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
曹操捏着枯干且瘦弱的庄禾,默然不语。
邺城之外,大片的田亩已经补种上了新的小麦,但是种下去了归种了,奈何没有雨水滋润,导致很多地方的田亩已经出现了旱情,一些地方甚至斑裂而开,那些种下去的麦苗就像是资深IT男的头发,看着好像有,但是遮不住。
因为这样的情况,曹操顺理成章的就没有出兵。
玩政治的都脏,倒不是因为其他人就多么干净,而是那些其他人,即便是肮脏,多半也只影响到其周边的一些人,而能玩上政治的,一影响就是一大片。
曹操真的是要起兵打斐潜么?
他即便是要打,但是目标并不是斐潜……
誓师,一来可以振奋士气,凝聚人心,二也可以再次收拢一些粮草,做一些储备,三么曹操在邺城做出攻击姿态,也就没有人防备着曹操其他方面的动作了……
此外,还可以抓捕一些和骠骑将军勾搭的家伙,甄别一下冀州这些士族究竟有哪些屁股歪了的。
『周子丰何在?』曹操丢下了庄禾,问道。
一帮伺候的地方官吏连忙指引,然后曹操一行人绕过了小丘陵和一片树林之后,便看见了远远之处,周章正带着一些人在勘察水利情况。
『见过明公……』周章见曹操来了,连忙上前行礼。
不得不说,曹操对于人才还是很亲和的,尤其是对于他很有用的时候,就像是在和袁绍对阵之时见许攸,在赤壁之战前收蔡瑁……
『免礼免礼……』曹操笑眯眯的上前扶起了周章,似乎浑然不觉周章手上身上沾染泥土,『子丰,此处农桑……如何?』
周章原本是在豫州的屯田官,挂着一个校尉的名头,但是并不实际上执掌兵卒,而且由其下的军司马控制屯田兵,而周章他主要负责一些技术上面的事项,基本上算是技术类的军官。
现在曹操主抓冀州盘面,就将原本冀州的屯田官和豫州的对调,让周章来了冀州,主要先行处理邺城附近的农桑问题。
当然,最为重要的就是眼前的干旱。
『启禀明公……』周章微微叹息了一声,皱着眉,低声说道,『当下多日无雨,土地干涸,河川见底……恐怕……大旱之时不远矣……』
曹操笑容依旧,但是小眼珠内却似乎有什么东西跳了一跳,半响才缓缓的说道:『那么,子丰可有何策?』有办法并且可以用的,自然是人才,若是没什么用处,整天一摊手说没办法,那还能叫人才么?
周章伸出一只手来,扒拉着手指头说道:『一个是河川水位下降,此等水车均需重新派人做过,否则无法汲水,形同摆设……第二,择低洼潮湿之处,试凿深井,取水灌溉……三,如今若是补种,便决不可再种麦了,只能补种些豆菽应急……四,集聚人力,先救半旱之田,以免水力分散,反而皆不得活……五,将此救旱之法汇集成文,发于地方,速行救治,切不可再延误……章不才,如今也只思得些许对应方法……』
『善!』曹操大笑着,朗声说道,『有子丰于此,何愁五谷不丰!就依子丰所言!若是今岁能得丰登,便是子丰功于社稷,救百姓于水火也!且受操一拜!』
曹操说着,正了正头冠,然后便是双手一拱,便是朝着周章长揖倒地!
周章连忙跪拜还礼,然后又被曹操搀扶而起。曹操又是一大串勉力之语,又表示会派专人照顾周章饮食起居,让其好专心治旱,若治理旱灾有什么需求,便是无须上报一律应准云云……
周章自是感激不尽。
曹操临行之前,瞄到一旁的宋航,招了招手。
宋航连忙上前拜见。宋航原本是在禁军之中,曹操见其有才,便调其做了屯田书佐,后又升任屯田司马,专门负责屯田军事。
曹操点了点头,收了笑,很是严肃的说道:『好生辅佐子丰!若有差池,唯汝是问!』
宋航自然是大声应下。
曹操伸手轻拍宋航肩膀,然后又换上笑脸,和周章作别,才往邺城而去。虽然说曹操表面上似乎胸有成竹,笑容不断的样子,但是实际上等他进了府邸之后,脸就沉了下来……
旱情比原本曹操想象的还要更严重。
冀州豫州是人口大州,即便是这几年不断交战,但是底子还在,同样的,也是农业大州,加上又是基本上处于平原区域,自然多有田亩,然而现在,这些优势却在急剧的有转变成为劣势的迹象。
田亩多,代表着农桑业一旦大规模的受灾,整体经济受到的损伤就更大。人口多,也代表着一旦控制不好,就是成片的灾民流民!
『来人!』曹操坐下之后,沉默了半响,『派人去盯着宋子敬,若有任何不妥之处,速来报之!』周章是摆在明面上的救治旱灾的人物,而宋航则是曹操安排『辅佐』周章的副手,但是曹操依旧不放心,还是要派自家的曹氏之人盯着宋航。
农桑之事,乃国之权柄,岂可轻易授人?
这些不管是从关中所谓偷学而来,亦或是回旋家乡,亦或是那些农学士工学士,手中的农桑技术,都是流传自斐潜一派,这如何能让曹操心安?
但是让人无奈的事情就是,这些人,曹操又不得不用。无论什么事情,都是结果最为明显,也是最好的理由,这些人可以提升效率,增加产量,所以即便是曹操心中多有顾虑,依旧是不得不用。
统兵打仗,前锋后勤,曹氏夏侯氏都可以。
勾心斗角,朝堂相争,曹氏夏侯氏也不差。
可问题是田间地头……
曹操也不是没有反抗过,也试图用自家的工匠去模仿,可是结果……
其他冀州豫州的士族也大多类似,甚至反过来被那些农学士工学士所影响,至少现在所用的测量器具,大多数都变成了统一格式,因为只有这样,从骠骑将军斐潜那边带出来的各种技术才能好用,否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事情,也不仅仅是在尖端科技上才有,农桑田间也容易碰上。
等到曹丕前来晨昏定省的时候,却看见曹操愣愣的看着桌案。
桌案之上,只有两根细细长长扁扁之物,就像是两根尺子。
『父亲大人安好……』曹丕下拜。
曹操从恍惚之中回过神来,指点了一下旁边位置,『坐。』
不得不说,汉代推崇孝道,在某些方面确实是很不错的,至少子女要每天关心一下父母,晨昏定省是不管官大官小,在职在野都会做的,不像是后世子女打电话回家最常说的一个字就是『钱』,而父母打电话给子女最常说的却是『回家吃饭么?』
『父亲大人可是有何忧虑?』曹丕虽然感觉说问了可能有麻烦,但是又不能说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只好硬着头皮问道。
曹操指了指桌案上的两把尺子。
曹丕上前,拿过了两把尺子看了看,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差别,只不过长短略有不同而已。
『一把是原本颍川用的,一把是……』曹操抬起头,挺直了腰,正视前方,『另外一把,乃黄氏尺……』
曹丕眉毛挑了挑。
『某原以为……』曹操说了几个字,然后却停顿了下来,看着曹丕,说道,『周章周子丰,汝可知其人?』
曹丕眼珠转悠几下说道:『可是屯田校尉?』
曹操点了点头,说道:『此黄氏尺,乃原邺城屯田主事所用……哼,周章周子丰,亦用黄氏尺为量……』
曹丕愣了一下:『父亲大人之意……此二人……恐怕有些瓜葛?』
曹操目光垂了下来,『某曾令其改用颍川尺……其以「度衡之器,勾连相关,单改一项,多有不便」为由而拒之……』
曹丕皱起眉头来,『莫非为推脱之言?』
曹操摇头说道:『非也。』
『啊?』曹丕瞪大了眼。
曹操哼了一声,『骠骑或数月,或半年,或用商队,或以书信,递送一些农桑种植,畜牧要点而至,所用度量皆为黄氏器具……若欲改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确实不易……』
曹丕转悠着眼珠子,『有没有刺探之举……亦或是往来宾客……』
曹操斜眼看了曹丕一下,说道:『你好好想想再说话!』
曹丕顿时卡住了。
这只能证明这些人确实和骠骑有联系,但是然后呢?从骠骑那边得到最新的技术,难道不是一件好事?莫不成都要这些人拒绝?即便是曹操愿意,其他的士族大户愿意么?所以单说这些人收到这些信息就说这些人有间谍行为是行不通的,必须要抓到最为直接的证据,但是在三国各处都有联姻,亲戚满地走的年代,聊天说两句什么的,能算是什么事情么?
就像是历史上刘备娶了孙家的,张飞娶了夏侯家的,平日里面走个亲戚什么的,难不成全数抓起来?
『明白了……』曹丕看着曹操的表情,略带了一些小心翼翼的说道,『父亲大人不是忧虑其走漏消息,而是担心这些人趁着天灾动什么手脚……』
曹操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曹操才派人严密监视。
『既如此……』曹丕说道,『何不以替之……』
曹操闻言,又丢过去了一个眼刀。
曹丕恍然,顿时有些尴尬的砸吧了两下嘴。
曹丕能想要要人接替,难道曹操就想不到?其实曹操早就派了一些人到长安,装作求学寒门子弟,进入农学社和工学社当中去学习,可问题是这个学习并不是说今天进了农学社工学社的大门,明天转悠一圈就能学成归来的,而且曹操得知,其实很多更为重要的技术,并不是在农学社和工学社之中,而是在黄家工房之内……
而想要混进黄家工房,也并非完全不可能,黄氏工房也对外招一些工匠。从外圈工房做起,大概五六年左右就可以更进一步,十余年大概就能接触一些东西了。
这个时间太长了,比农学士和工学士要长的多得多……
而曹氏夏侯氏之中,要找人装扮寒门很简单,但是要找出说精通技艺的大工匠,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即便是真找到了,这些大工匠也不是姓曹,毕竟真要是能进入关键位置,至少也要十几年啊,而十几年的时间,正常来说,下一代都出来了,若是一咬牙一跺脚,抛弃了在这里的妻儿老小,岂不是……
所以只能还是用曹氏夏侯氏的人,改名换姓,偷偷摸摸的想办法,但是这样的人几乎就是从零学起,其困难程度何止一点半点?因此在这些人真正掌握了一些技术之前,曹操也不敢轻易的就触碰类似于周章和王铭这样的人物,搞不好这边搞了一下,骠骑那边报复回来呢?
就像是曹操这边知道有一些人是骠骑的耳目,只要不做得太过分,曹操也不会说一定要清剿干净一样,骠骑将军斐潜也肯定知道在长安有不少的人是其他地区派来的……
就像是后世的各大使馆。
真以为各大使馆的主要事情就是替熊孩子包机擦屁股啊?那只是顺便办的,结果真还有个别熊孩子以及其熊父母以为是大使馆必须要做的了。
曹操又微微叹了口气。
曹操之前以为,斐潜走得快,那只是快一步而已,所以只要自己加快步伐,就能赶上去,结果现在发现,自己走一步,斐潜也在走一步,自己跑一步,斐潜也在跑一步,甚至还比自己走得更多,跑得更远……
这对于心气极高的曹操来说,不得不说是一个很沉重的打击。
既然斐潜有心气能能容得下各家的耳目探子,曹操这里当然也就可以容得下周章和王铭。别的不说,至少周章和王铭认真做事,不起坏心,对于曹操肯定还是有帮助的。
幸好的是,从安插在长安的耳目传递回来的消息,长安三辅地区,也是受灾严重,骠骑将军斐潜甚至派遣了兵卒协助百姓在救灾……
这是一个好消息,若是真的老天偏爱,只有冀州豫州大灾,而关中三辅北地平阳均是无事,那么自己誓师之举,就要从虚的立刻转为实的了,破釜沉舟做最后一搏!
而现在既然双方都受到了灾害,那么就还是可以接受,徐徐图之……
这也是一个坏消息,骠骑将军斐潜让兵卒协助百姓救灾,必然会收拢大批的关中三辅普通百姓的民心,这对于将来的双方对抗,对于曹操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经过此灾之后,斐潜关中地位想必更加稳固,而在冀州的曹操自己,是距离斐潜的距离缩短了一些,还是又被拉大了呢?
这才是曹操真正烦忧的事情,而不仅仅是桌案上面的两把尺子。
曹丕正待将尺子还回来,却被曹操拦阻。
曹操看着曹丕说道:『骠骑以咫尺以量天下,行度衡于万亩田间,所求为何,所欲何事?』
『啊?』曹丕顿时觉得有些心惊肉跳起来,有一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汝且以此尺做论……』果然,曹操从来就没有让曹丕失望过,『三日后交来!去罢!』
曹丕又不敢露出哭丧的脸,又不能很自然的表现出欣喜模样,最终只能勉强的维持一个『平静』的表情,答应了一声之后,捧着两根尺子就往外走,却因为略有分神,差点和急急赶来的董昭撞在了一处。
『啊,见过公子……』董昭朝着曹丕行礼。
『董祭酒不必多礼……』曹丕还了一礼,知道董昭而来必然是有事,所以说道,『父亲大人正在堂内……』
董昭于是拱拱手离去了。
曹丕却没有立刻走,盯着董昭匆忙的背影,小眼珠子转悠了好几圈,他知道董昭如此匆忙,必然有事发生,但是现在再跟过去的话……寻思半响,曹丕最终还是忍住了好奇心,低着头看着怀里的两根尺子,真是恨不得立刻远远的将其丢将出去,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摇摇晃晃的走了。
另外一边,董昭急急拜见了曹操。
『明公!大喜!大喜啊!』董昭连声说道。
『喜从何来?』曹操问道。
『明公请看……』董昭从怀里掏出了一份书简,双手奉上。
『贷令之律?』曹操瞪着黄豆大小的眼睛,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然后又从头再看了一遍,沉吟不语。
董昭拱手,眼眸之中露出了一些寒光,说道:『若是骠骑依据此律而行,必然将有大乱!』贷令之律的破绽,在董昭等人的眼中,简直就是只穿着渔网的小姑娘似的,说是没穿罢,也是有穿的,只不过到处都是窟窿而已。
曹操将书简放下,说道:『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董昭点头说道,『据说此令已经广布三辅,不日即发河东各地……』
『嗯……』曹操忍不住有些兴奋,但又强行压抑住,思索起来。
这是骠骑将军斐潜这一段时间太顺利了,所以飘了?夺人钱财便如杀人父母,骠骑将军真要是这么搞,这是等同于杀了多少人的父母?
亦或是……
『公仁且将此事……』曹操敲了敲桌案上的书简,『暗中散于冀豫……』
董昭略有不解,『主公之意是……』
曹操一笑,『公仁且去做就是……』
董昭眼珠转动两下,便只得拱手应下,退下不提。
曹操看着董昭的背影,良久之后,微微叹了口气,『哎……奉孝啊……』
不管怎么说,在盐铁会议之后的太兴四年,许县的朝堂实际上进入了一个相当难得的政治稳定时期。
这里面自然是有许多的因素左右着,但是从根本上来说,其实是大多数人都忙起来了,也就自然没有什么心思去掀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来扯蛋。
百姓要照顾庄禾,士族在谋划着田亩,执政者曹操要稳固冀州,许县这里就多少放松了一些,没有像是骠骑将军来袭的那个时间段一样,似乎到处都是不安定的氛围,随时可能爆发点什么出来一样。
冀州集团倒台了,袁绍死了,袁氏分崩四裂。可是这不代表着冀州士族就立刻被贴上失败者的标签,然后打落在地。
整体来说,冀州的士族是失败了,代理人袁绍出局,但是冀州士族没有伤筋动骨多少,甚至在袁绍死后,还因为袁氏三兄弟的相互纷争没空理会这些乡野豪强,使得这些家伙有更多的机会把持地方,毕竟上头没人管,那么乡野之中怎么说,亦或是怎么算,当然就是这些士族说了算。
就像是后世某些公司倒闭破产了,其法人和一大帮子在公司打工的家伙自然是树倒猢狲散,但是并不代表其投资方也要跟着倒闭,说不得投资方还可以顶着债权人的名义,先期掠夺了公司内部最为关键的东西来作为其投资的补偿,剩下的那些桌椅板凳什么的,才丢给下一个来开公司的减价处理……
所以现在冀州士族就是和曹操的磋商之中,谁都不想撕破脸,谁也不想失去主动权。
不过可以明确一点的是,冀州士族和曹操终究是会达成某个程度的一致的,毕竟至少还有骠骑将军斐潜在,甚至因为斐潜的原因,冀州士族和曹操的融合还会更快更顺畅一些。
天子和曹皇后,似乎也越发的融洽起来,随着曹皇后的肚皮一天天的大起来,刘协也似乎多出了几分为人父的沉稳,不再一味的和曹氏集团相抗衡,相互之下似乎也有着更多的融洽氛围。
当然了,其实很多人都知道,这样的祥和氛围,也未必能维持多久。
很现实的,摆在面前的就是各地灾情,现在都在救灾,忙着补耕补种,所以还没有人理会到后续秋收的问题,若是今年根据情况减免赋税,不兴兵事,那么多少还会缓和一些,若是还要保持原本的赋税,甚至还要抽调民夫辅助作战,那么……
可问题是曹操会停下作战的脚步么?
这谁也不好说,而且看起来,从南到北,似乎到处都充斥着杀机。面对朝堂内部,刘协展露了一些手段,似乎有些作用,但是对于这种外部的威胁,刘协就毫无能力了。
大汉天子刘协虽说通过盐铁会议,多少表现了一下关于协调矛盾的能力,以及政治上面的些许手腕,但是对于这些玩政治的老油子来说,还是依旧稚嫩。当然,这对于一般的年青天子来说,稚嫩不是什么问题,因为其他的天子还有机会,还可以犯错,还有时间学习,但是对于刘协来说,这些学习的机会,成本都是很高的。
天子刘协有没有可能真的摇身一变成为『刘秀第二』,即便是最为看好的保皇党人心中都未必有底。这个多少也可以理解,毕竟大魔导师刘秀的禁咒,不是谁想学就能学的。这些人更多的寄希望于刘协能够成为另外的一个皇帝,一个同样也是年幼动荡,继成大位的皇帝。
平心而论,在这样一个大汉旗帜飘扬了三四百年的国度,刘氏天子的地位当下纵然有些动摇,但是依旧很多人还是会在心中留下一片地方的。
至于现在的局面……
没办法,实际上有好多事情,或者说规矩,已经是崩坏了。就比如最简单的,汉代外派大员必须要有家眷在京都,不管是太守、刺史,或是州牧,家眷必须留在京都,尤其是长子,必须在京都!
即便是昏庸著称的汉灵帝时期,外派刘虞为幽州刺史,留其子刘和于雒阳;外派刘焉作为益州牧,其子刘范必须留在京城……
这曾经是不可更改的铁律,若是外派大员敢带着长子私逃地方,便是黄泥掉在裤裆中,不是叛变也是谋反,怕不是朝堂立即派兵缉拿!
