样。

    曹操,斐潜。

    天下英豪,何许多也,此刻争荆州,真的是好时机么?

    良久,周瑜才呼出了一口气,然后收拾了心情,重新投入到了军事政务之中,为即将到来的恶战做着准备。

    有些事情,不是自己想要怎么选择,就能怎么选择的,就像是大江之水滔滔向东,不舍昼夜,也不会为了任何人停留。

    ……(╯-_-)╯~╩╩……

    荆州襄阳左近的坞堡,转眼之间,就面对着一场从北面席卷而来的劫难。

    因为需要人手来修建营地以及打造有可能需要用得到的器械,所以自然不可能用曹军兵卒的气力,因此在襄阳左近的这些坞堡庄园,就接到了曹军的调令。

    虽然有蔡瑁在其中作为调解和缓冲,但是也依旧避免不了用武力胁迫这些坞堡接受派遣支出劳役的事实,并且要为曹军提供一定量的粮草马料,布匹辎重等等。

    蔡瑁也不想这么做,但是不得不做。

    曹洪已经给了蔡瑁便宜行事的权限,甚至表示蔡瑁可以用曹操的名义,允诺在曹氏掌控荆州之后,这些为了曹氏大业作出贡献的人,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牧守一方。虽然蔡瑁对于曹操能不能真的实现这一点保持某些怀疑,毕竟萝卜坑就那么一些,哪里能够都安插那么多,但是至少也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强一些。

    曹军,原本算得上的刘表的盟军,而现在曹氏忽然翻脸,露出锋锐的爪牙,尖锐的寒芒直抵自家咽喉的时候,不免让这些原本以为身处世外桃源的荆州土著目瞪口呆。

    其实大多数人心中都清楚,盟约在签订的时候,就是为了有一日毁约而存在的,但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多数人还是有些惊恐,对于一般的荆州乡野土著来说,掌握的资讯自然也不可能非常多,一时间看不清楚风向如何,也只能是苟且做小,等待最终结局。

    在这样的情况下,又有蔡瑁居中周旋,这些地方豪强的反应自然也没有了什么太多的悬念,基本上都是接受了曹军的要求,提供曹军人马所需要的一切。反正这些物资,即便是不给曹军,也会给到刘表,只不过现在换了一个缴纳的对象而已。

    于是乎,在襄阳北岸,就汇集了不少的有些杂乱的劳役民夫,忙碌起来,打造各种器械,照料着辎重粮草,然后很快的,这些地方豪强就发现,其实紧逼襄阳的曹军并不是很多,也就是曹洪一人,外加上蔡瑁的一些人而已……

    夜色已经降了下来。

    在篝火边上,曹军兵卒,虽然将外面的铁甲卸了,但是里面的一层皮甲还是穿着,兵刃也是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哨探游弋的身影在远处的黑暗当中若隐若现。篝火晃动的火光,将曹军兵卒的身影晃动起来,似乎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蹲坐在篝火旁的野兽。

    曹洪大马金刀坐在山坡之上,望着远处的襄阳北营,目光之中似乎也有些火焰在跳动……

    蔡瑁坐在曹洪身侧,面上的表情复杂,似乎是欲言又止。

    曹洪瞄了蔡瑁一眼,『德珪有何言?不妨直说就是!』

    蔡瑁拱拱手说道:『将军,这……征调民夫,虽说轻便,然……人多口杂……』

    曹洪哈哈笑了笑,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

    蔡瑁愣了一下,旋即睁大了眼,『将军之意……』

    曹洪眼睛微微眯起。

    ……(=_+)……

    甘宁盯着远处的曹军篝火,星星点点的映入眼中。

    曹军没多少人。

    总有些不甘心的襄阳土著,会偷偷摸摸的给襄阳城中报个信。

    甘宁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文聘却觉得是一个陷阱。

    刘琮觉得……嗯,他什么都没有觉得,只不过是刘表觉得可以一试。

    甘宁站在船头,挺直了身躯,看着远处曹军的篝火,也看着这条蜿蜒浅缓的河流横在眼前。身后,是襄阳北大营,还有襄阳城。

    甘宁知道,在这一刻,似乎是死气沉沉一般的襄阳城上,垛口后面必然是站了不少的人,伸着脑袋盯着这里,盯着远处。这些人在等待着,似乎是等待着即将爆发的的战斗,等待着最终的胜利者。

    甘宁摸着手中的大刀,有些不爽。

    为了隐秘,虽然不至于要甘宁衔枚,但是刀背上的铃铛是卸下来了,而没有了这些铃铛,甘兴霸觉得自己都不完整了……

    甘宁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扬手示意一下,顿时水流声就更加响亮了起来,所有荆州兵卒沉默着划着船,向北岸摸去。当然,原本汉水之上,是有桥的,但是既然是要偷袭,那么怎么可能光明正大的走桥那边?

    远处的火影晃荡,近处的水流荡漾。

    哗啦,哗啦。

    在襄阳城头,刘琮,庞季,文聘都是一身的戎装,站在城垛边上,凝神向北眺望。

    在汉水河对岸远处,就是曹军还未完全建好的大营,虽说算是勉强成型,但是实际上还是有不少的疏漏之处,即便是庞季这种对于军事一知半解的人,都可以看出有些问题来。

    按照道理来说,立营要先立拒,也就是用大木桩,前头削尖,可以插在地上,做为一道临时障碍,可以用来抵御敌方突袭,然后再在这些防御工事后面挖壕沟,立营寨,但是现在看来不知道是因为人手不够,还是曹军大意,亦或是就像是文聘所言,是个陷阱,反正有些地方空着,就像是门户大开一般。

    庞季皱眉,『这曹子廉,听闻也并非不知兵事,如今曹军这营寨,破绽颇多,难道是犯了糊涂?』

    一旁的文聘微微摇了摇头。当然,文聘也提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说明这不是曹洪脑袋抽筋,而是有意引诱,所以自然也不好说一些什么。

    倒是刘琮对于即将展开的战斗很是抱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憧憬,抓住庞季问道:『快说说,这,这怎么看?甘将军,甘将军会怎么打?』

    庞季看了文聘一眼,文聘不为所动,无奈之下,只能笑笑,说道:『公子请看,这曹营虽说依靠山势在立了营地,然则这山小了些……并不能挡住全数侧后,在那边……露出了一块空出来……若是按照常规来说,那边应该先修拒马,挖掘壕沟……然而曹军是先在桥对面这里挖掘了些壕沟,却又不深……』

    刘琮恍然,『如此说来,只要甘将军从那边突进营地,便可以大胜了?』

    庞季又看了文聘一眼,然后略有些尴尬的笑笑,『但愿如此。』

    文聘的尴尬,庞季能够理解,但是庞季在当下,其实也同样尴尬。

    如果刘表完全信任文聘,那么现在就不应该是刘琮站在这里。刘琮在这里能做什么?看戏么?刘表最为相信的,也就是甘宁,所以甘宁必须要担负前往试探曹军实力的责任,而文聘不行,若是文聘提出要进攻曹营,说不得刘表会疑心文聘是不是要和曹军做什么交易……

    刘表走到今天这种狼狈和为难的地步,庞季多少觉得有些意外,但是心中有另外一个声音,似乎也告诉他这是一种必然。当庞季看着斐潜一步步如同烈阳一般在大汉的天空中升起的时候,他似乎就预见了当下的情形……

    谁能想到,当年同在车上的稚嫩青年,如今已经成为了一方雄主?而那个时候的一方雄主,现在却成了瞻前顾后左右为难之人?

    庞季沉默了片刻之后,还是开口说道:『曹军也有可能是诱敌……引诱我等渡河而击,然后曹军便可以用其最为精锐的骑兵来反击……可是他就不该将这些骑军这么明白的摆在前面,甘将军自然会绕开,谁还会上当?而且曹军将骑兵安置得临近桥头,就便是要反击也要绕过去,路程颇长……难道说想要用步卒缠住甘将军,然后用骑兵直冲襄阳?但是骑兵没有攻具,就凭骑军想攻克营寨,进攻襄阳,岂非做梦?文将军,这曹军到底想做什么?』

    刘琮不由的转头看向了文聘。

    文聘定定的看着远方,良久良久,才低声回答:『曹军历战南北,而吾等……曹军南下也不是最为可怕之事,某最为担忧的,便是曹军之中,有了通晓荆州上下情形的向导!』

    庞季浑身一震,伸出手来,微微有些颤抖的指着北面,『如此说来,甘将军有危险了……』

    文聘缓缓的摇头,『兴霸有分寸……』

    刘琮o_O?啥意思?

    停了片刻,文聘转头看向刘琮,『公子,有些话,原本不该在下来说,但是如今大敌当前……别看当下我等持有地利,若是反过来想,是不是我等也被困于此?况且眼前曹军不过是一部,其后有没有援军,我等也是不可知……如今城中也未必安稳……还请公子禀明使君,早做决断才是……』

    士气,对于冷兵器时代的战斗来说,其重要性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刘表派遣刘磐,说是杀了蔡瑁,但是实际上根据文聘的判断,若是真杀了蔡瑁,刘表怕不是早就将蔡瑁的人头挂在了城头!

