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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斐潜在接收到襄阳信息之前,正展开一个关于关中秋收情况的调研报告看。因为得益于有川蜀的大量竹子作为原材料,如今纸张的价格和普及度都得到了进一步的提高,同时也使得很多士族官吏开始改用纸张作为公文往来,减少了不少的重量。

    不过,现在也多了一些问题,比如这骈四骊六,文采斐然的风格,又开始抬头了。

    斐潜皱着眉头,一目十块,呃,一目十行的略过,心中嘀咕着,是不是有必要再次重申一次规矩,之前强调过,结果时间一长,这些家伙的毛病又开始犯了。

    华夏古代文言文,在后世被很多人痛恨,甚至视为畏途,但是实际上,这并不是华夏古代人有意刁难后世学子,只是因为古代人所碰到的事,物,以及过程描述,都没有像是后世那么的繁琐。

    就比如纸来说,现在斐潜提供的纸其实就是以竹子为主,间杂葛麻,树皮等材料制成的,顶多再加上修饰词,好,坏,一般,也就是了,然而后世的纸的品种有多少?需不需要再添加各类的定语形容词才能让他人清楚明确是指向哪一种纸张?

    所以汉代人也有将日常俗语写下来的,就不是『骈』,而是称之为『散』了。自汉代以来,士人写文章,逐渐吸纳了很多诗赋的要素,讲究对仗、押韵,到了魏晋之时,便是到达了巅峰,追求新奇绚丽,就像是孔乙己的四种写法……

    那就不是认得两个字,就都能够读得明白的啦……

    其实这个风气么,是跟着前秦,或者说从春秋那个时候带出来的。

    春秋战国时期,以及华夏上古年代,贵族有别与庶人,有个很重要的标识,就是贵族认字,普通百姓是白丁。因此后来演变到了小篆,产生出各种变体,其目的都不是为了让百姓懂得知识,能认字,而是为了加强贵族和平民地位上的差距,最为典型的就是楚越,也就是江东一带研究出来的鸟虫书,也称之为鸟虫篆。

    不管是书写字体上的加大难度,以及书写格式上的骈四骊六,其实都是一些士族士林追求自嗨,自我炫耀,期望有别于庶民百姓的自我标榜的行为,和后世当中一些爱豆,或是砖家,在讲话的时候故意间杂什么英文单词啊,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

    从实际上的功用来看,这种骈四骊六的绚丽文风,有时候为了强行符合格式,展现文采,往往不惜以辞害意,把明明很清楚的事情写得云山雾罩,莫名所以。就像是可能在某种高精专业领域,某些化合物或是新结构被国外发现了,而华夏还没有翻译过来,然后用英文来说,自然无可厚非,但是为了最求自家的高逼格,讲了一大堆的废话之后非要跟上一个『有漏』……

    哎呀,某这个暴脾气……

    越看越不耐烦,斐潜吧啦一声将行文丢在了桌案上,对着司马孚说道,『标注一下,将这个发回去,让这家伙重新写一份来!』

    斐潜看了半天,还担心其中漏了什么重要的内容,结果就是说了三件事。第一,陇右水利被风沙侵蚀,有一些地方淤积了,需要人工维护;第二,庄禾收成各地都有一些欠缺,陇右更为严重一些;第三,民众的情绪还算是稳定,但是市面上的粮价上浮了不少……

    就这么简单三句话,硬生生憋出了——嗯,斐潜估算了一些,至少有千字——比方说谈及庄禾之事,非要在前面加上了什么『薄雾欲歇,山猿乱鸣;夕日渐颓,沉鳞腾跃』的形容语句……

    司马孚连声应下,自取了行文标注不提。

    庞统匆匆而来,以目示意。

    斐潜起身,叫上了荀攸,然后三个人一转过了屏风,到了后面的小厅之中重新落座。

    『荆州如何了?』斐潜问道。

    说起来,斐潜获得襄阳被攻陷的消息,多少比曹操那边慢一些,因为兵线的原因,所以不可能有人胆敢穿越两个兵线来报信,所以从豫州那边绕了一手,自然速度不能相提并论。

    『刘景升之子,降曹了?』

    斐潜皱着眉。

    历史上刘琮是刘表病死之后才降的,和曹操有一些仇恨,但是说大也不大,顶多只能说曹操趁火打劫而已,而现在是刘表在曹军攻击之下才死的,严格说起来有杀父之仇,然而竟然也降了?

    『听闻以降求其父得以全尸厚葬……』庞统在一旁补充道。

    『……』斐潜默然。

    这种行为,在大汉的道德标准当中,还真不好评价。就像是当年孙策也曾经为了孙坚的尸首去卑躬屈膝,然后单凭这事就能说孙策是个废物么?毕竟是『孝』啊,像是刘邦那样的,毕竟只有一个。

    『人心若流水,顺之易下,逆之难行……』斐潜摇摇头,感叹道。要说刘琮不孝罢,他又是为了能够厚葬其父,若说是刘琮孝顺罢,他又将其父亲基业彻底拱手让人。

    庞统大致讲述了一下襄阳之战的经过,得出的结论就是蔡氏在其中做出了相当大的贡献,使得襄阳先是出现了内乱,以至于虽然拥有坚城,但是依旧无法长久坚守。

    随后庞统又介绍了一下当下荆州大体上的局面……

    整体上来说,从宛城以北到武关一带,是受庞氏黄氏联合控制,算是斐潜的紧密同盟区域,然后从新野樊城襄阳,然后到当阳一带,是曹操新占领,或是说正在占领的一片区域,然后从当阳往南,江陵江夏一带,现在则是落在了孙权手中。

    『荆州已然三分……』庞统总结道,然后看了看斐潜,『夏侯元让驻守襄阳,曹子廉退于樊城……江东方面么,只是知道周公瑾进军江夏,程德谋镇守江陵……』

    斐潜微微点头。江东的信息较少,这个也是难免,毕竟间隔较远,即便是信息传递,也不是那么的方便。

    『虽说襄阳已落曹氏之手……』斐潜沉吟着,然后看了看庞统和荀攸,『依旧按照原定计划,出兵樊城!』

    庞统和荀攸相互看了一眼,然后都点了点头。

    ……(?д?(?д?)……

    徐晃统领着兵马,已经临近了武关。

    晃哥仰着头,看着天上的白云朵朵,不知道其心中是否想起了当年那些人表示要『赢取功名』的承诺……

    这一次的军事目标,就是樊城。

    武关守将廖化和新鲜上任不久的武关丞兼流民从曹诸葛亮,在道左相迎。

    徐晃下马,寒暄两句,便又重新启程,三人到了武关之下,才一边看着兵卒扎营修整,一边也就很自然的议论起荆州来。

    『曹军定然率部而下,欲先定荆南……』廖化自然也有心想要展现一二,对于当下荆州局面,也有些推测,『之后方来与吾等决战。或命守将,彼不归时,不与我军交锋。』

    徐晃点了点头。对于廖化的推测,诸葛亮也是同样认可。因为这是很自然的选择,曹军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江陵就这么轻易的被江东拿走,必然有所动作,说不定在此时此刻,曹军已经展开了行动……

    『曹军南下,樊城必有重兵防御。』诸葛亮说道。

    徐晃看了诸葛一眼,说道:『孔明可有良策?』

    『樊城虽说未必城高堞密,然曹军守卒亦有万余,倍于我军,若直往攻城,损伤必重……此下策也……』诸葛亮缓缓的说道。

    到不是说不能攻城,而是将兵卒消耗在城墙之上明显不划算。

    诸葛亮建议遣一军绕至城东南,建设营垒,修造工事,截断樊城和襄阳的联系,逼曹军出城来战——『彼若不出,我营垒成,曹军归来不得与合,樊城之内便如困兽,胜之易也!』

    徐晃看了看地图,看着诸葛亮建议的建筑营垒地点,微微笑了笑,说道:『此也算是孔明故地,不知汝可愿往?』

    樊城于襄阳之北,隔着汉水,若是被修建了壁垒拦江隔断,那么也就意味着樊城变成了孤城,曹军定然不能坐视,而一旦出城来袭,又正好落入下怀,可以发挥出骠骑军马强横的战力,而不用浪费在城墙之下。

    于是徐晃领廖化诸葛二人,领兵两千,为先驱,前往宛城,然后推进到樊城东南重新立营寨,自己则是统领其余兵马跟在后面……

    正如诸葛等人所料,曹操果然早就领兵南下,准备进攻江陵。

    虽然曹操这一次谋划荆州,并没有像是历史上的那么轻松惬意,但是整体上来说也还是收获不错,至少在进入了刘表多年积蓄的襄阳仓库,清点了襄阳财物之后,曹操顿时感觉肩膀上的负担似乎轻松了不少。

    荆州富庶啊……

    那么现在只是得到了襄阳,荆州北部而已,若是连同荆州南郡,以及荆州南部都归在自家手中,那么又是怎样一番的景象?

    历史上的曹操,在毫无准备之下发动赤壁之战,多半就是因为荆州得到的太多,太容易,然后一下子飘了。

    所以现在曹操也最终没能忍住,一方面命令于禁准备从新城进攻,截断江东水路,一方面则是自己带着曹仁曹真典韦等人进军江陵。

    临行前,曹操拉着夏侯惇的手嘱咐道:『某伐江东,最多两月,待镇定江陵,必然回旋,贤弟但守襄阳不失,便为大功,若是骠骑来袭,慎勿与敌浪战啊!』

    夏侯惇自然是应下。

    曹操南下,第一站便是当阳。

    论当下野战犀利,骠骑可称第一,然后就是主要由青州军组成的曹操麾下,然后才能算到江东兵头上,当然如果在水中船面上,恐怕又是反过来算的。

    所以曹操也同样想着,不能让江东兵严守城池,必须要调动江东兵出城来野战,于是和曹仁商议道:『只恐江东不肯出城,凭城直守,拖延时日……』

    『或可别遣抄至江陵之西……』曹仁说道。

    曹操点头说道,『此亦为良策也,然恐江东多有防备,反中其伏。』

    曹仁笑道:『江东兵擅长于舟楫,不利于山林,又怎敢突进设伏于野?』

    说起来,周瑜的厉害么,历史上即便是曹操在赤壁之战的时候,也没有多少在意,若是真的十分提防,恐怕周瑜的计策也没那么容易成功,所以当下曹仁轻视江东兵,也自然是在情理之中。

    在商议之后,曹操也同意让曹仁领军侧出,以引诱江东兵上当……

    其实战争的手段,很多时候都是相通的。

    即便是到了后世热武器的年代,日寇侵华的时候,从东北到华北,再到华东,一路打下来,也都是用分兵,包抄,围攻三板斧,然后就是打得光头强狼狈不堪,怎样都抵挡不住。

    然后日寇遇到了另外一个对手,红色的MVP之后,便是三板斧怎样用都不顺手,怎样打都难受,那么同样的战术,为什么一会儿有用一会儿又失效了?

    江东。

    临川郡前线,江东军大营。

    孙权端坐正中,目光炯炯,盯着朱治。

    朱治坐在孙权一侧,身躯挺得笔直,神色坦然。

    孙权又转头看着朱桓。

    朱桓低着头,凝神沉思,脸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南越之人叛乱,朱治领兵出征,孙权也顺手将朱桓给塞了进来。朱桓虽然和朱治都是姓朱,但是此朱非彼朱,两家实际上是两支朱……

    朱治是老坐地户了,朱桓么,年轻人,是和周泰差不多,算是孙权特意培养起来和老牌江东士族抗衡的手下,所以其实一直以来,两头猪,呃,两朱之间,都不算是太和睦。

    但是现在曹操已经取了襄阳,领军南下,然后南越人依旧没有得到平定,临川郡之内纷乱不休,对于此,朱恒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就是认为南越人聚集于城镇之中,若是一个个的城池攻过去,难免耗时,所以如果说能够领军穿插到南越腹地,然后搅乱越人山寨,那么南越之人必然大乱,到时候也就不用一个一个的反叛城池攻打过去,便可以一口气平定叛乱。

    所以朱桓建议可以派遣一支兵马,绕过南越人占据的城池,给与南越人致命一击。但是朱治不同意。

    朱治认为,朱桓这个策略太过于冒险,而且临川隔壁就是长沙郡,又有荆州韩玄这个隐患,所以若是一个不慎,损兵折将不说,还会影响到了整体士气,说不得还会牵连到江陵战役,因此宁可沉稳,不可冒进。

    于是乎,孙权来了。

    孙权一来,朱治就没什么好脸色,傻子都知道孙权来干什么的……

    孙权瞄着朱治,开门见山的说道:『君理为何不纳休穆之策?』

    朱治拱手,将他的顾虑说了一遍,然后又说道,『南越之人原本劫掠之后,多数退走,甚少驻城镇之中……如今不退,恐是另有倚仗。如今吾等若是过于逼迫,以至令其一心相抗,反而不美……某已派人前往,离间各寨,想必……』

    『那么,还需多少时日?』孙权打断了朱治的话语。

    朱治目光一动,隐隐有些怒火,但是依旧沉稳的说道:『少则一月,多则三月,必见其效!』

    孙权叹气,『太慢!太慢!某意味休穆之策乃上佳之选也!』

    朱治所说的这些,他也不是听不懂,亦或是不清楚不明白,只不过他现在被江陵所吸引,一方面想要扩大在荆州的收获,一方面也不舍得在曹操的逼迫之下放弃到手的利益,所以真如朱治所说的方法,固然也不错,但是一拖二拖,即便是三个月之后,临川郡的南越人被打败了,原本吞到喉咙里面的江陵肥肉说不得也要再吐出去,如此一来,怎么是孙权所能接受的?

    朱治沉声说道:『偏军出击,若是失利,牵扯全局,则当如何?』

    朱治的意思也很明确,老子的计策就是稳中求胜,虽然慢确实慢一些,但是不会失败,现在朱桓的计策虽然有速胜的可能,但是也可能会失败。而若是失败了,这个罪责谁来承担?

    很简单的选择题,不是么?

    朱治的基本利益点是在江东,所以江陵成败对于朱治来说不是重要的考虑项目,朱治只需要将临川郡的南越叛乱平定,就是板上钉钉的功劳,那么需不需要为了江陵的战役,然后去冒原本可以不需要冒的风险呢?