但是现在呢?
曹丕就跟着曹操到处跑,至于骠骑将军斐潜,那就只剩下呵呵两字了。
规矩一旦被打破,想要再立起来就不知道几难!
所以,规矩很重要!
规矩不能被打破!
大汉朝廷的规矩是什么?是代表了最为广大的士族利益!
大汉律法的规矩是什么?是保护所有士族子弟的利益不受侵害!
就像是商贩若是胆敢以普通鸭子胆敢冒充士族的贵鸭之名进行贩卖,必然是砸了贩鸭之商贾的牌子,顺带抄家绝不可赦免,但是反过来若是士族故意打砸了工匠,即便是使其残废了,顶多也就赔个两百钱得了……
地方官员新上任太守的规矩,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召集乡老,当场向地方豪强保证,谁跟士族地方豪强过不去,他就跟谁过不去!民……呃,地方豪强不管什么事,能不捕就不捕,能不动就不动!有呼必应、无事不扰、不叫不到、随叫随到……
再不济,也要表示一下自己在面对问题、矛盾和压力之时,会拿出一个大汉地方大员的勇气和担当!为地方豪强之忧而忧,为乡土大户之困顿而哽咽……
这才是规矩!
这才是作为大汉王朝,作为一个大汉的朝堂大员,应该有的,应该懂的『规矩』!
结果现在来了一个什么狗屁不通的『贷令之律』……
从春秋战国时期开始,士族公卿借贷民间百姓,就已经是高利贷了,多的是百分百,少得百分五十,最少的也是有百分二十的,所以这个『贷令之律』的百分之五,是个什么鬼?还有这种事情?!
特喵的骠骑将军斐潜脑袋进水了?
天子吃士族,士族吃百姓,百姓吃土,土吃……嗯,别管土吃啥,反正这不是铁律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不是千年不变的规矩么?
百分之五?
山西的那帮子,真是好可怜啊……
不管是冀州还是豫州,这些山东士族在愤慨的同时,心中也翻腾起一些对于山西士族的怜悯,大概类似于兔死狐悲的感觉。
一时间纷纷扰扰。
冀州,豫州,三五成群的各种议论。
酒肆,庄园,哜哜嘈嘈的各种声音。
肉香,茶韵,布幔之中的伸缩脖颈。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啊哈……』
『作孽!作孽!』
『都听某一言!此事之后,关中必乱!』
『必乱!必乱!』
『骠骑此举,昏庸无道,自取灭亡……』
『灭亡!灭亡!』
口嗨了之后的士族子弟,面色潮红,搂着这几天才卖到手的新嫩小娇娘,兴致飞扬,举杯高声欢笑,就像是已经预见了骠骑将军斐潜的灭亡之日,即将到来!
原来以为真是『骠骑』,结果还是个『董卓』!一个冷静,深谋,且拥有强大力量的骠骑,无疑是令人担忧且恐惧的,但是如果去掉了前面那些定义词,只剩下了单纯的力量和混乱的头脑,那么不过是一介武夫而已!
一介武夫!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若真如此,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哈哈,来来,高举杯!
且胜饮!
……o(^.^)Y!!Y(^.^)a……
南中。
滇池。
刘备驻兵之所。
『欲进军交趾,就先要过鬼门关!』刘备沉声说道,『此处必须打!』
鬼门关不是宗教当中的那个虚幻的关隘,而是摆在刘备等人面前不可回避的险关。
绕道,当然可以。
但是若是刘备绕道了,而士燮却能走直线,然后士燮突袭刘备后方,这绕道才走了一半,是继续进军啊,还是回军救援啊?
所以,打下鬼门关,也就是撬开交趾的大门。
从川中一路向南,越过泸水,经过南中腹地滇池,再循山谷蜿蜒前行,就会到达鬼门山和龙狗岭。当年东汉伏波将军马援于建武十七年率兵两万余人征林邑,也经过此关,曾立碑,称之为鬼门,可见其凶险程度。
鬼门关在两山之间,用巨石垒成三丈高,五丈厚,十余丈长的城墙,左右依着鬼门山和龙狗岭,山石壁立,易守难攻。
两山之间,只有长约二三里的坪地,可以驻兵。在狭窄的关前谷地中,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大量的人马展开队列,也就是等同于兵力再多,投入的数量也是有限,消耗之下,即便是大军扣关,也往往只能望关兴叹。
有了这样的险要关隘,交趾王国才能一直在大汉版图的边缘,若即若离……
要攻克这样的关隘,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以这么说,自鬼门关正式立关以来,还没有被人强行攻破的经历。有这样的险要的关隘作为为倚重,经过多年的休养生息,交趾士燮基本上完全不害怕刘备等人的征讨,甚至是有些嗤之以鼻。
就连南中的这些豪强,心中不免也有些怀疑,虽然他们在经过了刘备一番操作之后,获取了不少的好处,同时也渴望着更多的利益,但是当他们得到了鬼门关的消息之后,他们对刘备不免也生出了几分的怀疑。
这样的险要关隘,即便是骠骑将军亲自攻伐,恐怕也要犹豫再三吧……
所以孟琰也有些犹豫。
真要打?这个伤亡,恐怕是……
孟琰正职壮年,虽说身高不算高,但是也骁勇剽悍,在南中颇有名气。至于孟获么,此时此刻,还是孟琰手下的小弟。
这一次南中以朱提孟琰为首南中豪强获得了一些利润,得到了一些官职,自然也要出一些气力,只不过谁都知道,这些气力不是无底线的,超过一定的限量之后,就需要重新评测了。而孟琰,便是以协助之名,来确保南中豪强在刘备身上的投注,不至于是血本无归。
刘备很镇静,镇静的原因是他已经没有退路,只有奋力向前。
『休明,你手下那些人怎么样?』刘备似乎察觉了孟琰的犹豫,侧过脸,对着孟琰问道。
『请将军放心。』孟琰拱拱手,睁着眼说道,『到时候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我们的勇士一定会冲杀在前,绝不后退。』
『嗯。休明手下,我当然没有任何担心……』刘备缓缓的说道,『只不过士威彦当下广开禾田,收拢人心,摆出一副恩泽天下的模样,明眼人当然知道他不过是骗人,可是难保会有人被他骗了……说不得就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孟琰眼皮一跳,连忙说道:『将军放心!我手下都是明白事理的,绝不可能会通敌!』
『这就好……』刘备温和的笑道,『要是什么消息都走漏了,还怎么兵贵神速,出其不意?』
孟琰点头,也是笑,然后说道:『将军说的是,只不过若是我们这么进兵,别说到了关前,即便是走出一两百里,就会被鬼门关的守军发现……这,怎样也说不上什么兵贵神速罢?』
『此事无妨,不过就是以迂为直,避实击虚罢了。』刘备轻描淡写的说道,『休明很快就会看到的……』
孟琰哈哈一笑,点了点头,不再说一些什么。
然后又是一些相关军务的事项,但是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异议,确定了短期之内相互之间怎么配合,做些什么事情之后,孟琰便告辞而去。
关羽看着远去的孟琰背影,嗤之以鼻。
这样的山丘林地,沟壑纵横,还先宣战再进兵?
还正儿八经先誓师,再大军齐进?
当年刘备三兄弟上战场打黄巾的时候,玩的就是悄悄进村,开枪……呃,誓师的不要,才能杀黄巾贼兵一个措手不及,否则以当年几百手下,还真的招摇过市大摇大摆的走正面,岂不是傻子是什么?
再说了,鬼门关这么险要,谁都知道不好打,那么谁还会真的正面用兵卒堆着去打?
要打鬼门关,自然是要用手段……
刘备捋了捋胡须,说道:『南中未有战意……』
关羽抚过长髯,傲然说道:『没有这些南中人,某也能克鬼门!』
刘备哈哈一笑,『现在正是四月,若是往常之时,逐渐炎热,山林之中必然蚊虫孽生,防不胜防……只不过当下,哈哈,便是天助之……』
关羽眯着眼,眼眸之中寒芒绽放,『若是克了鬼门关之后,此人仍然两面三刀,也休怪关某借机斩之!』
刘备拍了拍关羽的肩膀,没说话。
上来就搞当地豪强,一照面就抓对方来砍杀,这么做的人也不是没有,比如孙坚。但是孙坚的下场如何?当年孙坚在太尉张温帐下,面对董卓的时候,也没什么其他话,『杀!』所以若是穿越者喜欢杀伐不费脑的,投身孙家就没错了。
当时太尉张温为什么不杀董卓,并不是因为张温喜欢董卓,又或是手段软弱,而是张温知道,杀了董卓,必然会生乱!
就像是现在一样,刘备等人也知道孟琰对于进军交趾有所懈怠,但是若是就此杀了孟琰,怕是才刚刚建立新秩序的南中,立刻又会发生新的问题!
刘备知道孟琰等人对于交趾的热情度并不高。
当然,这是废话,毕竟南中这些豪强在这一块地盘上待着的时间至少都是几十年,上百年的也不少,若是说早有人有那么远的眼光,南中对于交趾的渴望度稍微大一些,也轮不到士燮什么事。
南中豪帅,看起来似乎都是横着走路,在自家地盘上呼风唤雨,但是在见过了大世面的刘备等人眼中,也不过是一群窝里横,只要是出了自家地盘,到了大山外面,就屁都算不上。
就像是士燮,在交趾还算是个人物,若是拿到中原来……
呵呵。
士燮之辈,看起来似乎挺不错,但是在许多人眼中,只是偏安小丑一般,不值一提。这并不是什么轻视怠慢,而是大势如此。如果说北方不宁,那么士燮就可以得以偏安,若是一旦中原平定,士燮就必然只能立刻俯首摇尾。一介弹丸之地,想要和中原抗衡,无疑就是白日做梦。
实际上也确实是如此,被东汉发配到了交趾的,大多数都是嘴炮技能满级的家伙,这些人夸夸其谈很厉害,手下功夫却稀松,要不然也不会真的被人扔到了交趾去。而这些人在交趾自然依旧是清谈为主,一方面极度仇恨中原,另外一方面又极度的渴望中原,终于是构建出交趾的一种极其矛盾的文化氛围来。
上不上,下不下。自大和自卑混杂一处。
东汉时期,占族人区连杀死汉朝的日南郡象林县令,从东汉割据独立,占据了原日南郡的大部份地区,并以婆罗门教为国教,建立所谓『占婆国』,与东汉以顺化县为界。然后这样一个屁大点的叛国,士燮竟然打了两次打不下来,于是乎干脆就放弃了,当做看不见……
这让刘备兄弟三人如何看得起士燮之流?
刘备望着南方,说道:『这一次,倒是要看三弟的手段了……』
此时大约是巳时两刻。
太阳破出了早晨的云层,但是因为山林茂密的原因,所能照射到的范围并不算大。一侧有条溪流自山间淙淙而下,银色的波纹反射着日光,让人看久了不免有些迷离晃眼。
一行人行走在清新的树林间,先头的人挥舞着砍刀劈开肆意蔓延生长的藤条,还有些人拿着长长的木棍拍打着两边半人多深的草丛,驱赶着可能在草丛之中埋伏的蛇虫。
一条花蛇显然是受到惊吓,急匆匆的从原本待着的地方游走开。
张三爷一眼瞄见,然后手中的长枪就像是老鹰一般,飞扑而下,瞬间就将这条花蛇扎中,挑起在了空中,然后大大咧咧的笑着,说道。
『这个味道好!像是鸡肉一样,咯嘣脆!』
不知道为什么,张飞就觉得说这句话啊,特别带感,而且兵卒也比较容易听得懂,毕竟这些兵卒大部分还是可能吃过鸡鸭的,但是牛羊么,就不是这些招募而来的贫穷賨人全都吃过的了。
亲兵上前,拔出小刀,一刀砍下了蛇头,然后将在张飞长枪之上扭曲缠绕的蛇身扯下来,塞到一个竹篓之中。
阳光在林间光影之中跳跃,就像是调皮的精灵,歪着脑袋看着两脚兽一路前行。
张飞将长枪插在地面上,从怀中拿出了地图,皱着眉头盯了半天,随后又抬头看了看在树影之中斑斑点点的太阳,然后转头又盯着树干上的青苔看了片刻,将手一指,『往这个方向走!』
在山林之中行进,时间仿佛就像是被各种植物动物吞噬了一般,流逝得飞快,转眼之间就见到太阳打了一个哈欠,摇摇晃晃往西就走……
『将军!找到水了!』
在前方的兵卒前来禀报,顿时让所有人都不由得振奋了起来。
『我就说么,方向没错!』张飞哈哈笑笑,然后看了看天色,『传令下去,靠近小溪扎营!另外,收罗些干柴,顺道找些能吃的!』
蛇,蜥蜴,虫子。
花,菌菇,野菜。
有什么便是什么,一锅乱炖!
大军自然是没有办法遮掩行踪的,那么,小部队呢?
交趾士燮之辈,甚至包括南中的孟琰等人,都以为刘备会在秋季出兵,但是实际上,张飞已经早就出发,带着手下一边向前,一边练兵。
鬼门关,进山如同进鬼门。
这是对于那些高高在朝堂之上,然后一朝被贬,流放岭南的那些人来说的。而在这里,世世代代都有賨人,有氐人等等,对于这些『南蛮』来说,鬼门关也不过就是一座山而已。
这些賨人氐人,长处就是翻山越岭,窜山沟溜山坡,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一个个在崎岖狭窄的山路上行动自如,若说是奔跑如飞有些夸张,但是说步履轻松那还是有的,就和走普通道路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相比较而言,倒是张飞和他的直属亲兵不太适应,如果不是之前在定笮有过一点铺垫,让张飞和本部亲兵多少也懂得了一些山林技巧,说不得根本就跟不上这些瘦弱賨人的步伐。尽管如此,走了多天的山路之后,张飞他还是有些腰酸背痛,脚底火辣辣的疼,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磨出了水泡。
水源,是生命的保证,也是行军的限制,好在若就是小部队的话,有条小溪就可以,大部队的话,不跟着河川走,就根本就走不动。
在小溪边扫开了一片空地之后,张飞本部兵卒便指挥扎营起来。对于这些事情,汉人自然是轻车熟路,也不用张飞多操什么心,便可以安排得妥当了,就连守夜的斥候也吩咐下去,由汉人带着賨人一同值守,不分贵贱什么的,賨人也就没多少意见,再加上张飞手下兵卒本身武勇都不错,在南蛮之地,拳头大的声音也自然大些,所以基本上来说,也不会有賨人提出什么问题。
賨人拖来了一些不知名的野生枝叶,架在了篝火上炙烤,然后就见到浓烟升腾起来,在小溪边上的树林之中噼里啪啦就像是下雨一样掉下了不少的虫子,然后逃出了浓烟的范围……
张飞知道,那些是该死的吸血之虫。平日里面蠕动到树上趴着,然后等动物经过的时候,就轻飘飘落在其身上,吞噬血肉,而且关键是还不会觉得疼痛。
白天还好,晚上的时候这些吸血虫简直就是猖獗无比。
之前在定笮的时候,张飞等人就吃过这样的亏,不懂得山林之道,随意睡在树下,然后一夜之间,就有兵卒被吸干了血液而亡。
像小溪边上的这些石板地,才算是比较安全的地方。当然还需要防范着夜间有猎食动物前来饮水,只不过有兵卒值守,这些动物看见篝火,一般也不敢妄动就是了。
张飞舔了舔嘴唇,有时候还真希望跳出一只虎豹来,然后就可以饱餐一顿了……
篝火升腾起来之后,在篝火边上的泥土之中,便是爬出了不少虫蚁,这些虫蚁虽然不会致命,但是被咬一口也是很让人不舒服,因此需要先烘烤出一块地方之后,然后将篝火外移,形成一个更大的圈子,来保持圈内的兵卒能够有一个较好的休息环境。
这些事项,原本张飞是一窍不通的。
毕竟若是问张飞,怎样捅人最快捷,杀猪最方便,张飞定然是行家,可是对于山林来说,张飞一身的武勇,就跟孩童耍大枪一样,根本匹配不上。
定笮啊……
若不是有定笮之战,张飞根本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在山林之中作战,会学这些山林之道。
张飞靠着一块山崖坐着,将随身带的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准备挑了脚上的水泡。
水泡这个东西,张飞已经是很习惯了。
当年在涿郡,自己走得最远的路也不过就是十里八乡,甚至还常常坐车骑马,脚底板自然细嫩,然后跟着刘备东奔西走那几年,就没少起水泡。
火焰在刀尖上跳跃着。
张飞的目光也有些游离……
当年兄弟三人,围坐在篝火旁,我帮你挑脚上的水泡,你帮我挑,三个人还比拼着谁的脚上水泡更多,然后一同哈哈大笑。
是当时更快乐?
还是现在更开心?
张飞有些想不太明白。
灼热的刀尖刺破了皮肤,鼓起的水泡消失了,但是留下的刺痛仍在。
在山林之中寻找方向,如何生存,并不是张飞的强项,但是为了刘备,张飞学得比谁都认真,因为张飞知道,这种事情不适合刘备来做,然后二哥么,又不屑于做,所以只能是他来做。
兄弟么,就不用分这个分那个的,甚至都不用说。
就像是现在,即便是带着少量的部众在山间,张飞依旧很安心,因为他知道,不管他走多远,刘备肯定会在后面不远的地方。
不离不弃。
张飞翘着脚,让脚底板贴近篝火一些。火焰炙烤着脚底板,沾满了黑泥的脚被热气一熏,顿时升腾起大老爷们特有的味道来,和篝火上烹煮的大杂烩混杂在一处。
舒坦。
黑泥是用来保护裸露的皮肤的,就像是山野之间的野猪一样。
啊呀,这几天怎么没见到野猪呢?
那个肥猪肘啊……
距离鬼门关不远了,但是张飞心中却丝毫没有畏惧。
这地图据说是来大汉的那些身毒人提供的,那么既然那些光头能走得过来,俺老张自然也可以走得过去!
这一次,就让大哥二哥看看俺老张的手段!
张飞呵呵乐了起来。
一直以来,张飞自己知道,其实他除了一身的武艺之外,其他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像是二哥,多少还能给大哥做些参谋。
不过这一次,就不一样了。打下鬼门关之后,交趾也就指日可待。交趾究竟是一块怎样的地方,张飞也不是很懂,但是既然大哥刘备觉得还不错,那就是还不错。
还有交趾之南的身毒之国,又是一个什么样的?
身毒之人说是有什么神灵神将,然后挥手便是万丈光华,还说什么坐在什么花上,走起来地面会开花?
张飞嗤笑了一声。这不是跟那个张角差不多么?当年的黄巾力士也是被吹嘘得如何如何,在俺老张枪下,不也是一枪一个?
还一步一开花,开着花,拿着花瓣和人搏杀么?