    所以先前宣扬蔡瑁死了,到时候要是蔡瑁又出现在城下,对于军心的影响,难道刘表没点数么?另外一方面,刘磐自从蔡瑁之事后,就一直没有出现,即便是现在也不清楚去了哪里,不知道是不是刘表又在安排了什么……

    文聘的意思很明确,在这样的局面下,将帅自然需要同心协力,共同抵御外敌,而刘表一方面对于荆州之人表现的不信任,另外一个方面又想要守住荆州,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悖论。

    刘琮有些茫然的看着文聘,显然还不能完全理解文聘言语之中蕴含的那些意思。

    『还请公子代为转告……』文聘拱手说道。

    『啊?』刘琮点了点头,『好……』

    文聘转头,不再说话。而一旁的庞季则是看了文聘一眼,很隐蔽的叹了口气。

    远处,在粼粼的水光之中,甘宁也似乎靠近了北岸。

    这一场刘表和曹操的前哨站,就在这一个夜间,悄然展开了……



    麦城。

    麦城是东周时楚国重要城邑,传为春秋时楚昭王所筑。后来吴人伐楚,伍子胥为攻此城,于其左右筑驴、磨两城,取『东驴西磨,麦城自破』的意思。所以历史上关羽走麦城,或许仅仅是一种巧合,或许是也透露出了几分卸磨杀驴的味道……

    现在的张允,就觉得自己就像是驴磨当中被不断碾碎的麦子。

    因为从春秋到现在,麦城周边的地形已经发生了许多改变,原先位于沮漳二水之间的险要之城,泥沙的堆积,河水的改道,使得麦城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普通的小城,虽然经过了张允等荆州兵卒紧急修补,架设防御工事,但是显然依旧不算是一座坚城。

    不管是箭矢还是滚石,亦或是粮草储备,都是有些问题,唯一能够支持张允等人坚守的,或许便是只有刘表的援军的希望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沮漳二水河道改变,形成了一大片的芦苇地和烂泥田,使得进攻的江东难以摆开阵型强攻。

    这一次主要负责进攻麦城的,是潘璋。

    潘璋也算是孙权的心腹将领,早些年就跟着孙权混了。之前周泰拿了江陵,这一次潘璋领兵,便是说什么也要攻下麦城,打通北上的道路!

    攻打有城墙固守的城池,最重要的就是消磨守军的气力和器械,最终才能一举破城,而要消耗,就必须付出去人命,好在南郡人口众多,而潘璋又是最不在乎什么人命的,便是丝毫不顾惜的收罗了大批的人口,日夜不停的轮番攻打,即便是磨出一片的血海,也要将麦城淹没!

    于是乎此次攻城,从一开始就显得惨烈之极。

    十人一组的江陵百姓,被绑成了一队,然后在刀枪逼迫之下,宛如行尸走肉一般扛着泥袋向麦城而来,冒着箭矢将泥袋投入河中,填满沟渠,然后堆积在城下。守城的荆州兵射击吧,消耗箭矢不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不射击罢,若是不能阻止这些江陵之民填塞壕沟,堆积土堆,迟早会被攻上城墙,于是乎不得不狠下心肠来,将一队江陵百姓当中的人射倒一两个,然后企图以此来拖延江东兵进攻的节奏。

    但是没想到的是,潘璋根本不在乎填在城下护城河中的是泥土还是血肉!

    在后的江东兵,便是举着大盾,逼迫着将那些活人连着死者一同推着,填了下去!

    江陵百姓哀嚎着,却少见有什么反抗。就像是一群咩咩叫的羊,即便是见到了同类被剥皮割肉剔骨,也顶多就是咩咩多叫两声,然后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眼前的青草上,反正下一个被捉去宰杀的也不一定是自己。

    从白天一直到夜幕降临,攻势没有丝毫停歇。

    潘璋下令,点燃火把,继续夜战。

    无数的泥土填进去,血肉填进去,护城河被填满了,血水混杂着泥水从被拥堵的护城河当中漫出来,在昏黄的夜色之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绛紫色。

    被填塞的泥土之中,东一根西一只的露出一些人类的手,或是脚,向着不同的方向伸展着,在某些情况下甚至会猛地抽搐一下,就像是这些被填埋在其中的人还活着一样,又像是这些死去的冤魂想要抓住经过身边的活者,将其一同拖入黄泉之中。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更多的江陵百姓被押着,拖拽着,到了阵前,江东兵抱着一个箩筐,一个个的开始分发大概只有半个拳头大的黑饼子,然后开始塞给这些人一些残破的刀枪,驱赶着他们向前,直至城下。

    麦城之上,数十名荆州士卒举着大盾牌,死死的挡在垛口之处,配合着长枪木叉,顶住了十五六架的长梯。这些长梯下面,猬集着一群群的刚刚拿起了刀枪的江陵百姓,面色惨白,不知所措。有的人已经啃完了黑饼子,有的人还在只顾着埋头啃……

    『攻上去!上去!动作快点!』在后面督战的江东兵挥舞着战刀,『上,上上!一人登城,老小归家!若可得一级荆州兵卒首级,可赏百金!上!上!』

    这些江陵百姓手中是有武器的,若是他们愿意,他们甚至可以转身和江东兵搏命!

    但是没有人这么做……

    麦城之上的荆州兵卒大喊:『乡亲啊!你们是宋家渠的罢!我还到你们村上修过路,通过水渠,你们忘了么?你们前些年闹的贼盗,也是我们去抓的啊!你们别上来!不敢打就跑啊,跑啊!』

    『上!上!谁敢跑,就砍死谁!』江东兵在后面吼着,然后一刀砍在了落在最后的一名江陵百姓身上,鲜血喷涌而出,尚未死去的江陵百姓惨叫着,在地上翻滚着,小半拉黑饼子在泥水和血水中泡着。

    聚集在城下的其余江陵百姓像是被针扎到了一样,一个二个的开始顺着云梯向上爬去……

    『为什么啊?』城头上的荆州本地兵卒焦急得带出了一些哭音,『为什么要听他们的,你们分不出好坏么?为什么啊?!』

    被逼迫的江陵百姓也一边哭着,一边死命往前面顶,『别怨我啊,他们好凶的……我们被逼的,他们好凶啊……』

    城头上双方僵持不下,最终不知道是哪一方先动了刀子,然后便是一片血肉如同飞雨一般的纷纷而落。

    守城的荆州兵卒无奈之下开始动手,将那些江陵百姓砍杀下去。

    在血雨纷飞之中,挥舞着刀枪的江陵百姓则是哭喊着,『都怨你们,都怨你们,不是说要守护我们的么?你们没守好,现在还要来杀我们……都怨你们,你们该死,都该去死……』

    ……(╯︵╰)……

    甘宁挥舞着厚背大刀,砍进了曹军阵中。在最后的几步冲刺之中,甘宁几乎是飞起来一般,借着前冲之力,一下子就砍倒了三人。

    直接撞击进去的策略,也是战前所制定的,就是使得这些曹军步卒在受到攻击之下崩溃,让他们掉头逃窜,冲乱后续的曹军阵列。这也是夜间突袭的不二法门,以溃军乱阵,一波带动一波,最终波及整个对手阵列,直至完全溃散。

    甘宁也是精通战阵之人,所以使用这些手段自然也不用多说。至少在现在看来,无论是突破的点,还是展开的面,甘宁都做得很好,也是最为正确的抉择。

    在甘宁身后,江东兵紧紧跟谁,突进了曹军的阵容之中,胆敢挡在前面的曹军,基本上都被砍倒,就像是野猪拱进了玉米田中,哗啦啦的就是一片东倒西歪,爆发出各种不成腔调的呼号惨叫之声。

    周围传来的全是兵刃入肉的声响,鲜血转瞬之间就不断喷涌而出,到处传来的都是惨叫声音,转眼之间,甘宁所部就冲垮了曹军第一阵列,甘宁挥舞着后背战刀高呼:『向那边!往中阵大旗驱赶!』

    击破曹军大营,也许就在眼前!

    然而在曹军的中军之处,在曹氏大旗之下的,却并不是曹洪,而是蔡瑁和一部分曹洪的护卫……

    蔡瑁虽说穿着曹洪的铠甲,端坐不动,但是眼珠子不由得左右乱转,额头上也有些汗珠滚滚而下。身后的曹洪护卫,更是让蔡瑁感觉如同刺芒在背一般。

    甘宁杀进来的时候,蔡瑁更是有些手脚发抖,曹洪或许不清楚,蔡瑁难道还不知道甘宁甘兴霸有几分成色?这要是被杀到了近前,身边又是曹洪护卫,想来也定然不会舍命保护自己,说不得那个什么……

    曹洪护卫似乎看出了蔡瑁的不自在,冷言说道:『好生坐着!不会有事!将军已有安排,此战必胜!』

    蔡瑁勉强挤出了点笑容,心中祈祷,但愿曹洪留下来的这些兵卒,能将甘宁拦住!

    曹洪去了何处?