    对于孙权来说,仅仅平定临川郡肯定是不满意的,他需要抽调更多的人手去荆州,去抵抗曹军的进攻,所以能够尽快的结束临川这个方面上的战斗,自然是最好。

    所以从孙权到了临川前线的这一刻,其实结果便是只有了一个。

    孙权转头看向了朱桓。

    朱桓心中微微一叹,但是依旧站起身,拱手沉声说道:『在下愿立军令状!』

    『善!』孙权抚掌而叹,『若江东多些休穆一般之勇士,何愁天下纷争不平!』

    朱治斜眼看了看孙权,然后盯着朱桓,一字一顿的说道:『休穆,需知,军中,无戏言!』

    朱桓深深的低下头,重复道,『某,愿立军令状!』



    廖化诸葛二人虽然只是带了部分的兵马,穿插到了樊城西南,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廖化和诸葛的第一次,嗯……

    对于第一次,两人自然都很慎重,当然不可能随便找一个地方就乱搞起来,再加上诸葛对于荆州这一带还是比较熟悉的,因此自然是找了一个合适的地点,充满了鸟语花香,诗情画意……呃,易守难攻,相当险峻的场所。

    徐晃的主力还在宛城徐进,而廖化和诸葛二人主要目标是在樊城西南建筑军垒。

    军垒,原本是指在军营周边的防御工事,《尉缭子·战威》有云,『夫勤劳之师,将不必先己。暑不张盖,寒不重衣,险必下步,军井成而后饮,军食熟而后饭,军垒成而后舍,劳佚必以身同之。』

    只不过这一次廖化诸葛两个人的目的,主要就是给在樊城的曹军形成压力,另外如果樊城执意不出城,那么这里也就是下一步进攻襄阳的前进基地。所以二人选择建设这个军垒的地点,自然是相对来说比较靠近于樊城,当然,这样也就意味着更容易受到樊城曹军的威胁……

    『若是曹军不肯出城?又当如何?』廖化一边指挥着兵卒修建防御工事,一边多少还是有些担心的问道。

    诸葛笑了笑,说道,『某还以为元俭会忧虑若是曹军来袭,当如何抵御……』

    廖化哈哈的也是笑了,指了指一侧的兵卒,和诸葛碰了一个眼神,然后才说道:『今寨虽未全,而阵已立,贼若来袭,便可在城外摧破,攻略荆襄,自然轻松许多。』

    诸葛亮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廖化反倒是转过头来问诸葛亮:『按理说来,吾等领军之人,自当沙场喋血,马革裹尸,然孔明……孔明何必亲临此地?』

    虽然说之前偏军引诱曹军的计策是诸葛亮提出来的,但是并不意味着诸葛亮就一定要亲临第一线,在宛城,或是在南乡什么地方待着也成,虽然说那些县城已经被黄巾破坏得七七八八,不成样子了,但总归是还是有城池城墙,比起这里光秃秃的自然要好很多……

    诸葛亮也不知道是真的胆子大,还是无所畏惧,当即说道:『若是事事皆缩于埂垣之后,如何可当重责?』

    话音才落,忽听马蹄声响,有斥候急急来报:『樊城北门大开,曹军出城了!』

    『善!』廖化才一击掌,叫了一声好,然后眼珠一动,反应了过来,『开了北门?什么意思?曹军往北去了?』

    诸葛亮微微皱眉,然后微微笑了起来,说道:『早有闻曹洪曹子廉粗中有细,今日之举,果是如此……』

    廖化转过头来,看着诸葛亮,『孔明之意是……』

    军事上的相互斗争,大多数时候都是如此。一个人搞出一个姿势来,然后另外一个人就表示这个腿抬得不够高,还要再高些什么的……

    就像是三国之中诸葛亮送女装给司马懿,还不是摆明了态度?结果司马懿还真穿了,呃,真收了,然后诸葛亮也就一点脾气都没有。

    廖化诸葛二人领军绕到了樊城西南修建军垒,难道说曹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么?显然也不可能,而且曹洪也知道军垒之处肯定也做了准备,就等着他上去硬碰硬,所以曹洪干脆就反其道而行之,直接领兵出了樊城,奔向筑阳。

    筑阳在武乡之南,在樊城之北。

    曹洪此举,就是摆明了说他知道廖化和诸葛亮两个人是来引诱他的,所以曹洪他干脆去断廖化和诸葛亮的后路,然后将筑阳截断之后,廖化和诸葛亮也就成为了无本之木,到时候再和襄阳守军联手夹击之下,即便是廖化和诸葛亮修建的军垒再完善,也是支撑不了多久。

    其实曹洪多少还是有些看不起廖化和诸葛亮的,他认为重要的还是后头的徐晃,毕竟当下这个阶段,不管是诸葛亮还是廖化,都没有做出什么像样子的战绩来,自然不可能像是什么自带光环效果,明明诸葛才刚出场,什么都还没有做,便是一群人恍然大悟状,便是『卧龙先生』,『经天纬地』的赞不绝口……

    所以曹洪认为,他这一次的策略,还是颇有胜算的。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攻下筑阳,让徐晃知难而退,然后转头和夏侯惇夹击廖化和诸葛亮,彻底解决这一次骠骑将军斐潜的军事行动,说不得还可以兵临宛城,也是替曹操解决了荆州的危机。次一等的结果么,就是挫败筑阳之敌,震慑徐晃,然后廖化和诸葛亮的这个军垒自然也就无以为续,便可维持当前的阵线。

    曹洪心中,当得知来袭的是廖化和诸葛亮的时候,多少心中也是有些火气的。虽然曹洪心中清楚自家的兵卒比不上骠骑的精锐,但是不管怎么说,曹洪自己也是多年的宿将,和徐晃对位么,多少也算是差不多,而现在徐晃仅是派遣了两个不知名的家伙来,这就让曹洪心中觉得有些火大。

    守城不能死守,就像是襄阳那样的坚城,依城防守的时间长了,总归是有些问题,就像是双方打架,如果一方始终都被压在墙角,堵着一顿狂揍,纵然伤害不大,但是侮辱性极强,久了自然士气什么的,难免涣散。

    身为一军的统帅,而且又是曹操身边重要的将领,曹洪当然知道曹操当下的局面,也自然会想的更多一些,他知道自己的兵卒素质和装备恐怕都不如斐潜,所以如果真的等到了徐晃带领大军南下,兵临樊城的时候,他再出城和徐晃作战,就未必能够什么好果子吃了。

    所以当下看到了可乘之机,又怎么会坐视不理?

    廖化和诸葛亮前来,曹洪的斥候就已经上报了,见廖化诸葛亮二人依据山势列阵,但是毕竟廖化诸葛二人统领的兵卒不多,军垒的工事也才刚刚开始,一时之间也对于樊城形成不了太大的威胁,反而若是曹洪自己能攻克了筑阳,那么在樊城西南的军垒,也就是基本上等同于无效了……

    至于廖化和诸葛亮会不会反攻樊城,一来廖化诸葛二人的兵力不多,曹洪也不是倾城而走,再加上廖化诸葛二人也没有携带攻城器械,即便是现在立刻开始做,那么也是好几天之后的事情了,到时候战场局势又是不同,所以曹洪也不是很担心樊城的问题。

    因此,现在摆在曹洪面前的,就是如何取了筑阳。

    筑阳败破许久,不管是城墙还是城外防御工事,都是有很多问题,而且从曹洪的角度来看,筑阳的守将也不是什么出名的将领,至少在当下,名不见经传,于是乎曹洪就将自家军司马叫到了面前,问道:『汝须多少人马,可破前敌?』

    军司马殷署回答道:『某听斥候所言,筑阳有兵两千,又无城防,且非骠骑之卒也,若某统兵千人,便足可破之!』这里殷署所言的筑阳兵卒,自然不是骠骑之下的人马,而是这几年由黄氏庞氏招揽募集而来的兵卒,所以自然是和骠骑麾下的兵马有些差距的,甚至可以说和曹军这些百战兵卒也是有不小的距离。

    曹洪摇了摇头,说道:『料敌当用宽……如今虽说骠骑人马未至此,吾等也不可轻敌,不求全胜,但求迁延,可助主公回旋攻克江陵,定鼎荆州是也……故某与汝兵卒两千……如此,汝又应当如何安排?』

    殷署思索了一下说道:『若是如此,某当领五百兵至筑阳之下,临城邀战,诱敌出战,佯败而伏之,定可全胜,将军随后沿途掩杀,便可一举夺城!』

    曹洪点了点头,说道:『壮哉,此策甚善!可依策行事!若能生擒敌将,或是功用更大……』

    于是乎,曹洪就让殷署带着两千兵卒,先行赶往筑阳。自己带着大队,跟在后面,到了夜半时分,不知道为什么,在黎明将近的时候,曹洪却翻然而醒。

    周边的护卫,发出厚重的鼾声。当下是迫近黎明前黑暗,自然也是睡意最为浓厚酣甜的时刻,周遭一切都显得安静如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但是曹洪心中却有一丝不安逐渐扩大。

    这种不安来的非常突然,也使得曹洪皱眉不已,思索了片刻,明明自己的安排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就是心中有些发憷,心神难以安定。尽管曹洪没有发现任何的征兆,但是毕竟自己是从一路血海当中厮杀出来的,有些时候这种直觉,真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曹洪翻身站起,沉默片刻,踹了踹一旁的护卫,沉声说道:『起来!都起来!』

    别看周边的护卫睡得挺香,有的都在打呼噜,但是听闻了曹洪的呼喝,七倒八歪的护卫顿时转醒,一个个都是蹦将起来,手立刻摸到了兵刃之上,侧耳先听周边的动静,确认没有什么异常之后,才缓缓的放下了兵刃,将目光集中到了曹洪身上。

    曹洪皱着眉,依旧在盘算着自己的谋划和安排,沉吟半响,最后说道:『传令,提前做饭,天明就出发!』

    曹洪这是怎么了?

    虽然说护卫觉得有些奇怪,但是也在一怔之后就赶紧号令布置,片刻之后,营地之内便重新活泛起来,各种声响咯咯滋滋热闹了起来,炊烟袅袅升起……

    曹洪立于自家中军大帐之前,眺望着远方,捏着胡须,眉头深深皱起,『究竟是那个地方出了纰漏?』

    曹洪的纰漏,其实有很多,但是眼前最大的纰漏,是黄忠。

    黄忠之前只是和黄巾和山匪做过战,而这样的功绩对于大多数的将领来说,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这年头,但凡是有些名头的将领,谁没打过黄巾和山匪?

    所以不管是曹洪还是殷署,都对于黄忠没什么概念,当黄忠带着五百兵出阵的时候,殷署甚至一度以为,可以不用动用伏兵,直接将黄忠击溃就可以了……

    然后才一交手,殷署顿时就觉得不对了。

    这?的是哪里蹦出来的鬼神!

    汉代还没有『巨灵神』这个称谓,这个神灵名称是在明代的时候才确定下来的,最早也只是追溯到北魏时期,若是早于这个时期喊什么巨灵神的,大概率都是穿越者……

    殷署现在就觉得,他遇到的不是人,而是披着一张人皮的鬼神!

    虽然说殷署之前跟手下兵卒交待,是准备佯攻诈败,然后伏击黄忠的,但是现在殷署看来,根本就不需要什么佯攻或是诈败……

    黄忠大刀如同电闪一般,横扫而过!

    最前排的曹军兵卒,顿时就像是矮了半截一般,不管是刀枪剑戟,还是脑袋手臂,顿时两相分离,比在情人节翻脸的**,还更加的决然!

    黄忠再踏一步,双手举刀斜斜下劈,轰然声中,就连蒙上了铁皮的盾牌也无法格挡黄忠势大力沉的一刀,就听见哗啦啪嚓各种的声音响成一片。曹军的刀盾手口喷鲜血,和后面跟着其他曹军一同都被这一刀扫倒击飞,甚至将后排的曹军也一同带倒,滚做一团!

    一排跳荡兵,一排刀盾手,一排长抢兵,在黄忠突阵之下,除了只能发出一阵阵惶急的惊叫声之外,竟然不能让黄忠稍微停留一步!

    殷署不由得透体生寒,也在庆幸他没有像是一些傻子一样动不动就站在阵前邀约单挑,见黄忠如此悍勇,便是二话不说便是下令撤退,反正既然自己正面确实打不过,那么就用伏兵击败黄忠也就是了。

    曹军一哄而散,掉头就跑。

    黄忠砍倒了落在最后面的几人,看着曹军撤退的身影,将长刀上的血色一震,然后将长刀立于身后,顺手捋了捋胡须。

    殷署一边跑,一边回头望,该死的,这等勇士,真不是一两个人就可以对付的,必须结阵才能抗衡!

    呃?怎么不追了?为什么不追了?

    殷署瞪着眼,正捉摸着若是黄忠真的不追了自己要怎么办的时候,忽然看见黄忠的战旗动了起来,不由得大喜,一边加力狂奔,一边喊道:『来了!来了!大伙儿都准备好!这家伙就算是再武勇,也就一个人而已!我们一定能赢!』

    没错,虽然说黄忠的武力确实令殷署吃惊,但是又能如何?以三倍的兵力伏击,即便是再黄忠个人武勇又有什么用处?

    战阵之中,最终比较的,还是兵卒啊!空有武力的蠢货!哈哈,来追啊,来追啊!

    殷署屁颠屁颠的就往前跑,眼见着黄忠等人到了埋伏圈之中,便是扯着脖子大喊:『动手!动手!射死他们!』

    四周埋伏的曹军弓箭手纷纷从灌木或是树木站出来,接连放箭,一时之间箭矢就像是冰雹一般,劈头盖脸的朝着黄忠等人袭来!

    『盾!』黄忠大喝一声,身形一矮,顿时藏到了周边的兵卒盾牌之下。

    不仅是黄忠一个人这么做,在黄忠的号令之下,一面面的盾牌被立了起来,顿时形成了一个近乎于半圆形的盾牌墙,曹军的箭矢噼里啪啦的或扎或砸在了盾牌之上,除了少量的箭矢透过盾牌的间隙射了进去之外,大部分的箭矢都被盾牌阻拦了下来。

    『吊射!吊射!』殷署见弓箭手的射击没有达成预期的效果,连忙下令让弓箭手改变射击的模式,企图让箭矢越过盾牌的上空,照成伤害。

    可是殷署并不清楚的事情是,黄忠本身并不是一般的将领,这么多年在荆襄地区,虽然没有多少引得天下人瞩目的战绩,但是训练兵卒却一直都没有停,再加上庞氏黄氏也不是差钱的主,如今黄忠带领的这些本部人马,若是比较起骠骑精锐来,可能在某些方面上有一些差距,但是差距也是极小。

    甚至在刀盾手上,甚至可能比一般的骠骑刀盾手都要更强三分,毕竟黄忠本身擅长的就是刀法,长年累月下来教导的这些刀盾手又会差到哪里去?

    虽说是骤然遇袭,但是很快黄忠手下的刀盾手就像是一块块的龟壳甲片一样,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合并起来,将其他的兵卒掩藏于后,即便是殷署后来改成了吊射,但是高高架起的盾牌也使得从上而下的箭矢并不能取得多少的效果。

    殷署领兵轻装而来,当然携带的箭矢数量也不是无限的,在三波射击之后,弓箭手的箭袋就差不多见底了……

    即便是弓箭手还有箭矢存量,但连续快速射击三四十的箭矢之后,也必然会导致手臂酸软,需要重新调整恢复。

    面对着乌龟壳一般的黄忠兵阵,然后看着扎在盾牌上的密密麻麻的箭矢,殷署不由得吞了吞口水,有些迟疑。

    正常来说,这个时候殷署应该是下令所有的手下上前扑击,然后对于黄忠的这些兵卒展开围攻,但是现在殷署眼珠乱转着,不知道自己应该不应该按照计划下达命令,因为眼前的黄忠兵阵,怎么看都不像是受损惨重的样子……

    但是殷署没有举动,不代表黄忠就会站在原地傻傻的等着,在察觉到了曹军弓箭手射击乏力,攻击出现了间隙之后,黄忠便是大吼一声,在盾阵同鲜花一般的绽放之中,抖出一到刀光,直取殷署!



    七八根箭矢朝着黄忠射来,黄忠大喝一声,长刀震出,将最为有威胁的两三根箭矢当下,然后便也不管其余的几根箭矢,脚步好不停留的直冲殷署。

    黄忠身上的战袍,已然被不知道谁的鲜血染红,在行进之间,带着厚重的血光和寒气,卷动着无穷的杀意,在曹军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直接撞进了曹军的阵列当中!

    长刀刀头锋锐,并且沉重,这就使得长刀舞动的时候就不可能像是长枪一样灵动,更多的大开大合的那种雄浑招式,但是在黄忠手中,这样的一柄长刀,却在阳刚之中多了三分的灵巧。

    破阵之时,黄忠长刀的刚猛,便是展现得淋漓尽致。即便是曹军举起盾牌抗衡,在轰然撞击之下,结实的盾牌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碎裂,在木屑横飞当中,曹军刀盾手便是仰天就倒!黄忠长刀舞动之下,一时间血光四溅,惨叫连连!

    转眼之间,曹军就倒下了一片!

    一名曹军企图钻进黄忠的刀圈之中,和黄忠拼命,却被黄忠用长刀尾端回手一砸,便是听到骨裂之声,只见曹军胸口连带着铠甲都凹陷下去一块,正软塌塌的倒下的时候,却被黄忠一把抓住,然后就像是举着一块人肉盾牌一般,往一旁一举一丢,一连压倒了六七个曹军,滚地葫芦一般跌做一团。

    后面大队黄忠本部兵卒涌上,刀砍枪刺之下鲜血纷飞,一时间只能听见曹军兵卒垂死的惨叫之声响成一片!

    似乎经过了很久,也似乎才几个呼吸之间,黄忠一脚踹开挡在前方的一名曹军,也不管那名曹军后续死活,目光便如同实质一般,落在了眼前的殷署身上!

    在殷署和黄忠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的阻挡。

    殷署大吼一声,双手擎着长枪就往黄忠当胸扎去!长枪带动了殷署的身躯,似乎汲取了殷署全数的生命和力量,就像是一只在草丛当中弹起的蛇,露出了毒牙,想要在黄忠身上咬上一口。

    黄忠前脚踏,后脚蹬,目光一凝,扭腰发力,长刀后发而先至,带着寒风从下而上斜撩殷署!

    长刀原本就比长枪要更长一些,攻击范围也要更大,但是长刀在攻击的时候速度比不上长枪,正常情况下,简单来说,就是长刀的威力更大,但是攻击频率不如长枪。

    然而黄忠么,不能算在正常人的范围之内,在他的手中,长刀的速度快起来的时候,便是宛如闪电一般!

    刀光闪过,便是血光腾飞,似乎都能看见一道殷红的光华如月一般在空中斜斜展现,红月如钩,便是生死间隔。纵然殷署尽力扭转躲避,但是他原本就是奋力前冲,那里有办法说躲避就能躲避的,被黄忠从腰侧直接一刀划到了前胸,在札甲铁片蹦飞之中,殷署浑身上下的鲜血就像是牛皮水囊被划出了巨大的豁口一般,从胸腹之处喷涌而出,殷署手中的长枪自然也就再也没有气力递送向前,死死盯了黄忠一眼之后,便是颓然而倒!