这倒是有趣……
听起来就不怎么样。
当下大汉,恐怕也只有骠骑之下的那几个才能算是比较强了……
篝火噼啪有声。
张飞忽然想到了一些什么,将脚收了回来。眉头皱了起来。
嗯,骠骑啊……
当初骠骑将军派人来传授这些山林技巧,究竟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这,似乎是个问题。
……(?д?)……
『走开!』
『离开这里!』
『我们不需要听什么五方上帝!』
『走开!走!』
农夫晃动着手中的木撅,凶神恶煞。
两名小道踉跄而退,其中一个差一点被路上的一块石头绊倒,引来农夫一阵嗤笑。
这是一个阴天。
时间是太兴四年,四月。
四月,应该是万物枝长叶茂青翠欲滴,槐树也绽开了黄白色的花瓣,故有称『槐月』,四月的别称还有叫余月。《尔雅·释天》说:“四月为余。”郝懿行义疏云:『四月万物皆生枝叶,故曰余。余,舒也。』
但是现在,槐树花残,万物不舒。
连带着农夫的愁眉不展,又怎么会有空去听闻道士的讲法呢?
两个小道不明白这个道理,被驱赶了之后,低头丧气的回到了野祠之中。野祠不知道原本供奉的是什么,原本正中似乎有个泥像,但是现在已经倒塌了,不知道是被人为推倒的,还是因为风吹雨打自然垮塌的。
野祠里面,墙角之处,搭着一个草棚,而草棚之前,坐着一个中年道士。
『如何?』中年道士问道。
『师父!这地方的人太凶残了,不仅是不愿意听,竟然还要打我们……』
『对!师父,这些人真是一点敬畏五方上帝的心都没有……活该受灾……』
『啪!』中年道士从身后下面抽出了一根木条,准确的打在了口出恶言的小道士屁股上,『口出恶语,岂能是吾辈所为?且去面壁!』
『……是,师父……』小道士捂着屁股,到了一旁的残壁之下,面壁思过。
另外一名小道士期期艾艾的往前凑了凑,看了看其师父的脸色,然后迟疑了一下说道:『师父,要不我们回去吧……这地方……好像不怎么喜欢我们……』
中年道人说道:『回去哪里?若是不能传播教义,你我千辛万苦渡过江来,又是为了什么?』
『可,可是……我们带的食物……』小道愁眉苦脸,『都没了啊……这些人又不信我们,不信我们就不会给我们供奉……这要是……』
『嗯……』中年道士沉默了片刻,说道,『昨日我向五方上帝祈祷,冥思一夜……略有所得……走!再去一趟!』
『啊?』小道愕然。
『啊个屁啊!走了,莫非你真想饿肚子?!』中年道人一边说,一边向外走。
『师父!师父你也出恶言了!』面壁的小道扭过头来,叫唤道。
中年道长挑了跳眉毛,『那么……就抵消了你面壁之过了……起来吧,跟着我一起去!』
面壁的小道士一拍屁股就站了起来,一边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一边说道:『为什么我口出恶言就要面壁,而师父出了恶言……却是我不需要面壁了?』
中年道士笑了,说道:『因为……这是五方上帝之意!吾等之人,身替五方上帝,行走人间!』
中年道士带着两个徒弟回到村口的时候,农夫已经都在田地内耕作了,虽然有人看见了这三人,但是并没有放下手头上的活计,甚至重新恐吓的举动都没有做,因为他们需要节省气力来面对一整天的繁重劳动,自然也就没有心思去听道士说一些什么『五方上帝』的道义了。
风卷起了道士的衣角,使得有些冰寒之意透了上来。
四周的农夫偶尔会投来些目光,但是就像是看着石头泥土一样,不带任何的热度。
自从孙策毁了大部分的江东神祠之后,这一片土地上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宗教的印迹了,自然也就得不到什么民众的反馈……
当年于吉,万人景从。
如今于吉身死道消,其所搭建起来的宗教体系便是如同镜花水月一般,尽数化为虚无。因为于吉的宗教信仰,是建立在于吉本人『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基础上的,当于吉能表现出符水救人,各种神通的时候,自然是很多人拜倒在其下,虔诚信奉,然而当于吉被杀之后,猛然间就发现所谓『仙人』结果也会掉脑袋,信仰自然就崩塌了。
就像是后世什么『大师』,连大眼珠子和Jack,都去跪舔……然后转头大师被查办了,便是立刻甩手,『我们也是被蒙蔽的无辜群众……』
所以,再走『于吉』的老路,亦或是用类似于在关中荆州的那一套略带一些哗众取宠的方法,在江东是行不通的。
中年道士挽起了袖子,开始整理道路上的石头,将其搬到一边,填平了田埂上的坑洼,然后在农夫有些诧异的眼光之中,脱去了鞋袜,下田帮忙拔除杂草……
有没有做过农活,一眼就能看出来。
没干过活的,就连木耙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拿,要么手握的位置不对,要么是腰腿的姿势不对,反正是动的别扭,看的也别扭。
小道士没有什么干农活的经验,这一点农夫们都看得出来,但是中年道士一下田,行动之间就展现出了老练,慢慢的,原本在农夫脸上的那些嘲笑和冷漠的神色就淡去了,剩下的便是疑惑和惊讶,就连一旁另外一块田地的其他农夫也不由得停下了手,伸长了脖子,有些愕然的看了过来。
『你,你们……』农夫吞了一点唾沫,有些发呆,好像是有些想要上前,却不知道要说一些什么。
中年道长的脸上沾染了一些泥土,根本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神仙,而更多的像是一个普通的农夫,在田中抓起了一把泥土,有些疑惑地说道,『怎么不用青肥?你们不懂得沤肥之法么?若是用对了青肥,这庄禾不应该如此瘦弱啊……如果有了青肥,这禾苗至少会再强三分……』
『啊?啊!』农夫愣了一下,急走了几步赶了过来,『什么?什么肥?』
『青肥。』中年道长抬头说道,『你们没有农学士么?』
『农什么?没听说过……』农夫吞了一口唾沫,眼神之中有些期盼,『道……真人,不知这位真人……嗯,怎么称呼?』
『五方上帝,仁慈无疆……』中年道士笑了,『小道姓葛……』
『方才葛真人所说,有什么肥,可……』农夫双手捏在木把之上,满脸都是渴望,『可以让这些禾苗强壮些?』
葛道士点头肃容说道:『没错。五方上帝座下斐真人,有一门神通,便是可以让庄禾助长固根,十分灵验……』
荆襄宛城一带,算得上是中原门户。
所谓门户么,当然没人喜欢自家的门户破烂不堪,但是当下这个中原门户,确实不怎么好看。
人离不开衣食住行,而衣食住行则是离不开各种商品。
大汉王朝,原本是雒阳繁华,天下居冠,但是从董卓烧了雒阳之后,曾经的京都便是一蹶不振,但是烧了雒阳,不代表就烧了天下的商行,断绝了商品的往来。
尤其是荆襄。
整体而言,对于荆襄来说,因为其自身的生态体系,再加上一直相对来说处身局外,并没有直接陷入混乱的纷争当中,所以经济体系还算是不错,商品交易也比较繁忙。尤其是在宛城一带,由于商路的通行,再加上骠骑将军的影响力度还是比较大的,便形成了一个较为稳固的市场。
只不过这样的市场,想要进行交易,依旧是有风险的。在宛城之内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出了宛城,走得稍微偏远一些,往往由于官府管制力度也不够,各种走私、劫掠之事一直盛行,屡禁不绝。
无本生意么,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都可以,自然使得不少人愿意铤而走险。
尤其是南阳。
这个曾经是帝乡的郡县,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高贵的模样,曾经拥有的荣耀和骄傲,如今已经是无处安放。
时值五月,太阳开始渐渐的毒辣起来,举目所及之处,基本上多是野岭荒山。往日密集的村庄、田禾,如今稀疏荒废,便是官道,也呈现出年久失修的凋敝景象。
路上行人不多,多是士族,商户,还有大量携带兵刃的护卫。当然,个别独行侠也有,只不过没有后世影视当中那么的潇洒豪迈。即便是士族子弟,在途中行进的时候也大多数是衣服土气破旧,须发凌乱脏乱,但是唯一闪亮的,便是刀兵。
就像是大米立减王国的持枪,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
打出旗号的,多少还有些胆气,横眉怒目,而那些独行侠们,即便是缺乏睡眠的疲惫模样,在落脚或打尖之时,也是先以警惕的目光巡视视野中的所有人,看清楚谁是肥羊,谁是穷鬼,谁是猎手,谁又是猎物。
大汉一度崇尚游侠。
侠么,其实更多的时候算是中等偏下的一个词。
毕竟一开始就是『侠以武犯禁』,而所谓『为国为民』的大侠么,其实就跟叶公差不多,是一个美好的愿望,真要是实现了,反而不那么美了。
毕竟让侠客来为国为民,那么原本应该为国为民的那些人去哪里了?让侠客来主持正义,那么原本应该主持正义的机构又做了些什么?所以侠客的作为越大,越正义,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就像是后世碰到些事情,正常流程办不下去了就请记者,媒体,结果大量曝光之后,然后许多不好办的事情忽然就好办了一样,这原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的状态。那么这样的办事流程使得某些记者,某些媒体扬名立万,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汉代的游侠,便是如此。
关中三辅北地清剿了游侠,这些汉代游侠在骠骑的底盘上待不下去,一些人选择了放下刀枪,另外一些人则是放不下原本的生活,离开了关中北地,来到了南阳。
因为南阳实际上在袁术之后,已经基本败坏,大汉朝廷的官府体系结构基本上荡然无存,所以在这一块地方即便是犯了事杀了人,也比其他地方更容易处理,不会产生其他的麻烦。所谓车船店脚衙,无罪也该杀,若是旁处,多少还有些冤枉的,但是在这边,有一个算一个,手脚干净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盐、铁、茶的走私,各种见不得光的生意,只要有利润,便会有人做。越是风险高,便是越是利润大,在各种利益的驱使下,山贼路匪简直是多如牛毛一般,若是不明就里的家伙一头扎进来,怕是就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朝堂有朝堂的规矩,游侠自然也有游侠的方式。
在南阳之中,宛城东南这一带能过活下来,立足种地的村庄和山寨,也不是什么善茬,即便是看起来像是农夫,也不过是像农夫而已……
这样的生态一直朝南延伸,直到曹操和孙权两人的边境之地,成为了这一带最为常见的生态环境,普通的村庄和混乱的山寨完全融为一体,遵纪守法在这一片区域是个笑话,使得争强斗狠成为了最终的主流,谁够狠谁才能活下去的无主之地。
而这一段时间,在云梦泽一带冒出的一个新寨子,号称是『义薄云天』……
嗯?为什么不是『替天行道』?哈哈,那是不可能的,毕竟这样的口号几乎就是等同于扯旗造反了,虽然现在造反也不算得什么,可也不是随便就能喊的。
因为山寨出乎意料的确实是有钱又有粮,所以这一段时间一来,几乎每一天、每一刻,都有不少零散游侠,结伴匪徒望风来投,在这些人中,不乏在黄巾之乱当中被击溃的张角手下余孽,还有各地诸侯的逃亡兵卒等等,反正各种亡命之徒不断汇集。
奇怪的是,这个新寨子的崛起,周边的诸侯似乎都没看见。
或许是因为云梦泽虽然已经不像是先秦之时那么庞大,已经因为泥沙的堆积萎缩了许多,但还是有不少沼泽地的,真要是进军多少有些麻烦?
反正不管是刘表还是曹操,亦或是孙权,就像是三不管地带一样,都没有什么举动。再这样的情况下,不知不觉当中就变成了三方都不敢动,山寨的名声越发的响亮,许多苦苦支撑的江湖浪荡子,游侠走单帮,就开始依附于这个寨子……
可是谁也不知道,这个山寨的头领,那个脸上有一道血色疤痕的头目,并非出身游侠,而是当年袁术手下大将雷薄……
『什么时候动手?』
雷薄低着头扒饭,脸上巨大的血色疤痕像是蜈蚣一样蠕动着,让人望之生畏,或许是粗糙的麦粒并不好下咽,雷薄吃饭的速度并不快。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一名年轻的士族子弟模样的人,多少有些漫不经心的回答道。
雷薄停下了扒拉麦饭的手,也放下了碗,死死的盯着年轻人,嘴里咀嚼着。
血色的疤痕跳动着。
『主公安排我怎么会清楚?不过,算算时间,也就是一两个月的功夫了……』年轻人被盯着显然有些不自在,便又补充说了一句。
雷薄盯着,喉咙动了动,然后垂下了眼睑,继续扒饭。
年轻士族子弟皱眉待了片刻,见雷薄不说话,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便觉得无趣之极,哼哼了两声,随意的拱拱手,算是和雷薄打个招呼,便径直离开了。
雷薄将最后一粒麦饭吃进嘴里,然后放下了碗,举起袖子往嘴上一抹,便站起身来,向外走去。一路上不少人见到了雷薄,纷纷弯腰行礼,雷薄也咧着嘴笑回礼,似乎丝毫没有方才小屋之内的阴沉模样。
一路向上,便是后山,渐渐的人就少了。
夕阳从云梦泽的边缘落下,映照得水光潋滟,一片橘红。也映衬得雷薄脸上血色疤痕,就像是重新裂开,有血色翻涌出来一样。
雷薄收了笑,脸上的阴霾重新翻滚起来,不由得轻轻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痕。
疤痕很大。
想必当时的伤口很深。
『这不是投敌……兄弟……错的是你,不是我……这个世道,只有谁够狠,谁才能活下去……曹公比袁公狠,所以曹公赢了……我比你狠,你收手了……所以,我赢了……』
『谁想一辈子当贼?是兄弟你逼我的,我也没得选……快了,最多再两个月,我就重新是将军了……而你,呵呵,哈哈哈……』
……(╬ ̄- ̄)……
良药苦口。
只不过,苦口的也未必全部是良药。
黝黑的药汤之中,映照出一个苍老的身影,旋即涟漪荡开,身影消散。
刘表闭上眼,将碗中的药一饮而尽。
傅巽跪在一侧,眼眸中流露出担忧之色,『明公,感觉如何?』
刘表缓缓的呼出一口气。『聊胜于无……』
刘表扯着嘴角笑了笑,『若是仍有当年单骑进襄阳之勇……呵呵,多少可多撑些时日……』
『主公……』傅巽深拜,声音微微颤抖。
『公悌……』刘表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傅巽缓缓的说道,『某先前有言……便不再赘述了……』
傅巽抬起头来,眼角之处似乎略有泪痕,『主公!巽定然尽心尽责辅佐琮公子……』
刘表微微闭上眼,『呵……某自然信得过公悌……说起来,当年某进得荆襄,身边无兵无将,身边便只有机伯与汝……一晃眼,便是岁月匆匆,光阴如箭……这些年,便多亏公悌辛劳……』
『得主公青睐,乃巽之万幸也……』傅巽叩首道,『得主公托付大事,巽纵然粉身碎骨,亦不敢负主公……』
『如今社稷动荡,朝堂纷争不断……琮儿还小……』刘表仰头,眼角处一颗浑浊的眼泪滚下,『荆襄亦是难归一心……若某不禄,蔡氏难免独大……公悌还需多多帮扶,切莫让琮儿屈于蔡氏之下……』
『主公请放心!巽定不负主公之托!』傅巽说得斩钉截铁。
刘表眉眼一动,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从袖子当中取出了一个密封火漆的小竹筒,递给了傅巽。
傅巽一愣。
『此物……』刘表眉目低垂,『某怕是撑不过今冬……若是某……公悌便将此物暗中与琮儿……』
傅巽目光一凝,然后膝行几步,上前恭敬的接过,将小竹筒纳入怀中。
『公悌……且去吧……某累了……』
『主公……』
『去罢……』
傅巽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再拜了拜,退了出去。
刘表一直保持着柔和的脸色,直至傅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之处,原本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的面容,花白的眉毛却猛的一落,旋即一扬!
这一扬,杀气盎然。
……(艹皿艹)?……
傅巽怀着小竹筒,出了刘表府邸,坐上了自家的车辆,就像是踹着一块火红的炭,额头上不知不觉当中汗珠滚滚而落。
咕咕噜噜。
车辆的轮子压在青石板上,然后一边的轮子压到一块碎石上,不由得一跳!
傅巽身形一歪,连忙用手扶住凭栏,然后忽然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的地方,猛地一抬头,却见到不远之处,临街的二楼窗口之上,露出了蔡瑁的脸。
蔡瑁微微点头,笑容可掬。
……(⊙o⊙)……
『此物有火漆……』傅巽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忍不住用袖子擦拭了一下,『若贸然破之,若是主公翌日又问……』
蔡瑁捏着竹筒,笑呵呵的说道:『公悌尽管放心……某定然做得天衣无缝……』
说完,蔡瑁便放下竹筒,轻轻拍了拍手掌。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一个老头低着头匍匐而出,『拜见家主……』
『来,看看这个……能做么?』蔡瑁将竹筒递了过去。
白胡子老头双手接过竹筒,仔细端详了片刻,说道:『能做。』
『善!』蔡瑁点头说道,『那就做罢……』
『等等!』傅巽一伸手,『蔡将军!这一步迈出去,可是回不了头了!』
蔡瑁嘴角一裂,露出两颗白牙,『莫非公悌还以为某能回头了?』
傅巽定定的看着蔡瑁,蔡瑁眼也不眨的看着傅巽。
半响,蔡瑁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白胡子老头将小竹筒放回,恭敬的头一低,然后缩回了屏风之后,窸窸窣窣之中,远去了。
蔡瑁捏着小竹筒,脸上似笑非笑的说道,『诸葛孔明,已留于关中,并未归宛!』
傅巽脸色一变,『骠骑将军……』
蔡瑁哈哈笑了笑,『骠骑将军家大业大,哪里看得上荆襄这弹丸之地啊……』笑声到了最后,却有些沙哑。
『如今唯有自救!』蔡瑁又将小竹筒放在了傅巽面前,『公悌若是不愿,某便不看就是!只不过……荆襄之处,百万人家,怕是转眼便是生灵涂炭!』
傅巽头上的细汗汇集着,终于是形成了一颗大汗珠,滚滚而落,滴落在小竹筒旁边,将木地板晕染出一块如同血色一般的圆形斑点来。
『刘公自然是荆州牧……』蔡瑁看着傅巽,冷声说道,『然荆州非刘公也……非蔡某不忠不义,乃蔡某生于荆襄,长于汉水,便要保一方乡土,一方百姓!荆襄子民,千家万户或生,或死,便是在公悌一念之间!』
傅巽眼神晃动着,脑海之中一幅幅的景象如同走马灯,闪烁而过。
襄阳城门之处,刘表昂然而立。
庭院之中,三雅旁边七倒八歪的人。
略显稚嫩的斐潜拜倒在刘表堂前。
誓师南进的祭坛之上,猎猎飘飞的旌旗。
兵卒矗立,金鼓轰鸣之中,刘表是一步步的走向祭坛的顶端,然后每走一步,便苍老一分,最终原本挺拔的身姿变成了现在佝偻的身躯……
『此非刘公之过也……』傅巽耳边传来蔡瑁幽幽的声音,『乃不逢天时也……可之奈何啊……』
傅巽长长的吸了一口气,闭上眼,过了片刻之后才缓缓睁开,也不说什么,也不看蔡瑁,站起身,默然向外而去。
地板上,小小的竹筒旁边,一滴滴的圆斑环绕。
『……』蔡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不看也好……』
……(;¬_¬)……
『好了……』
白胡子老头虽然年龄大,但是手却很沉稳,只用了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就成功破开小竹筒上的火漆,巧妙地打开了竹筒。
白胡子老头跪着,将脸贴在木板地面上。
蔡瑁沉吟了片刻,抓起了打开了的竹筒,手也不免有些颤抖,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小竹筒拿到面前。
小竹筒本身就不大,里面蜷着一张似乎写了些字的绢布。
蔡瑁伸两根手指,缓缓的将绢布从竹筒当中抽了出来……
『表承皇恩,牧荫荆州,自治以来,纪纲法度,用人行政,不敢媲美先贤……』
蔡瑁飞快的略过,然后眼睛忽然睁大,瞳孔里面映出了六个字,『囚蔡氏,杀蔡瑁』!