    曹洪则是带着骑兵,准备直冲襄阳桥,奇袭襄阳北大营!

    正对着襄阳桥的,是荆州兵的襄阳北大营。

    在襄阳北大营当中的驻守将领,是当年跟着甘宁一同来到了荆州的沈弥。他个人的武艺自然没有甘宁那么神勇,所以一直以来出风头的都是甘宁,相比较而言,他就有些默默无闻了些。

    沈弥原本很讨厌川蜀,认为川蜀那边,穷,脏,乱,看来看去都是山,都是树,都是土,都是虫子,到了了荆州之后,似乎一切都好了起来,不用再东奔西走的征讨山蛮,甚至可以经常吃肉喝酒而不用发愁睡一觉起来脖子上多了几只吸饱了血的肉虫子……

    这两年来为刘表剿灭盗贼,压制豪强,沈弥一向也是不遗余力。而刘表对于这么一个听话的非荆州派别的将领,也当然是格外恩重,赏赐不断。在荆州的生活,对于沈弥来说,相比较川蜀,当然算得上是上了一个大台阶。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沈弥这一段时间,却常常在梦中想起川蜀,山歌,溪水,青苔,还有那云气缭绕的山峰。

    明明自己是厌恶川蜀的啊?

    明明荆州比川蜀要好很多的啊?

    这让沈弥不太明白。

    更让沈弥不明白的是,大汉的局势越发的诡异起来。大汉中央朝廷风雨飘摇,地方似乎也难以偏安。

    刘表和曹操之间的联盟,忽然之间土崩瓦解,曹军逼近襄阳,大有一朝天翻地覆的架势,再加上刘氏和蔡氏之间的矛盾激化,让沈弥也多少心中张惶。就在这个时候,刘表召见了沈弥,言辞恳请的请他把守襄阳北营,拱卫地方……

    在沈弥看来,既然这两年受了刘表不少的礼遇和好处,自然就要在关键时刻站在刘表一处才是,这是做人基本的诚信,所以沈弥向刘表表态,一定会守好襄阳城北大营,营在人在,营亡人亡。

    至于刘表和曹操之间,究竟谁会赢?

    沈弥不知道,他也没多想。

    只不过在闲暇下来的时候,有时候沈弥也会疑惑,难道刘表和曹操不都是汉臣么?为什么要打来打去?之前刘表和曹操不是称兄道弟么?兄弟之间的情谊,难道说就是这么的脆弱得不堪一击?

    今夜甘宁出击,沈弥也是无眠,站在营寨的围墙之上,看着远处的火光摇曳,人影晃动,又看着甘宁带着兵卒冲进了曹军修建了一半的营地,双手都不由得攥得紧紧的,似乎也要将自己的一部分气力,隔空传递给甘宁一样。

    见到甘宁在曹营当中纵横砍杀,沈弥也不由得高声叫好!

    毕竟这一次,也算是沈弥最后一次统兵了。

    打来打去,都是自己打自己,杀来杀去,都是自己杀自己。

    在川蜀如此,在荆州竟然也是如此……

    沈弥觉得心累。

    对于大汉当下的纷乱之局,沈弥就曾经多次向甘宁透露过,此战只要等这一战,将曹军击退之后,他就准备向刘表辞行了,仅仅带一些随身之物,避世山中,那些金银财物,或是留给甘宁,或是退还给刘表,反正自己为刘表搏命防御过曹军,也算是还了刘表这两年来的恩情。

    想想自己原先最讨厌的是川蜀,现在却想要回川蜀,沈弥也不知道这些年,是做对了,还是走错了。

    见甘宁和曹军交手,沈弥站在营寨之上,看到好处叫好,看到纠缠之处也是不由得摇头叹息:『应该走侧翼,怎能直进?从外而内,一层层卷进去,这样驱动起来的才多,像是当下直进中军,虽说勇猛,震撼敌军,但是如果说……哎,兴霸什么都好,就是太持勇好斗了……』

    忽然之间,在曹军营地的另外一侧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在火光摇曳之中,就看见一队骑兵夹杂着步卒,竟然完全不理会甘宁那一侧的战斗,而是直直奔向了襄阳桥!

    襄阳桥,横跨汉水之上,原本就是连接樊城和襄阳的重要通道,而若是按照原本刘表的计划,即便是曹军前来,先要过新野,然后再用樊城阻拦,最后才是襄阳,所以刘表也没有一开始就要拆除襄阳桥的打算。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曹军根本就没走新野樊城这一条线,而是直接通过比水到了襄阳城下,而在襄阳西北方向的樊城,一来没有大将驻守,二来恐怕也是措手不及,没能针对曹军的袭击做出什么应对。

    所以原先刘表防备曹操的三条防线,现在就剩下了最后一条,襄阳城北大营。而要抵达襄阳城北大营,自然就是要先通过襄阳桥。

    先前也考虑过要不要毁桥,但是一来曹军数量似乎不多,二来毁了桥也代表着断了路,甚至有些等同于自动割弃了樊城以及樊城以北的地区给曹操,这对于荆州兵卒原本不高的士气来说,无疑又是一次打击。

    因此也就没有动襄阳桥,可是没想到曹军的反击竟然如此之快,甚至是有些不可思议!

    沈弥在愣了一下之后,立刻重重的拍了一下营寨寨墙的木垛,『坏了!速速……』

    话还没有说完,沈弥就感觉到了后腰上猛的一凉,就像是一块冰贴在了皮肤上一样,然后下一个瞬间就是剧痛袭来!

    沈弥下意识的嚎叫了一声,然后本能的向后一拳击出,却打了一个空,伸手往自己后腰上摸去,除了刺骨的冰寒,就只摸到一片滑腻。

    『你……』

    沈弥瞪大眼,死死的盯着原本站在自己身后的护卫,那个跟着自己从川蜀一路出来,到了荆襄的亲卫。

    其余几名亲卫也惊讶的看着这一切,一个亲卫茫然的问道,『阿诚你干什么……』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名动手的人已经咬着牙高喝:『动手!』

    顿时就有十几人涌了上来,刀枪并举,将沈弥剩下的几名亲卫围在其中,转眼之间血肉横飞!

    沈弥感觉浑身上下的气力似乎在通过伤口不断的消失,可是他依旧不明白,瞋目大喝,『为什么?为什么?!』

    『这是你自己不识趣!如此乱世,我们可不想就此终老!』动手的那人手抖着,『你要退隐山林,却将我们放到何处?!我们拼死命一路护着你从川蜀出来,难道就是为了有一天再跟你回去钻灌木林子么?金银财宝,你不要,没问题,给我们啊,你却要还回去!浑然忘了当年我们是怎样才有今日的!你要归隐,你要回去,今日便送你回去!』

    沈弥愣了愣,『当初问你,你又不说……』

    『我们说?我们怎么说?好处,名声都是你的,我们能说……』

    还没等那人说完,沈弥猛的大吼一声,居然生生自己将后腰上的锋锐短刃拔了出来,带着血光扑向了那人,一把抓住了,然后刀光闪动,就要扎了下去!

    旁边的人一时被沈弥震慑,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救援不及。

    然而沈弥手中的刀,却在那人面前停了下来,刀尖上的鲜血,滴落在那人的脸上,顺着那人的脸庞往下流淌。

    『呵,呵呵……』沈弥笑了两声,『我真以为……你我如同兄弟一般……』

    沈弥推开了那人,然后仰天大笑,『兄弟啊……』他话音未了,其余几人已经是已经一涌而上,刀枪齐举,将沈弥扎了个通透,然后狠狠的一刀将沈弥的人头剁了下来,沈弥满腔的热血喷涌得周边之人一头一身!

    『沈弥已授首!速开营门!迎朝廷大军!诛杀谋逆!』



    在襄阳北营地发出混乱哗变的声音,再看到一个头颅被高高挑起,然后曹军骑军突然离开原本的战场,直扑向襄阳北大营的方向,文聘顿时就意识到最为不妙的事情发生了。

    曹军如此大胆冒进,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襄阳北大营之内已经有了曹军的内应!

    襄阳北大营原本立营的目的就是为了防守襄阳桥和防御汉水来敌,因此相对来说比较靠近于汉水和襄阳桥,远离了襄阳城,所以曹军突进襄阳桥的时候,相比较襄阳城当中的荆州兵卒来说,有更大的机会可以抢先到达襄阳北大营。

    一旦襄阳北大营被突破,甘宁就成为了无本之木。甘宁携带的虽然都是好手,但是毕竟人数和曹军比较起来,还是有一定的差距,如今襄阳北大营有危险,桥若是被夺,即便是有船也回不来,而一旦甘宁退路出现了问题,士气此消彼长之下,即便是甘宁个人再强悍,也恐怕是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来。

    文聘猛的转身,看向了刘琮。

    刘琮依旧有些茫然,啊,好像有些乱,但是这个变化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襄阳北大营里面吵闹得那么厉害?