    跟在殷署之后的一名曹军曲长,呆呆的看着殷署被黄忠一合之下便被砍翻,看着殷署抽搐着倒在黄沙之中,看着黄忠本部的兵卒如狼似虎的往前扑来,曹军曲长喉咙发出铁锈摩擦一般的咯吱之声,然后终于凄厉惨叫起来:『完了!败了!』

    惨叫声中,曹军阵列之中,所有人的士气徒然崩溃,不管是正在接战的,还是站在外围的,就连站在远处一些,正在恢复气力的弓箭手,也不由得轰然溃散,似乎他们唯一恢复的就是腿上的力量,手臂只能用来做抱头鼠窜!

    这到底是怎样的将领?这到底是怎样的兵卒?

    不是说好了,骠骑麾下才可以称之为精锐么?

    这眼前的一切,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完了,败了!曹军前锋哭爹喊娘,丢盔弃甲,不求能在黄忠本部兵卒刀枪下讨得便宜,只求能跑得过自家战友……

    曹洪紧赶慢赶,总就是没能赶上殷署,最终只能是瞪着眼,盯着眼前的溃败逃来的兵卒,磨着牙问道:『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其实败逃的曹军兵卒也很想知道是怎样的一回事,为什么在筑阳这样败破的地方,就能有像是黄忠这样的怪物的……

    曹洪也不能理解,甚至觉得可能是曹军兵卒为了逃避责任,有些故意夸大事实真相,就像是举报人大多数都会被披露有抑郁症一样,所言所说也就自然不是很靠谱了。

    黄忠?

    真有这么厉害么?

    曹洪手下的殷署,虽说不算是太强,但是也不是太弱,在黄忠面前一合都撑不住?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可是先不论这个黄忠武勇是否真的如此强横,单论现在接下来,要怎么办?

    曹洪原本的计划是击破筑阳,然后逼迫徐晃不得不驻留宛城,拖延骠骑整体节奏,并且顺带的解决樊城西南的军垒问题……

    可是现在计划才刚刚展开,就收到了迎头的一盆凉水,嗯,冰水,手下不仅是兵败身死,甚至还牵连了曹洪本部兵卒的士气。

    继续进攻么?

    一方面自己兵卒士气受挫,另外一方面若是黄忠真的如此犀利,筑阳恐怕就难以攻取了。万一在筑阳之下耽搁时间长了,后路出现问题的就恐怕变成了曹洪自己!

    引军撤退么?

    兵者,就宛如长剑一般,出击不利,那么自然伤了自家士气,如果不能以大胜弥补就这样撤退,说不得即便是回到了樊城,也会因此使得丧失斗志,兵无战力……

    怎么办?

    曹洪进退两难,而在当阳之处,曹军营地,颇有些铺天盖地的气势。曹军兵卒打着旗号,或是出兵巡哨,或是在营内修整,但凡是视线之内,都是精干彪悍的青壮兵卒,旌旗猎猎,蔽日舞动,尽显军中剽悍之气。

    曹操南下的首要之战,便是麦城。

    这一次曹操带来的不仅是青州兵,还有从荆州兵当中筛选抽调出来的青壮。这些荆州青壮,不管怎么说,都是经过一定训练的,再加上器械装备什么的也算是不错,所以可以算是直接使用的兵卒,也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了曹操的实力。

    除了这些荆州兵卒之外,还有一些辅军和民夫,这些辅兵和民夫成群结队在负责各自的劳作,或是在四下伐木樵采,或是在负责修建营地工事。辅兵还好说,民夫么,在临战的时候当做炮灰,平日里就是苦役,吃食什么的更是极差,住宿条件几乎等同于没有,在高强度的劳作之下,再加上吃不饱穿不暖,几乎每天都会有些民夫支撑不住,或是干着活就一头栽倒,或是夜间就再也爬不起来,反正每天都有些尸首抬出去,扔在荒野之中。

    这是大汉战争的常态,当年曹操打兖州,打徐州,打青州,打冀州,都是这样打过来的,自然也就不可能在打江陵的时候,就可以马上改变了军中格局,换了一种作战模式……

    此事此刻的曹操,正立在高岗之上,站得笔直,俯视着下面的军寨,也看着脚下的这些兵卒。在曹操身后,站着典韦,而在典韦的身后,还有些曹氏夏侯氏的将领,也都默默的站着,不发一言。

    『子丹,』曹操收回了目光,招呼了一声,『上前来。』

    曹真大声的应了一声,举步上前,站在曹操身侧。曹操亲热的拍了拍曹真的肩膀,问道:『汝前日和江东兵打了个照面,感觉如何?』

    曹真原名秦真,原本是秦邵之子。

    当年袁术派人刺杀曹操,结果刚好秦邵和曹操有些相像,刺客就将秦邵当成了曹操,曹操也因此躲过一劫,在那之后,曹操就将秦邵之子收做养子,并且改名为曹真。

    曹真沉吟了一下,说道:『不弱!若是凭城而守,恐难攻也。再加上江东多舟船,往来便利,麦城之处又是双水汇集,若是江东以舟船往复,颇为难防。』

    曹操笑道:『真儿所言倒也中肯。若是汝统兵攻伐麦城,当做如何?』

    曹真拱手说道:『当引兵先剪除其外,断绝麦城左右,再引兵围之,定然可克也!』

    曹操捋着胡须,目光之中似乎有些光华闪动,半响之后微微笑了,然后说道:『既然如此,某便与真儿兵卒三千,且先去剪除羁绊,为大军开路!不知真儿可愿否?』

    曹真一愣,旋即应下,『谨遵主公之令!』

    曹操点了点头,发出号令,然后看着曹真点齐了兵卒,开出了大营远去……

    高岗之上,清风徐徐。

    曹操目光再一次的抬起,投向了远方,这一次,曹操不仅看向了南面,也回望了北方,似乎要将天下的局面都看清一般。

    而想要看清天下的,也不仅只有曹操一人。

    虽说如今到了秋收时节,但是在许县之处,却没有多少秋收的喜悦,反倒是洋溢着不安的气息。

    之前骠骑将军领兵,突袭许县之事还历历在目,如今又有骠骑人马抵达了阳城,虽然说是扎营不前,但是鬼知道什么时候就又会将之前的旧事重新演上一回?

    如果说以前地方诸员,多少还有一点时间花在公务之上。这段时日以来,就几乎彻底撒手不理事了,原因也很简单,在如此局面之下,谁又有什么心思管地方?

    如今的大汉,天子根本就是沦为傀儡,这几乎是所有人的认知,而如今东西两大权臣似乎要因为荆州的问题相互攻伐,那么夹杂两个庞然大物之下的所有地方官吏,稍有不慎,岂不是化为齑粉?在这样的局面下,若说是还能镇定自若,毫无惧色,要么就是真的智慧超常,要么就是迟钝非常……

    难道说接下来就要确定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了东风么?

    但凡是稍有眼力,也多少有些远虑的人,如何看不出这其中的关键问题?这天下大势似乎就到了临界点上,说不得下一刻就会是天崩地裂!所以此时大多数处于战场中间地带的地方官吏,除了拼命遣人打探消息之外,就是频繁的相互联络,奔走聚会商讨议论,看一看这场变故中,最好是要将注压在那一边,而还暂且不够资格入局的,或是眼巴巴等着时机转变,或是祈祷求这场风波不要波及到自己,不一而同。

    拿谁的钱,端谁的碗,吃谁的饭,自然是要听谁的话,作为大多数的曹军兵卒来说,大汉中央王朝几近于破产,根本没有一分余钱,就连天子刘协都要仰仗于曹操的鼻息,所以更不用说给普通的兵卒发兵饷了。因此可以说从兵卒到将校,都难免会生出一些念头,若是那一天曹操倒了……

    曹操已经算是气运极强的人物了,自身不过是一个宦官之后,在曹操少年之时只是跟在袁绍后面的小弟而已,在文方面顶多只是做到了一县之令,在武方面也不过是一个杂号校尉,既不能称是弓马娴熟,也不能说是武勇无双,起兵抗董的时候更是连番败绩,招揽兵卒都能半夜跑了个精光,结果最后反倒是超越了二袁,成为朝堂重臣,横跨冀州豫州,若不是还有骠骑将军斐潜这个妖孽一般的家伙在,曹操也真的是可以说是『上天眷顾』之辈了。

    这些时日,刘协也有关心着大汉局势的变化,尽可能透过一些人来收集一些信息和情报。因为整体上来说曹操和斐潜还没有完全撕破脸,商贸还是有往来的,自然也就成为了最大的信息情报来源,不仅通过这些商贸知道关中的一些变化,还带来了一些西域的消息,当然对于其中的真实情况,刘协并不能说自己完全了解,只能说是模模糊糊的猜测。

    西域已经是让大汉很多人都已经是淡忘了的,即便是刘协询问一些他认为应该是才智杰出之人,也往往得到的是一些模糊的回答,甚至可以说在整个的豫州和冀州,没有人可以对于西域有一个完整的认知,更没有可以站在可观的角度上给与刘协提出建议……

    那么西域究竟是不是大汉的一部分?骠骑将军在进攻西域之后,竟然还有余力兵陈于前,那么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留有余力?若是后者,说不得就要将之前对于骠骑的判断,又重新推到了。

    要知道,若是误判了骠骑的兵力,那么几乎就意味着误判了天下的局面!

    当然,这样的话题,即便是个人心中清楚,也不会摆在明面上来谈,甚至更多的时候只能是相互之间隐晦的示意,心领神会而已。

    对于斐潜这个人来说,即便是曹操的手下,亦或是许县之中的官吏,在评价上,也是多有褒义。毕竟作为大汉当下少有的奋发英豪,纵横南北,几乎可以说是白手起家,能做到今天这般的地步,几乎可以称『大汉奇迹』四字也不为过。

    那么一旦『上天眷顾』对上了『大汉奇迹』……

    既生操何生潜……

    曹操会不会背地里面埋怨老天爷,刘协就不知道了,但是他知道,他也没少埋怨老天爷,但是基本上来说,老天爷都不怎么理会他。之前是如此,现在也是这样,老天爷显然对于地面上的琐碎事务不感兴趣。

    因此归根结底,包括刘协在内,大汉官吏都瞪着眼看着,伸着脖子等着,究竟是『上天眷顾』更胜一筹,还是『大汉奇迹』笑到最后?

    什么?还有个江东?江东在哪里?江东算是什么?

    在江东之中,孙去若是知道了冀州豫州的这帮子,许县的老老小小是这么评价他的,说不得就要暴跳起来,挥舞着刀枪,要北上讨要一个说法了……

    孙权本身,并不像是孙坚孙策那样,是马背上成长起来的,既没有拿得出手的武勇,也没有超出常人的谋略,所以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江东北伐,才会那么的漏洞百出,错招频频。

    最为关键一点,孙权极端的好面子。死活也要在自家面皮上贴金,没有金箔,贴银也可以,再没有也要涂些粉,就像是当时江东北伐失败了,要撤退了,还要装出一副高人模样,故意留下来和众人饮酒作乐,『自留千人殿后,与军将举酒乐饮』,然后被张辽抓住了机会,差点命丧合肥,即便是如此,在北伐彻底失败之后,还要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来,举宴饮酒,使得当时江东臣子都哭了,表示『愿以此为终身诫』……

    因此当孙权收到了朱桓分兵之后,不仅是没有能够有效的打击南越人的叛乱,而且还身陷重围的时候,便是出离的愤怒,这种愤怒的来源,有属于朱桓的,也有属于孙权自己的。

    『何以至此?!』孙权瞪大眼,手紧紧的抓在桌案之上,似乎要将桌案捏碎。

    朱治淡淡的说道:『贪功冒进……此外,恐有长沙武陵之兵,为越人之援也……』

    孙权等着朱治,『汝何不早言!?』

    『某之前毫无凭据,如何能进此等贸然之言?』朱治丝毫不乱,甚至反打一耙,『军国大事,不可不慎也,某自然是当慎言慎行,方不负主公所托……』

    孙权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如此局面,爱卿可有良策?』



    临川郡。

    吕范看着远处的山峦,手虚握成拳头,挡在嘴边,轻声咳嗽着,眼神焦虑。在他身后,朱治有些漠然的也看着前方,只不过神情就没有吕范那么的紧张,甚至是有些神游天外的感觉。

    吕范是从孙策那个时间段跟随孙家的,算是中间那一档,而朱治么,则是更早,在孙坚的年就已经是金戈铁马了。朱恒就是青年一派了。作为孙家老中青三派之间的关系么,一直以来都有些尴尬。

    孙权既离不开这些老一辈的人物,但是背地里也一直是提防着,甚至打压着。

    即便是如此,孙权依旧是不放心,塞了一个朱桓来,现在又调了一个吕范。

    人的信任都是相互的,孙权如此表现,朱治自然也不可能说是全心全意的为了战事而卖命,朱治他还要考虑战后的一些问题。

    于是乎,孙权怀疑朱治养寇自重,也就成为了一种必然。

    问题是朱治真的有养寇自重么?

    当上一个问题出现之后,就转变成为了下一个问题,朱治真的没有养寇自重么?

    到了这个时刻,朱治自己也很难证明自己的清白,除非像是吕范那样。

    孙权对于吕范,还是比较放心的,不仅仅是因为吕范在孙策穷困之时不离不弃,而且还有一点是吕范开销很大,生活奢靡,同时吕范没有像是朱治一样有大量的产业,因此吕范的钱财多数都来自于孙氏的赏赐……

    所以临川之战,朱桓不利之后,孙权就立刻调来了吕范,让吕范和朱治一同进兵,解救朱桓,平息叛乱。

    眼前的临川,似乎依旧是破烂的,但是似乎又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在破旧的城墙之后,隐约可以看到不少的兵卒,甚至还有一些守城用的弩车,在弩车之侧,还有些影影绰绰的兵卒身影,若是没有看错的话,这些都是弓箭手……

    南越之人也有善射的猎手,这个并不足为奇,但是现在有这么多,这就有些不正常了。征战多年的吕范自然看出了一些问题,然后转头和朱治说道:『君理兄,城头之上,这弓箭手数目……怕是有些不对……』

    朱治看了看,点了点头,说道:『果是如此,荆南之兵与越人相互勾结……这些弓手,非越人也,乃是荆南之兵……』

    这是进入临川的门户。

    要解救朱桓,就先要撬开这个门户。

    朱桓大概率还活着。这不仅是孙权的判断,也是朱治和吕范的认知,一方面是因为如果朱桓真的被斩杀了,那么南越人一定会将其首级炫耀出来,另外一方面是朱桓有一个特别的技能,和刘备有些相识,朱桓对于手下及其恩宠,甚至间隔多年了依旧能够记得手下兵卒的性命和家庭情况,这使得朱桓在军中有非常高的威望……

    现在越人和荆南之兵勾连在一处,使得原本就不是很好攻打的临川门户更加的难以攻克,而不能顺利攻克这个门户,又怎么能进入临川之中?