笔划如钩,如刀,刺得蔡瑁瞳孔猛的一缩,然后从中流淌出几分血色来。
一阵风穿堂而过,蔡瑁只觉得后背冰寒,直透心中!
半响之后,蔡瑁才控制着手,将绢布重新卷好,放进了小竹筒之内,然后又亲眼看着白胡子老头用工具细细的融了一些火漆,一点一点的将小竹筒重新密封起来。
整个过程,蔡瑁都坐在一旁,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小竹筒。
大概半个时辰过后,白胡子老头将竹筒放下,『家主,封好了……』
『……』蔡瑁点了点头,勉强维持着平稳的声调,『辛苦了……你且在后院暂先住下,有何需求,和管事直说便是……』
小老头走了。
『好一个刘荆州……好一个刘景升……』蔡瑁死死的看着地上的小竹筒,半响之后才低声说道,『这不是我错!刘景升!这都是你逼我的!』
『使君回府了!』
随着一声高声宣号,刘府之中所有人都动了起来。仆从忙不迭的整理着刘表惯用的器具,然后伸手摸了摸桌角之处,再次确认没有半点尘灰方作罢,又去赶紧给红泥小炉上温着的提神补气的饮子加了把火,然后侧耳听到咕噜之声大起的时候,又连忙端了下来,置放在放在暖套当中候着。
几个内院伺候的婢女在院落门口归迎,见到了刘表便一左一右上前轻轻搀扶,然后转进屏风之中,换下红黑色的冕服,换成家常的便装。
『琮儿何在?』
刘表问道。
若是离远了看,刘表面色红润,气度非凡,但是若是贴近了,就能看见刘表说话动作之间,脸上的厚粉已经裂开了不少口子,还有些粉尘随着言语之间落下。
今日是望日,按照惯例便是要接见荆州上下大小官吏的,为了不至于让人看出一脸的病容,刘表敷的粉比往常更厚。
亚洲邪术,自古流传。
刘琮这个时候,就在内书房之中,心神难定。若是放在平日里,多少还有些贵公子的气度,但是眼下却怎么也没有什么雍容可言,背着手在书房当中瞎转,怎么也停不下来。
这也难怪他,此时此刻,纵然是傻子也知道有些事情不对了……
其他的不用说,单单是书房之外站着的那些刘氏护卫,就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响动声从外院一直传过来,不多时侯,就看见有人到了书房之前,拱手说道:『公子,使君相召。』
刘琮急急向外就跑,见到了刘表之后,才算是缓了一口气。
『父亲大人……』
刘琮低头拜见。
『进来!』
刘表坐得四平八稳。别看刘表现在坐得平稳,但是心中却是各种念头起伏不定。
『父亲大人……』
刘琮到了身边,又是低声说了一句。
『坐……』刘表看了刘琮一眼。
『父亲大人……』刘琮再次出声。
刘表皱眉,脸上的粉又往下掉了些,『我说,坐!』
『哦,哦……』刘琮这才坐了下来。
自从蔡氏有所图谋之后,刘表就已经是将蔡氏囚禁于后院之中,整个府邸都基本上控制在刘氏护卫的手里,连带着蔡瑁也消去了大部分军权。
至于为什么当时刘表不彻底搞死蔡氏一族,还留着过年,莫非是刘表脑袋秀逗了,被马猴强行降智了?
其实很简单。
蔡氏在荆襄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刘表的老婆是蔡氏,刘琮的妻子也是蔡氏,还有多少家族的妻子也是蔡氏?若是当时直接动手灭了蔡氏,跟蔡氏七扭八歪拐上了关系的骠骑将军不就有理由南下了?若是真的骠骑带着刘琦南下怎么办?然后不管是庞德公还是黄承彦,只要其中一个若是真站出来,信不信刘表连襄阳都未必控制得住!
现在将蔡瑁慢慢的挤出了军中,军中大权落在甘宁手中,刘表的腰杆也才觉得不会发寒,也才有勇气来对蔡氏动手。
什么?曹操杀蔡瑁?
哈,那是三国演义。
真实历史上是『刘琮败降后,曹操顾访瑁宅,入蔡瑁私室,呼见其妻儿』,然后蔡瑁任了两千石,得封汉阳亭侯,直至老死,根本就没周瑜什么事。
那么现在为什么刘表又开始谋划蔡氏了呢?毕竟破镜难重圆,已经产生了裂缝,那有可能恢复到原本的模样?
这一点,刘表知道,蔡瑁也清楚。
另外,时过境迁了么……
就像是后世那些大老虎,在盘踞地方咆哮山岗的时候,难道没人听到,没人知道,没人举报?呵呵,可是为什么不直接处理,非要等到了火候才端锅呢?
因此刘表认为,现在,火候到了。
蔡氏受到了打压之后,黄忠打通了武关道,开始陆陆续续的往北转运一些东西。金银珠宝,贵重器物,甚至还有家眷……
诸葛亮去了长安,然后留在了长安。据说马家陈家都准备去长安。
再然后,关中三辅,大河以北,冀州青州,多受天灾!
斐潜让兵卒协助屯田,急救庄禾……
曹操忙着在邺城笼络冀州士族百姓……
大家都在忙,这个很好。等收拾完了蔡氏,又赶上秋收,然后又要忙,等秋末之后,刘表也就可以将荆襄稳定了,届时再将位置先传给刘琮,趁着自己还能喘气的时候多扶一扶,尽可能的让刘琮能多积攒些本钱……
至于将来,就看刘琮的了。所以刘表现在将刘琮带着身边,也算是言传身教。
所以,还有比现在更好的火候么?
再加上张机逃离,就等于是压上了最后一根垮塌的稻草。张机张仲景若在,刘表多少还有些拖着的希望,而现在仅凭着张机留下来的方子,没有及时的针灸调理和增减药量,刘表的残破身躯,还能坚持多久?
荆襄是刘氏的荆襄,不是蔡氏!
趁着自己还能动弹之前,要替刘琮将所有的荆棘扫除干净!
刘表今日故意露出身形,就是以身为饵,企图钓上蔡瑁。他不相信蔡瑁没看过那一封『遗书』,他就是写给蔡瑁看的!
可问题是,为什么今天,蔡瑁没动手?
『紧急军报!』
忽然一声高呼打破了沉寂。
『有贼于云梦泽,自号虎啸将军,称十万众,进逼江陵!』
……(⊙_⊙;)……
长安。
骊山,观察天文之所。
一只咕咕鸟从天上呼的一声飞过,斐潜仰头而看,隐约看到鸽子腿上似乎有些东西,心中不由得一跳。
黄旭也看到了,说道:『主公,要不……』
斐潜摆了摆手,『既然已经到了山下,也不急于一时。回去再说。』
骊山之下,早有阚泽等候一旁。
斐潜来这里,自然是有些事情。
什么叫做癫狂入迷,斐潜在见到了徐岳的时候,也就明白了。
徐岳披头散发浑身上下狼狈不堪的样子,根本一点高人雅士的姿态都没有,衣袍散乱,撅着屁股在盯着土圭刻度看,浑然不知道斐潜已经走到了身边。
黄旭皱了皱眉,刚想要上前,却被斐潜拦了下来。
斐潜看着徐岳全神贯注浑然忘记一切的样子,便干脆往后站了站,示意不要去打搅到徐岳等人。
一个民族,有人盯着脚下,也要有人仰望星空,这个民族才会有希望。
对于华夏早期的人来说,仰望星空,基本上是为了对于日、月、星轮回变换进行相对比较基础的探索。
基础,但是不代表原始。
游牧民族的文化传承是比较缺失的,自然也比较难以将日月星和牲畜建立什么联系。而以农耕为主的民族,因为本身对于气候天时的格外关注,所以如何根据时间确定时节,以及相关一系列的农业活动指南,比如温度、水流、日月升降等等,就成为了农业耕作的命脉。
在这个过程中,又因为月球距地较近,变化周期非常明显,所以几乎所有古老文化的农耕民族,如古埃及、巴比伦、古印度、古希腊等,都不约而同的采用了这种以月相的规律变化而制定的历法,即太阴历。
斐潜一直来,也以为华夏古代都是阴历,也就是以月亮为基准的历法,但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作为唯一延续后世的古老文明,汉民族的历法在千年的日月轮转下也经住了时间的检验。后世所使用的的汉历,据传于夏代所创,故称为夏历,直至近现代才改称为农历。因为月亮和太阳并不同步,再加上古代人测量的手段并不多么精准,所以常常会产生一些较大的偏差,为了弥补这样的问题,所以就并入了阳历的概念,也就是根据太阳的温度变化的历法。所以准确来说,后世的农历,实际上是一种为了提高耕作准确度以适农时的以月相变化为基础,夹杂了阳历的一些内容的阴阳合历。
而汉代,则是这些历法的开端,甚至包括绵延千年,到了后世还在用的天干地支纪年法,也是从这个时代开始的……
『不对啊……』徐岳皱着眉头,目光死死的钉在土圭上,然后又抓起一旁的木牍之上的记录进行着核算,『不对啊……怎么会不对了呢……不对啊……』
斐潜微微的叹了口气。
『徐师兄……』斐潜轻声唤道。
徐岳宛如未闻,只是捏着木牍,整个人都有些发抖,喃喃的念叨着,『不对啊……为什么不对啊……怎么能不对啊……』
在斐潜一旁的阚泽忧心忡忡的说道:『主公,师父他三天没好好休息了,这……这样下去……』
『有吃东西么?』斐潜问道。
『吃倒是有……但是不多……』阚泽说道,『送到他嘴边的,有时候就会咬一口,喝一点,但是没坐下来好好吃过……』
斐潜皱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有张有弛,方为正道,如此损耗,却不休息,恐怕是不妙……』
『主公,这是暂时迷了心窍,』黄旭说道,『军中也是常有之事,下了战阵之后,便是混沌不清,令其昏睡一阵,也就多半好了。』
斐潜点了点头,『不妨试试。』
黄旭拱手,正要晃着膀子上前敲昏徐岳,却被一旁的阚泽拦住。『主公,主公!手下留情啊……这方法我等也是知晓,可是不敢动啊……万一伤了心智,这……』
斐潜看了看阚泽,怎么有些感觉阚泽对待徐岳的态度,比对待自己似乎还要更好一些?
不过阚泽说的也有道理,毕竟徐岳不是兵校武将,真的敲出一个脑震荡来,也是不美。
『来人,去百医馆,熬煮些宁神汤药送来!速去速回!』
一旁兵卒应答一声,急奔而去。
中医当中有不少的养生方子,虽说未必有西医的镇静效果,但是优势就是副作用较小,更何况当下也就只能是用这个办法了。
日头偏移。
『不对啊……改正朔者,正谓年始……』徐岳还在念念叨叨,『而下近望……日在东,月在西,没错啊……可是为何不对呢?』
斐潜转头问阚泽,『知道徐师兄在算什么?』
阚泽回禀道:『师父说二十四节皆有差……与日月出入极大,故需重新推演……』
斐潜点头。
明白了。
小冰河的到来,不仅是搞疯了农夫,也搞疯了历法学者。
阴历,以一个月相周期的朔望月变化,规定了一个月的长短为29或30天。因为大汉三四百年间,华夏整体气温都还算是比较温暖的,所以最早的阴历是用月相计算农作物成熟周期,即规定一年为12个望朔周期,称为年,年者,谷熟也,以此阴历指导农业耕作和相对应的二十四节气,大体上问题不大。
但是毕竟阴阳历是有时差的,所以斐潜的师父刘洪,之前重新制定历法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随着时间的推移,阴历和阳历之间的差别就越来越明显,而眼下,就更加的凸显了。
这也是斐潜重视历法,并让徐岳开始推行新的历法的原因。
一个不能准确指导治下民夫及时耕作,甚至是出现了重大的历法偏差的统治者,无论如何来说,都是一个严重的政治危机。
很显然,徐岳在这方面出现了问题……
而这个问题若是徐岳解决不好,也就代表了斐潜在这方面会出现问题。虽然说汉末到晋朝,然后到五胡乱华,都算得上是一个比烂时间段,但是能不烂一些,还是不烂好。
只不过现在看起来,徐岳陷入了瓶颈之中,卡住了。
二十四节气之中,因为夏至日和冬至日的特殊性,所以是最早被确定下来的两个时节。甚至在上古时期,是以冬至日为一年的开始。
这一点非常容易理解。
二十四节气跟阴历的月份无关,只跟农业紧密挂钩在一起,于是乎,现在小冰河时期气温紊乱,连带着使得历法学者也崩坏了……
不多时,兵卒快马奔回,带回了一皮囊的汤药。
黄旭接过,然后侧头听了一句什么,便点了点头,转头到了斐潜身边,轻声转述。
斐潜目光微动,然后示意示意阚泽取药,倒了一碗,端到了徐岳口边。
人在下意识的时候,更愿意接受亲近之人的靠近,也比较不会产生什么抗拒心理。
可能也是口渴了,徐岳歪着脑袋,眼睛依旧不离日圭,然后咕嘟嘟喝了几口,就嫌弃阚泽端过来的碗挡住了视线,不耐烦的拨开了。
阚泽回头看斐潜,斐潜示意他还要再喂。
阚泽便又找了个机会,将大半皮囊的宁神汤药都给徐岳喝了下去。
或许是汤药的作用,或许是身躯本身就已经是疲惫不堪,过了不久之后,徐岳身躯就开始摇晃了起来,然后便是一倒……
早有准备的阚泽连忙上前搀扶住,然后背负着昏睡过去徐岳进了房中。
斐潜上前,捡起了徐岳手中落下来的那块木牍。
木牍之上,密密麻麻都是一些数值和计算,基本上都是关于日圭的长短和年月的时间。
西汉汉武帝时期,就已经将二十四节气纳入《太初历》作为指导农事的历法补充。只不过是和徐岳之前做的一样,是采用土圭测日影来进行确定节气的。然后将日影长短和年月均等分,以此来却定二十四节气。
而问题就出在这里。
简单来说,就是以直求曲,以小求大,以有限求无限,这种天文数学上的问题,在这个当下,在整个的大汉之中,能有所研究的,怕也就是屈指可数。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太阳和地球,不管是形态还是运动状态,其中椭圆和圆的区别,就像是有些杠精会说盗版也是版,读书人的事情,怎么算是偷呢?
斐潜思索良久,然后有些恍然。
汉武帝之时确立的二十四节气,是和日圭的影子长短挂钩在一起,这个方式也不能算是错,毕竟四个重大节点,春分秋分,冬至夏至是没有错,但是其他的节气就不能按照影子的长短来均分了……
这个问题甚至影响了很长时间,最后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智慧的古人就在以月相变化为基础的阴历上补充了太阳的变化,这便是中国阳历的由来,并总结出了二十四节气和置闰法来调和阴阳。这种进步无疑是空前的,也是农历在历经千年仍然可以准确指导农时的根本所在,这从根本上给予了农历源源不竭的生命力并使其沿用至后世。
要怎么说呢?
黄白交角?近日点远日点?椭圆的计算公式?
怎样才能让徐岳能够理解且接受,又必须要有一个符合现状,还能解决当下时令脱节的说法?
『取笔来!』
斐潜拿笔在手,寻思良久,最终落笔……
『艮,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
这是易经,说卦传。
『庄禾节气,乃后天所成。故艮卦归寅位。』
这是后天八卦。
『天旋地转,斗转星移,四季更替,皆有定数!』
这是北斗七星。
『日月不定,当取星辰!』
这是以北斗确定二十四节气!
正儿八经来说,当然是要以太阳位置来确定二十四节气了,但是么,很多古代天文学者可没有后世的墨镜,很多不懂得保护自己,为了天文事业眼瞎了的,也不在少数,而和太阳轮转系数最为接近的,也就是北斗了。
夜间观察北斗,比白天瞪着太阳自然更加亲和一些……
虽然北斗也会因为其他的一些因素导致速率变动,但是确定之后大体上用个几百年还是不成问题……
下了骊山,又交代了阚泽好生照料,若有什么变故再来禀报之后,斐潜就重新返回长安,半路之上,吩咐道:『让士元来一趟!』
最新信鸽传来的消息,荆州,出事了!
江陵之处的一个坞堡。
『我认得你!凤头张三!』坞堡之上,有人指着其下蒙面带队的贼人大喊道,『子母双刀走天下,豪气助人凤头张!我认得你眉目!就是你!』
『怎么可能?』众人顿时一阵大哗。
谁都知道,这段时间周边来了个豪迈大侠,又是帮扶鳏寡孤独,又是豪情慷慨,视银钱如粪土,不少人都去拜见过,还有的坐下和张三喝过酒!
然后转眼之间,豪迈大侠就变成了蒙面强盗……
『张三!如此行径,怎么对得起我们!如何能称得上忠义!张三,你还有脸么!』
坞堡之上一片愤慨之声。
张三扯下了面罩,原本浓眉大眼的容貌,现在抖起了横肉来,便流露出几分凶残,『什么忠义仁孝?什么对错是非?都是红口白牙人放屁!一群废物!尔等懦弱,便要某替尔等快意恩仇!尔等贪财,便要某使钱慷慨!尔等虽有人形,实乃畜生!扒灰的扒灰,爬墙的爬墙!却装出一副忠良模样!侵吞他人田产,夺取他人骨肉!各个吃得满口是血,还有脸对某喷口臭!今日,便是尔等畜生现形之时!攻上去!』
坞堡之上的人冷笑着,『别怕,别怕,贼人上不来……贼人没有攻城器械……』
还没等坞堡上的人说完,就看见在下面的队列之中推出了一辆冲车!