    『公子!急需立刻开城迎击!』文聘急言道,『北营生乱,必有大变!若是城中不援,恐营不守!』

    现在整个的战场上,甘宁正在扑向曹军所谓的中军中阵,而曹军骑兵则是冲向襄阳大营,而襄阳大营之内纷扰混乱,显然是出现了严重的问题,若是现在立刻襄阳出兵赶往北大营,一方面可以阻拦曹军骑兵的突进,一方面也可以收拢混乱当中的北大营,否则一旦北大营沦陷,襄阳城就等于是失去了最后的屏障,而甘宁也同样无路可归!

    文聘说得急切,伸手往北大营指点着,连一旁不是很懂得军事的庞季都明白了文聘的意思,但是奈何刘琮『遇到大事有呆气』,刘琮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情,竟然不是襄阳北大营的安危,而是文聘干嘛这么大声,这么凶干什么?

    而且若是文聘也出了城,那么谁来守护襄阳,谁来保护自己的安危?

    『这个……此事还是禀明父亲大人罢……』刘琮琢磨半天,最终还是蹦出了这句话。

    文聘脸上先是有些愕然,片刻之后,便只剩下了无奈的苦笑,『好,也罢……来人!速报使君!』然后便不再理会刘琮。

    庞季在一旁,也是吸了一口长气,然后缓缓的吐出,双手扶着城垛,一言不发。

    刘琮左看一眼,右看了一眼,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怎么了?我做错了什么?这事情能怪我么?军事我又不懂,让我父亲来决定难道错了么?你们两个什么表情?

    有的人弱小,但是他渴望强大,甚至以自己弱小为耻辱,不愿意轻易接受他人的同情甚至是帮助,但是也有的人却演变成为『我弱小,我不懂,我没钱,我就有理』。

    刘琮心中隐隐就有了些怨气,然后又看了看文聘和庞季两人没有理会他,便皱着秀气的眉头:『某累了,先回去了。』大半夜的,宝宝穿这么厚重的盔甲,站这么久,容易么?你们一个两个的,竟然都没有一句夸奖,这倒也罢了,还不给好脸色?某刘琮从小到大,除了父亲大人之外,就没有受过旁人摆什么脸色!

    文聘心思都在城外,营地的变化让他万分焦虑,那有什么搭理刘琮的想法,于是根本就没应答。一旁的庞季勉强堆了些笑容,『公子累了啊……那公子暂且回去安歇罢……』

    刘琮一愣,然后扳着自家秀气柔美,英俊可人的小脸,哼了一声,转身就往下走。

    城外曹洪的人马冲上了襄阳桥。领先的几名曹军骑兵一提缰绳,已经高高的越过了桥头处的拒马,撞进了在桥面上把守的荆州兵卒当中!

    值守襄阳桥的荆州兵大喊大叫,一面抵御着曹军的冲击,一面寄希望于襄阳北大营立刻支援他们……

    可惜的是,襄阳北大营之处,比襄阳桥这里还要更乱!

    襄阳北大营之中的兵卒,也有千人左右。本来若是襄阳桥受到了袭击,便是营内的弓箭手便会立刻上寨墙,居高临下进行压制,同时也会派出刀盾手和长抢手在桥头阻拦,如此一来想要通过襄阳桥,不付出巨大的代价根本想都不要想,别说是曹军这百余骑兵了,便是真的千人进攻,也未必能啃的下来!

    然而,所有的防线,在实际运作之中,鲜有能如预期所计划的那样,尤其是从内部爆破的视乎,简直就是不堪一击。

    襄阳北大营当中纷乱不休,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支援给襄阳桥的值守兵卒。原因无他,襄阳北大营守将突然身死,便是其护卫也是分成了两派,相互争斗,每个人都在都在狂呼乱跑,不知道怎么应对这场突然的变故,即便是其中有些曲长队率,有心想要做些什么,但是毕竟权限太低,所能影响到的人数太少,以至于曹军都已经冲上了桥面了,营地之中依旧没有形成什么有效的指挥。

    曹军骑兵虽然说在骠骑人马前被打得落花流水,但是那要看对手是谁,现在换成了荆州兵,落花流水的就自然不是曹军骑兵了。

    一头是寨门洞开,明明人影晃动,就是没有支援的襄阳北大营,一头是黑压压拼命而来的曹军骑兵,值守在襄阳桥的荆州兵心中,此时此刻,也就剩下了两个字……

    受于曹军冲击的气势压迫,在桥中的荆州兵有些动摇,便是给了自己一个极好的借口:『用弓箭射!用弓箭射回去!』用远程攻击,就不用自己的肉顶着曹军的冲击了。

    然而这些人一退缩,顿时就在襄阳桥面上,引发了更大的混乱,桥上的人想要退到桥外用所谓的弓箭进行攻击,而桥后面的人则是上前想要堵住桥面,荆州兵卒在桥上前后挤成一团,还有几个倒霉的家伙立足不稳,惊呼着掉下了桥,噗通一声便是在咕咕声中,顺着汉水远去。

    在这混乱尚未结束的时候,曹洪带着的骑兵已经如飞杀至,他们毫不停留,就这样狠狠的撞进了荆州桥面上的这些杂乱兵卒当中!

    呼喊砍杀声音顿时爆发出来,曹军骑兵带着巨大的动能冲撞在拒马上,冲撞在荆州兵卒的肉体上,不少曹军骑兵倒下了,但是被撞飞的荆州兵更多!曹军骑兵如同滚滚洪流不断向前,被压迫冲撞的荆州兵要么掉头朝后就跑,要么就直接在桥上被撞飞,一片扑通扑通的落水之声!

    前面的曹军骑兵落马,后面骑兵毫不迟疑的沿着冲开的空隙往前奔杀,襄阳桥面似乎都在马蹄声中颤抖起来,负责值守襄阳桥的荆州兵卒曲长大吼着:『不能退!不能退!杀上去,杀上去!』

    荆州兵卒之中,也并非全数都是胆怯之辈,也不乏有一些悍勇之士涌上来,拼命用长矛攒刺,企图挡住曹军的冲击,然而曹军骑兵却迎着长矛直上,不管人马中了多少矛,凭借着最后的冲力,甚至不惜带着身边的荆州兵一起从襄阳桥上滚落到汉水之中!

    作为开路的曹军骑兵前锋,四十骑兵最后只剩下了七八名冲过了襄阳桥,其余的便是或伤或死,倒在了冲锋的道路上……

    人血马血,人尸马尸,横七竖八的和损坏的拒马分布在桥面上,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整个襄阳桥上下就是被鲜血浸染一般,滴滴答答的不断往汉水当中流淌!

    而残余的守桥荆州兵卒,已经被曹军骑兵冲击得士气崩溃,下意识的就往襄阳北大营洞开的营门而去,浑然不顾在他们身后,跟着就是比他们更快,更迅速的曹军骑兵!

    曹洪呼啸着,带着手下便冲过了襄阳桥,直奔襄阳北大营。

    一名溃逃的荆州兵听到了身后如雷的马蹄声,躲避已经来不及了,便是嚎叫着扭身长枪朝着曹洪捅去,却被曹洪随手一挡,便荡开了长枪的枪头,然后便是一刀砍下,伴随着这名荆州兵的人头高高飞起,曹洪等人便撞进了襄阳北大营之中!

    『天子有令,诛杀谋逆刘氏!只诛首恶,其余不论!若有反抗,杀无赦!』

    冲进了襄阳营地之中的曹军纷纷大吼起来。

    奔腾的马蹄,染血的战刀,伴随着在襄阳北大营的刘氏旗杆被砍倒,整个襄阳北大营终于是越发的纷乱,演变成为了完全不可收拾局面……

    『将军!将军!我们怎么办?!桥没了!』跟在甘宁身边拼杀的兵卒也是惊慌,不由得脱口而出,『回,回不去了!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甘宁回头看着在襄阳北大营的火光之中重新打出的曹军将领指挥旗,然后又看向了前方已经是近在咫尺的,却正在降下的曹军中军令旗,不由得愤怒且无奈的嚎叫了一声,砍倒了一旁的一名曹军刀盾手,转身而走,『跟着某!我们杀出去!去樊城!』

    ……─=≡Σ(((つ·?ω·?)つ……

    在麦城远处的一个土丘上观战的,正是潘璋和其麾下的亲卫,几人站在高处,而在土丘之下的,是江东兵卒排开的一条督战阵列,每个人手中都提着血淋淋的战刀,刀口之上,还有些残留的鲜血往下流淌。

    在这阵列前面,躺倒的是数十具无头尸骸,而这些尸骸被砍下来的头颅,就血淋淋的戳在阵前的一根根长枪上头,或是睁着眼,或是张着嘴,甚至可以看到长枪的枪头从穿过了舌头扎在了头颅中,还未完全凝固的血液欲落未落。

    前头几次扑城,凡是从城上溃逃而下的江陵百姓,不管是怎样哭嚎求饶,怎样的磕头乞命,都被毫不客气的像是牛羊一样拖到了阵前,一刀砍下脑袋,然后插在长枪之上,立在阵前!