    如果说朱治和吕范有足够的兵力,大可以以泰山压顶之势,齐头并进,一举将越人叛乱击溃,可是现在江东也不仅仅是在一处用兵,所以自然不可能有足够的兵力来平叛,这就需要朱治和吕范,用最小的兵力做最大的事情……

    就像是后世的公司,用最小的透入换最大的产出。

    『试探攻击一下如何?』吕范问道。

    朱治点了点头。

    不管怎样,总归是要试一试的。

    吕范派遣了两千多人作为先锋,他先安排兵卒在城墙前二百步处列阵,掩护民伕们将各种攻城用武器运输过来,而在吕范的身后,朱治带着一万大军压阵,随时准备支援。

    忙碌了半天之后,登上指挥车的吕范一声令下,战鼓声响起,前线先锋江东兵卒顶盔贯甲,弓箭手在盾牌的掩护下,小心翼翼的向前推进。

    『冲车上前!』吕范举起手,用力一挥。

    冲车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摇摇晃晃的在号子声和战鼓声中前进。

    不过。让这些江东兵感到幸运的是,一直到他们把阵线和冲车一同推到八十步的位置上,城上也没有射出一支箭,似乎城上的人根本没看到他们似的。

    吕范有些皱眉。事出反常必有妖,吕范才不会相信南越人会不战而降,他们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始阻击,只有一个原因。他们对这些攻击不放在眼里。

    这比迅而激烈的反击更让吕范他担心。

    『准备攻击!』

    在阵前的江东兵刚刚发出了号令,城头上也爆发出了一阵嘈杂的叫喊声,然后就看见城头上的弩车带着些东西飞了出来……

    这些黑点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孤线,然后迅变大。带着破空的厉啸声,砸向阵前的那几架冲车扑去。

    『不好!』吕范心中一跳。

    弩车的弩枪虽然威力大,但是弩枪属于穿刺攻击,只要不是正面被射中,基本上没多少伤害,但是这一次弩枪之上明显悬挂着其他的东西……

    『散开!』吕范几乎是瞬间就辨认出那个玩意,『是火油!散开!』

    学好不容易,但是学坏么……

    骠骑将军利用各种器具的战斗方式,在大汉当下也没有什么版权保护,有心之人自然是想要学的都学得到,而且从某个方面来说,弩车弩枪之上悬挂油壶油罐什么的,就像是普通火箭的放大版,并不是什么特别到难以想象和学习的操作。

    伴随着后续的火箭跟进,熊熊烈焰腾空而起,吕范的第一次进攻也自然不了了之,丢下了一些被点燃的冲车,撤了回来。

    直接伤害并不算是很大,但是侮辱性较强。吕范甚至能远远的看到城池之上的南越人在载歌载舞,撅着屁股乱晃……

    朱治到了近前,看了一眼吕范,然后说道:『还是用某的方案来罢……强攻强打,只会徒增损耗……』

    吕范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说道:『请君理兄施为就是!』

    纵观整个战争之中,不管是华夏还是国外,在火炮这种对城池有显著破坏效果的利器出现之前,城池攻防战中,守城一方肯定是占据了一定的优势。只要有足够的粮食和与相应的兵力,守上半年甚至一年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成功坚守超过一年的事例也不算是多么罕见。

    在攻城战役的具体战损消耗之中,只要攻城方的兵力不是守城的五倍以上,攻方大体上都不能称之为占了什么优势。如果没有有效的大型攻城器械,即使是十比一的兵力优势也不足以攻克城池。

    所以用蛮力,明显比较亏。

    朱治采用的方法,不是一味的强攻,而是开始了疲劳战术。他将部队分散开来,然后不定时的派遣上前,大多数时候是佯攻,但是也偶尔间杂了一两次的强攻,使得守城的联军疲于奔命,又不敢松懈休息,时间一长,就出问题了。

    在利益面前,便是亲兄弟都会翻脸,更何况是临时性的盟军?而利益的定义,不仅仅是钱财,几乎是覆盖了任何方面,而且利益的重要程度,也并非一成不变的,即便是同一件事同一个东西,对于不同人,不同时段来说,也有轻重。就像是对于一般家庭来说,几块纸皮可能算不得什么利益,但是对于流浪汉来说,可能会因为几张纸皮而流血丧命……

    最开始的时候,守城双方还算是相互容忍,可是在朱治的疲劳战术之下,谁先睡觉,谁多休息一些,这些往日当中极其细微的东西,就被放大了。

    南越人本身就散漫,更谈不上什么纪律性,困了累了,说睡觉就躺倒睡,即便是南越头人起初能约束一下,但是时间一长,当大多数南越人都开始疲惫,开始偷懒休憩的时候,南越头人也没什么好办法,总不能让他将手下全数抓来打杀了罢?

    面对着南越人的偷懒,金旋的兵卒就自然不乐意了。

    原先这些金旋的兵卒,在面对同为盟军的南越人的时候多少都有一些优越感,现在好了,反倒是这些下贱的懒虫一个个睡得香,然后金旋的兵卒要整夜整夜的值守,这心中能平衡么?

    于是乎,原本相互协作,亲如兄弟一般的联军,很快就因为你多睡了几个时辰,我少睡了两三炷香而产生了争执,然后演变成为了斗殴……

    当兄弟内部产生问题之后,外人就自然有机可乘了。

    在围城十天之后,朱治趁着夜色突然大规模强攻,而守城的联军带着大家都睡老子也睡的状态,当然一时间来不及反应,就被朱治突破了防线,占据了城墙,旋即开始全线崩溃,开城门各自逃窜……

    十天,攻下了城池,算快也不快,算慢也不慢。只不过疲劳战术同样也对于朱治和吕范有影响,使得他们不得不也要停留下来修整一二。

    『朱休穆之处……』吕范还是有些担心,并且这也是孙权调他过来的主要目标。朱桓是孙权提拔的寒门将领,若是真的就这么死了,难免会在江东新老将校之间产生一些潜在的矛盾,形成隐患。

    『……』朱治沉默了片刻。

    在朱治观念当中,既然朱桓已经立了军令状,那么死了也是白死,即便是救活了,也难逃罪责,所以并不是非常的上心。

    『比起朱休穆……某更担心长沙郡……』

    吕范一愣,旋即明白了朱治的意思,『既然君理……算了,事已至此,多想也是无益,速速平复越人叛乱,再言其他罢……』

    朱治心忧的不无道理,在长沙郡,韩玄带着兵卒正在追逐着豕突狼奔的江东兵。长沙郡,一郡两治。一部分属于荆州,一部分属于江东。

    现在,韩玄想要将整个长沙都吞到肚子里。

    谁都想要进步,韩玄也不例外。长沙郡的一统,便是韩玄的一个小目标。

    韩玄一边派人围城,一边抢收长沙郡内即将成熟的麦子,只要将这些麦子抢到手,一方面可以缓解自身粮草压力,另外一方面也可以从侧面支援临江郡的金旋……

    南越人叛乱,就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南越人究竟是不是能在今后获得公平的待遇,韩玄和金旋都不关心,刘表最后是死是活,他们两个人也不是非常的在意,他们两个人都想要借这个机会,扩大自身的基本盘面,拥有更多的权益。

    韩玄和金旋,两个人都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类型,他们身边都有一大帮子的人依附着他们吃饭。韩玄身边的是长沙本地的一些土著乡老,金旋身边的是早年归化的胡人家族,所以即便是他们两个人对于刘表这个人有再多的个人情感,都必须先考虑自家的利益能不能满足……

    借着南越人叛乱的机会,韩玄取长沙,金旋取临川,一方面确实也满足了原先刘表的侧击命令,起到一定的围魏救赵的效果,另外一方面韩玄和金旋也同样可以获得实际上的利益。

    两全其美。

    然而长沙郡内的江东兵,并不想要韩玄这么美下去。

    在明白了韩玄的用意之后,江东兵就开始偷偷往外派遣人员,不为偷袭韩玄的军队,而是为了破坏韩玄的收麦计划。

    秋高气燥之下,只要身上带着火种,很容易就可以点燃一片麦田……

    幸好长沙一带,并没有像是冀州豫州那样成片广阔的庄禾田亩,所以即便是有些麦田庄禾被烧了,也不会蔓延的太多,但是江东兵搞出这样一出戏来,就不免让韩玄的兵卒有些疲于奔命。

    韩玄兵卒疲惫的后果,就是越努力抓,越是抓不住这些零星逃出来的江东兵,然后就是东一块西一块的庄禾被江东兵偷偷的放火烧了,使得韩玄原本的如意计划,也在火光中一点点变成愤怒的灰烬。

    韩玄很生气,他要让长沙的这群江东兵,让驻守的江东吴氏家族,知道他生气的后果是很严重的。虽然严格上来说,江东兵烧掉的并不是韩玄的产物,但是韩玄已经将那些庄禾算在了自家收入之中,现在受损了,当然不能忍。

    韩玄面色铁青。

    在他面前,又是一片狼藉的麦田。

    麦田当中,焦头烂额的是正在奋力救火和抢收的兵卒民夫,虽然说韩玄占据了一定人数优势,可是一旦分散起来,这一点优势就完全不够看了,根本防不胜防。江东兵只要偷偷摸摸漏进来一个人,就足以造成一片火灾。

    禾苗成熟,要种植一季,但是毁坏这一片禾苗,却只需要甚至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东一块西一片的禾苗麦田被毁,韩玄手下原本高昂的士气,也不知不觉当中败坏了不少。

    韩玄问身边的主薄,『如今我军总共损失了多少?』

    主薄低声说道:『大约有三分之一……』

    『传令下去,加紧抢收!』韩玄说道,『若是再拖延下去,恐怕损失更大!』

    主薄连忙应下。

    韩玄转身,领着护卫回归了军营,到了大帐之中坐下,看着地图,有些皱眉,轻声低语道:『未曾想这吴氏……倒也有些狠辣手段……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驻守长沙的是吴景。吴景是孙权的舅父,也只有这样的一层关系的人镇守边陲,孙权才会觉得比较安心。

    『使君,这吴氏原本就是贼盗出身,擅长骚扰破坏……若是正面作战,便是胆怯,又何尝是使君对手……』主薄见韩玄心情不佳,连忙拍马屁道,『此等庄禾,原本便是吴氏所种,此刻烧了,只不过是我们少收一些,吴氏何尝不是损失惨重?待收完了庄禾麦苗,使君便可专心攻城,这区区吴氏,还能抵挡使君勇士不成?』

    韩玄哈哈笑了两声,显然心情好了一些。『这几日被江东无赖,烦得不轻……』

    但是好心情么,永远都是稀缺的,更多的时候都是坏心情占据了绝大多数的位置。在和长沙江东兵做迷藏的过程中,韩玄的收到了两条消息,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一条自然是曹操攻下了襄阳,刘表身亡,刘琮投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韩玄现在已经算是扬旗独立了,下一步怎么走就看韩玄自己了。

    另外一条消息么,是临川的金旋虽然趁着江东兵没有防备,困住了朱桓,但是一时没能拿下,以至于不能有效调配兵卒,让后续的江东兵突破了临川外围……

    韩玄背着手,在军营大帐之中不停的转悠着。他完全没有想到刘表竟然败得如此之快,简直超出了他的想象。原本韩玄预估,即便是曹军再怎样的凶悍,想要攻克襄阳,没有一年半载也下不来,而那个时候他已经可以结束在长沙这一带的战役,然后从容的选择下一步的方向,可是现在,一切都发生了变化,不管是在秋收小麦上,还是在整体计划上,似乎都走向了一个让韩玄觉得陌生的方向。

    摆在韩玄面前的,是一个三岔路口。

    『传令下去!集结兵卒,准备攻城!』

    继续慢慢的收割长沙各地粮草,显然已经赶不上了事态的变化,韩玄咬着牙下令道,他必须先打出一条通道来,然后才有选择走哪个方向的权利!

    于是乎,在刘表死后,长沙临川一带的战况,不仅没有因为刘表这个名义上的荆州诸侯的消亡而停下,反而是更加的激烈起来,这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变化,使得孙权不得不在漫长的战线上不停调配,也使得江东出现了疲惫之态,连带着内部也开始涌现出了反战的言论来……



    司马懿遥望长安,一时间心潮澎湃。

    司马孚早在长亭之处等候多时,见司马懿一行人缓缓而来,连忙上前拱手施礼,『知大兄归京,弟愿欲筹措相迎,奈何案事劳顿,得骠骑特批,方得前来,手无长物,还望大兄见谅。』

    司马懿甩镫下马,然后活动了一下腰身腿脚,拍了拍司马孚的肩膀,打量了一下,笑了笑:『既然身领国职,自然国事当先,无谓迎送喧扰。如今在骠骑府中,可有收获?』

    司马孚低头说道:『唯得「实」、「用」二字尔。』

    司马懿哈哈大笑,然后又是拍了拍司马孚的肩膀,『某先至骠骑府复命,待沐休之时在详细分说。』

    司马懿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同时还带回来了两百人中低层的士官。这些军中士官,都是赵云麾下的军中曲长以下的职级士官,然后会在长安当中进行半年左右的培训。

    当然,也不仅仅只有赵云这一方面调送士官前来,其余的各战区的统兵将领,同样每年都会送回来一批,然后也都会收到一批从长安军校当中出去的士官,是完全可以保持其原本整体指挥系统平衡的。

    这种方式,让司马懿觉得很新奇,也很佩服。

    自古以来,君主和地方重臣,往往都难免相互之间会有些猜忌,君主会怀疑地方将领是不是拥兵自重,甚至是企图谋反,而地方将领也往往会怀疑君主是不是要侵削其权,然后身亡族灭……

    然而骠骑将军别出心裁,设立了军校,然后一切都是这么的顺理成章。

    司马懿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这些屯长曲长,虽然说已经尽力在控制自身的情绪,但是从其神态当中,也是流露出了对于长安的憧憬和向往,甚至是对于见到骠骑将军的那种渴望……

    司马懿微微放缓了马速,将手一指,『诸位,此便是长安!大汉西京!长安!』

    『哦哦噢噢!长安!』

    『大汉万胜!骠骑万胜!』

    果然,这些早就有些憋不住的屯长曲长,司马懿只是开了一个头,便是纷纷的大呼起来,让一旁的行人和商队吓了一条,但是很快,这些行人也跟着纷纷一同高呼着骠骑的名号,然后有些商队领队上前询问,得知司马懿等人是从幽州而来,便是惊呼出声,然后非要塞来一些食物布绢什么的,反正直往马头处就挂,让这些兵卒推都推不得……

    司马徽停了片刻,然后朗声说道:『吾等盛感父老乡亲厚爱,但尚需拜见骠骑缴令,不便久留,还请各位乡老见谅!』

    司马懿传承了司马家族的狐狸传统,之前他独自下马见了司马孚,虽说在情理之中,但是其他的屯长曲长就在后面等着……而现在,司马懿也让身后的这些屯长曲长享受了一把,大家也就平衡了。

    平衡。

    这个很重要。军校,士官,将领,诸侯,都需要平衡,一旦失去了平衡,一切都将重新改变……

    骠骑府衙广场之前,文官下车,武官下马。

    王昶在广场之前拱手:『见过仲达兄。』

    司马懿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莫非……是王贤弟……』

    『正是。』王昶低头说道,『还请仲达兄多多指教。』

    『哈哈,不敢,不敢,某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司马懿哈哈笑着,上前又和黄旭打了一个招呼。

    黄旭点点头,没有和司马懿多说什么,毕竟他是负责这些武官的,带了许褚等护卫在和司马懿出示了令牌交接了兵权之后,就带着屯长曲长等人转过了广场,往城中的军校而去。

    进了广场,便见到人流往来,大小官吏各自带着行文匆匆而来,又急急而走,另外一旁搭建着一些手脚架,似乎在翻修什么。

    『主公新立六部三院,如今正准备翻建官廨……需建两层方可足用……』王昶见司马懿看向了工地之处,便主动解释道。

    『六部三院?』司马懿重复了一句。

    『吏、户、礼、工、刑、兵六部,另有参律院,直尹监,诤谏阁……』王昶解释道。

    司马懿微微点了点头。

    『到了……』王昶向骠骑护卫拱手示意,『今奉骠骑之令,引幽北参军事司马氏前来拜见……』

    护卫禀报之后,很快就带着司马懿进了院门,绕过了回廊,到了正中的议事厅前。然后司马懿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仲达,别来无恙乎?』

    ……O(∩_∩)O……

    之前马忠被曹洪击败,曹军把持了当阳,又攻克了襄阳,得以胜利的之态进攻江陵,大军进逼麦城,江东众人自然需要聚集起来,商议对策。

    就表面上看起来,江东军其实也不错。已经攻克了江陵,江夏也重新控制在手中,而且荆州南部水网繁杂,川泽众多,这个地形是更适合于江东兵利用舟船来回调度,甚至可以说凭借着水面上的优势可以和曹军进行抗衡的。

    但是实际上,江东兵也有不少的问题。最麻烦的一点就是之前在马忠驻守当阳的时候表现出来的那个问题,各自统属太过于繁杂,平时倒也罢了,一旦是遇到紧急情况,难免有些各自为战,指挥不便。

    这不是马忠或是潘璋的问题,是整个江东的问题。就像是在历史上的赤壁之战,孙权还要发狠了,才算是将江东兵捏在了一起托付给周瑜来统帅,而且即便是如此,也不过是五万兵卒而已……

    当下江东兵比较分散,位于荆州南郡的西、南两个方向,一时间难以集结,而且潘璋有潘璋的统属,程普有程普的私兵,即便是之前周瑜为了打消孙权的戒备心理,消耗了一些孙家老兵,可是依旧还有很多孙家老兵是跟着周瑜的。

    所以从一开始的时候,众人的意见就难以统一。

    潘璋首先提出建议,说留下一部分驻守将领,然后收拢其余的人马兵卒,水路并进,直取襄阳,趁着曹军立足未稳,定然可以杀的曹操丢盔弃甲,嗷嗷乱叫……

    程普却对于潘璋之言不置可否。

    蒋钦在一旁打圆场,说道:『潘将军之言,也有道理,但非上策也。如今曹军新得荆北,气势正足,又有铁骑可须臾来回,守护乡野,我军虽说有舟船之便,然亦有水道拥堵之忧,若是曹军分兵截堵汉水,反而成了弊处,终不可放心兵指荆北也……』