坞堡之上的众人顿时色变!
『轰!』
原本用来对付厚重城门的冲车,冲撞起普通坞堡大门,就像是杀鸡用了牛刀一样,几乎没有费多大的气力,就撞开了坞堡的大门。
旋即张三带着人手,狂呼一声,便往内席卷而进。
不多时,坞堡上就升腾起了滚滚黑烟。
而此时此刻,不知道多少黑烟也在这一片土地上升腾而起……
荆襄江陵,人声呼号,逃避人祸的百姓宛如热锅上的蝼蚁,四下乱奔。
谁能想到在刚刚平复了没有多久的江陵,便是又掀起了刀兵人祸!
云梦泽的贼人打出了刘表僭越,残戮地方的旗号,宣称自己是天子门生,虎啸将军,要行清君侧除妄臣之举,浩浩荡荡扑杀出来,搅动得江陵一片乌烟瘴气。
一时间荆襄上下,江陵左近,即便是身处其间,恐怕无论是谁,都难以把握住整个事情的全貌。
虽说云梦泽只是贼人,但是凶悍异常。正常来说,普通的游侠单打独斗,像是什么撒土灰扔石灰等等的手段,自然是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可是真要是上了战阵,这些手段根本用不上!
对阵之时,如林如山的刀枪穿刺而来,唯一的手段就是咬牙搏命,哪还有什么空闲去掏摸什么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
所以大多数时候,单打独斗游侠能胜,但是一旦结阵,游侠就沾不上什么便宜了,毕竟游侠只是游侠,有能力一骑当千的,也早就不用再当什么游侠了……
可问题是当江陵地方郡兵以为云梦泽不过是乌合之众的时候,却猛然间吃了一个大亏,出城浪战的县尉死于阵前,临近云梦泽的华容率先被攻破,然后就是混乱着席卷了周边,直逼江陵重镇!
原本在田野之间生长的庄禾,被付之一炬,烈焰滔滔,抢不来的,拿不到的,便砸了,烧了,毁了!
反正我拿不到,旁人也别想拿!
无数黑烟在升腾,无数百姓在哭嚎!
雷薄站在山岗,身边一面虎啸将军的大旗招展。『刘景升老儿什么时候出兵?』
从雷薄身后转出那个年轻人,嗤笑了一声,『出兵?出殡罢……不出兵是个死,出兵了也是死……』
雷薄斜眼看了看年轻人,『某不管刘景升死活……某只要江陵!』
年轻人哈哈一笑,『自然,这是自然……将军放心,放心……』
……o(*≧▽≦)ツ……
平氏。舞阳之南。
有二山,一名为胎簪山,另外一个叫桐柏山。中有淮水。相传大禹治水,便三至桐柏。
『……』曹洪仰头望着一山比一山高,还有最高处的桐柏山的主峰,砸吧了一下嘴,掉头往下走,『回营!』
『将军,不上去了?』曹洪护卫问道。
曹洪摇了摇头,四望良久,转头说道:『在这里看着近,真要走起来……呵呵,下次罢!人力终有尽时,哪能事事随心?走了!』
大营之中,待久了多少也有些烦闷,曹洪便是出来行猎,也算是散散心。
然后打着猎,不知道为什么曹洪,就想要登上山看看,但是等他爬上了一座山的顶峰的时候,却看见山后还有山。
再爬么?
原先盘旋心口的那个无名火却消了……
只剩下些余烬,点点的灼着。
少年时,便想着上山,上一座山再上另外一座,而到了中年,便要考虑下山的路了,否则就像是刘表,卡在光秃秃的太白顶,上么,虚无一片,又没有天梯,怎么上?下么,好不容易才上来的,哪里舍得两手空空就这样下去?
一耽搁,二延误,等到天真的黑了,再想下去……
呵呵。
刘表不是没机会。
当年曹公要企图设计引诱斐潜搞一波的时候,就试图和刘表联系,想要建立一种较为亲密的关系,至少比一般的所谓同盟要更紧密一些。
刘表有儿子,曹公有女儿,这不是明摆着么?休了蔡氏,娶了曹氏,只要曹公在位置上,就能保刘琮至少二千石一生不堕!
可是刘表拖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时过境迁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在好了,即便是刘琮舔着脸上来,也没人要了。
『荆州……刘氏……蔡氏……』曹洪低声笑道,『呵呵,还真以为荆州一地,就只是这两个姓氏么……』
『将军?你说什么?』在曹洪身边的护卫没听清楚,问道。
『没什么……你带两人,先将猎物带回去,这个……嗯,还有这个留着,其他的就给儿郎们分了罢!』曹洪指点了一只野兔和一只山羊说道。
平日里活蹦乱跳,到了时辰,也就是一豆盘的菜肴!
弱肉强食,这本身就是不分好坏,不分善恶。
就像是曹洪一行人携带兵刃弓箭,山中走兽飞禽什么的,自然是成为了曹洪的猎物,如果反过来,曹洪一行赤手空拳又伤痕累累疲惫不堪,说不得就成为了山中虎豹的口中食物。
就只许人吃虎,不许虎食人?
天地之间,那里有这样的道理?更何况谁是人,谁是虎都不一定,亦或是非人非虎,只是伥鬼而已?
有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黄雀身后,又是何人?
曹洪不由得回头看了看。
桐柏山上,风吹草摇,山石峭立,如同一个亘古巨人,冷冷和曹洪对视着。
『哼……』曹洪晃了晃脑袋,『走着瞧……』
…………
长安。
骠骑将军府。
夕阳已经落下,世间的喧嚣似乎告一个段落,但是有些事情却像是浮起的夜色一样,渐渐浓厚起来。
议事厅当中,斐潜和庞统坐着。
两个宛如宫女的青铜人形,左手托住灯座,右手提着灯罩,分置左右。灯罩之内明晃晃的火光投向前方,和另外两排蜡烛照耀的整个议事厅内清澈透亮。
『刘景升……』庞统沉吟着,『总觉得有些凶多吉少……』
斐潜用手轻轻的敲着桌案,半响,『怎么说?』
『刘景升年老了,这是不争之实……』庞统说道。
斐潜点头。手指头敲着桌案,笃,笃笃。
庞统继续说道:『刘景升入荆州,走的是由外而内……或者说,光武之道……光武么,啧啧,走得好么,强当然是很强,但是,哼哼,呵呵……』
斐潜哈哈笑了笑,『不仅是刘景升,袁本初也喜欢走这条路……』
『故而……这是第二个破绽……』说完,庞统又竖立起第三根手指头,『第三,刘景升之子……』
庞统啧啧两声,将伸出的三根手指头一收,『江陵有乱,刘景升若是不派兵平镇,必然糜烂地方,声望也是大受损害,届时自然是难以服众……若是派遣兵力平叛,那么襄阳又是空虚,保不准连襄阳都会发生变化!这事情,十有八九是蔡氏搞起来的,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汉代中央朝廷,皇权和外戚相爱相杀,地方权柄之中,也是如此。荆州刘表和蔡瑁,就类似于地方土皇帝和其大将军。
这几乎成为了汉代的一个『优良传统』,一个权柄交接的『惯例』。这个毛病,是从汉代的娘胎当中带出来的,属于先天病,难以医治。
『沉疴旧疾……』斐潜敲得桌案笃笃有声,『所以,刘景升不想等死,开好药方了?只是这方子,有些猛啊……』
庞统点头说道:『定然如此!久病之下,阴阳亏虚,骤用虎狼之药,怕是即便是好了,也是半残!只不过,此亦为无奈之举……不趁着当下来做,怕是日后连汤药的碗都端不得了……』
斐潜嗯了一声,然后说道:『某原以为……算了,如此说来,刘景升反而落于毂中?』
历史上,刘表被蔡氏温水给缓缓的煮了,直至死时都没有太大的蹦跶,而现在似乎是蔡氏的火开大了些,然后刘表被刺激得跳了起来,只不过不知道是会撞翻了锅,亦或是仅仅撒些汤。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一次,双方彻底算是翻了脸,就像是皇帝和外戚最终干上了一样,不是外戚大将军被抄家灭九族,就是皇帝脑袋掉下……
庞统摇了摇头,说道:『也不好说,刘景升经营多年,定然也有后手……云梦泽么,只不过就像是个引子而已,至于后面的,还要看各家的手段了……』
斐潜依旧在轻轻敲着桌案,忽然之间停了下来,『说到手段,嗯,有件事……曹司空在邺城誓师了……那些兵卒,士元你觉得……应在何处?』
庞统眉眼一跳!
……(O_O)!……
『当啷!』
一柄长剑被刘表抽了出来。长剑显然并非凡品,剑身上面层层叠叠的花纹,每一层似乎都在闪耀着锐利的寒芒。
『琮儿,汝观此剑如何?』刘表轻轻的,缓缓的转动着长剑。长剑之上的花纹在光影的晃动之下,星星点点,刺人眼眸。
刘琮不明白刘表是什么意思,『呃……自然是好剑……』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可知为何君子常用剑?』刘表的目光,透过长剑上方,投向了刘琮。
刘琮迟疑半响,最终拱手说道:『还请父亲大人指教。』
『咳咳咳……咳咳……』
刘表似乎想要说一些什么,但是忽然而来的咳嗽打断了刘表的话,甚至使得刘表原本舒展的身形也佝偻了许多,整个人就像是被扔上了岸的鱼,痉挛着,挣扎着。
刘琮下意识的想要上去帮忙,却看到刘表的长剑挡在前面,迟疑了一下,没动。
半响,就像是要将肺咳出来一样的刘表喘息着,抹去了嘴角的口涎,然后一点点的重新挺直了身躯。
『父亲大人……』刘琮身躯前倾着,『父亲大人……没事吧?』
『呵呵……』刘表看着刘琮,嘴角咧了咧,『没事。』
灯火摇曳。
刘表喘息着,将长剑放在双膝之上,手轻轻抚过剑脊,等气息重新平稳之后才说道,『剑有双刃,故需慎之,稍有不慎,便是伤人伤己……』
刘琮点头。
『明白了?』刘表追问道。
刘琮继续点头,『明白了。』
刘表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刘琮,『明白何事?』
『嗯?』刘琮愣了一下,『剑,剑有双刃。』
似乎是一阵风吹过,灯火摇曳了一下,又像是刘表的身躯晃动了一下,但是转眼之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刘表看着刘琮,看着形态及其相似自己年轻时候的刘琮,最终叹了口气,『算了……这剑,就是蔡氏……』
『蔡氏?』刘琮似懂非懂。
『用得好,便是杀敌,用得不好,便是伤己。』刘表弹了一下剑脊,发出嗡的一声,『如今这剑,便是要饮血了……蔡氏凭依,一个是骠骑,一个是司空!如今骠骑忙于赈灾,无意南下,曹氏直求稳固,困于冀州,便是革除蔡家之良机!』
『蔡氏以云梦贼为饵,企图调动襄阳兵卒,便可以趁虚而入,夺了你我性命,使得荆州改姓蔡氏!呵呵,哈哈!』刘表大笑,脸上的粉噗噗而落,『某岂能如其所愿?!某已诏令云梦泽贼人乃蔡氏所为,令甘兴霸领兵围剿蔡洲!须臾便可克之!至此之后,便可除此大患!』
刘表这几年,忍了许久,终于是感觉可以扫除顽疾,心情自然是极好。
『如此,可是明白了?!』刘表目光灼灼,似乎年轻的时光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孩儿……明白了……』刘琮喃喃而道。
刘表沉默了片刻,却摇了摇头,『你不明白……你总是说明白,其实都不明白……』
刘琮愕然。
刘表叹息道:『外戚,就是外戚,若是主强,枝干如何繁盛,也是无碍!而现在……』刘表看着刘琮,神情很是复杂,『若不是你多次将为父的话当成耳边风……为父又何必做如此之举?』
『孩儿……』刘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孩儿……孩儿怎敢……』
『你在我面前什么都不敢……一出这个门,便是什么都敢了……』刘表苦笑道,『我的儿啊,你我才是最亲的,你却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然后将真心掏给了旁人……我嘱咐你不要说的,你说了,告诫你不要做的,你做了……有时候我都在想,你究竟是姓刘……还是姓蔡!』
刘琮匍匐于地,浑身上下一个哆嗦,汗出如浆。『孩儿,孩儿……不孝……』
『我原以为,等你长大了,慢慢就懂了……只不过……为父,没剩下多少时间了……若是你能再强一些,不求你能上阵杀敌,至少懂得些利害手段也好,可惜……』刘表幽幽而道,『若是你能稍许表现出一点能控制蔡氏的能力来,为父都不用走到今天这一步啊……为父是担心,若留下了蔡氏,怕是为父前脚闭上眼,后脚死的就是你!』
刘琮骇然抬头。
『怎么?还不相信?』刘表笑道,只是笑容之间夹杂着及其复杂的情绪,『我不是要求你做这个,就是要你做那个,少则骂,多则罚,所以你觉得为父对你不好……是吧?而蔡氏对你恭敬,和蔼,天天笑脸相迎,言必称公子,有求必有应,所以蔡氏才是对你好,是吧?但是你怎么不想想,你有何德何能,可以让蔡氏俯首,心甘情愿爬在你脚下?』
『你有过人才智么?可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你有无双武勇么?可以决胜战场,血战黄沙?』
『没错,你是荆州牧之子,是堂堂二公子……但是如果……』刘表盯着刘琮,『如果我死了,你又有多少本事能守得住这个荆州牧?!』
『孩儿……孩儿……』刘琮头上身上的汗滚滚而落。
『当啷!』
长剑落于刘琮面前,寒光顿时刺痛了刘琮的眼。
『持此剑,去内院斩了蔡氏人头来!』刘表沉声说道,『剑上若无血,如何可开刃!』
刘琮的手颤抖着。
木板上的长剑在灯火中闪耀着。
刘表的目光变幻着。
一切都似乎凝固在了这一刻,只剩下堂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发出像是怪笑一般的声响。
刘表的目光,也从最开始的热切,慢慢随着风声降低,然后一点点的变凉。
『好了!』刘表看着刘琮迟迟不敢拿长剑,虽然心中也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但是真见到了这样的情况,也不免多少有些失望。刘琮若是胆敢拿剑,也足以让刘表有些欣慰,但是现在,刘表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自己的儿子……
ε=(′ο`*)))唉!
刘表伸手,将长剑拿起,缓缓的收入了剑鞘之中。
『君子之剑,仁德为鞘,杀伐于内!』刘表将长剑连鞘递给了刘琮,『光有仁德,便是空的……你杀心不足,哎……若是此事终了,你要到军中历练一二……』
『军中?』刘琮显然还没有完全从方才的震惊当中恢复过来,思维也没有跟上。
刘表点头说道:『甘宁甘兴霸,忠心可嘉,足以大任……』
正说话间,忽然有兵卒急奔而来。
『报!甘将军攻克蔡洲!』
『善!』刘表的眉头一扬,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可曾擒杀逆贼蔡氏?』
『启禀主公,蔡洲内部空虚,仅有蔡氏旁支若干人,其余人等均无踪迹……』士兵低头禀报,『甘将军怀疑是走了水路逃离,请问主公,是追,还是……』
『什么?逃了?哼,果然处心积虑……』刘表皱眉。
蔡洲不是一家一户,而是蔡氏大本营,要转运出那么多人口和器物,就不是两三条小渔船能办到的了,而荆州的水军现在是在刘表手中,也正是如此,甘宁才问要不要追击……
刘表沉吟了半天,说道:『传令!收兵!令甘将军回襄阳,驻守戒备!蔡氏之事,某另有安排!』
兵卒大声应答,旋即又奔了出去。
厅堂之内,烛火晃动。
刘表转头看向了刘琮,『此事,你怎么看?』
刘琮吸了一口气,思索了半天,然后迟疑的说道:『蔡氏……逃走了……是不是,还有后手?』
『嗯,你觉得后手在何处?』刘表追问道。
『后手……』刘琮磕磕绊绊的,『这个……后手啊……』
刘表闭上了眼,『我原以为蔡氏后手要么是骠骑,要么是曹氏……结果没想到……还真的是……』
『父亲大人……』刘琮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刘表叹息道:『有贼劫于院中,若求钱财,便取金银细软就是,可是仍有许多贼子,临走之时,还要放把火……何故?』
『毁灭踪迹?掩盖罪行?』刘琮说道。
『此乃其一……』刘表缓缓的说道,『更多的是……自己拿不走的,旁人也别想要……蔡氏……好狠的心啊……好毒的手段……』
……(〒︿〒)……
说着手段的,也不仅仅是刘表一人。
长安。
不管荆州动荡如何,喧嚣怎样,对于隔了一个武关的长安三辅地区来说,似乎都像是远在天边的山峦,好像是有影响,又好像是没有那么多的影响。
荆州就是一个乱泥潭,各家士族的利益纷杂繁乱,除非是快刀斩乱麻,否则要一条条的理顺,怕不是猴年马月去。
这也是斐潜一直以来,不看好荆州,甚至不太愿意涉足荆州的一个原因。当然,斐潜的荆州出身,也是其中一部分的原因。毕竟端平一碗水,虽说不简单,但是至少要比端平十碗,二十碗的水要简单罢?
斐潜和庞统商议许久,最终还是觉得没有必要冒险去参加荆州的搅合,虽然说徐晃廖化出武关,黄忠作为配合,再加上宛城为前进基地,要拿下襄阳来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但是也不容易。
最为主要的,依旧是之前所忧虑的那个问题,要怎样去面对荆州士族?