    若说周泰是莽,那么潘璋就是横。

    穷横。

    一般来说,穷横的人有三种,一种是经典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什么都没有,自然不怕什么,也无所顾及,爱咋咋地,想怎么横就怎么横,不用顾及别人的眼光和评价。

    第二种,是因为『横』所以『穷』。对人没有礼貌,也不懂得什么是感恩,即便是有个别想帮助他的亲人亲戚什么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也都敬而远之了,何况那些非亲非故的其他陌生人了,也更没必要招惹这种穷横,惹上一身没必要的麻烦了。

    潘璋是第三种。

    别人喝酒吃肉,潘璋他也要喝酒吃肉,也不管家中究竟有没有钱财,反正就是要吃喝。仗着自己一身天生蛮力,打遍周边没对手,拍着酒肆的桌案要赊账,既然旁人可以赊账,那么潘璋他为什么就不能赊账?

    可是旁人赊账,大多都会还,而潘璋赊账,从来不还,一旦有人讨要,动则发怒,轻则唾骂,『老子又不是不还,天天跟催命鬼似的要账!老子有钱了,自然还你!怎么?不服?不服就来干啊!』

    后来潘璋投了孙权。孙权也很喜欢潘璋。毕竟不管怎么说,潘璋一身天生蛮力,在对付山贼以及一般的兵卒无往而不利,就连抓捕越人都抓得比旁人多,最关键的潘璋对于孙权忠心耿耿,不像是其他江东武将似的,所以孙权自然是对潘璋恩宠有加,自然也就可以天天吃肉喝酒了。

    啊?当年欠的酒肉钱?

    潘璋表示,老子什么时候欠过钱?!那些商贾倒卖东西,哄抬物价,为富不仁!老子没有一刀砍了他们,都算是给他们面子了!欠什么钱?他们还欠老子一条命!

    所以对于眼前的血淋淋的惨状,潘璋根本就不在意,他只要麦城。『幼平那个混账,竟然真的拿下了江陵……』

    潘璋对于鲜血残尸视若无睹,但是对于江陵百姓来说,却是极大的震撼。在江东兵卒轰赶之下,江陵的百姓就像是猪羊一般,一群群的朝着麦城拥塞而去。

    随着消耗品越来越少,江东军侯前来禀报:『将军,人数不够了,要不要再去抓一些来……』

    潘璋哼了一声,说道:『不必了!下令,用饭!等这一波打完了,我们上!』潘璋已经看得很清楚,麦城城头之上的荆州兵已经疲惫不堪……

    人毕竟都是血肉之躯,总是会累的。荆州兵已经连续奋战一日一夜,而潘璋之处,大多数的江东兵还没有上阵搏杀,还保存着基本上完整的气力。

    破城之机,便在当下!

    上阵之前吃一些东西,并非是说为了所谓的『不做饿死鬼』,而是确保肚子里面有些储备,不至于搏杀的时候出现脱力的情况,当然也不可能说吃得很饱,因此一般来说,都是一些咸肉干饼,然后喝上半碗热汤而已。

    麦城城头上下,鲜血遍染,守城的兵卒也渐渐没有了气力,有时候推不动搭上来的梯子,甚至会出现手滑了的情况,眼见着涌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忽然就听到一声呼啸,一个身影从梯子上猛的窜了上来,手持一柄特制加厚加宽的战刀左右砍杀,便是荡开了一片区域,江东兵卒披着破烂的衣袍,一个个的窜上了城墙!

    潘璋身上,在铠甲外面,披上了一件破旧短褂,上面还有凝固的酱紫色的血迹,这是他随手在死去的江陵百姓身上扒拉下来的。若是守城兵卒细心观察,自然也能看到在破旧衣袍之下露出来的铠甲,也自然能够发现潘璋等人混杂在普通百姓当中的情况,但是精力和体力双重消耗之下,并不是人人都能一直保持着敏锐的观察力……

    转眼之间,麦城就陷入了危局!

    厚重的战刀在潘璋手中就轻得像是一根芦苇杆似的,左右摆动,狠狠砍打在正朝这里冲来的两名荆州兵卒身上,一个人咽喉开口,嘶嘶作响当中捂着栽倒,而另外一人倒是让开刀头,却被潘璋用刀背狠狠抽了一记,踉跄之中,脚底下一滑,便是站立不稳,直接头下脚上的跌出城外,只来得及发出了一声惨叫,便是在一声闷响之后截然而止!

    张允连声高呼,带着亲卫甲士就往潘璋之处冲来。先赶过来的甲士显然比一般的荆州兵要更为敏捷一些,趁着潘璋动作没有完全收回,便是往边上一侧,让过了刀锋,便企图抢进潘璋身前,却不料潘璋干脆向前一冲,将战刀往外一横架住了后续砍来的刀枪,然后一拳便是捣向了先头这名甲士的腰腹!

    潘璋力道强横,虽说拳头并不能开膛破腹,但是就像是一把小铁锤,砸得甲士身躯几乎要对折一般,呕着酸水全身抽搐,然后便是刀光一闪,血雨劈头盖脸的喷上半空!而在血雨当中,张允已经猫着腰,猛的窜出,直迎上了潘璋。

    张允大吼一声,趁着潘璋被血雨遮挡了些视线,便是先用盾撞,然后挥刀直劈!

    张允多少也是有些武勇底子,动作也不慢,抓住了潘璋战刀才刚挥出,整个人门户大开的空档,用盾牌顶开了战刀,然后抢了进来,一刀砍下!

    城上城下,众人都关注着此处的战斗,看见此情景,不由得心中都是一跳,忍不住惊呼出声……



    一声厉喝突然从潘璋口中爆发而出,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大猫一样,嗷的一声,震耳欲聋。趁着张允被震慑的一个瞬间,潘璋反倒是抢前一步靠上了张允的盾牌,贴着张允的盾牌往边上一绕,导致原本张允用来格挡的盾牌反而成为了进攻的阻碍。

    张允一刀落空,潘璋伸手按出张允持着的盾牌,两个人几乎同时,又是相互瞪着眼,大吼出声,齐齐举刀又砍,然后在空中『噹』的一声撞在了一起,闪耀出火星四射!

    这一刀互砍,张允顿时感觉到了潘璋的力气在他之上,不由得心中一跳,右手战刀微微卸力,企图将潘璋的厚背战刀滑卸到一边,并且向左跨了一步,意图抢到潘璋的左边,远离潘璋的战刀范围,同时进入自己更舒适的攻击范围。

    可是张允才刚将潘璋的战刀卸出去,刚想要挥刀劈出,却听见风声响动,只见潘璋一翻腕子,沉重的厚背砍刀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横着就挥了过来!

    张允只能横盾来挡,这一次刀盾相交,便又是一声巨响。潘璋战刀反弹了回去,张允也被砍的盾牌控制不住的上扬,踉跄而退。

    张允手臂在剧烈的撞击之下,不免有些酸麻,却见到潘璋就像是浑然不觉一般又是踏步奔来,心中大叫一声『苦也』,不得不再次用盾牌去格挡潘璋势大力沉的厚背战刀。

    张允身后的护卫也抢了过来,大呼道:『将军!退一步!』

    没等张允护卫声音落下,张允便忙不迭的跳开了一步,身边一名江东兵趁机一枪刺来,却被张允一盾架开,然后一刀反砍掉了其手臂,顿时江东兵的手臂和长枪一同掉落,惨叫声中就翻滚而倒。

    而另外一边的潘璋,也是让过了张允护卫的突刺,然后一个手肘打在了张允护卫的咽喉之处,就听到骨裂之声,张允护卫松开了长枪,双手捂着咽喉,咯咯几声当中喷出了些鲜血,软塌塌的也倒在了地上。

    昔日张允在荆州之中,也和不少人交过手,除了甘宁和文聘他确实是打不过之外,张允自觉地和其他人战斗基本上都是有优势的,再不济也是五五之数,但是现在发现,这荆州,似乎小了些,张允他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三的位置么……

    武将,一旦上了战场,便是直面生死。而在死斗之中,若是胆气稍微有些波动,手脚上便是反应了出来,甚至会被对手敏锐的察觉到。

    在张允脑海当中闪现出来若是甘宁或是文聘在这里就好的了念头的时候,潘璋已经察觉到了张允的退缩之意,便又是一声狂吼,直扑而来!

    张允色变,大呼:『拦住他!杀了他!赏千金!』

    而潘璋也是瞋目大喝:『他们害怕了!上!攻进城中!麦城是我们的!!』

    潘璋就在最前面,左冲右突,护着这一片登城的区域,而在潘璋身后,江东兵也是如同饿了三天的狗见到了肉食一般,手脚都能刨出幻影一样,疯狂的朝着城头爬攀而上!