    潘璋还待再说什么,一旁的孙邵抢先说道:『襄阳之内原有重兵,曹军则不满万人,尚不可迁延时日,足可见曹军之勇,不在我下,若是吾等合兵一处,尚有胜算,倘若分兵,或为所乘,不可不虑啊……况且荆北豫南之地,山川平缓,倘若是骑兵游击侵扰,恐我等捉襟见肘,粮道堪忧……』

    潘璋又言,若是害怕这个害怕那个,不妨就一口气直攻当阳,将曹操一举擒杀,自然曹兵上下胆寒溃散,荆州也就唾手可得了。

    蒋钦看了潘璋一眼,缓缓说道:『说得倒是容易,当阳长坂,南北通达,东西狭小,若以全军攻伐,如何能展得开?即便是有水军于侧,难道曹军就毫无防备?若是僵持日久,曹军侧袭我江东水路,恐怕难以维持,不战自愧也。』

    潘璋怒言道:『这也不成,那也不行,莫不成就此撤兵,便是皆大欢喜,普天同庆了!』

    程普瞪了潘璋一眼,『主公以兵家大事托付吾等,吾等自当战战兢兢,唯恐辜负主公厚意!如今大敌当前,商议决策,各人抒发意见,自然需要博采众家之长,择善者而从之,莫非不听汝言,便是胆小,不全军进攻,便是无能不成?既然位列将军,当有分寸!』

    程普一方面是老资格,另外一方面也说得在理,潘璋不得不站起身,向周圈团团一拱手赔罪,也就算是揭过方才的妄言了。

    蒋钦继续分析道:『若是我等领兵屯于麦城当阳,则曹军可袭击江夏,断我后路,不可不防……如今江陵新获,民心未稳,乡野小路,多不熟悉,若是曹军分兵绕道,搅乱地方,也是头疼……大都督虽说于江夏,可为援军,然亦需防备曹军新城,恐是分身乏术……』

    孙邵忽然说道:『曹军定然分兵骚扰!莫忘了曹军有蔡氏相助,熟悉地方!』

    程普点头说道:『长绪此言中肯,确实需要防备。』

    孙邵却摇摇头说道:『某意非此也……诸位试想,曹军有蔡氏之便,当分兵绕进,然吾等可否假做欲围当阳,则曹军必然以为吾等后方空虚,急奔而进……加之分兵侵扰,必然有先有后,有早来者,有迟到者,若是……』

    蒋钦恍然,双手击掌沉声说道:『可以逸待劳,逐一击破!届时曹军知晓分兵皆败,必然士气颓废,即便是不退,也难以维持!或可不战而胜,不攻自下也!』

    程普点了点头,说道:『长绪言之有理!』同时也见到大多数人认可了孙邵的意见,便面容一肃,开始分配任务。程普先令潘璋带领人马前抵当阳,阻挡曹军南下,另外则是抽调了兵力让蒋钦以舟船行于川泽之中,方便来回转运封堵曹军,另外也将作战的计划上报给孙权,顺便抄送一份给周瑜……

    ……(*′?皿`)……

    曹洪发现自己当下进退两难。

    战争,有时候就像是赌场,赢家渴望着能够全数通吃,而输家不仅是倾家荡产,甚至连性命都赔进去。

    小孩做选择题,大人当然全都要。

    曹洪一开始的时候自然也是全都要的,他觉得这一次骠骑将军派遣的兵卒将校当中,唯一需要特别关注和防备的,便只有徐晃,而其他的人,都没有听说过,自然是想要全数通吃……

    然后一口啃到了黄忠这一块硬石头上。

    梦想和现实,总归是有很大的差距,就像是都将房子地段都看好了,甚至连装修公司都考察了,剩下便是小小的一张彩票的问题了。可就是这样小小的一张纸出了差错,却牵连了那么大套的房子没了着落……

    进攻筑阳,曹洪原本以为就像是去买一张彩票中心主任交代过的号码一样简单,结果没想到彩票能不能中奖另说,主任搭进去,嗯,也不是很多么,才区区四个而已。所以曹洪认为,只是赔了一个前锋,自己主力还没有承受多么严重的损伤,本钱还在。

    既然发现筑阳这一条摸奖的渠道有些令人智熄,曹洪自然也不能拿着现有的这些兵卒就是死活要跟徐晃去硬碰硬,虽然说徐晃并不像是太史慈那么的出名,但是毕竟是骠骑之下的多年宿将,即便是再差,也不是当下兵卒参差不齐的曹洪所能在野外正面抗衡的,所以曹洪的选择必然只剩下了两个。

    一个是好好打工,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守住樊城,这样的好处就是没有什么太大的风险,但是却要承受不断增加的外在压力,就像是持续的通货膨胀,起初曹洪手中的这点数目,似乎还挺好看的,但时间一长,等到那一天二师兄也学会了筋斗云,咳咳,徐晃带着大军南下了,曹洪手中的这点数目必然就有些不够用了……

    另外一个选择,就是再氪一次包,再开一次箱,再摸一次奖。

    曹洪不愿意枯守樊城,所以就只能是再一次的来摸奖了。

    有道是一时摸奖一时爽,一直摸奖就一直爽,只要梦想不破灭,谁也不能阻挡曹洪追求爽的步伐……

    曹洪摸过来的时候,诸葛亮还没有穿衣服……还没来得及穿铠甲。

    倒不是诸葛亮要装大尾巴狼,特意彰显一下自己的镇定自若,而是诸葛孔明平常真没有多少穿戴铠甲的经验,而且斐潜特意发放给他的铠甲,为了防护严密,自然比较沉重,而诸葛孔明平日里面又不是武将,所以一般的时候都是不穿的,等到现在临阵之时,一时间要佩戴穿着全套的铠甲,上到兜鍪下到小裙子,全靠诸葛亮一个人是穿不过来的,即便是有护卫帮忙,诸葛亮也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好在诸葛亮只是自己穿着铠甲显得手忙脚乱,并不代表着在军垒之处的布置出现了慌乱。在得知曹洪出兵北上之后,廖化和诸葛二人也是商议了许久,最后认为并不排除曹洪故意拉扯的嫌疑,使得廖化和诸葛离开军垒,然后再半途突击的可能性,所以一方面为了完成既定的目标,另外一方面也减少冒进的风险,诸葛和廖化并没有趁机想着要以薄弱兵力进攻樊城,而是借这一段时间,加强了军垒的防御体系的搭建……

    廖化和诸葛的决策,也让曹洪有些意外,他以为他掉头前来,说不得就可以抓到诸葛廖化二人偷鸡,结果没想到二人老老实实的在修建军垒!

    诸葛亮穿戴齐备,自己觉得便是威武非常,只不过有些活动不便,挪不动步而已。诸葛亮伸手捞起一帮的战刀来,可是上手之后怎么拿都觉得有些别扭,干脆就将战刀一放,抄起了自家的描金扇来,哗啦一声开合了两下,顿时觉得这样才是顺手舒适。

    『廖令长!』诸葛朝着廖化喊道,『临阵却敌,某不如廖君多矣——廖君可尽展施为,勿须以某为虑!』廖化职位是武关守将,职称是武关令。

    廖化朗声大笑,当即颔首,『孔明且安心于此,为某掠阵!』廖化见诸葛已经穿戴好了盔甲,自然也就不用太担心四下乱飞的流矢,便专心指挥兵卒起来。

    既然是要掠阵,就不能光站着看热闹,诸葛亮往前走了几步,然后高呼道:『奉廖令长之命!刀斧手,有过我者,依律即斩!』

    当即便有一排刀斧手轰然而应,站在了诸葛亮的两侧。

    掠阵,可不是像是古装偶像剧一般,两个大将上前绕着圈子1VS1,然后一堆人站在后面干瞪眼,明明有机会偷袭也不出手。也不是什么抗日神剧里面明明见到了战士在奋不顾身的拼刺刀,然后政委就拿个小手枪四处观望晃悠,非要等到紧要关头,主角眼瞅着撑不住,鬼子的刺刀都快扎到眼珠子上了,才准头清奇的专打眉心,『啪』给鬼子一枪……

    诸葛亮左右的刀斧手可不是摆设,这要是真有逃兵跑到诸葛这里碰到了红线的,肯定就是当即捉拿,立行军法,砍了脑袋还要将其标首在前的!

    当然,这只是以防万一而已,廖化带领的这些骠骑兵卒,并不是一般的征募士兵,至少都经过一年左右的训练,再加上完备的铠甲防护,协同作战的时候更是体现出战争机器的力量,纵然相对于人数来说偏少于曹军,但是居高临下,在廖化的主持之下奋勇搏杀,曹军也无法取得什么像样子的战果,连续两波的进攻,都被击退,只留下了横七竖八的尸首。

    有道是一鼓作气,连续两次冲击之下,都没有能够将军垒之处的防御体系撕扯出口子来,曹洪便是有些肝颤。

    莫不是这一次手气又不好?

    曹洪死死的盯着军垒之上的将领姓氏旗帜,『廖』,汝南廖氏?还是武威廖氏?但是不管是汝南廖氏还是武威廖氏,都没听说过有什么军事上的能忍,有什么家学传承之人啊……

    就像是大多数赌徒一样,看见连开了二把大之后,总是会觉得下一把开小的几率就是翻倍又翻倍,所以曹洪咬着牙,将最后的底牌拿了出来,恶狠狠的拍在了赌桌之上!



    在襄阳之处,夏侯惇占据了原本的荆州牧府邸。

    曹操南下之后,夏侯惇就以最快的速度开始整合荆州,一方面为曹操南下提供粮草,另外一方面补充基本盘的财政。而就在这个时候,曹洪接敌的信息,传递到了襄阳。

    骠骑人马出武关,一路南下,徐晃为主将,联合宛城的黄忠,打出了为刘琦平复荆州,收回故土的旗号,摆出了好大一个阵势。

    原本刘表所居住的厅堂之内,几乎所有器物都被撤了个干净,只剩下中间巨大的荆州木图,上面已经重新画上了各种记号,还有最新添加的骠骑人马的标识。

    夏侯惇站在木图之前,沉吟许久。

    夏侯惇在揣摩骠骑将军斐潜此举的最终目标……

    正常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核心目的,所做所为都是会围绕这个核心目标在进行的,换句话说,大概就是每个人的三观。

    有时候看一个人做的事情,不是单单看一个最终的结果,而是要看在这个过程当中,这个人做这个事情,究竟原本的目的是什么,核心目标是什么。

    事情都具有两面性,只是单独提及一个方面,往往是有些偏激的。

    一些杠精,非常擅长于举例,而且还会用特别的事例去否决一些普遍的道理。比如宋徽宗是个怂蛋皇帝,在历史中下场也不好,也确实是没做好他的皇帝这一份工作。然而杠精就会说宋徽宗多好啊,还创造了瘦金体,其他皇帝能有这样的艺术成就么?谁说做皇帝就要天天打仗才好的,隋炀帝喜欢打仗,就是好的么?民族大融合不是也不错么?

    所以,找准位置,确定核心目的,很重要。在什么样的位置,便是要做什么样的事情,屁股决定脑袋的这句话,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对于夏侯惇来说,他自己也清楚,他的核心目标就是稳固荆州北部,为曹操提供好后援支持,其他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服务的。

    那么,对于骠骑将军斐潜来说,这一次军事行动的核心目标呢?

    是真的为了荆州么?

    亦或是为了其他的什么目的?

    『报!』厅堂之外的兵卒大声禀报,『蔡治中已至!』

    夏侯惇从木图之前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挂起了笑容:『德珪,不必多礼!来人啊,上些茶点来!』

    蔡瑁有些讶然,但是很快也在脸上堆上了笑,心中却提高了警惕,并没有因为夏侯惇的热情就减免了礼数,还是一丝不苟的行了礼,『见过夏侯将军。』

    『都是自家人,何须如此客气!』夏侯惇笑呵呵的招呼蔡瑁坐下。

    荆州兵卒之中,一大部分的青壮,都被曹操抽走了,现在留在襄阳荆北一带的,可以说兵卒的质量不怎么样,再这样的情况下,要和骠骑将军斐潜的人马进行作战,无疑就是一件难度比较大的事情。

    既然如此,夏侯惇就换了一个思路。

    在似乎不可缺少,但是又似乎没有什么必要的寒暄之后,夏侯惇看着蔡瑁,缓缓的说道,『今有骠骑犯于南阳,恐行劫掠于荆北也,某甚忧之。』

    蔡瑁心中一禁,低头应是。

    『为免荆州父老陷于战火,遭无妄之灾……』夏侯惇图穷匕现,『可迁荆北乡老,速至襄阳避祸!如此可免兵灾是也!』

    蔡瑁大惊,抬起头来,瞪大了双眼。

    夏侯惇双眉低低的压了下来,脸颊边的横肉跳动了两下,扯出了一个笑容,『德珪意下如何?』

    蔡瑁感觉遍体生寒:『夏侯将军……何必用此坚壁清野之策……』

    夏侯惇笑道:『怎能说是坚壁清野?只是庇护荆州父老,以免乡亲之苦尔!』然后盯着蔡瑁,『莫非……德珪不愿庇护荆州百姓?』

    蔡瑁面色如铁,最终也是只能点头表示赞同夏侯惇的策略。

    夏侯惇抚掌而道:『如此,今日便请德珪统领协调,在骠骑人马未至之前,尽护荆北乡老,至襄阳避祸!』

    蔡瑁出了节堂,到了府外。

    蔡中连忙跟了上来,偷眼看了看蔡瑁的神色,『大兄,可是有了难事?』

    蔡瑁将夏侯惇的安排略说了一遍。蔡中也不免作色,旋即小心翼翼的低声说道:『不是已经说定,这荆州……若是将襄阳之北庄园坞堡,尽数迁徙……这,这真是……要不然……』

    蔡瑁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蔡中,将蔡中后半句话给瞪了回去,良久,才苦笑了一下,低声说道,『若是骠骑真欲取荆州,就不会只用这点兵马……再说夏侯又是剽悍坚忍之辈,这襄阳上下,尽数皆是陈留子弟,若是骠骑来此,岂有不拼死力战之理?此番号令,无非是试探而已……』

    蔡中一愣,显然也明白了一些什么,顿时多少有些尴尬。

    『夏侯也是军中宿将,岂有不知坚壁清野之害?』蔡瑁声音极低,只有近前的蔡中才能勉强听闻,『可是夏侯只求保得襄阳,其余之事……』

    蔡中也低声说道:『大兄,要不要和蒯氏……』

    蔡瑁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说道:『蒯氏自然希望曹氏能收得荆南,又怎会……』

    『那要怎么办?』蔡中急道。

    『又能如何?』蔡瑁说道,『荆州之战,要害之处,却不在荆州……若是曹军得胜,你我便是……若是骠骑……嗨,好好一个荆州,如今扯得七零八落,这么多年来蔡氏上下……嗨……何尝不是情非得已?先顾得眼前罢!』

    纵然有千头万绪,只能先顾及眼前之事的,也并非只有襄阳的蔡瑁蔡氏一族,也还有在军垒之处和廖化诸葛交战的曹洪。

    能不能取得决定性的战果,突破廖化的防御阵地,将廖化诸葛击退击溃,就成为了摆在曹洪面前的一个难题,不解决这个难题,便是曹洪有再多未来的设想和计划,也是免谈。

    双方一交锋,廖化诸葛二人的防御能力,便是让曹洪也觉得惊讶,更不用说当下曹洪还占据了一定的人数优势,整个军垒还不算是完全成型,按照常理来说,应该是会占据一定的优势,但是接下来的事实,却让曹洪以及曹军上下,都意识到了现实的残酷。

    廖化统领着兵卒,在曹军的攻击之下,只是略微后退,便站稳了脚跟,并且丝毫没有因为人数较少而引起士气上的动摇,甚至在击溃了曹军的进攻之后,士气还有小幅度的攀升,击打着武器呼喝着,似乎方才的激斗没有任何的消耗和影响一样。

    秋日的太阳,已经从天中向西走了一截,阳光斜斜的洒在双方阵中,沾染在盔甲兜鍪之上,停留刀尖枪头之上,每一点光芒,似乎都在反射着森寒的杀意。

    曹洪终于是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将直属重装甲士派上了战阵。

    曹军的重装甲士,是青州兵当中的精锐,以百战老兵加上双重铠甲,长矛大盾,又配备短戟利刃,无论是冲阵还是防御,都是曹军步卒的中坚力量,宛如中流砥柱一般,也曾经在及其恶劣的局面当中力挽狂澜,也曾经打破僵局破除对手阵列,确定战场之上的最终胜利。

    血腥气浓重至极,弥漫整个战场。曹洪早已习惯了这战场的一切,他定定的看了一眼对面丘陵上的那杆『廖』字战旗,似乎能看见对面那个一直在指挥调度全军的统帅。

    『与某备甲!』曹洪大吼,示意护卫给他穿上厚甲。曹洪的武力值也是不低的,当年也是在乱军之中杀进杀出,方有今日威名。

    『将军!』护卫急切的说道,『将军……』

    『少废话!与某备甲!』曹洪瞪了过来,打断了护卫的话,似乎下一刻若是护卫抗令就要拿刀砍过去了一般。

    曹洪急了,是真的急了。

    太阳已经西斜,如果不能在入夜之前将军垒上面的守军击溃,那么自己就必须返回樊城进行防守,因为南下的徐晃并不会给与曹洪更多的时间消耗,若是拖在此处,输得就一定是曹洪他自己!