慢慢整理,斐潜真没那个闲工夫,可是若是一刀切,早晚生乱不说,还断了原本的荆襄情谊。因此还不如直接表示,荆州的事情,你们荆州人自己处理。
虽然说少了不少利益,但是也同样少了不少事情。
这两项,原本就是对等的。
只想要占便宜,捞好处,却什么事情都不想承担,不想要负责,天底下恐怕只有那些渎职的猿猴才能理直气壮的做出来……
更何况,曹操的兵马不知道隐匿于何处,贸然出兵武关,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斐潜心中转悠着事情,对于棋盘上么,自然没那么专心,有些随意的放了一子。
棋盘对面的郭嘉皱了皱眉。
『将军好手段……然,落子之前,方有变化,』郭嘉粘起一枚棋子,拍入棋盘当中,看了一眼斐潜,面色多少有些沉重,『落子之后,便是难悔!』
斐潜装傻,『奉孝之言甚是有理……』
棋盘之上,黑白两色若即若离,各自占据了一边一角,而在中央区域,却没有什么搏杀的迹象……
郭嘉突然找上门来,然后说是棋瘾犯了,要和斐潜手谈一局,斐潜自然也没有拒绝。
这显然是借口。
毕竟郭嘉要说说自己酒瘾犯了,斐潜还信,这棋瘾么……
一开始,斐潜还以为郭嘉是因为荆州的事情来得,结果发现,其实并不是因为此事。荆州的事情,郭嘉可能还没有得到什么消息。在言谈之中,郭嘉表露出来,是为了『贷令之律』来的,毕竟这个事情沸沸扬扬,即便是企图闭关修炼的郭嘉,也难免听了一耳朵。
严格来说,郭嘉也是士族之中那种阶级固化的受害者,也对于那些所谓的等级制度嗤之以鼻,但是郭嘉却没有多少反抗的欲望,更多是采用麻醉自己的方式,就像是晋朝的那些士族子弟一样,虽然知道有问题,但是又解决不了问题,便是放荡形骸,以麻醉自身来躲避问题。
这也是郭嘉为什么在斐潜这里,既不反抗,也不合作的一个原因。
在郭嘉的内心深处,他明白斐潜的做法,可能是对的,但是他又不十分的确定,以至于辗转反侧,拖了几天之后,实在是坐不住了,便来找斐潜『手谈』。
郭嘉又在棋盘上拍下一子,『将军此棋,看似粘连,实则气短……怕是眼位不足,难以成活啊……』
斐潜继续装傻,『啊,奉孝所言……嗯,甚是,甚是……』
郭嘉盯着斐潜看了片刻,有些憋气,干脆抓了一把棋子投于棋盘上,『将军既然无意于此,某便告辞就是!』
斐潜哈哈一笑,推开棋盘说道:『不下了也好!不过,奉孝稍作留步……且随某来……』
真是,要说事情就说事情,搞什么『手谈』……
嗯,当然,斐潜是绝对不会承认是因为自己下棋的水平太次,以至于在棋盘之上处处都被郭嘉针对,下一点意思都没有。下棋也是要有些天赋的,而很显然,斐潜并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只不过郭嘉的意思,斐潜能明白。
郭嘉是想要通过下棋来告诫斐潜,但是又不好意思直说。
斐潜往前缓缓而行,忽然伸手一指,对着着郭嘉说道,『奉孝可曾留意身边这些瓦当?』
『瓦当?』郭嘉一愣,转头去看。只见到屋檐之处,圆圆的青瓦整齐排列,就像是一排等待上阵的兵卒,又像是一个个的圆珠串联在了一起
瓦当,是指华夏建筑中覆盖建筑檐头筒瓦前端的遮挡。
秦砖汉瓦,这汉瓦二字,至少有一半是属于瓦当的。
『将军……这是何意?』郭嘉有些不明白。
斐潜微微抬抬下巴,『你看……』
瓦当,始制于西周中晚期,先制成圆筒形的陶坯,然后剖开坯筒,入窑烧造,四剖或六剖为板瓦,对剖为筒瓦。
真正开始有瓦当,大约在春秋晚期,起初纹饰多为兽面纹,后来普遍向卷云纹发展。
灰陶瓦当是最古老的瓦当,唐代以后出现了琉璃瓦当,颜色有青、绿、蓝、黄等,一般用于等级较高的建筑物。宋元明清时期,又有了金属瓦当。其中,汉代的瓦当最为出色。
汉代的瓦当有个和其他朝代所没有的特征,就是有字的瓦当较多。尤其是在关中三辅区域。
斐潜让郭嘉看的,便是这些瓦当。
从将军府衙往外走,除了标明是『大汉骠骑』,亦或是『斐氏』字样的表示公家府邸亦或是私人领地的瓦当字样之外,其余大部分可以分为几类,一个是带有『千秋』字样的瓦当,比如『千秋利君』、『千秋万岁乐无极』、『千秋万岁为大年』、『千秋万岁常乐未央』等等。
而在这些瓦当之下的,是走动的官吏,是或捧或抬着的各类行文,是高高的进贤冠和长长的衣袖,是闪亮的甲胄和飘扬的旌旗。
斐潜和郭嘉,沿着道路向前。
然后越往市井的方向,在普通人家的屋檐之前的瓦当字样,就多数是各种『延年』,比如像是什么『飞鸿延年』、『延寿长相思』、『延年益寿常与天长久』等等。
淡淡的烟火气,在屋檐上流淌,围墙内嬉闹的笑声,从墙头上飘过,读书声,鸡鸣狗叫,盆釜之音,和这些瓦当一起,静静的流淌过岁月。
而在商铺和一些营业场所,伴随着各种喧嚣,各种器皿,在酒香中荡漾,在酱料中沉淀的,又多数是用『长乐』二字,像是什么『长生吉利』、『长乐无极』、『长乐康哉』、『长乐未央延年永寿昌』等等。
虽然说长乐宫未央宫是皇家宫殿,但是并不是说『长乐』和『未央』这两个字就不能走进百姓之家,算是一种吉利话,大多数人都可以通用的。
斐潜和郭嘉走了一圈,拐进了一座警戒的高塔之中,然后上了高台,四下眺望。
一路走来,斐潜都沉默着,直至上了高台之后,斐潜才对郭嘉说道:『常言人求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瓦当虽小,其意颇深,乃民之望也……』
郭嘉微微歪着头,看着瓦当。
『某去过荆襄……奉孝可知荆襄之瓦当,又是如何?』斐潜问道。
郭嘉摇头。『在下未曾去过荆襄……』
斐潜点了点头,说道:『那么许县之处,颍川所用瓦当,其形如何?』
说实在的,像这样细小的东西,嗯,也不能完全说细小的,只不过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的忽略的东西,纵然是郭嘉,也没有太多的关注,回忆了片刻之后才说道:『多以纹为饰……』
说到了这里,郭嘉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
果然,斐潜笑道:『莫非仅有关中三辅之地,求之五福,许县荆襄之处,便是皆不求之?』
『……』郭嘉沉默着。
这个问题并不需要回答。
重势利是西汉普遍存在的社会观念,无论朝野均是如此。酷吏宁成所说的『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最能反映西汉人追求仕宦与富贵的强烈愿望。而司马迁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更一语道破了西汉人崇势利的观念。
在这一观念支配下,社会上羡富羞贫,以富贵取人,以势利傲人的事例屡见不鲜。瓦当文字中大量出现的以长寿,富贵等吉语正是这一观念的直接反映。
所以关中三辅之地,瓦当上多有字。很直白的一些字。
而在豫州等地,并不一样。
这些士族世家嘴上讲究的是孝道,是仁德,自然不能将『求长生』、『求富贵』的想法赤裸裸的写在瓦当上给别人看,这些人津津乐道于孝道、名节、仁义等等而羞于言利。因此,同样是写货值之事,司马迁86小说那些因经商致富而成为『贤人』、『能者』的商人,便基本上成为班固86小说的『伤风败俗,大乱之道』的始作俑者和推波助澜者。
在颍川之地的瓦当上面,就没有这些字,只剩下了花纹鸟兽等等装饰。
『说起来,某宁可接纳真小人,也不愿亲善伪君子……』斐潜笑道,但是笑容之中略有寒意,『原本规矩在面上,大家都清楚……可偏偏有人就喜欢隐去规矩,使得众人皆混沌……奉孝一路从颍川饮酒,直至许县,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难道不是因为如此么?』
『……』郭嘉神色显得有些慌乱,眼神也有些摇曳不定。
这是郭嘉内心当中的秘密。
郭嘉对于颍川的那些士族大家的做派,本身很是不满,但是他自己又是出身颍川,身上有颍川的烙印。郭嘉小时候若是没有家族接济,后来要是没有荀彧支持,就凭郭嘉自身,哪有什么能力又是喝美酒又是嗑五石散的?
所以郭嘉明知道颍川士族,乃至山东的这些士族做事做法有问题,也是下意识的回避,不去想,毕竟这种行为多少有些吃里扒外,放下碗就骂娘的味道。
如今却被斐潜一语点破……
『奉孝之意,某亦知晓。』斐潜继续说道,『律令一出,山东山西,呵呵,便是再无回旋余地……只不过,这山东山西,关中关外,又何尝有过回旋之地?既然如此,何不放在桌案之上,何必隐匿之?』
东汉山西士族都是跟在了山东士族屁股后面,即便是董卓,在进入雒阳的初期,也是企图和山东士族进行媾和,只不过失败了而已。
然而,跟着山东士族那帮子人,学什么口头仁孝,有意思么?
人求五福,求富贵,求长生,求厚禄,看似乎有些势利,不像是求孝道,求仁德那么的光彩照人,但是势利二字,只要有人类社会当中还有阶级存在,就不可能消除。
普通人厌恶势利眼,绝大多数并不是真的深恶痛绝的那种,而是因为自己势小利薄,所受到的不公平的待遇而已。就像是后世很多爽文之中的情节,去抽势利眼脸皮的东西,难道还不是用势和利么?那么用势和利去抽人嘴脸的主角,又和现实当中所讨厌的那些势利之人有什么区别?
『然孝之道,乃人之上善也……』郭嘉说道,『将军此举,岂不是有悖于天下?』
斐潜哈哈大笑,『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何时皆变为「孝」了?更何况「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孝本应天性,其道也自然,强求其彰显,过之而不及!更何况今日之天下,亦非山东之天下!』
郭嘉哑然。
汉代朝堂其实已经意识到这方面的问题了,比如说丧葬问题,也是一再强令说要薄葬什么的,但是并没有根本上的解决过于强调『孝』的问题,所以在汉代为了丧葬而倾家荡产的不在少数。
其实后世也很多,平日里面老头老太太吃白水煮面条,捡废品度日,儿女一大堆,就是没有一个回家照料,等老头老太太死后,便是摆上流水宴席,请上三五套班子,一大帮之人吃吃喝喝,吹吹打打闹得街坊邻居白天黑夜不得安宁,甚至在老人遗相之前跳脱衣舞,然后这就叫『孝』了?
『孝』是给旁人看的?
斐潜现在就是想要将这过于鼓吹而长歪了的东西,试图重新给掰回来。求高官的就大大方方求高官,多读书多熟悉政务,求功勋的就堂堂荡荡去练武,多打熬多训练技能,求钱财的就诚诚实实的做买卖,多进货多走街串巷,何必全数都要顶着一个『孝』字才能做事?
难道说,求官求功求财的人,就都会不孝了?
像是长安三辅区域这样,坦荡的说出来,甚至展现在自家的瓦当上,难道不好么?非要像是豫州颍川那样,搞个花鸟纹路来遮掩,偷偷摸摸的不敢讲才妥当?
郭嘉叹了口气,看着斐潜,然后又是叹了口气,拱手深深一拜说道:『将军执意如此,怕是半道崩殂之后,将置首于武库也!』
斐潜哈哈大笑,并没有因为郭嘉所言不吉利而生气,『昔日于青龙寺之中,有「求真」之论,今日于奉孝言,亦多了二字……』
郭嘉问道:『敢问何字?』
斐潜望着远方,掷地有声,『「求真」之后,当为「务实」!』
江东虽说大雨停了,也渐渐的恢复了生产,但是因为没有任何人组织救灾,所以反而因为大雨引发的流民比一般时候都更多。
刚开始的时候,这些难民或许只需要一点点的救治,比如给些口粮和种子,然后这些人就会安稳下来,咬着牙苦熬着,因为田地里面终究是还种着希望。但是很遗憾的是,没有任何人做这个事情。
有一点积蓄的家庭用积蓄来抵御灾害,没有积蓄的便是卖儿卖女。嗯,大部分人都是先卖女的,因为男的多少还可以种田,这个跟气抖冷无关,先天上体质的差别,使得多数时候女性的力量小于男性。
如果连儿女都没得卖的时候呢?
卖田,降级成为他人的佃户。
原本的佃户就成为了流民……
这种等级递降,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很多时候,底层的老百姓是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的,多数都是被动的去接受什么,因此华夏上古的统治者就明白了什么是『牧』。
一两个月的时间,流民就多了起来,甚至连空气当中,都隐隐有了哭泣的声音。
为了避免流民打搅到城内居民的生活,城门早早的就已经是关闭了,一天当中只开两个时辰,供给城中的居民采买,至于城外的流民,也是在这个时间内提供一些稀粥,至于其他的东西么,一律没有。
地方士族的各种紧急求援的信息疯了一样的往孙权那边送,各个都说自己这里多么困顿,多么悲惨,每天都有多少人『易子而食』,然后关上门,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等孙权调拨钱粮。
而孙权哪里肯干?又将公文退了回来,让地方士族自行处理。
地方士族跳着脚大骂,然后再次上文谴责孙权枉顾百姓死活,不像是一个君主的样子……
一来二去,流民越来越多。
城中的居民也开始焦虑起来,因为流民占据了城外一些空置的地盘,甚至是他们原本在城外的采集点,使得原本城中应该比较容易获得的一些东西,现在变得稀少且难以采集了起来,原本怜惜的感觉开始消散,怨恨的情绪在不断的蔓延。
而城外的也是如此,原本的感激也演变成为了恨意。
为什么城内的可以遮风避雨,自己要在泥地当中哭嚎苦挨?为什么城中不多拿些食物来?凭什么城中有的吃有的穿?
于是就开始闹,甚至袭击一些城中外出樵采的无辜……
然后地方士族就理所当然的开始镇压,占据『智高点』,行大义之名,杀了城外的也杀了城内被牵连的,正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凭什么不找别人就找你?有了这句话,地方士族就可以两头通吃,恶名全数都是孙权来背,谁叫孙权不赈灾?他们趁机默不作声的获取大量的实利,爽到浑身都颤抖。
哭泣声越来越多。城外汇集的流民黑黑灰灰,宛如猪狗群落一般。
步伐踉跄的老者、面无人色的孩子、抱着襁褓的妇人、浑身是血的青壮、已经死去的人的尸体、还有哪些活着但是也像是死了的一样的家伙……
一群群的难民,衣衫褴褛的发出低泣的声音。哭泣也是需要耗费体力的,大声的嚎啕大哭,在难民当中是不存在的。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在很多时候也是一种幸福,这些难民很多时候只有亲人死亡的时候才哭,或是哭死去的亲人,或是哭还活着的自己。
城墙上的驻守的兵卒,多数也麻木的看着,甚至到了后期都有些厌烦。
『该死的流民!』
『该死的乡野之人!』
城头上的兵卒咒骂着,浑然忘记了他们或许几代之前也是个从北方而来的流民,亦或是他的祖辈其实也是从乡野之中走过来的。
……(/□\*)……
『谁赞成?谁反对?』
孙权很想要将这句话大吼出口,但是他忍住了,瞄着桌案下首的张昭鲁肃虞翻三人,试图从这些人的表情当中看出一些端倪来。
张昭微微的捋着有些花白的胡子,似乎这样的动作让张昭觉得很舒适,所以一副快要睡着了的模样,又像是浑然天外,不再凡尘之中。
孙权心中哼了一声,在前两天新买到的小娘皮好玩吧?
鲁肃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一些什么,没有接孙权投过来的眼神。
孙权转过头去看虞翻,然后看到虞翻也在瞪着他,不由得皱了皱眉:『仲翔可有良策?』
『主公欲战江陵,亦欲战于江东乎?』虞翻很不客气,直接说道。
张昭似乎还在晃着脑袋昏昏然,只不过眉眼之间露出了一条细缝,瞄了一眼虞翻。
孙权深深的皱着眉,『仲翔所言,权不解也。』
『江东水患,主公不思救灾,反倒是要出兵江陵……』虞翻哈了一声,『主公果然是志向远大啊!』虞翻讽刺之意,溢于言表。
没等孙权变了脸色,鲁肃连忙出来打圆场,『主公也是为了江东未来……江陵之地,乃中原门户,早晚是要取的……』
孙权这才觉得气顺了一些,点头说道:『子敬所言甚是。』
在东汉时期,长江中下游很多地方都是沼泽区域,云梦泽虽说缩小了不少,但是横贯东西拦在中间,而江陵襄阳一带,则是比较稳定的通道,所以所谓『中原门户』的称号,绝不是泛泛之言。
『早晚要取,倒是没错,』虞翻说道,『荆州紊乱,刘蔡相争,何不坐山观虎斗?待其疲惫之时,再一举而擒之?』
孙权冷笑,『观虎斗?曹贼亦思如此!若不得抢先机,如何能争过曹贼?』
虞翻也是冷笑,『争?损兵折将,便是相争?仿若曹军新城旧事?』
孙权霍然大怒,腾的一下站将起来,一脚踹翻桌案,便是扯了一旁刀架上的剑要来砍虞翻,结果被鲁肃拦住。
张昭顿足,旋即扯着虞翻而走。
孙权愤愤放下了长剑。
『主公,何必呢?』鲁肃说道,『仲翔就是为了激怒主公……』
孙权说道:『仲翔欺人太甚!』气鼓鼓的回到座位上坐下。『子敬,如今流民失所,地方又毫无办法,正值将其收拢成军,进军江陵,此乃一举数得也,奈何此等庸才……真是气煞我也!』
鲁肃苦笑。
若是全数都按照孙权的想法,自然也是不错。流民是不是很多,是很多,然后将这些流民选择青壮,编入军队,是不是解决当下流民众多的一种办法,也是没错。编入军中之后,自然是要用,那么趁着刘表和蔡瑁相争,进军江陵,也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一切似乎看起来都是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最为关键的问题在于——
钱粮。
之前孙权打江陵不果,然后回来了,屁都没放一个。原先承诺要给江东士族的各项好处,孙权眼睛一闭,单手立在耳畔,『什么?你们说什么?信号不好,我听不到……』
对于孙权来说,并不满意。江陵不是没打下来么?打下来了自然会给,孙某也不是食言而肥之人,可是没打下来还要给什么?难道当时不是因为这些江东士族三天两头延误军粮运输,耽搁兵卒援助,使得错失良机了么?某没找这些江东士族算账,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反过来,江东士族也不满意。当初出战的时候,可没有说什么打下来还是打不下来的问题,结果现在好了,搭出去那么多的粮草人员,现在屁都没捞到多少不说,还要继续出征,你孙家的脸怎么那么大呢?要出战也行,先把之前的承诺兑现了再说!
孙权有可能兑现之前的承诺么?