    双方上百人在这一片区域疯狂搏杀,鲜血四下飞溅,时不时有人跌下城头,然后摔在城下,和之前的尸首混杂在一处。

    荆州兵一次又一次的向潘璋扑击,但是都被潘璋逼退。潘璋的厚背战刀,如今沾满了鲜血,挥舞之间便是血肉横飞,在潘璋身后的跟上来的十几名的护卫,也开始结成阵势,在狭小的空间之中配合着,甚至还可以让潘璋退下回复一些气息。

    麦城城头之上,方寸之间,双方长枪战刀相互吞吐,每一刻都有惨叫声传出,每一秒都有人倒下,而在相互置换生命的这个过程当中,荆州兵卒的疲惫使得战线不断的后撤,而登上城头的江东兵则是越来越多……

    当人数对比超过了一定限度的时候,张允的脸色也不由得惨白了起来,喉头干涩得说不出话来。在刘表麾下,张允他们这支荆州兵卒,也算是能战的,这让他们一度认为即便是再当下的大汉乱世,即便是不能出人头地,也有自保一方的本钱,所以一直以来才有坐山观虎斗的心思,想着干脆等周边的家伙都相互杀得差不多了,便可以直接杀出,取得最后的胜利,即便是不成,也可以凭借着自身的力量谈判获取一个不错的价格,然后顺顺当当的继续逍遥一生。

    然而现在,张允等人发现长久以来的荆州太平生涯,不仅没有让荆州的兵卒战力更上一层楼,甚至当下还不如和南越纷争不断的江东兵!

    要知道,当年孙坚领兵进犯荆州之时,荆州兵对抗江东兵还是有一些优势的,而这才几年的时间啊……

    在这样的情况下,张允似乎又找到了一个借口,不是我军太无能,而是敌军太厉害了啊!

    『撤!撤!』张允大呼,『回襄阳!退回襄阳!』

    虽然说自己先丢了江陵,眼下又丢了麦城,从军法上来说,自然是有些那个啥啥,但是毕竟大汉还是讲人治的么,自己是刘表的外甥,怎么也要关照一些,不能胳膊肘往外不是么?想必顶多叱责一番,罚些俸禄什么的,顶多再挨几下板子,戴罪立功也就是了……

    有这样想法的,也不仅仅是张允一个人。

    在襄阳城中,刘琮的想法,其实也跟张允差不多。

    虽然说刘琮也站在了城墙之上,见到了听到了远处战争的临近,但是走下了城墙之后,回到了府衙之中的时候,却依然没有多少察觉战争的凄惨。

    当年雒阳城被大火烧得一片白地,荆州安稳依旧。

    不是么?

    当年二袁相互之间搏杀,从南到北百姓辗转逃命于沟壑之间,襄阳平静如常。

    没错吧?

    当年汉人和胡人在塞外相争,血染黄沙,百战兵卒,锋镝相交,荆州牧府邸之中,顶多就是一些争风吃醋小矛盾而已……

    荆州之地,这些年,富丽繁华。

    在其他地方困顿受苦,人口锐减,流民不断的时候,荆州拥有这么多的财富,这么多的人口,这么多的村寨和坞堡,这么精美的建筑和城市,这一切,的确在某些程度上是因为有了刘表,但是很遗憾的是,也正是因为如此,荆州也受到了周边投来的各种不怀好意的窥视……

    更可惜的是,刘琮不懂这些。

    刘琮的印象之中,襄阳是繁华富庶强大的,屹立不倒的。

    青灰色城墙,是那么的坚固,逶迤蜿蜒出去,不知道有多远。城内市集热闹处处,酒肆商店林立,各种物资琳琅,到处都是人声喧哗,到处都是冠盖云集,到处都是胭脂花钿,到处都是莺歌燕舞。

    刘琮甚至认为,襄阳人就应该是应该华贵从容的,风雅悠扬的。

    即便是自家的守门小卒,也可以身穿锦缎着皮靴,言谈之间不逊子弟。城内城外,更是博冠纶巾,高楼之上,便是欢歌胡璇,即便是夜色降临,荆州襄阳城中也依旧是灯火处处,宛如天上群星落入了凡间!

    至于荆州牧的府衙,刘琮就更加熟悉了。

    尤其是府衙后院那一处园林,更是刘琮小时候最喜欢嬉戏之所。园林之中,有一座高高假山,怪石嶙峋,高数丈,一土一树一石,都极见巧思。据说都是荆州各郡各县,供奉而来的怪树奇石,都是别具特色。刘琮小的时候,便最喜欢爬上假山之上,高举木剑,宛如征讨得胜归来的大将军……

    但是那个时候的刘琮,绝对没有想到,真实的战争一点都不好看,一点都不像是自己幼儿之时所想象的那样。

    丑陋,腥臭,吵杂,混乱。

    最关键竟然是自己居然还看不懂……

    自己怎么可能看不懂?

    明明小的时候,不管是父亲母亲,亦或是其他的什么人,都是夸赞自己聪明的啊?而且自己不管是去哪里,周边的目光都是谦卑且羡慕的啊?

    所以怎么可能是自己不懂呢?

    定然是城头的庞季文聘故弄玄虚罢了。

    一定是这样。

    听到了刘琮回归府邸,在门口的侍从奴婢便是一窝蜂似的簇拥上来,卸甲的卸甲,焚香的焚香,搽汗的搽汗,端水的端水,反倒是将之前赶来报信的兵卒远远的赶到一边去……

    厅堂之中时早早就点了的沉香,袅袅沿着仙鹤一般的香炉纹路升腾而起,就像是一只仙鹤要展翅而飞一般。

    沉香安神。

    深深吸了一口气的刘琮,觉得舒服多了,『父亲大人呢?』

    『回禀公子,使君歇息了……』

    『哦……』刘琮点了点头。这很正常,也不正常,但是刘琮并没有察觉到什么问题。

    『府外有人说是有军情禀报……敢问公子,需要去叫醒使君么?』

    『嗯……』刘琮沉吟了一下,『不用了,明日再说罢……我累了,有羹汤没有,取一碗来……』

    下人忙不迭的去了。

    刘琮伸了个懒腰,转头看了看在一旁侍奉有些羞红了脸的婢女,手指头微微动了动,然后忍住了,然后仰着头,没有向平常一样要侍寝,而是自己一个人回去歇息了……

    毕竟大敌当前么。

    就像是在考试来临的那一晚,做出了重大牺牲,终于是不玩农药了的一些初三高三党一样,刘琮自觉的自己已经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很克制,很奋斗了,但是没有想到的是,似乎是才躺下,就被人叫醒了。

    这尼玛就相当不爽了!

    这些时日,自己处处谨慎小心,努力奋进,吃也吃不好,玩也没得玩,每日守着规矩,听着父亲大人唠叨,就连平日里面的侍姬也忍了,结果现在都累个半死还睡都没得睡!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于是乎,在见到了刘表的时候,刘琮除了掩饰不住的疲惫之外,面色上多少也显得有些委屈。

    刘表是真没什么心思睡觉,但是身体撑不住了,勉强躺了一下,毕竟心中有事,没多久就又爬了起来,结果一听,刘琮回来了?然后去睡了?

    啊?哈?

    『城外如何?』刘表问道。

    刘琮沉默了片刻,多少夹杂了些怨气的成分回答道,『还行……』

    『还……』刘表顿时觉得一股气堵在嗓子眼,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连声咳嗽起来。刘表原本让刘琮上城墙,就事先说了有什么事情及时禀报,但是一直都没有等到刘琮派人前来。自己才微微打个盹,结果刘琮就回来睡觉了。而且还听闻有人在府外等着汇报,是刘琮吩咐等明天!

    刘表急急让人前来,结果一听之后,脑袋血管当场差点就爆了,而这样的情况在刘琮口中,竟然只是『还行』?

    襄阳北大营失守,就意味着襄阳城要直面曹军攻击,而且这才是曹军的先锋部队,后面还不知道曹军有多少后续!

    就这样危急之下,眼见襄阳即将颠覆,刘氏上下性命不保,结果在刘琮口中,竟然只是简简单单『还行』二字?

    刘琮下意识的察觉到了有些不妙,连忙将委屈的脸色一收,正坐起来,摆出一副乖宝宝的样子,准备听刘表的训斥。

    就像是往日一样。

    但是半响之后,依旧没哟听到刘表说什么,刘琮不由得偷偷抬头瞄一眼,却看见刘表仰着头,视线悠远,根本就没有看在他身上。刘琮不由得松了口气,偷偷的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脖子。

    『为父乃鲁恭王之后……可是这鲁恭王,呵呵,其实也就跟那中山靖王一般,空得了个名头……』刘表忽然想起了刘备,微微笑了笑,『昔日为父见到了玄德,便是倍觉亲切,想必也有这个缘由……』

    刘琮微微偏着脑袋,不知道刘表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为父年少之时,仕途多坎坷,耗费家财,花了无数心力,方博了一个「八骏」之名,呵呵,啊……』刘表叹了口气,『偏偏碰上了党锢!一十六年啊!活活蹉跎了一十六年!一十六年,一事无成!』

    刘表的手,微微捏紧,有些颤抖,『是时,羌蛮寇难,岁俭民饥,大将军得两宫赏赐,悉散与太学诸生,及载肴粮于路,丐施贫民……此等之举,虽有收买人心嫌疑,难道不比宦官暴敛好得多么?那时为父身处于太学之中,周边皆为抨击宦官误国之言,为父想着法不责众,便也不以为意,却不料……之后仓皇逃出雒阳,身无长物,亦无钱财,荒山野岭之中,几近生死……』

    刘表将目光收回,看着刘琮,『至为父入荆州之时,已是年近半百……为父年轻时,多有困苦磨难,故不忍让汝也受为父一般的苦楚,日常也是多有袒护……如今看来……哈……』

    『现在方知,为父护着你,却是害了你……』刘表笑笑,却让刘琮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刘表就高声喝道,『来人!』

    厅堂之外的护卫兵卒在堂下大声应答。

    刘表伸手一指刘琮,『挟此逆子居于襄阳城门楼!一日曹军不退,便不得下楼!城在,便活!城亡……便殉!带走!』

    『父亲大人!不要啊!父亲大人,我,我错了,孩儿错了,错了……』刘琮浑身上下的寒毛瞬间立起,顿时扑倒在地,鼻涕眼泪一同喷涌而出。

    堂下的护卫有些迟疑,显然是在表示,这是要玩真的么?还是只是吓唬吓唬?