    曹洪完全没有想到,就这样一个小小的军垒,一个名号不显的小将,就能将他自己挡在此处!

    为什么?

    曹洪心中翻涌着怒火……

    是老子的刀不利了,还是老子的马太瘦了?老子当年打黄巾的时候,你们在哪里?老子当年打得袁术鬼哭狼嚎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现在你们这样一个个的冒出来,是来欺负老子年岁大了么?

    老子依旧还能打!

    在昏黄的夕阳中,遍布战场的血腥之色,分外的耀眼夺目。从日头初升打到日渐西下,持续的战斗无疑是非常消耗体力的,如今双方的耐力和体力,也都临近底线,使得这一次由曹洪亲自发动的进攻,在双方兵卒碰撞在一处的时候,除了最开始的那一声嘶吼外,双方不约而同的都没有持续大喊大叫,就像是要将最后的气力,都不浪费在吼叫上,而是要用在厮杀上一样,双方如同两头凶兽在相互撕咬着,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根牙齿和利爪,都要在对方身上咬下抓下一块血肉来!

    即便是没有明确的指令,但是似乎双方都意识到了这是当下最后一次的血肉和意志的碰撞,进一步得生,退一步则死,每一个人都从身躯当中挤出最后一份的气力相互扭打,相互砍杀,相互撕咬在一处。

    之前的战斗当中,若是有人受伤倒下,还有人会顺手将其拖到后面照顾和疗伤,但是现在,即便是有人受伤,有人倒下,不管是曹军还是廖卒,都没有空闲去理会了,阵线上每个人都陷入了混乱且凶残的生死旋涡之中,或许上一刻还是活着,下一刻就会死去,再没有人会去留心和照顾伤员。

    而双方在搏杀之中新产生出来的伤兵,似乎也不像是之前那样惨叫着,求着旁人帮助,让自己能够生还,而是咬着牙连惨叫声都欠奉,若是侥幸没有被人践踏而死的,便会随手在地上摸着兵刃,然后往对方的腿脚小腹扎去,甚至会用尽生命当中最后一丝的气力,抱住阻扰对手的腿脚,将对手一同拖向死亡的深渊之中……

    有时候因为双方兵卒死斗之时,拥挤得太紧了,以至于有些兵卒虽说已经战死了,可是仍然被双方的兵卒挤压在一起,或是成了人肉盾牌,或是双方兵刃插在一处保持了平衡,只有在双方簇拥一处的力道错开之后,才双双轰然倒地!

    诸葛亮站在阵中,耳边是短促的呼吸声,肺部被扎穿的呲呲声,沉闷的剁肉声,盔甲和兵刃相互碰撞声,木质枪柄的折断声,战靴在血泥当中扭转的吱吱声,无数的声音便是厚重的兜鍪也遮挡不住,直直透入耳中,然后扎进心底。

    诸葛亮原本激昂的情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他就觉得自己手脚有些发冷,身上的铠甲也越发的沉重和冰寒,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他胸口一样,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诸葛从事……』站在诸葛亮身后的护卫看着诸葛亮的脸色,不由得有些担心的问道,『要不……诸葛从事先到后面休息一二……』

    诸葛亮在兜鍪之下的小脸,有些惨白,听了护卫的话,脚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停住了,半响之后才缓缓的,一点点的重新拖着,仿佛有千斤之重一般,挪回了原来的位置,『不!某……某不退……』

    诸葛亮低着下头,看着手中已经攥得有些汉水淋淋的描金扇,忽然一松手,任凭描金扇就那样直接跌落在地面上,沾染上了灰尘和血污,然后将一旁的战刀拿在了手中,抽将出鞘,高高举起,龇牙咧嘴,一点都没有飘逸之态的吼叫着,将他胸腹之间的那些压力倾泻而出……

    『骠骑之下,有我无敌,有进无退!』

    还隐隐约约带着一点奶音的诸葛亮,即便是在嘶吼,也不会让人感觉有多少威胁性,就像是一只小猫,奶凶奶凶的露出牙齿发出咆哮。

    诸葛亮身后的护卫很不厚道的笑了出来,然后迎着诸葛亮有些愤怒的目光,咳嗽了一声,然后往前站了一步,将诸葛亮挡在了身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暴喝出声,这呼喊之声从面甲底下传出,带有厚重金铁交鸣之声,嗡嗡的回荡在旌旗之下,战阵四周——

    『骠骑之下,有我无敌,有进无退!』

    在没有先进的通讯工具之前,作为护卫,也时常要兼职传令兵的角色,而作为传令兵,没有一个大嗓门显然是不够格的,在纷乱嘈杂的战场上,要将主将的命令准确的传递出去,自然不可能是细声细语,轻描淡写的,因此当护卫大喝出声的时候,不管是音量还是威慑力,都比诸葛亮的高出好几个层级来,也影响到了更多的人。

    在中军战旗左近的一些伤员推开了照顾他的兵卒,摸索着兵刃,撑起了身躯,『骠骑之下,有我无敌,有进无退!』

    更多的声音陆陆续续的打破了战场的沉寂,摧毁了原本笼罩在双方阵线上空那种死一般的压抑,转眼之间似乎所有的骠骑兵卒都在嘶吼着……

    廖化在阵前一线,听到了这样的一声吼叫,忙中偷闲看了一眼,然后似乎笑了笑,将长刀举起,厚重的声浪在胸腔之中震荡而出,『骠骑之下,有我无敌,有进无退!』

    『有我无敌!』

    迎着曹军的兵刃撞上去,在对方扎透了自己身躯的同时,砍下了对手的脑袋。

    『有进无退!』

    即便是身负重伤,也在即将倒下之前,往前扑出,撞进敌阵之中,给战友袍泽腾出空间,阻挡对手的进攻……

    曹洪一刀砍杀了挡在他面前的骠骑兵卒,冲着廖化所立之处愤怒大吼,『来战!来战!』

    虽然曹洪不愿意承认,但是其实他内心之中已经是深深的忌惮这三色旗帜,恐惧在骠骑之下层出不穷的这些勇士。

    自己不如太史慈,那也罢了,不如赵云张辽,也不提了,然后徐晃……现在就连眼前的这样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廖』氏小将,也要骑在自己的脖颈处拉屎么?!为什么!为什么?!

    其实曹洪一直都没有发现,他不管是北上进攻筑阳,还是又重新返回攻击军垒,其实都已经暴露出他内心当中的恐惧。曹洪他害怕了,所以他需要在他认为比较弱的对手前面重新找回他的自信……

    只要能打赢面前的这个小将……

    只要……

    『来战!来战!』曹洪大吼着,瞪着不远处的廖化,喷涌着唾沫,嘶吼着,『无胆鼠辈!且与某一战!』

    廖化也发现了在不远处奋力杀过来的曹洪,在血雨腥风之中,似乎一切都有些恍惚起来,在这一瞬间,廖化似乎回到了长安的军校,听到了张辽坐在堂中,缓缓的说道,『当年西凉贼乱长安,骠骑领兵平叛,有贼将郭氏,临阵讨名,欲与骠骑对决……知道骠骑怎么做么?』

    廖化伸手向后面招了招,然后指向了曹洪,记忆里面张辽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混在了一处,『射之!』



    长安。

    骠骑将军府。

    斐潜捏着从前线递送而来的情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一些什么好。

    一旁的庞统看见斐潜的神情有些古怪,便忍不住询问起来。斐潜便将情报递给了庞统。

    『什么?!』庞统看了也不由得大吃一惊,『诸葛廖氏二人,引偏军筑军垒?!这……徐公明这是……』

    『元俭倒也罢了,一身武艺不凡,这孔明……』庞统皱着眉头,『孔明投壶倒是好手,这上阵杀敌……徐公明怎么能如此安排!』

    斐潜摆摆手,说道:『哎,这也是我交待的……只不过我也没想到徐公明倒是干脆……』

    庞统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斐潜,『孔明……莫不是有什么做的不对?』在庞统看来,让诸葛孔明亲临战线,甚至是有可能直面生死的军垒之处,莫不是诸葛亮什么时候得罪了斐潜?

    斐潜苦笑,摇头,『士元想到哪去了?某只是觉得,孔明需要些军中历练……然后某便跟公明略微说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徐公明……』

    知识和经验,常常是不能划上等号的。

    斐潜觉得,诸葛亮现在的知识量是超过了绝大多数的汉代青少年,但是这并不代表着诸葛亮所掌握的知识就能立刻转化为实际军事民政当中的经验,所以才特意和徐晃说明了有机会就让诸葛亮体验体验,结果没想到徐晃还真不含糊,二话不说就一杆子将诸葛亮顶到了最前线去……

    或许徐晃认为,只有在生死前线,才能更快的让诸葛亮掌握和转化这些原本只是存在于书本上的知识,从纯粹的知识,成为真正的智慧。

    『这……』庞统也是苦笑,『这要如何是好?』

    庞统还是有些担心自己的小伙伴。

    斐潜默然,他也有些担心。

    只不过,这也是一个过程,或者说是诸葛亮必须成长的一份经历,或早,或晚,甚至可以说,早一些,比晚一些要更好。

    说实在的,有时候斐潜觉得,后世的人虽然知识更多,但是若是论智慧么,未必比古人就强多少。因为后世的资讯发达了,教育普及了,导致一些人便认为是自己变聪明了。

    就像是懂得一点药品知识的患者,会在就诊的时候指挥医生开药,『大夫,我觉得最近走路没有力气,给我开些补钙的药呗,再给我打几个吊瓶吧……』

    以为自己懂得教育知识的家长,就会公然喷教师,『你还是老师呢,你懂不懂什么是皮格马利翁效应?我家孩子即便是说一加一等于三,那也是创新思维,你也要夸他聪明!赏识教育,懂没?』

    当网络信息碎片化,当这些零星的知识点可以用便捷的方式来获取,不用付出什么代价的时候,往往会让一些人产生出了一种幻觉,拥有某些知识的自己,就是某个方面的专家。实际上,知识本身不等于智慧,了解一部分的知识,也不等于是专家,知道某个知识点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知识背后的研究方法,思想方式,但是便捷的,可以随时查阅的网络,却给了这一些人盲目的自信。

    其实网络也好,书籍也罢,原本是应该成为认识这个世界的工具,不应该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个结论,更甚是一个固定的结论。

    就像是斐潜给徐晃讲,要让徐晃多历练一下诸葛亮,然后诸葛亮就被一杆子捅到前线去了,真要是变成了马谡前传,那么算是谁的错?

    诸葛亮有超出同龄人的知识。但是斐潜担心诸葛亮会陷入马谡的坑内,毕竟历史上诸葛亮也一度非常欣赏马谡,认为马谡可以接自己的班。马谡在没有街亭的失败之前,号称是博学强记,没有任何人可以争论得过他,打遍川蜀无敌手。

    而当下诸葛亮的口条自然也是相当的销魂,搅得郑玄老老小小一片哑口无言……

    拥有知识没有什么错,但是如果只是一味的汲取知识,人反而渐渐的失去思考能力,只能对一些极端的,或是特定的观点进行条件反射一样的接收和处理,那样的诸葛亮不是斐潜想要的。

    活学活用,所以,这一关,只能是诸葛亮自己闯过去……

    斐潜能帮诸葛一时,但是也帮不了一世,尽快的让诸葛亮知晓战争的残酷,总比等某一日诸葛真正要负责大军的时候才明白要好得多。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问题,每个人都要去解决自己的问题,诸葛亮如此,曹洪也是一样。

    现在的曹洪,就觉得心中堵得慌,甚至有要痛哭一场的冲动。

    廖化那个该死的家伙,竟然藏有一队弩兵,若不是曹洪护卫拼死保护,说不得曹洪就被当场射成了一个筛子!即便是如此,曹洪还是大腿中箭,幸好只是擦着边过去的,没伤到中间,要不然曹洪更是会觉得生不如死。

    曹洪涛护卫大惊之下,连忙护着曹洪往樊城撤退,于是曹洪对于军垒的进攻,自然也是不了了理之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毕竟被一个无名小将所击败,怎么样说,都不见得是一个光荣的事情。

    曹洪知道,这一次斐潜的进攻,最主要的目标,并不是真的要侵吞荆襄,当然如果说真的能够一口气拿下,斐潜自然也不会客气……

    骠骑将军斐潜的最主要目的,是为了削弱曹操,是为了打断曹操恢复经济的进程,是为侵削曹军在荆州所获得的利润!

    因为现在正当秋收只是,各郡各地的赋税尚未收拢,若是斐潜早一些来,很多地方的人可能会破罐子破摔,反正庄禾都才成长,即便是烧了毁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现在就不太一样了,毕竟已经生长了那么长时间,投入了那么多的精力和汗水,眼见着就要收获了,自然就舍不得就此被损毁,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必然就会好谈得许多,甚至会主动找骠骑的人马商量,不管是贿赂也好,攀交情也罢,反正以此来免除兵灾。

    这年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真不是什么虚言,虽然说骠骑将军的口碑还算是不错,但是又有谁能保证这口碑不是推广水军刷出来的……胡编乱造的,嗯,反正就是那么一个意思,特别是一些相对来说比较偏一些的区域,讯息闭塞,交通不便,哪里知道斐潜和曹操究竟有什么区别,大军之中又有什么差异?

    而一旦地方豪右真的这么做了,即便是曹洪曹操能够明白其中的原由,知道是有这些原因,但是谁又能确定在这些人当中就没有主动投靠之人?就像是红杏出了墙,那么即便是斐潜没打下荆州,最后撤退了,曹操还能继续相信这些荆州土著么?若是不相信,又能如何呢?这种人还值得信赖么?

    同时,反过来若是站在荆州土著的立场上,曹操来了却不能保护乡野,使得其不得不自行谋划以求自保,然后曹操还要求这个要求那个,甚至还怪罪我等通敌……

    人和人之所以有各种各样的矛盾,因为每个人的立场都不尽相同。

    曹洪之所以左右腾挪,前后进兵,最终却负伤下场,并不是因为曹洪天生愚笨,而是曹洪是真正站在曹操的角度去衡量思考问题,想着为曹操排忧解难,当然,在这其中自然也有一部分曹洪个人的情绪,这也是在所难免的,毕竟谁都不是圣人,不可能完全冷静。

    除非是在贤者时间内……

    之前樊城被夏侯惇攻克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刘磐被夏侯惇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并且因为双方的兵卒对比太过于悬殊,所以最终樊城被攻下的时候,并没有损耗多少防御的工事,所以曹洪虽然进攻军垒失败了,终究还觉得可以退回樊城据守,可是当曹洪真正到了樊城的时候,却发现樊城的城门紧闭,只听到城内有些喧嚣,但是原本应该站在城池之上值守的兵卒不见了踪影。

    曹洪心中一跳,下意识的停了下来,并没有立刻靠近城池。

    几名曹军兵卒上前叫门,却没有人回应。

    片刻之后,刘雄从樊城城墙之上露出了脑袋来,哈哈大笑着将一杆曹军旗帜直丢下城来,『曹子廉!汝中计矣!还不速速下马受缚!』

    刘雄,自然不是那个中山靖王那条线的刘雄,而是关中人,原名叫刘雄鸣,原本也参加过一段时间的黄巾贼,后来见势不妙,便将自己的名字去了一个字,改称刘雄,后来么投奔了斐潜,也算是关中较早弃暗投明投奔斐潜的小股山匪之一,一直以来都在徐晃手下听令。

    徐晃表面上是留了旗号在宛城不动,实际上却悄悄带了人马推进到了筑阳,在和黄忠一碰面,又探查到了曹洪掉头攻击军垒,便立刻令刘雄假装成夏侯惇的援军,偷袭了樊城……

    曹洪顿时大怒,但是腿上的伤势让他的怒火转眼之间就消散了,旋即下令撤退。

    走了一段路之后,曹洪忽然勒住了战马,忍不住痛骂出声,什么婢养的,什么竖着的,什么不当子的,乱吼了一气。

    『将,将军……』曹洪身边的护卫面露担忧。

    曹洪深深的吸了几口气,然后平息了下来,看了看左右跟着他的手下,都不免有些惊惶之色,沉吟了片刻,便招呼了一声,说道:『某思虑不周,中了敌军奸计!方才一时气愤,非各位之过,罪责在某!届时某定然向主公一一说明,勿得加罪于诸位之身!』

    在众人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曹洪又说道:『方才抵于樊城之下之时,城中敌军定然还未得平!某一时不查,竟然被其诓骗!着实可恶!』

    曹洪刚才突然想到,如果说骠骑人马已经是取得了绝对的控制,一来城中就不会还有嘈杂之声,二来也会装作无事的样子,然后尽可能的诓骗曹洪自己进城,然后设伏偷袭,哪里会紧闭城门,然后故意丢下曹军旗帜来?