显然也不可能。
所以双方闹僵,也就自然是情理之中了……
『子敬,定要助我……』孙权拉着鲁肃,『当下乃进军江陵,天赐良机也!若是不能趁机而动,待曹贼得了荆州,东有合肥,西有江陵……江东危矣!危矣!不日将亡!』
鲁肃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一点,鲁肃自然之道,否则也不会尽力在其中周旋调和了。
江东的底盘,看起来挺美,长江以南一大块,但是实际上在汉代,长江以南很多区域都没有开发,像是后世的什么胡建人,大多数还算是南越,至于喜欢吃胡建人的那一带,更是穷凶极恶之地……
所以实际上,江东只是沿着长江东西走向狭长的一块,这样的战略纵深,使得孙权一旦失去对于长江的控制,那么也就等同于是赤身裸体在曹操面前跳舞一般,曹操想拍摸那里,就可以搞那里,毫无安全感。
因此当孙权听闻了荆州的动静之后,便是紧紧抓住,一点都不愿意放手。
鲁肃看着孙权,『主公所欲,便是肃之所愿……容肃再去解说一二……』
孙权站起,长揖倒地,『拜托子敬了!』
鲁肃不敢受礼,连忙还礼,然后告退不提。
孙权一脸期盼之色,送鲁肃出了大门,等转回来的时候,每走上一步,脸上的神色就阴沉了一分,等到回身坐下之后,便是面沉如水……
『江陵!哼哼,江东!』
……(〃>皿<)……
在议事厅外,张昭和虞翻一前一后而行。
『仲翔此举,过矣……主公,毕竟是「主公」!』张昭捋着胡须,丝毫没有方才昏昏欲睡的样子,反倒是目光锐利,刺得虞翻都有些不敢直视。
虞翻沉默片刻,『张兄教训得是,在下孟浪了……』
张昭笑了两声,『孟浪?哈哈,若真是孟浪,倒也罢了……观仲翔言行,皆为深思熟虑,有何孟浪?』
虞翻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对于孙权的赖账行为,张昭也是很无语,但是同样的,对于虞翻代表的江东一帮子人的行径,张昭也同样不满意。老夫都一把年纪了,还要给你们大的小的擦屁股,容易么?!你们拉出来的,就不能自己擦么?!
『仲翔可知周校尉行踪?』张昭问道。
『周校尉?』虞翻愣了一下,知道不是在说周瑜,而是在讲周泰,毕竟称呼周瑜,不可能用校尉二字,『周校尉不是在养伤么?』
话刚说出口,虞翻的眉毛顿时一扬!
『莫非……』
张昭点了点头,『前日得到消息,有江东船只,沿江而上……』
『噢!咳咳咳咳……』虞翻吃惊之下,正要说一些什么,结果被自己口水呛到,便是咳嗽了起来。
『主公啊……』张昭缓缓的说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汝等之持,焉知非主公之用?』
虞翻正拱手表示自己方才咳嗽失态的歉意,听闻张昭之言,顿时呆住了,伸出的手半天没放下来,『张兄之意……』
张昭呵呵笑了笑,『老夫年事已高……本应修身养性,颐养天年……奈何身负孙家两代主公重托,勉力而行……哎……老啦……老夫身体疲惫,难以久持,告辞,告辞……』
虞翻强笑着,恭敬的先送张昭坐上了车,然后站在门口皱眉思索了片刻,便也转回身,坐上了车辆。
车声碌碌。
虞翻的内心也咕噜噜的转动起来。
张老头说的话,什么意思?
周泰北上,又是想要干什么?
忽然之间,虞翻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不由得长身而起,却忘记了自己还坐在车上,顿时晃荡了一下,差点掉下车去,连忙伸手抓住了扶栏,『快,转向!去朱家!』
朱家,自然是朱治。朱治早年曾担任县吏,后被察举为孝廉,州里辟其为从事,随孙坚到处征战,算是孙家当中的老前辈,并且当年举孙权为孝廉的推荐人,就是朱治。因此朱家在江东当中的位置,自然是分量不轻。
不多时,虞翻到了朱家,拜见了朱治之后,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朱治听罢,也不由得沉思了起来。
严格来说江东世家也没有想要推翻孙氏的想法,因为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孙家经营江东也是有一段时间了,多少算是有些根基,而其他的姓氏上台,未必能够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所以孙家也就成为了不选之选。
但是这并不代表者江东士族就要对着孙权俯首摇尾……
前一次的江陵之战,孙权大体上不算是亏多少,毕竟搜刮江夏的财物大头都落在了孙权手中,但是江东各家则是亏到爆,自然难免多有怨言,因此这一次孙权提议再战江陵,便是一片嘘声。
朱治捏着下巴上的胡须,『主公悄然发兵,定有所持……』
虞翻点头,目光幽幽,『某以为……恐怕是……蔡氏……』
朱治微微眯着眼,也是点了点头。
这一点,并不难推断。
毕竟周泰是孙权直接统领的将领,几乎就等同于孙权养的狗,只听孙权的号令,孙权让其咬谁,自然就去咬谁,而现在周泰出动,必然是得到了孙权的指令,否则的话即便是周瑜也无法指挥。
只不过大部分的水军都是在周瑜之下,而周泰手中的只是一小部分,所以想要用周泰的这一小部分水军去正面攻克江陵,无疑就是痴人说梦……
因此若是真的能攻下江陵,便只有一种情况,就是里应外合。
而当下荆州,里应外合的人选,无疑就只有蔡氏。
『即便是如此……』朱治缓缓的说道,『仍不足也……且不知主公……』
虞翻看了朱治一眼,也是明白朱治的意思。
毕竟即便是周泰得了蔡瑁的内应,进了江陵城,仅凭周泰那些兵卒,也未必能守得住,所以孙权要么就是打算像是江夏一样,捞一笔走,要么就是应该另有安排,只不过这安排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正当两个人思索的时候,忽然听闻院外有些躁动,朱治皱眉,扬声说道:『何事喧哗?』
『启禀家主,城中不知何事,闹嚣纷乱!』
朱治和虞翻对视一眼,站起身来,绕过了回廊,然后到了自家围墙边,上了角台,却看见街坊远处,似乎有人高声呼喝着什么,然后围了一大群的人……
『来人!且去打探一二!』
朱治吩咐道。朱家之人自然应下,然后打开了角门往喧嚣之处而去。
虞翻四下看着,说道:『有些不对……如此喧哗,怎不见值守兵卒?』
朱治一愣,然后和虞翻对视了一眼,顿时心中都是咯噔了一下。
不多时,派出去打探的朱家仆从急匆匆的回来了,禀报道:『启禀家主……市坊之中,说是如今江东受灾,多有流民,而主公欲以兵代赈,养其老小,而……而江东各家,皆不同意,宁可多养犬马,私纳奴才,也不愿意拿出钱粮来赈灾,平稳江东,整日花天酒地,奢靡度日……这个……还有些话,小的……不敢讲……』
『什么?!』
朱治和虞翻不由得瞪大双眼。
喧嚣之声越来越近,就见到一群人到了朱家府邸之前,为首有人高声喊道:『前些时日连日大雨,坊丁为了清通沟渠,人都累死了两个,而朱家家丁上百人,就站在墙上看,还往外扔废弃之物!朱家家中养马,一日三餐!有豆还有肉!如此奢靡,却舍不得拿些陈粮来救治灾民,天理何在,道义何存?!』
『那边!那就是朱家之人!』有人指点着在角台上的朱治和虞翻。
呼喝声中,便是有人抓起街道地上还存有的一些淤泥烂土,便是往朱家之中投掷而来,虽然不致命,但是足够恶心了……
『速关府门!』
朱治和虞翻连忙下来,匆匆躲进了厅堂之中。
『家主,可否派人驱之?』
朱治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说道:『严守门户,若有冲击者,杀无赦!』
护卫领命出去了。
朱治咬着牙,脸上肌肉突突跳动。
『朱兄……主公此等伎俩,简直下作无……』
虞翻愤愤刚说了半句,就被朱治拦住了。
朱治叹了口气,『倒是某小觑了……呵呵,好手段啊……』
夕阳落下余晖,长安城中的灯火便逐渐的亮起来了。
大多数的长安居民,除非节日,其余时间基本上还是按照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习惯来安排时间的,在日落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就会准备休息了,但是对于在骠骑将军府的人来说,常常需要持续工作到很晚,甚至到深夜。
这样高强度的工作,却甚少有人抱怨,倒不是在斐潜之下的这些官吏有多么高的觉悟,而是斐潜安排给这些官吏的待遇到位了。
吃喝,有专门的庖丁和仆从,忙起来的时候甚至会端到厅堂之前。休憩,往后侧一绕,不远处就是客房,有管事负责安排洗漱等杂事。至于因为在骠骑府衙做事带来的身份地位的提升,就更不用说了。
很多时候,许多人抱怨996,并非996完全不能接受,而是与之相配的待遇没有达到,就像是拿着只有当地平均线60%的收入,还要付出去160%的劳动量,画的大饼永远吃不到,真的都当人是傻子来哄着?
若是斐潜就给这些官吏三瓜两枣,然后还宣扬说这样是有福气的……
人,本身就是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这一点,就连斐蓁都懂。喜欢有好处的,讨厌有害处的,这很正常,也是人类所能持续发展的一个基因。
原先黄月英宠着,所以斐蓁就娇气偷懒,现在进入了再教育的阶段,斐蓁发现之前的伎俩没有用了,也就自然而然的开始了变化。犯错了,被揍了,疼,还要说是哪里错,为什么被揍,哭闹几次发现木有用,就学乖了。
小孩子的变化是最快的,要是等大了,到十几岁了再来改,就难以纠正了,往往是事倍功半。
至少,现在斐蓁看起来,多少言行之间,略有有些模样了。
斐蓁学文么,倒是问题不大,虽然说不一定能够成为大儒,拥有满腔满腹的经纶,但是通读经书,明晓道理,应该还是能做到一些的,至少跟着斐潜,也能了解掌握一些比较超前一些的资讯和道理,然而若是学武么……
要在武艺上有建树,却不是有个好师傅就能办到的事,至少在学文的时候少有需要什么读书读得死去活来的,但是练武却少不了生死历练,即便是斐潜,练武也是为了强身而已,真要是让斐潜上阵厮杀,也就只能说呵呵两字。
但是军事上的谋略,却不能说完全不懂,因此斐潜在思索一些相对比较次要一些的战略军事谋略的时候,斐潜也不会特意让斐蓁避开,而是会用一些斐蓁能够明白的话语进行解释说明,就像是荆州事件。
『荆州啊,归根结底,依旧是利益问题……就像是一盘子肉,两个人都想要吃……』斐潜看着地图,『一个人叫刘氏,另外一个叫蔡氏,一开始的时候是分着吃……刘氏刚开始的时候,力气小,蔡氏力气大,所以刘氏自然是抢不过蔡氏,蔡氏说要怎么分,就是怎么分,即便是刘氏觉得蔡氏那么分有些不公平,刘氏也忍了,但是现在时间长了……就有些不能忍了,但是蔡氏也觉得不舒服啊,因为之前不是都这么分么,这么长时间都这样,为什么到了现在就要改呢?』
『改习惯不舒服罢?』斐潜转头看着斐蓁,说道,『就像是你之前习惯动不动就哭闹……小时候哭闹,大多数是因为你摔了痛了,然后结果你后来发现只要你一哭闹,就有人来哄你伺候你,那么你就养成了想要别人来哄你伺候你的时候,你就会去选择哭闹,而在那个时候,就不是真的摔了痛了……我能容许你痛了病了难受了去哭,但是要是你什么事情都哭,那样好不好?要改这个习惯的时候是不是也不容易?还被打手心……对不对?』
『嗯,那样不好……』斐蓁瘪着嘴,点点头,然后说道,『那这两个人……也跟我一般大么?』
斐潜呵呵笑,『都比你大……大挺多的……』
『比我大,那还哭?』斐蓁睁大眼,一脸认真,『我现在都不哭了……』
『嗯,所以,你长大了啊,你也明白用哭闹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是不是?』斐潜摸了摸斐蓁的脑袋。虽然说斐潜用哭闹来举例,未必完全恰当,但是也有几分的道理。
刘氏一开始是处于弱势的,所以必须要借助蔡氏的力量,因此在这个过程之中,蔡氏占据主导地位,有一些事情在处理的方式啊,亦或是最终的结果什么的,都未必完全按照刘表的意愿。初期,刘表忍着,蔡氏等人张扬着,随后刘表就想要扳回来,矛盾自然而然的就一天天积攒了下来,到现在全数爆发出来。
『所以啊,现在两个人都不哭闹了,他们啊,准备打架……』斐潜继续说道,『那么打架会不会弄坏一些东西什么的?』
斐蓁点了点头。
『因此他们两个就选择在外面打,至少别把家里吃肉的桌子打翻了……』斐潜说道,『襄阳啊,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吃肉的地方,而江陵么,就像是在院子里,那个地方又宽敞,又比较近,打完了架还可以马上赶回来接着吃……』
『这样不对!打架完手会脏,要去重新洗手!』斐蓁突然冒出一句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来。
『啊?嗯,对!』斐潜笑笑,『所以蔡氏觉得洗手很麻烦,自己去打架万一受伤了也很痛,怎么办?就准备叫另外的人代替他去打……但是能打架的力气都大对不对?吃的也多是不是?所以蔡氏又害怕叫来的帮手太能打了,最终不仅是打了刘氏,顺便将他也打了,还把他的肉给吃了……怎么办?』
『嗯……』斐蓁歪着脑袋想了片刻,『对了!再叫一个人来,让他和之前那个打,然后自己赶紧把肉吃了就行了!』
『哈哈哈,没错,就是如此……所以啊,肉食者鄙……这句话有好几个意思哦……』斐潜对着斐蓁说道,『重要的是如果眼中只盯着肉,就会被人算计了……』
『哦……』斐蓁似懂非懂的应答了一声,『那……我们不吃肉么?』
『我们也吃,』斐潜说道,『但是有的人生吃,因为最简单,有的人只是用水煮熟了吃,因为他只懂这一种方法,还有人会加上各种的佐料,各种方式来吃,但是很复杂,要花时间花精力……你呢?喜欢哪一种吃法?』
斐蓁歪着头,说道:『我喜欢吃烤肉!』
『行!找个时间,我教你烤,自己烤自己吃,怎么样?』斐潜问道。
斐蓁顿时雀跃起来,『好!烤肉!烤肉!』
斐潜摸了摸斐蓁的脑袋,『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罢……』
『哦……』虽然还是有些不舍,但是斐蓁依旧听话的站了起来,然后朝着斐潜一板一眼的行礼,『父亲大人,孩儿告辞了……』
堂外有两名护卫也向斐潜行了一个礼,然后跟在斐蓁的后面,会一直送到后院大门之处。
斐潜坐在堂中,继续看着地图。虽然他和斐蓁说了一些关于荆襄的问题,但是也没有完全说得很清楚,荆州当然不是一盘肉那么简单,牵扯的东西还有非常多,而且其中的人和事复杂无比,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紧急军报!』堂外兵卒前来,递送上一份军报。
斐潜接过一看,却有些皱眉,『未曾发现曹军踪迹?这么说来,并不在河洛?』
斐潜放下了情报,有些难以理解。
斐潜原本以为,曹操会偷偷的将兵卒运动到河洛之地蹲草丛,然后等斐潜的兵马出了武关到了荆州之后,便迅速的渡过大河,进军河东,然后一则威胁平阳,二来甚至可以向东进军上党,向西绕过潼关侧袭关中,如此一来,斐潜就非常的被动,而主动权就完全落于曹操的手中……
但是经过紧急派遣斥候对于河洛一带进行了侦查之后,竟然没有发现曹军的迹象,这说明要么是曹军根本不在河洛,要么就是藏在了斥候没想到,没侦查到的地方。
那么,会是哪一种情况?
……(*`ェ′*)……
夜风刮过城墙上空,将火把吹得乱晃乱动,也吹得更加炽烈。
江陵城门之处,因为之前突如其来的一次内讧,使得一处城门被破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豁口,而在豁口之处,各种各样的尸体和残肢交错着,堆叠着,就像是装在盒子里面然后受到了猛烈摇晃和撞击的炸鸡块,胡乱的沾染了番茄酱和蒜香酱。
在江陵城墙的另外一侧,被不断运来的泥土沿着城墙堆起了一个倾斜的土坡,在手持火把和战刀的贼兵恐吓和威胁下,被收拢起来的江陵周边的平民百姓,狼狈不堪的转运着泥土,将土坡堆叠得越来越高……
城墙之上时不时射出一阵阵的箭矢,穿过人群。刀枪之下,带起飞溅的血肉,在昏暗的夜色中,就像是掉在了地上然后又被不小心踩了一脚而四散而开的一片片,一块块的葱香饼干……
滚木顺着土坡跳跃着落下,就像是……
呃,好吧。
『来人!再去运些滚木礌石来!诸位!诸位!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贼人凶残,城破了,你我皆不得活!』守城的张允头上的兜鍪有些歪斜,声音也有些沙哑了,身上早已是血迹斑斑,周围的人随着他大声的喊叫,也奋力鼓动着气力,再次纷乱的动了起来。
江陵城原本也是一个坚城,整个外墙的城基有数丈之宽,在火药还不成熟的汉代,几乎不可能轻易撼动这样的城墙结构,但是之前周瑜可是在江陵小姐姐的裙子下面倒腾了不断短的时间……
所以现在……
在加上之前江陵城中突然爆发的内讧,虽然说张允将其镇压了下去,但是也导致一处城门受到了极大的破坏,虽然现在用条石堵塞着,但也是一个很大的破绽。
张允很疲惫,但是现在显然不是休息的时间,城外的贼人也没有任何休息的意思,日夜不停的进攻,再进攻。
攻城波次卡得很紧,除了在攻城的那些贼人之外,还有明显看到一些人在城外贼人大旗左近休息,而远处还有些人集中了江陵周边的百姓,押送到附近的山上砍伐树木,挖掘泥土……
这,不是贼人!至少,这不是普通的贼人!这是军队当中攻伐手段,普通的贼人哪里懂得这些东西!这其中定然有不少是正卒!
要知道,在汉代不是所有人都懂得兵法的,也不是任何贼人就懂得组织调度这么多的人手的,一个安排不妥,便是会引发连续的问题,而现在看起来,城下的这个贼人首领,至少是非常熟悉军中之事!
『城下之人,请听本将之言!我城池坚固,粮草充足,还有上万精兵,无数猛将,尔等如何能克?尔等远来,又连日攻伐,以疲惫之躯,区区数千之数,如何攻得下?』张允大声呼喝道,然后又开始劝慰,『尔等攻之不得,我战之必胜!然不愿江陵百姓无辜受苦,特此相问,若是尔等缺粮缺饷,金银细软,尽管言语,某自当尽力满足!如此两厢罢兵,皆大欢喜,岂不两全其好?』
张允他这一番话,明里要求罢斗,暗中动摇贼人军心。贼人所求,当然是以钱财为主,若是不用豁出命去,就能得到钱财,那么还会特意去搏杀么?