    『愣着干什么?带走!』刘表须发怒张。

    『唯!』护卫立刻上了厅堂,一边一个架起了刘琮,往外就拖拽而走。

    只听到刘琮哭嚎求饶的声音响彻府衙上空,绕梁不绝。想必是刘琮终于是爆发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声量,企图以此来改变刘表的决定。

    刘表的拳头捏了又捏,闭上了眼,胸膛急剧的起伏着,脸上花白的须发每一根似乎都在微微颤抖。孩子受苦,父母不心疼么?很多时候父母看到孩子困顿,都是恨不得以身替之。可是孩子却往往不这么想。替得多了,这些替代,就变成了原本就是应该的了,父母一旦不做,或者说没有能力做了,反倒是成了怨恨!

    刘琮像是刘表幼年之时的样子,所以刘表不愿意见到刘琮受苦,有些像是自己受了第二次苦一样。毕竟刘表当年,虽然是鲁恭王之后,但是一个前朝的王爷,能留下多少福荫?一方面自己要求学,一方面还要想办法博取名望,家中即便是有金山银山,也是掏个干净!好不容易进了雒阳太学之中,结交了一些士林子弟,眼看着就要走上仕途高位,却被刘协的老子一巴掌扇进了人生低谷!活生生苦苦捱了十六年!

    大好的时光就这么白白流逝了……

    因此刘协当时回归雒阳的时候,要求天下各地太守诸侯进贡,刘表距离雒阳来说,算是比较近的了,却送得很少,若不是还顾忌几分大汉的颜面,刘表甚至都要跳将起来,大吼一声风水那啥啥……

    而现在,似乎风水转到了自己身上。之前自己有多么宠爱刘琮,眼下的苦酒就有多么难以下咽。

    刘琮的声音渐渐微弱远去。

    『来人!更衣!敷粉!』刘表睁开了眼,吩咐道,『传仲业来见!老夫还没倒!襄阳,也不会垮!』



    长安。

    在荆州打生打死,北面有强壮的曹操,南面有饥渴的孙权,小正太刘琮夹在这两个男人之间,在襄阳城楼上百般受苦,自觉得屈辱不堪的时候,大汉骠骑将军的平静,也被一个客人打破了。

    郑玄至骠骑将军府拜谒斐潜,斐潜自然需要亲出中堂相迎。

    虽然说斐潜占据了整个关中三辅,汉中川蜀北地太原等等,可以说是半壁大汉江山也不为过,但是斐潜有时候仍然会觉得手下的人才有些不足,这并不是斐潜一时半会所能弥补上来的,因为凉州并州原本底子就不怎么样,读书人就更少,虽然说这一段时间斐潜都在大力的培养基层官员,甚至将退伍的兵卒下放到地方当任巡检,可是依旧无法全数替代原本的大汉官僚体系,只能说在关中北地区域相对较好,但是在汉中川蜀渗透的就不是那么理想了。

    所以郑玄在长安,也就相对来说比较重要,一方面斐潜可以借助郑玄的名义,将手伸到冀州等地,广揽俊逸,一方面斐潜也想吸引那些曾经拜倒在郑玄之下学习的士族子弟,将这些人陆陆续续吸引到关中来。

    因为需要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去求学的学子,很大一部分都是不上不下的寒门,这些人有一些条件,但是怎样也比不上主家。

    若是像荀彧这样的,自家的学问和资源都是足够用的,又何必舍近求远?所以之前远道去郑玄之处求学的寒门子弟,会更加渴望有一个好的平台来展现自己,而这些人如果能来关中,经过斐潜自己调教一番,还是有希望将这些人多开发几个姿势出来的……

    因此虽然说斐潜和郑玄的相处之间并不长,而且郑玄也没有担任什么正儿八经的朝堂大员,但是斐潜也不能就此就倨傲以对,还是需要屈节相迎,以笼络其心。

    寒暄几句,斐潜便说了:『康成今日谒某,必有以教也,不妨直言,当恭聆教诲。』郑玄显然不是半路口渴了然后顺道来喝茶的,必然有事,所以与其矜持的等郑玄开口,还不如展现一下风度主动打开话匣子。

    郑玄听得此言,不禁微微一愕,心说人言果然不虚,骠骑将军甚有礼贤下士之风啊!

    斐潜的灵魂终究来自于后世,而后世理论上是讲人人平等的,嗯,理论上。再加上他做小职员的时候,就最瞧不上公司领导动不动就摆架子,张嘴啊,闭嘴哈,还要外行指挥内行……

    虽然天天被人跪舔,也是挺爽,但问题是一个家伙跪舔能力强的,其他方面就未必如意了,真要斐潜全部用那些跪舔强悍的人,恐怕要么就是马屁精,要么就是别有用心之辈了。

    对待这些昔日旧儒,斐潜知道哪怕演戏,也得摆出副谦恭下士的样子来。因为肚子里面有些货色的,往往都会持才傲物,至少是表面上的『傲物』,所以该配合的时候也配合一下,也算是一种情趣。不过随着身份和地位的改变,人的想法乃至脾气也是会随之而变更的,斐潜当下身居高位久了,多少也是日渐威重,气度严然,此番主动请教,自然博得郑玄不少好感。

    郑玄倒也不兜圈子,当即直言道:『在下乃卑愚之辈,何有以教骠骑之言?唯见骠骑行台于关中,忽忽数年,变更旧制,实有三得三失也,愿奉芹献。』

    看看,这就是老派大汉儒生的骄傲……

    不过大汉上下是不是都十分真心喜欢『三』这个数字?动不动就是三策,三言,三分,三上……咳咳咳……

    『愿洗耳恭听,还请言三得……』斐潜笑笑说道。

    郑玄竖起大拇指,表示第一件事,说道:『骠骑所得其一,乃不问门第,广招人才也……』

    所谓『之乎者也』,在华夏古代语言体系当中基本上都是担任语气助词,没有特定的含义,就像是后世之人,也会在句子后面用上『吗嘛啊吧』等等字一样。所以有些后世的人一边说着你麻痹『啊』,一边吐槽说着古人用『之乎者也』的烦不烦的,也是大型双标现场。

    斐潜反对双标,特别是在政治上的双标,这些双标,一方面讲着要人才,要廉洁,要反腐,然后另外一方面全数只是提拔和自己有关系的,不是自己人,即便是再有才能也不用,贪婪无度,没给钱便绝对不办事,当然给了钱也未必真办事……

    标准定下来,就确确实实的按照标准来办,面上一套,里子一套,自然是令人反感作呕。

    其实关中群僚,也不是全数都是寒门,不问门第而仕的,其中也有不少是旧日高门出身,甚至与斐潜有些七扭八拐的关系的,这些人,若有能力,斐潜也一样都录用,并不会双标对待。

    这些旧日高门之人除了才能本身达标之外,一方面是因为这些旧门子弟,尤其是在民生政务上,经验要来得更丰富一些,授职任官,比较容易上手。另外一个方面也是为了安定团结,不至于一上来就搞对立闹矛盾。

    至于三军当中,自然多是从卒伍中简拔的寒门乃至庶民,这些人形成了斐潜权柄的支撑体系。如今几个驻守地方的重要将军将领,基本上都是寒门出身,如果不是斐潜,这些人几乎不可能会有当下的高位,因此在整体利益上,这些将领和斐潜具备极强的一致性,至少在当下是紧密结合,牢不可分。

    也正是因为如此,斐潜才有办法端坐关中,并不用太过于担心四边的将领出现叛变的情况。除非斐潜真的搞得天怒人怨,四方不宁,否则这些将领都不会傻乎乎的听旁人几句鼓动就和斐潜决裂。

    再加上农学士工学士,学宫大考,还有近来推动的女官体系,虽然说斐潜并没有直接的表示什么『不问门第,唯才是举』,但是实际上在行为当中已然可见端倪了。

    很明显,唯才是举,是为了打破官僚的垄断。垄断眼中只有利益,所有垄断之下的技术更新,都是为了利益而已,尤其是在统治阶级的垄断,更是容易形成对于王朝不可挽回的破坏。春秋战国证明了血统的垄断终究覆灭,而大汉用三四百年的时间证明了世家的垄断也是个祸害,斐潜自然不可能在继续走先前的老路。