    所以曹洪断定,其实骠骑人马恐怕也是刚刚到了樊城不久,未必全数控制了樊城,若是自己当时挥军进攻,骠骑人马未必能够真的分兵来抵抗!说不定自己还有机会重新将樊城夺取回来!

    当然也有可能是反其道而行之,故意激怒曹洪,但是这种可能性比较小。因此曹洪方才失态大骂出口,一部分是骂骠骑麾下狡猾,也有一部分是骂自己当时脑筋没能转过弯来……

    见曹洪恢复了理智,并且又标明了自己愿意承担罪责,不会甩锅给属下,曹洪手下的这些残留兵卒自然也就安心了不少,询问道:『将军,我等现在,应往何处?』

    曹洪寻思片刻,说道:『某自有安排……』

    日渐入夜,军垒之处,诸葛廖化二人正忙着打扫战场,收拾残骸,忽然有斥候急急而来,脸色多少也有些惊惶。『报!发现曹军山北十五里扎营,篝火约有五百余!』

    夜间扎营,自然就会点燃篝火,而正常来说,一处篝火便是一什之数,那么加上简单一个算式,就等同于有五千人的曹军队列。

    照理而言,廖化和诸葛亮派遣的斥候,应该靠得更近一些,查探虚实,可是才刚刚一番大战之下,南下北上的道路也就这么一条,这些曹军当然不可能是出来郊游的,同时廖化和诸葛的斥候也不是骠骑直辖的那一批顶尖好手,在一下子见到了如此多的篝火遍布汉水之畔,自然也不免有些慌乱。

    虽然之前廖化和诸葛杀退了曹洪,但是并不代表廖化和诸葛亮统领的兵卒就完全没有受到伤害,亦或是转眼之间又是满血了,所以当听到斥候表示有五千曹军到了面前的时候,不管是廖化还是诸葛亮,心中都是咯噔跳了一下。

    若是曹洪恼羞成怒,不管不顾倾城而出,亦或是从新野到了新的曹军支援,这两种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廖化下令让斥候严密监视曹军动向之后,便默默的站在了山岗高处,往远处眺望,似乎能透过沉沉黑夜,看见远处的篝火后面的重重黑影一般。

    若是曹洪倾城而出,那么多少还有一搏的希望,而如果是新野来了曹军的援军,那么再加上曹洪的兵卒……

    另外徐晃什么时候会到,会不会来得及?

    若是徐晃刚好被什么耽搁了,晚来了一两天,又将如何?

    四野的风呼啸着,山岗之下的水流滔滔。

    『孔明,』廖化问道,『汝意如何?是守,还是……』

    诸葛亮坐在石头上,换了一身轻便衣袍的他,在这个时刻才多少显得有些飘逸,沉默了许久之后才说道,『这新增之兵……恐非新野援军……』

    虽然诸葛亮嘴上这么说,但是自己却没有多少的确定,语气也不是很坚决,因为诸葛亮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曹操大部队南下,荆州确实是只有夏侯惇和曹洪二人坐镇,同时骠骑将军也派遣了太史慈和朱灵,牵制许县的兵力,正常来说,许县的曹军人马也不太可能有什么动作。但是这也只是正常来说,若是不正常呢?

    亦或是太史慈那边被瞒过了,又或是发生了什么其他的变故,使得曹军可以从许县抽调一部分的兵力南下……

    此时此刻,诸葛亮才深刻的觉得书上所学的,和实际当中碰到的问题,并不能够完全一致。至少,六韬之中,说了如何扎营,讲了如何列阵防御,但是就没有说,也不可能说当下遇到的这个情况,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出长安之前,骠骑将军曾与某言……』诸葛亮忽然说了一个似乎和当下局面好不相关的话题,『「书中得来终觉浅」……』

    廖化斜着脑袋,喃喃的重复念了两遍,点点头,『似乎还有些未尽之意。』

    诸葛亮呵呵笑了笑,说道:『骠骑之意是待某返回长安之时,可自行补得后半句……』

    廖化问道:『那你现在……补全了没有?』

    诸葛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只想到了一点……现在,我们需要重新将当下局面梳理一遍……』

    诸葛亮的眼眸在星光之下闪耀着,『夏侯曹氏二人,分据樊城襄阳,其本意为何?便是企图互为犄角,挟持汉水,阻挡吾等,曹军收服荆州全境……』

    廖化点了点头。

    『其二,太史将军东出河洛,逼近许县,引而不发,举而不打,纵然许县之中有才学艳艳之辈,识破此策,然天子于许,定然需陈兵防御,不敢松懈……』

    廖化思索了一下,『没错。』

    诸葛亮的眼眸越发的明亮起来,『故而,此番兵马……若是真的曹军新野援兵,奔袭而来,临而不战,反暴行踪?』

    廖化顿时愣了,然后猛的一击手掌,『对啊!正是此理!』

    换个角度来思考,若是曹军真的援兵到了这边,是选择趁廖化诸葛亮不备,连夜发动突袭的胜算更大呢,还是说非得要在廖化诸葛亮面前扎营修整,第二天才光明正大的组织进攻才符合大汉的仁孝道义?

    毕竟廖化和诸葛亮二人与曹洪激战近一整天,声震四野,若是真的曹军要派遣援军前来,曹洪不可能完全不知情,也不可能接收不到命令,所以之前的退却和现在的卷土重来扎营于前的两个举动,相互之间是有矛盾的……

    『来人!』廖化叫来了斥候,嘱咐道,『且抵近侦查!这些篝火,可能仅是疑兵……』

    斥候领命而去。显然,听到廖化说这些曹军篝火是疑兵之后,虽然不能马上就确定,但是军中情绪也立刻缓和了不少。

    人们都是对于未知的东西会产生恐惧。

    一旦变成了已知,又容易从恐惧变成了自大……

    不多时,斥候回来了,兴奋神色溢于言表,『假的!是假的!篝火之处根本就没有人!我连去了三个篝火之处,都没有人!』

    廖化呼出一口气,然后又扬起眉毛来,却看到诸葛亮在一旁微微摇头,顿时眉毛又落了下去,沉吟了片刻说道:『既然如此,就不必担忧!传令下去,各自戒备,休得松懈!』

    待传令兵下去了,廖化才转过头来,『既然是假营,何不……』

    『虽说是假营,未必没有埋伏……』诸葛亮笑着说道,『既然立于不败之地,又何必弄险贪功?』

    廖化沉吟片刻,向诸葛亮拱了拱手,『某受教。』

    慢慢的,天色渐渐明亮起来,当天边第一缕的光华倾斜而下,轻抚在诸葛亮的头上身上的时候,诸葛亮微微笑着,脸上丝毫没有困顿和疲惫,反而更显神采,迎着晨风卓然而立,半响之后,轻声说道:『现在,我大概能明白,骠骑当日之言,后半句是什么了……』



    任何军队在进行战斗的时候,都需要有预备队。不留预备队的情况只有两种,一种是真不懂这个,另一种则是懂,但是被逼的。

    万丈高楼平地起,修建需要很长时间,但是垮塌只需要一瞬间。或许是因为负载太大,或许是因为违规操作,大大小小的隐患堆积在一处,最终或许只是动了一根螺丝,便连锁反应,一发而不可收拾。

    曹洪知道曹操的难处,所以他有比一般人更强烈的想要帮曹操解决问题的动力,这有错么?然而正是因为这样的动机,再加上曹洪觉得廖化诸葛亮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辈人物,所以曹洪主动出击了。

    若是太史慈或是徐晃亲自领兵前来,曹洪多半就会选择窝在樊城当中固守。

    越是输,便越是着急,越是想要挽回之前的损失,投入的便是越多,最终哗啦一声,失去了所有的筹码。

    失去了所有筹码之后怎么办?

    一般人会灰溜溜回家。

    但是赌徒会怎么做?借钱,借高利贷,然后装作这些借来的高利贷就是他的本钱,再去搏一把,就像是曹洪在夜间点燃了五百篝火,却不在篝火之前做任何的防备,期待着廖化诸葛亮会忍不住诱惑上钩一样。

    为了能让廖化诸葛二人看见,曹洪甚至还派遣了些人手,故意制造出一些动静来,作为引诱,其余曹洪手下,仅存的曹军兵卒,全数顶盔贯甲,严阵以待。

    曹洪已经做了全军动员,鼓舞起兵卒最后的士气,当下只有败中求胜!便是所谓的哀兵必胜。

    曹洪坐在石头上,全身披挂,双手拄着战刀,兜鍪之下全数被阴影笼罩,只剩下一双眸子映着火光,死死盯着远方。

    星星点点的篝火就像是点燃的希望,又像是摊开的一张大网。在网中间,就是踞坐着的曹洪。四野静谧,周边的虫豸似乎也被杀气震慑,不敢放肆高歌。

    时间一分一秒,永不停歇。

    篝火渐灭,天色渐亮,初秋的薄露在铠甲铁片上凝结,从一开始的细微水珠,最后汇集成为大水滴,然后沿着斜面一道道的滚落,就像是在曹洪心中流下的泪。

    一只老鸦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斜斜的飞过,然后发出嘎嘎嘎的叫声,打破了沉寂……

    『将……将军……』护卫看着天边渐渐亮起,试探的问道,『还,还等么……』

    曹洪缓缓的抬起头来,露出了原本在阴影之中的脸,显露出了一脸的疲惫,甚至有几分的苍老,『……撤罢。』

    最后的篝火熄灭,只剩下了一堆灰烬。

    曹洪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骠骑将军麾下,就会有这么多一出场,就显得在军事上老道辛辣的将校?之前张烈朱灵在几近绝境之中跳出重围,现在又有廖化诸葛应对有方沉稳有度,怎么能这样?怎么会这样?

    难道说,这天下的气数……

    曹洪垂下了脑袋,头盔歪斜到了一旁,也没有心思去扶正系好,露出了略微有些花白的鬓角。

    在曹洪兵卒离开了军垒,撤往新野方向不久,从樊城方向上便驰来一队人马,为首的便是张烈。轻骑斥候像是游鱼一般灵活无比穿梭往来,大队的骑兵轻快的向前而进,旌旗高高飘扬,头顶上的三色旗帜和背上的认旗交相辉映,到了曹洪原本设伏的地点之前,便发现了地面上残留的异常,呼哨声中,顿时转变成为三个阵列,一队向前,一队绕侧,一队留后……

    在确定周边安全,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整个骑兵阵列才重新恢复行进状态,然后抵达了军垒之下。

    廖化向张烈大体上描述了一番战斗经过。

    『可惜了!哎呀!可惜了!』张烈知晓了之前的情况,便是连连跺脚。

    诸葛亮微微笑着,脸上沾染了一些灰尘和血污,原本月牙白的衣袍,如今也是东一道的灰,西一道的黑,皱皱巴巴,混杂着血腥泥腥汗臭,浑然就像是一个大头兵一般,跟往日长安之中迥然两人。可是就是诸葛亮这样一笑之间,那种潇洒和儒雅又重新浮现了出来,『天下之大,功勋众多,何必急于一时?来日方长……』

    张烈一愣,不由得也是笑了,『对,说得也是,来日方长,方长……』

    三人同时大笑起来,至于『方长』究竟能不能承受那么多人的欺凌,那就管不着了。

    比起襄阳之北的快意,位于江东乌程的孙氏府邸之中,又是另外的一番景象。

    前一两年,原本这个孙氏府邸很是热闹了一阵,然后迅速又冷清了下来,如今么,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忽然又有人想起了这一支的孙氏般,纷纷上门拜会……

    在乌程的孙氏,是孙静之子,孙暠。

    日高为暠,山高为嵩。孙暠一直认为自己应该有一个更为日高,更为山高的位置的,而不是仅仅是一个什么狗屁杂号『定武中郎将』。

    每次想到这个职位,孙暠就觉得脑门有些发热,眼珠子有些发疼。若是一般人,倒也罢了,毕竟是个『中郎将』,可问题是孙暠能和一般人去比么?

    还有自家父亲的那个什么『昭义中郎将』,又是什么昭什么义?

    孙暠之父孙静,是跟着孙坚当时一同起兵的老一辈了。当初孙坚起兵的时候,兵不过千,将不过十,而孙静当初就支援了孙坚五六百人,可以说是原始股里面的员工股,占比很重的那种。

    不过么,孙静在孙坚死后,并没有多少的争权夺利之心,或许是久经风浪了,很能沉得住气,所以自然没和孙策争什么,孙策上台之后投桃报李就表孙静为『奋武校尉』。

    后来孙策又死了,孙权上台,连忙给孙静改成了『昭义中郎将』,然后给孙暠封了个『定武中郎将』,什么『昭』什么『义』,又是『定』得什么『武』?

    孙暠正送了一位宾客出门,两人笑嘻嘻的在门口手拉手好一会儿,才依依惜别。毕竟送了不少东西,总是要让客人觉得值回票价才是。

    眼见着宾客走了,孙暠才转回头,就看见自家儿子孙恭到了身边,悄声说道:『有客至。』

    孙暠一愣,旋即明白了,点了点头,便往内走。

    正经客人都是走前门的,而不走前门的宾客么……

    这个走后门的客人么,也是孙氏直系之人,自然算是自家亲戚,走一走后门么,也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不过这个客人的父亲,可是个不小的人物。

    后门的客人,是孙兴。

    孙兴是孙辅的大儿子,而孙辅则是孙坚长兄孙羌的次子,是另外一房辅佐孙坚的孙氏子弟。

    『贤侄,来来,让叔父看看,嗯,长高了不少……』孙暠笑眯眯的对孙兴说道,『就是看起来瘦弱了些……』

    听着平常的寒暄话语,孙兴鼻头一酸,几乎是要掉下泪来。

    孙辅被孙权软禁之后,家中就是凄凄切切,悲悲戚戚,当真是到处闭门,人人白眼。

    孙恭也上前见礼,称呼一声长兄,孙兴便连忙正容回礼。此时此刻,孙兴才有一些真正入了孙家之人家中的温暖感觉,心中憋闷许久的怨气缓缓的吐出。

    『唉……』孙暠寒暄之后,便七情上脸,喟然长叹道,『叔父我听闻国仪之事,便是多次上书,可竟是泥牛入海一般,没了下文……』

    提及了孙辅,孙兴便是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离席跪倒,泪流满面,『还请叔父救一救我父亲……』

    『这孩子,起来,起来……』孙暠向一旁陪坐的孙恭用了个颜色。孙恭连忙上前将孙兴搀扶而起,重新入座。

    孙兴抽泣着,『我父亲,我父亲断断没有谋逆之意……没有……』

    孙暠说道:『且慢慢说来……』

    孙兴之父,孙辅,原本是跟着孙策的。当年孙策征讨丹杨之时,孙策曾经令孙辅驻守历阳以抵御袁术,并招诱留下的百姓,纠合失散的兵卒。后来孙辅又跟随孙策讨伐陵阳,活捉祖郎等,也是战功颇丰。

    再后来,孙辅随孙策袭击庐江太守刘勋,孙辅与刘勋军交战中身先士卒,立有战功,孙策任命孙辅为庐陵太守,让他平定安抚所属县城,分别置备官员。后来孙辅升任为平南将军,假节兼任交州刺史。

    根据孙氏官方宣称,孙辅和曹操暗中往来,然后被孙权知晓,孙权先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在一次和张昭会面的时候,共同召见孙辅,突然当面质问,并且拿出了孙辅和曹操往来的书信为证,于是乎张昭也没什么话好说,孙权当即下令尽杀孙辅的近臣,削减他的部曲,将他流放到东部幽禁。

    『我父亲绝对没有谋逆之心!』孙兴神情恳切的说道,『我父亲只是以豫章太守之职,向朝廷进贡而已,是曹贼有意陷害……我父亲,我可对天发誓,父亲是绝对没有谋逆之心……』

    孙暠大体上明白了。

    当年孙策不也是越过了袁术,向朝廷进贡么?所以孙辅越过了孙权,向朝廷进贡有错么?向朝廷进贡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取得一定的肯定,毕竟不管怎么说,朝廷虽然已经不是恒灵之时的大汉朝廷了,但是其任命还是比较香的,至少比孙权这个家伙任命的职位要更香一些。