果然,张允喊话之后,城下很多人都下意识的停了下来,回头看向雷薄之处。
雷薄皱了皱眉,『甚么粮草充足,上万精兵,一派胡言!哄骗三岁小儿罢了!不知你城中底细,吾等岂会贸然来攻?行此诓骗之策,其不知反露其短!当是城中力有不挤,方欲拖延!来人!继续进攻!不得停歇!』
倒不是雷薄不愿意休息,亦或是雷薄精力过人什么的,而是他知道,现在是吊着一口气,像是这种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能做到当下的地步已经是非常的不错了,若是这口气松懈下来,再想要这一次的这么凶猛,怕是不可能的了……
只有一鼓作气,也唯有一鼓作气。
随着雷薄号令,在城下推出了两座云梯,并且尾随着大量的贼人,朝着另外一面城墙而去。经过了近一天才打造出来的云梯,并不是简单的只有一个梯子,而是一个可以折叠的梯子,下边还造有车厢,车厢两侧,还有六个车轮。木质的车厢基本上是封闭的,外面涂上了厚厚一层的湿泥,以防火之用。
兵卒可以躲在车厢下面,一边推动云梯,一边前进,不用担心弓箭的问题,唯一要注意的,就是檑木滚石的重击。只不过当下檑木等都用了差不多了,还有些则是集中在了土坡之处,一时半会也调不过来,正好是一个绝佳的进攻时机!
张允大惊,更加肯定了这其中的蹊跷之处,但也来不及多想了,连忙带着护卫急奔到了这一处的城墙之上,然后找寻来了叉木,从城墙垛口之处探出来,企图抵住云梯。
城下自然死命往前顶,而张允等人又是奋力往前推。
有些不耐的贼人,顺着梯子已经爬到了云梯顶上,有的去砍城中顶出来的木叉,有的则是张弓射击,而城上也开始还击,一时之间箭矢交错,被射中的惨叫一声,跌落下来。
其中一辆云梯在双方僵持之中,突然有木叉咔嚓断了,然后云梯也因为一边木叉的断裂,导致力量往一旁倾斜,摇摇晃晃就栽倒在地……
城下一片大哗,而城上则是欢呼连声。
可是没等城上的欢呼声落下,便是另外惊恐的声音响起,原来雷薄趁着张允被调动离开了土坡的这个时刻,带着人急冲到了到了土坡之下,然后沿着相差并不多的高度,或是立起了建议梯子,或是用挂钩挂上了城垛,趁着防备略有松懈,一举登上了城墙!
雷薄带着身边的,自然都是一些武艺高强的好手,像是当下这样的乱战,正好是发挥出了这些游侠浪荡子的优势,便是各个怪笑怪叫,先声夺人的扑入江陵兵卒当中,毫不客气的大砍大杀起来!
张允再想急急往雷薄之处赶,却听到那一处破损城门之处又传来了一阵疯狂的叫喊声,心中顿时一凉……
『坏了!』
城外的贼人开始疯狂的往前涌动着,就像是没盖好然后不小心被打翻的珍珠奶茶,噗的一下喷溅得到处都是……
江陵城中响起了哭天喊地的声响,似乎连夜幕都随着一同震荡了起来,扭曲着,像是涟漪一般向着远处传递而开。
『嗯?』一名江东兵卒打扮的斥候队率站在树杈上,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拨开眼前的树枝,望着远处那升腾的火光,『啊?这个声音……这是城破了?这么快?这……』
不多时,往前面抵近侦测的两名江东斥候急急赶来,报告了江陵城墙被突破了的消息,虽然依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江东斥候队率也不敢耽搁,连忙带着人就往回赶去禀报信息……
荆州的动态,其实很多人都知道,只不过这种地方性质的『土皇帝』和『土外戚』的争斗,就像是汉代当中不多的吃瓜大剧目一样,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到的,自然受到了普通士族子弟的『热烈欢迎』。
或许,这种习惯留到了后世,就变成了看戏的根子。
刘表一巴掌拍在蔡氏的蔡洲上,虽然打下来了,但是实际上只是打落了蔡氏的面子,对于蔡氏并没有产生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随着甘宁回军,蔡瑁不知所踪,荆州襄阳的各个士族就开始了第二轮的吃瓜。
虽然说刘表多少还有些吃苦的精神,但是对于刘琮来说,这熊孩子并不是什么能吃苦的人,强撑着陪着刘表熬了一夜,便是已经到到了极限,即便是在大堂之中也是不住的带着特有的节奏点着头。
就像是修仙了半夜然后不得不早起上课的学生,然后听着教师缓慢且单调的声音……
之前所有的慷慨激昂,所有的雄心壮志,所有的发愤图强,在睡魔面前都是个弟弟,不值一提,
毕竟在原本刘琮的生活习惯之中,饿了就吃,累了就睡,根本没有吃过什么苦,即便是睡觉的时候,外间也有使唤丫鬟,一边半靠半坐的打着瞌睡,一边等着里头突然有的召唤,然后就要急急赶进去伺候,即便是半夜刘琮一声咳嗽,都要立刻上前嘘寒问暖。再这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刘琮,又怎么可能会有多少坚强的意志?
刘表最后也看不下去了,摆摆手,让人带着刘琮下去休息。
刘琮二话不说,Duang的一声给刘表磕了个头,然后就颠颠的走了。
刘表看着刘琮的背影,也不知道是应该哭,还是应该笑,亦或是一边哭一边笑。说刘琮不乖么?也乖,被骂的时候乖乖的,小脸委屈的听着,既不反驳也不顶嘴,听完了么,即便是说得重了也不记仇,撂爪就忘。
这种性格在普通人身上自然也不错,但若是继承人……
哎。
刘琮下去休息了,也似乎是抽走了刘表的心气,使得刘表也觉得一阵阵的疲惫,从内心深处涌动起来。原本拖着病痛之躯,就是为了给刘琮铺一条宽敞一些的道路,结果见到刘琮这样似乎毫不在意的态度,原本刘表的激情也难免被消磨了不少。
就在刘表也有些困顿,撑不住疲惫的眼睑的时候,忽然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从外而内,顿时一个激灵重新坐正。
虽然说这一次的战争,是刘表为了刘琮的未来才挑起来的,但是在外人面前,主导者依旧还是刘表,若是刘表自己昏昏欲睡,事事都不关心,那真么能让下面的人都尽心尽力?
前来报信的兵卒一身泥尘的交上了紧急军情。
刘表一看,手不由得抖动了一下,幸好脸上的粉盖得够厚,所以旁人也察觉不到刘表脸色的变幻,『知道了……退下罢……』
江陵陷落!
张允领残兵突围,暂驻扎于麦城。嗯,就是那个麦城。
张允,是刘表的外甥,其母刘氏,是刘表的姊妹,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张允是刘表特意留给刘琮的辅佐人物,也正是因为如此,刘表才将派张允到了江陵之处。
可问题是,之前周瑜大军来犯,江陵尚能固守,这一次仅仅是云梦小贼,怎么偏偏陷落了?
刘表不是完全不知兵,只不过刘表的知哓兵事,基本上都是停留在书面上,即便是当年孙坚攻打荆州,刘表其实也是在后指挥,并没有亲自上阵,所以对于江陵的判断出现了偏差,也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江陵城原本是坚城,这没有错。
云梦泽的贼人也自然不能比得周瑜等江东兵,这也没有错。
唯一错的地方就是刘表没有考虑江陵城已经在周瑜程普等人的强攻之下,伤痕累累,根本就没有修复完毕,连城外的护城河都没有完全疏通好,在这样的情况下,江陵城的城防体系甚至还不如一般的县城……
不管怎样,如今江陵城陷落,顿时打乱了原本刘表的计划,被迫使得刘表不得不面对更加棘手的局面。
比如蒯氏。
往常的时候,要对付蔡氏,蒯氏基本上都会立刻站在刘表身边,纵然不会亲自举杆痛打落水狗,也多少会暗搓搓的帮刘表扔一块石头什么的,但是自从蒯琪之事以后,蒯氏和刘氏之间,也明显有了一条不大不小的裂痕。
当然蒯氏也不可能为蔡氏去说什么话,甚至蒯氏也很乐意在蔡氏倒台之后,顺理成章的去接受一些属于蔡氏的地盘,比如前头大街的那几家位置不错的店面……
然后江陵陷落的消息,顿时击碎了蒯氏的美梦。荆州之地,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刘表得到了军情禀报,蒯氏得到消息的时间也没晚到哪里去。
蒯良自然知道江陵防御体系有些问题,但是他认为即便是如此,江陵城也应该守得住,不过是些云梦贼兵而已,怎么可能攻下江陵?
然后接下来的事实,就啪的给蒯氏一个响亮的耳光……
打得蒯氏脸上生疼,心惊肉跳,坐立不安,要知道,蒯氏的基本盘都在江陵,江陵城中也有许多属于蒯氏,位置良好的店面!
于是乎,蒯良坐不住了,急急换了衣服,直奔刘表大堂而来。麻痹的,老刘头你搞蔡氏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连累到了俺蒯氏的腰包,怎么也要给个说法!
在外值守的兵卒,显然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一些什么,见到平日里面谨慎平缓的蒯良,如今却像是火烧眉毛的样子,心中也是忍不住嘀咕。
当然这也不难理解,毕竟平日里面火烧眉毛是烧别人的眉毛,蒯良自然不急,现在烧到了自家眉毛上,说不得还要烧掉头发腋毛,亦或是什么其他的地方的毛,说不得皮肉都不保,怎么能不急?
进去通报的管事回来了,陪着笑:『啊,这个……主公身体不适,休息了……暂不见客……这个……呵呵……』
蒯良自然不肯,便是和管事商量,一定要见刘表。管事哪里管蒯良着急不着急,反正他只是知道,刘表既然这么吩咐了,他要是让蒯良进去,他就要倒霉,便只是陪着笑,然后一个劲的摇头。
两人唧唧哝哝的在那里说了半天,蒯良心一横,干脆扯开了嗓门大喊:『使君!属下求见!江陵陷落,荆州危矣!』
蒯良这一放声,当真是让人人侧目,那管事也急得直扯蒯良的袖子,意思是让蒯良赶快住口,然而蒯良哪里肯停,直着脖子连声高呼。
不多时,从内奔出一名侍从,微微带着一点怒气,『使君有请!』
管事苦着一张脸不再说话,蒯良却不管不顾,只是大步朝着刘表所在的大堂走去。蒯良要让刘表发兵救江陵,但是蒯良也知道这个事情并不容易,因为现在甘宁和文聘,就是刘表用来支撑自己权柄的左右手臂,若是发兵出去,就等同于少了一只手和他人抗衡。
然而,这种事情,和蒯氏何干?
刘氏守不守得住荆州,又和蒯氏有什么关系?就算是斐潜亦或是曹操后来入主荆州,蒯氏不是一样可以在其下为官?官大官小而已,但是毁了江陵,那就是断了自家根基!
这样的事情,蒯氏断断不能接受!
之前没有将蒯琪之事拿来和刘表算账,今日便是到了算一算的时间!
刘表坐于堂上,目光冰冷。
蒯良在堂下拱手而拜,虽说低头,但是神色也是坚毅。
然后,两个人的目光碰撞在一处,便是火花四溅……
……(#ーー)*(ーー#)……
汉水北岸,江东兵卒大队人马,正在源源不断的从战船之上下来,集结成阵。
孙权明明见到了便宜就在面前,哪里还忍得住?
就像是先前追求一女神,辛辛苦苦而不果,没有房子车子票子免谈,结果后来发现竟然熟人介绍一次一千,那么要么就是骂骂咧咧推出群聊,要么就是早知道这样不就简单了?
很显然,这一次,孙权也不嫌弃江陵的残破,反正能上就成!
先锋周泰,多少也是经历了大战,不缺战阵经验,虽然说荆州兵卒张允败走,周泰也没有立刻带着为数不多的手下急急进攻,而是等到了后续部队的跟进,准备一举而定江陵。
周泰立在河岸上,其护卫亲兵,不断来往奔走,或是报告信息,或是传递号令,而江东兵卒也在渐渐的列队完毕,然后开始从船上往下搬运各种物资。
江东士族是妥协了,可这个妥协的度……现在也暂时不知道如何。
江东斥候已经派出,严密监视江陵动向,当然,即便是被江陵发现,周泰也不怎么在乎,他在乎的是襄阳。毕竟如果襄阳出兵援救江陵,到时候也免不了一场乱战,所以该抢时间也还是要抢在前头,以堂堂之兵压制江陵之后,即便是襄阳再出兵,也是无用了。
和云梦泽贼人不同,周泰和后续的江东兵要的不仅仅是一座城,而是要全面占领江陵全境,所以别看周泰现在神情肃穆,其实心中也难免有些澎湃。
女神已经撩起了裙角,眼下就差一次转账的距离!
当初在合肥,周泰偷袭不果,还受了不小的伤,要不是水性了得,怕是都逃不回来。当然,这个事情也让周泰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很是郁闷,因为江东那些老将,各个见到了周泰,都皮笑肉不笑的对于周泰的水性交口称赞……
周泰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就像是笑呵呵的去称赞一个人『内秀』不错,亦或是『气质』很好一样。
尼玛才水性好,尼玛你们全家水性都好!
周泰拍了拍手,向周边的亲兵护卫说道:『都听好了,这一次,大功就在眼前!江陵城中,贼人四散劫掠,正是最好进攻时机!先说在前头,到时候别他娘的惦记着首级,钱财,襄阳援兵随时都可能来,都他娘的别乱跑!拿下江陵算不得什么,守住了才是全胜!到时候赏赐少不了你们的!都听明白了没有?!』
周边的亲兵自然是异口同声的应答。
周泰呛啷一声,已经将腰间战刀扯了出来,直直北指:『跟老子上!全胜江陵!』
周泰身边的亲卫也纷纷应和,不少人已经热血沸腾起来。周泰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就是要用这一次江陵的胜利,用这些云梦泽贼人的首级,来获取功勋,同时也洗刷昔日在合肥之处的耻辱!
周泰被那些江东老将嘲笑,周泰身边的这些亲兵护卫,自然也是脸上无光,要是这一次真能全胜江陵,那么到时候至少可以挺胸抬头将那些风言风语给怼回去!
至于失败?
怎么可能失败,怎么会失败?
合肥是因为对手是曹军,现在对手不过是云梦泽的贼人,怎么会一样?
一开始,云梦泽的这些人和当时在合肥的曹军,确实是不一样。
这些攻克了江陵的云梦泽贼人,正在兴高采烈的三五成群,四下搜刮劫掠,各个都用包袱皮裹着背着大量财物,对于这些人来说,在他们心中这一场战争已经是胜利了,他们现在可以大吃大喝,肆意庆祝了,根本就没有想到会受到江东兵的袭击。
在江陵外围的这些散兵游勇,基本上没有任何的抵抗能力,就像是当初这些云梦泽贼兵真么屠杀江陵百姓一样,只不过这一次这些云梦泽的贼人变成了被屠杀的对象而已。
但是到了江陵城下,形势顿时产生了变化。
就在江东兵即将冲进江陵城中的时候,突然就杀出了一队兵,虽然说人数并不是很多,但是其战斗力却是之前云梦泽贼人的好几倍,顿时将江东兵给卡在江陵城门之处,双方都呐喊着,咬牙切齿的咒骂着,一时间战成一团。
『咦?贼人之中,也有如此骁勇之士?』
周泰疑惑的嘟囔了一句。当然,这个问题,周泰也没有思考很长时间,旋即拔出了战刀在混乱的人群当中砍出了一个缺口,虎吼连连,只要是挡住周泰前面的,三下两下就被砍翻在地,筋断骨折,血肉横飞。
『痛快!痛快!』
周泰大呼小叫,越发的砍得起劲。江东兵卒也一并鼓噪起来,声势赫人。
匆匆赶来的雷薄咬着牙,眼中喷出的恨意宛如实质一般,想要将周泰以及其周边的江东兵戳上几十个窟窿!
雷薄此次装作贼兵,攻下了江陵,谁都以为便算是结束了,荆州之人已经是无能为力,被打得胆寒了,即便是襄阳来兵援救,要准备,要集结,怎么也是要三五天之后的事情了,却没有想到被江东兵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雷薄大声呼喊,红着眼睛催攒着人马加入战团,正面拦住了周泰,两人咬牙切齿的搏杀起来。
无论如何,要将这一小队江东兵屠个干干净净!绝对不能放任这些江东兵攻进城中!虽然说江陵的城防已经是破损许多,那一日冲上城墙的土坡还没有完全清除,但是至少不能说让江东兵这么容易直接沿着城门就进了城!
城门之处双方兵卒也越来越是密集,外圈的人完全加入不了战团,只能空自呐喊,居于一线亲自搏杀在前的将领,好处自然是有,不管是对于前线自家兵卒的鼓励,还是对于对方兵卒的压制,都有非常重大的作用,但是也有不好的一点,就是一旦其注意力全数陷入搏杀当中,很可能就会失去了对于全局的把控……
当下的情况就是如此,周泰以为可以一口气冲进去,而雷薄则是死命要挡住周泰,两人在江陵城门左近战成一团,结果双方并没有哪一方是可以形成碾压的模式,于是乎就进入了僵持当中,并且都没有空去指挥手下。
然后有意思的事情就发生了……
决定了周泰或是雷薄胜负的,并不是他们两个人的武艺,也不是他们之间的搏杀,而是另外的那些小兵。江东兵不管是在训练上,还是在组织上,都比云梦泽的贼人要强许多,在拥堵在城门之处进不去之后,江东兵很快的就在军侯曲长等低级士官的带领之下,寻找另外的突破口,然后冲进了江陵城中。
而那些云梦泽的乌合之众,在见到江东兵入城之后,又见到雷薄分身乏术,并没有发出什么指令,眼珠子转悠了几下之后,于是乎脚底抹油外加不辞而别的双重特性就开始奏效,毕竟没有这个双重特效的游侠,大部分都在之前官府的抓捕之下灭绝了。
江陵不江陵的,跟我又有什么关联?老子只要手中这些钱财细软就好了!那些在攻城战当中因为一无所有而爆发出来的血勇,迅速的被到手的钱财消磨掉了,至于什么大头领,什么义薄云天,和自己有一枚五铢钱关系么?
风紧,扯呼!
当越来越多的江东兵扒拉着烂泥从土坡上奋力爬进了江陵城墙的时候,然后就看见原本在城中的云梦泽贼人咣当一声将其余的城门都打开了,像是一窝见了光的蟑螂一样轰然窜出……
在城墙之上的江东兵见状不免都有些神情恍惚起来,面面相觑,这个……我在哪里?我要做什么?早知道这些家伙会开门,自己还辛辛苦苦爬得一身烂泥干什么?
雷薄见状,怒吼连连,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人听他的指令了,就连他身边的一些兵卒也开始偷偷逃跑,而另外一方的周泰则是步步紧逼,等雷薄心中也开始发虚,准备逃跑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后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绕过来的江东兵给堵上了!
大惊之下,手脚顿时一缓,然后被抓住机会的周泰贴了上来,连续几刀破开了雷薄的防御圈,然后一刀舔上了雷薄的大腿!
剧痛之下,雷薄失去了重心,也难以再行防御,被冲过来的一名江东兵一枪扎进了后腰之中!
雷薄嚎叫一声,反手一刀砍到了那名偷袭的江东兵,然后就看见周泰狞笑着挥舞着血色刀光迎面而来!
一切似乎都轻盈了起来,四周开始旋转,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