    郑玄随即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来:『所得之二,乃行台制度,仿之朝廷,任事分明……』

    西京尚书台,原本这个玩意,就跟废物差不多,当刘秀把大汉中枢转移到了雒阳之后,长安所谓的尚书台就基本上剩一个空壳了,而现在骠骑将军斐潜重新架设起来的西京尚书台,变更旧制,又新设了一些部门,尚书令之下,分工令曹参照后世王朝的六部,职权明确,结构也相对来说比较严谨,自然减少了一些部门之间推诿和扯皮的可能性,确实是让郑玄击节赞叹的。

    之前大汉三公制度,其实相互之间职权交叉,就像是赋税钱财,有归于大司农的,有归于少府的等等,账目也是混乱不堪,搞得朝堂一旦需要用钱,皇帝就盯着大臣,大臣就瞪着皇帝,都认为对方有钱,对方喊没钱只是想要坑自己的钱……

    斐潜现在统一归于户曹,然后归于尚书令之下管辖,就连将军府的用度也是在户曹帐下走,这就让许多人想要攻击斐潜贪腐都有些找不出理由来,这也正是郑玄对于斐潜佩服之处。

    郑玄说的第三条是,『兴教化,育士林;定考试,选吏治。』前六个字,基本上来说,是普天下基本上都认同的善举,而后六个字则是对于斐潜的考试制度的肯定。

    在一些事情上,确实有一理明百理通的可能性,但是在实际政务之中,还是很多时候会出现外行指挥内行的局面,就像是那个什么芯,什么气功,什么大师,真的能蒙蔽那么多人?还不是处于各个方面的考虑,有的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或者说揣着好处装糊涂?

    所以,偏向于事务性的考试,就使得真正走上管理岗位的这些官吏,不至于对于自己将来面对的事务一无所知……

    当然,『三得』之后,自然就是『三失』了……毕竟前面的大都是铺垫……

    郑玄道:『第一失,过重工商。』

    在大汉的普遍观念之中,农业固然是国家第一要务,工商则只是末业而已——当然就社会发展水平来说,这是有一定道理的。斐潜为了尽快恢复生产力,繁荣经济,奖励鼓励工商业大规模发展,在一定程度上郑玄也认为并无不妥,但问题是——你不能把工商放到跟农业齐平的位置上来啊!

    尤其是什么『大汉商会』,这就让郑玄很是不理解。斐潜解除了一些对于商贾、工匠的禁令,甚至于工、商之家,也能出仕为官,这也罢了,毕竟原本大汉官商之间就分的不是那么清楚,但是如果说『大汉商会』形成抱团,就具备了和官府相抗衡的力量,这不利于大汉的稳定,郑玄认为在这个事情,不吐不快。

    郑玄看着斐潜,很认真的说道:『工匠所习末业,诚能改造器械,利于农桑,加以褒奖,也是应有之意,然商贾逐利,多不知仁义,是故历代皆限之,规其服用、居宅,以使众咸知其为贱业也,虽一时富,但不可长久也……今有商会,自定自规,初或无碍,然行之久也,必然欲除禁令,使商贾皆能着绫罗、居广厦、食膏腴,甚至养宾客,则民必慕之,皆风从为商,如此一来田土必荒,大不利于国家也!』

    这也算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了,斐潜在之前和庞统荀攸讨论的时候就已经是对于这个问题辩论过了许久,于是乎笑了笑,说道:『郑公所言,也有道理。』

    这是表示肯定。

    郑玄笑笑,捋了捋胡须,等着。

    熟悉办公司谈话技巧的斐潜,自然懂得肯定之否定的运用,于是乎继续说道,『上古商贾,也非尽为不知仁义之辈,如郑之弦高,犒秦师而救国,其行非仁义乎?』

    郑玄反驳说道:『淤泥之中,多生蒲草,偶有兰花,此等之例,不足为凭。』

    斐潜笑笑,也不生气,说道:『天下之地,蒲草居多,还是兰花居多?若是遇淤泥便折返不顾,见荆棘便退缩不前,何处寻觅兰花?空香于幽谷之中,与国家何益?』

    郑玄叹了口气,这也是在原本他的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退了一步,说道,『既如此,余者不论,唯独商户之禁,不可废也!』也就是那些不能穿绸缎,不可以修建豪宅等等的禁令。

    斐潜又笑,说道:『历朝所设禁令,欲使富者不能贵……若贵者富之,又当如何?也是禁其绫罗广厦?』这个所谓的禁令原本就是漏洞百出,属于看起来很美,但是实际上屁用没有的类型,或者说只能管一些小人物,稍微大一点的家伙就管不到了。

    随着社会的进步,人口的发展,华夏整体的市场是越来越大的,这是自然经济的规律,当市场越来越大,各种需求越来越多,普通的自由发展起来的那些商人受到各种禁锢,而垄断的官商结合的那些人则是逍遥自在不用准守什么禁令,那么会是一件好事情么?

    在后世打着各种『民族』、各种『大义』旗帜,动不动就将自己的商业和华夏,和人民上挂钩,就连提出的口号,也必然是有这些光伟正的字眼,但是实际上进行垄断的那些商人,都做了一些什么事情?降低商品的品质标准,提高行业的进入门槛,剥削自家的生产供货,控制地方的执法机构……

    这样的商业结构,是华夏王朝发展所需要的么?

    郑玄皱眉。

    斐潜的论点,显然也不足以完全动摇郑玄根深蒂固的观念,所以斐潜干脆说道:『此事不妨暂且待后论之,不知郑公余二失者为何?』

    郑玄吸了口气,点点头,说道:『如此,便后观之……将军二失,乃女官也……』

    斐潜目光一凝,这个事情,埋下去那么久,总算是冒出头来了。

    汉代之人对于女官的恐惧,多半是因为外戚。因为外戚的权利源头,就是太后。所谓大汉第一夫人。

    汉高帝刘邦驾崩之后,其子刘盈继位。刘盈也就是汉惠帝,而他的母亲就是吕雉,便是大汉第一任的太后。

    吕后成为大汉第一夫人之后,就开始大肆专权揽政,而且她不仅控制了皇帝,还着重于分封吕氏宗族。吕后的才能,自然是不差的,甚至可以说凡是在历史上留下了『某太后』三个字的女人,能力都不差,但是问题往往不在于『某太后』本人,而是在『某太后』提拔上来的其他人,也就是大部分属于太后娘家的人物,说白了,这就是汉朝外戚专权制度的由来。

    后来诸侯王起兵『荡平诸吕』,灭了她吕氏一族不少人。为了便于控制朝廷,原先靠着『装傻』而韬光养晦的代王刘恒,被不明真相的朝廷大臣认为是真傻,所以就被迎入长安继位,结果没想到人家是装傻,这就是汉文帝……

    文帝继位,大刀阔斧地整顿惠帝朝外戚干政导致的混乱局面,并且进行君主集权。但是很有意思的是,他册立了窦漪房为皇后,却不知这又是一场外戚干政的开始……

    刚开始,汉文帝刘恒深知外戚和皇权之间的利害关系,所以着力想要排除外戚的干扰。而窦皇后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起码在文帝活着的时候确实做到了『贤内助』,不干政不揽权。而且窦皇后很在意她的名声,做事做得十分低调,她也不希望自己重蹈吕后覆辙。

    但是等到文帝驾崩,皇太子刘启继位的时候情形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刘启继位,也就是汉景帝。自然,景帝也得按照惯例晋封母亲为皇太后的。

    然后群臣猛然一哆嗦,我咧个去,又多了个太后?然后看向窦太后的目光,也就开始不那么友善起来,甚至有人私底下说窦太后之前的那些『贤惠』的行为,都是包装!伪装!其实窦太后就是大汉第一号绿茶!

    这尼玛窦太后能忍?

    即便是窦太后能忍,窦氏一家上下能忍?

    既然到处都这么说了,窦太后觉得自己不按照这些人说的去做,岂不是很冤枉?于是乎她也开始逐步培植自己的亲信集团,而当时的景帝根本不可能有那个政治资本和她抗衡!

    但是很显然地,景帝并不是一代庸君。这一点从她几度试图让景帝在『百年之后』禅位给弟弟梁王刘武却屡次碰软钉子失败就能看出来……

    然后大汉王朝就展开了皇帝、外戚、宦官的三角恋,几乎每个皇帝上台,都要这么演一回,从一开始的热恋到最后的绝情,从一开始的『你不要死』到最后的『你给我去死』,台词都不带换的……

    郑玄如此说,显然也是指向了这个弊端,表示斐潜鼓动了女官上台,必然会导致『第一夫人』、『第二夫人』的可能性大增,最后陷入如同『外戚』一般的纷争当中,最后在内斗里面衰败下去。

    对于这一条,斐潜也没想着立刻和郑玄争辩,于是干脆问道:『不知其三失为何也?』

    郑玄也很爽快的说道:『骠骑三失,既有行台为制,不知因何独无诤谏之职?』

    裴该闻言,不禁眉毛一动,沉吟不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