    又有谁会拒绝『真香』?所以严格说,孙辅未必就完全没有谋逆的意思,也未必有,简单来说就是『莫须有』三字而已。

    越级上贡,不是最大的问题,毕竟说如果是正常朝堂之下的地方太守,也是要每年向中央朝堂去进贡,上报审计的,这原本就是属于地方太守的一部分职务,只不过因为各地诸侯割据,使得原本应该是正常的事情,变得有些不正常起来。

    孙辅最大的问题,其实是提出了对于孙权继承权的质疑。

    子承父业,在一定程度是是保证阶级的稳固,社会的稳定,因为父母所提供的社会经济地位,对下一代来说其实都是天生的资源,而这种资源的先天差异,就会让不同阶层的孩子们,从出生前到成年后都走着异常不同的成长轨迹。这样的规矩,既符合封建王朝的需求,也符合人性的需求。

    若说是父亲辛辛苦苦积攒了一辈子,然后突然朝堂宣称不能留给孩子了,定然会天下大乱。父子君臣,父业子承,这是大汉立国以来,甚至是从上古华夏那个时候开始,和游牧民族走向不同序列的一个重要节点,自然是不可动摇。

    所以,孙坚死后,孙策继位,孙家上下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纵然孙策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是要爽,要杀人,孙氏上下也依旧以孙策为首,跟着孙策一同进退,原因很简单,维护孙策的继承权利,就是维护所有人子承父业的继承权利。

    结果孙策这个二愣子,真把自己个玩死了。

    孙策受到了刺杀之后,不治身亡,正常来说,孙家的这一片基业,当然就是要留给孙策的遗腹子继承的。

    但问题是当时孙策死的时候,孩子还没有出生,所以给了一个孙权上位的绝佳机会,而这个机会在孙氏很多人眼中,是违背了『子承父业』这一规矩的。

    孙坚死了,孙策继承,孙策死了,理应油孙策之子继承,现在既然孙策之子已经生下来了,孙权理应将孙家基业交给孙策之子……

    当然,这是『理应』。理应么,就是原本应该做,却往往不那么做的事情。就像是没有资本利益存在的时候,代表还是能代表的,而当资本入侵之后,代表就未必是代表了一样。

    孙权掌握了大权之后,一方面是『真香』,另外一方面么……所以孙权不可能将权利下放给孙策之子,也就等同于打破了孙氏『子承父业』的规矩,以叔叔的长辈身份,摄取了属于侄子的家业。

    那么,既然孙权这么干了,那么孙权的叔叔辈,亦或是孙策之子的叔叔辈的孙氏子弟能不能……

    这才是孙辅最终被孙权囚禁的根本原因。

    『贤侄,切莫悲伤……』孙暠叹息一声,『国仪遭受如此不公,某亦是感同身受……如今天下纷争不断,我孙氏竟不能上下齐心……这真是……令人心寒啊……』

    孙兴连忙又是下拜,『求叔父怜悯!救一救我父亲!侄儿愿意肝脑涂地,以报叔父大恩大德!』

    『这孩子,起来,起来!』孙暠这一次亲自上前,拉起了孙兴,一边拍着孙兴的肩膀,一边说道,『此事关系甚大,你呢,暂且先回去……放心,某且有安排……恭儿,替为父送一送……』

    孙兴似乎是还想要说一些什么,但是见孙暠如此,张了张嘴之后,也就有些无奈的跟着孙恭绕出了厅堂,从后院角门偏僻处离开了……

    不多时,孙恭回来了,拱手说道:『回禀父亲大人,走了。』

    『可他人等看见?』孙暠问道。

    孙恭说道:『并无闲杂人等……即便是看见了,又能如何?斗篷遮蔽,又无标识,谁能知晓?』

    『嗯。不过还是小心些为好……』孙暠指了指一旁,『坐。』

    『谢父亲大人……』孙恭坐下,过了片刻,向孙暠问道,『父亲大人,此事……怕是不易……』

    『哦?说说看。』孙暠抬了抬下巴。

    孙恭说道:『既然拘禁,当有看守,更何况国仪叔父还有个长兄……自然不可能毫无防备,若是人手少了,则难以成事,若是人手一多,也是难免暴露……故而,若是说欲救国仪叔父于囹圄之中,恐甚为不易矣……』

    孙暠哈哈大笑起来,『说得有理!确实如此!』

    孙恭一愣,『那么……既然如此,父亲大人又何必……』

    孙暠突然换了一个话题,说道:『恭儿,可知为何近些时日,宾客忽多?可知郑伯克段于鄢?』

    『父亲大人之意是……』孙恭迟疑着说道。

    『哈哈哈……』孙暠笑而不答。

    当年孙权刚刚继承孙策之业的时候,孙暠也曾经动过心思,只不过么,当时整体江东士族也在犹豫,并不是一边倒的反对孙权,所以当孙暠领兵进到了会稽的时候,虞翻就出面将孙暠阻拦了下来。

    一方面孙暠当时也并没有直接打出什么旗号,另外一方面也因为虞翻的阻拦,让孙暠意识到自己也没有获得江东士族的支持,权衡之下,便是调转了军队方向,然后宣称剿匪,杀了些『莫须有』山匪罪责的家伙,引兵而返。

    孙权知道这其中有问题,但是也不好追查,便是不了了之。

    但是这个事情,迟早是一个隐患。

    孙暠自己不可能忘记这个事情,那么孙权自然也不可能忘记,当下不发作,不代表将来也不发作……

    如今孙权出兵荆州,先有曹操大军南下,又有临川越人叛乱,长沙郡告急,合肥新城也是不稳,一时间江东似乎处处都是漏洞,对于江东士族的压力自然一下子增大了许多,也引发了对于孙权统治的不满情绪,于是乎,孙暠觉得可以试探一下。

    汲取了之前的教训,孙暠这一次,就不会自己出马了,而之前被囚禁的孙辅,也就很自然的成为了最佳的试探目标。



    大汉骠骑将军府。

    在山东士族,甚至大半个汉王朝的人目光都集中在荆州,认为荆州将会牵扯到了整个天下的时候,在关中长安,斐潜却带着山西士族将目光投向了未来,看向了更为广阔的世界。

    斐潜召集众人议事的时候,大部分的人都以为是要讨论一下荆州的相关事项,结果让众人意想不到的是,斐潜压根就没有说什么荆州的事情,反倒是抖出了一幅由司马懿亲自重新测量和绘制的大汉北疆图。

    虽然看起来多少还是有些粗略,甚至和斐潜印象当中的地点标识什么的依旧还有些出入,但是或许是大汉当下唯一的,最为贴近军事用途,最精准的北疆地图了。

    『唧唧咋咋……』

    众人不免低声议论起来。

    荀攸站起身,将桌案上的几卷文书一一打开,一边向斐潜汇报,一边向众人展示。

    为了应对小冰河的到来,同时也为了稳固对于现有的大漠控制的权柄,斐潜让荀攸制定了一系列的北地屯田计划,在适宜耕作,但是人烟相对稀少的区域,比如像是朔方、五原、云中、定襄等地,规划处一定量的土地,以便于展开后续的汉人和胡人的屯田和畜牧,以及一定范围内的互市。

    根据荀攸的测算,如果正常运作,三年左右的时间,这些屯田之地就可以达到初步的收支平衡,在后续五年之内,基本上可以达到补充地方建设,稳固边境安定的作用,然后在五年到十年的时间,就会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为大汉帝国提供粮草和战马……

    大汉帝国。

    一个全新的词汇。

    每当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在场的众人都不由得将腰杆挺得更直了一些。

    帝国,在狭义上用来形容由皇帝统治的强大国家,广义上则是用来形容国力强大的国家,不限于君主制国家。

    帝国不是传统华夏的固有词汇,而是在东西方文化交流过程中诞生的新词。华夏人对自身所在国家共同体的表达习惯,是诸侯,是王朝,所以一开始的时候,斐潜的这些手下还有些不适应……

    但是斐潜借着西域之事,给这些山西士族展示出,如今西域大都护正在交手的就是乌孙王国,然后还有一个贵霜帝国的时候,这些山西士族就很自然的接受了『帝国』的概念。

    就连龟孙,哈,乌孙那个小样都称王国,我大汉怎么也要是个帝国罢。

    至于为什么不是天朝?

    呵呵。

    众人左边看看,右边瞧瞧,各自心领神会,不明白去旁边玩泥巴去……

    回到胡人和北疆屯田的问题上来。

    按照骠骑将军斐潜在河套地区,对于南匈奴人的教化经验,只要是愿意归化的胡人,在一定程度上并不需要特别的排斥,因为这些年已经证明了,南匈奴人不论是在养马,放牧牛羊,以及征召作战上,都可以作为大汉有益的补充。

    胡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摇摆不定,容易平了又叛,叛了再平,反反复复,终成隐患,但是现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教化推广之后,在荀攸的报告当中,发现其实也不是所有胡人都会成为敌人,或是说最终都是敌人。

    在河套地区,不管是屯田,还是南匈奴的教化,都是体现出了欣欣向荣的局面,在河套地区的整体经济投入在逐年的缩减,而产出则是逐年递增,即便是不懂得什么经济的官吏,看到了荀攸的报告之后,也不由得啧啧称赞。

    也就是说,在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要骠骑将军斐潜在北地河套地区的政策不发生什么变动,那么河套地区将会成为新的粮草供应点……

    根据荀攸乐观的估计,这个增长点会在人口达到一百万左右的时候达到顶峰,然后可能会因为人口的过量,反倒是产出开始下降,现在么,还差一半,也就意味着还有更大的空间……

    关键是,这种模式可以推广的!

    凡是预则立,不预则废。

    对于整个北面疆土的开发,不可能等到河套地区人口爆棚了之后才进行其他的地区开拓,既然从河套到幽州基本上都属于斐潜的管辖范围之内,那么将大汉的北部区域逐渐的重新恢复生产和开发,也就成为了未来十年左右时间的整体目标。

    斐潜左右环视一周,然后说道:『徐公河夜观天象,又以乾象之历测算,未来五至十年,仍有雪灾……』实际上应该是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但是真要是这么说,怕是都绝望了。

    『雪灾?!主公之意是……宛如今年岁初一般?』韦端忍不住问道。

    也难怪韦端紧张,毕竟这一次关中士族简直可以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一方面因为天灾本身导致庄禾欠收,另外一方面又因为光嘴上『重农』,实际行动被抓住了小辫子,不得不又撅着屁股被揍了一顿……

    执行者,就是韦端。所以现在韦端多少有些陷于猪八戒照镜子,内外不是人的处境,听闻类似于今年的天灾还会再来,自然头皮一紧,手脚发麻。

    斐潜微微点头。

    众人不由得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乾象历还在调整过程中,但是并不妨碍斐潜先将徐岳的旗帜拿出来扯一扯。因为小冰河时期的到来,以至于整体天气反常得很厉害,即便是乾象历再完善,在面对这样的反常变化,依旧有些无能为力,强行推广只会导致新历法的威信下降,还不如等天气稳定一段时间之后再全面铺开。

    鉴于历史上的记载贫瘠,加上汉末三国时期相互之间争斗频繁,以至于后世对于汉末这一个时间段的天气情况,往往只能在对于重大战事当中的描写里面去寻找只言片语……

    关中都遇到了严寒,那么在大漠当中就会更加的严重。

    胡人遭遇雪灾,只有两条道路,一个是等死,另外一个就是抢劫,将自己的灾害转移到他人的头上。

    持续三四百年的温和气候,使得大漠当下还不至于到了绝境。在历史上,大汉打了匈奴还有鲜卑,打了鲜卑还有乌桓,打了乌桓还有柔然,大漠之中究竟有多少人口,多少牲畜,多少部落聚集点,不仅斐潜搞不清楚,就连那些大漠的王者也未必能明白。

    三国之后的五胡乱华,在某种程度上,就是这些胡人的相互厮杀和灾害转移。司马家混蛋是一回事,但是当时能引得那么多胡人进场,也说明其实大漠之中的胡人数目,远远比斐潜之前想象的要更多。

    司马懿坐在一旁,忽然感觉到了斐潜投来的目光,目光之中隐隐带着一些冰寒,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再小心翼翼的抬头查看的时候,却没看到什么异常,只听闻斐潜缓缓的说道:

    『从今岁起,凡欲避雪灾而进北疆之胡人,皆依半律。司马仲达……』

    司马懿连忙拱手应答:『臣在。』

    『且来介绍北疆情况……』

    『臣领命。』司马徽站了起来,走到中间,接替了荀攸的位置。

    『半律』,顾名思义,就是一半的律法。

    胡人都难免沟通困难,复杂的律法胡人也难以理解,所以尽可能的采用简单的模式。

    鉴于胡人和汉人之间长久以来积累的矛盾,所以在面对胡人因为雪灾而不得不南下寻求庇护的,最大的要务并不是立刻保证胡人吃饱穿暖,也不是尽快帮助他们在短时间内恢复生产,而是先要削弱这些胡人的力量,确保稳妥、迅速、彻底地镇制胡族诸部,控制大汉这片万里疆域。

    得益于后世某个号称孔孟大学的提点,证明了对待异族之时,一味的讲孔孟讲待遇,是根本行不通的,只会让胡人得寸进尺,所以该下手的时候就要下手,只有老实听话的胡人才能算是好胡人。

    那么怎样才能让胡人听话?

    首先就是削弱胡人的力量。

    凡是进入大汉疆土躲避雪灾的胡人,一律需要上缴人口和牲畜的半数。然后在上缴的人口和牲畜数目当中的一半,会成为斐潜的直接获利,转职为麾下雇佣兵或者是劳役,剩下的则是补充至当地屯田校尉管辖的屯田兵之中,负责耕作和放牧,这些上缴的人口和牲畜,五年之内返还一半,十年之后余数返还。愿意回去的回去,愿意留下继续当雇佣兵的也行。

    简单来说,就是胡人要以人口和牲畜作为『押金』,换取在大汉北疆之中的一块可以定居的土地。

    上缴就大多数不愿意接受,押金么,似乎就容易点头了。

    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大漠当中的这些胡人,生存能力是高于汉人的,只要牲畜不死,这些胡人就能继续活下去,所以如果说对于胡人任其所需,毫无节制地赈济他们,那反而养肥了他们饿了我们汉人自己,其结果不言而喻。所以大漠的这一摊子事,就必须先以武力镇制诸胡,削弱他们实力,然后以农商畜牧,逐步开始汉胡混居、教化胡人,最后渐渐的汉化胡人,以达到以胡制胡,永久控制大漠的最终目标。

    『若是……』杜畿皱眉,『胡人或言半律苛刻,不愿遵从,又当如何?』

    司马懿冷笑着,似乎有些明白斐潜方才为什么有冰冷目光了,缓缓的说道:『那就打到胡人不得不从!』

    『有主公帷幄,子龙将军奋勇……』司马懿向斐潜拱了拱手,然后昂然说道,『幽北之骑,三千逐北,两破王庭……』

    若不是现场还有骠骑将军等一帮子的大佬在,司马徽都忍不住想要插一会儿腰,可把自己牛掰坏了……

    当然司马懿也确实有这样骄傲的资本,两次对于鲜卑王庭的冬季战役,不仅是证明了骠骑军队有在冬季寒冷天气下的作战能力,更是完全打破了大漠之中的原有格局,使得整个大漠彻底的陷入了混沌期,再也拿不出一个可以和大汉相抗衡的部落集群。

    再加上斐潜之前派人和大漠当中的部落进行接洽,在鲜卑势力衰弱之后,大漠当中牛鬼神蛇就都冒头出来了,而这个时候,在胡人兼并重组之下,必然就会有很多小部落不堪挤压,会倾向于南下。

    固然『半律』对于胡人来说,是相当苛刻的,但是总比全数被大部落吞并要好一些,更何况五年后还会逐步返还,这样一来使得这个『押金』似乎看起来就比较容易接受了。

    斐潜向司马懿点点头,示意司马懿可以结束话题了。

    然后庞统站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胖下巴,然后开始接下去讲述胡人内附之后的后续处理……

    胡人内附之后,主要会进行教化,使得胡人从潘属转变成为归属。

    藩属很好理解,但是归属的标准么,就是为大汉征战多年,战功彪炳,卓有功勋,衣华夏之,言华夏之,文华夏之,可上奏天子,使其加入汉籍,便可为大汉子民,享有和大汉子民大体上相同标准的待遇。

    既然是大汉子民,遵从大汉律法,便受大汉军队的保护,即使遭到了灾患,归属胡人也无须担忧自己的生存。大汉国会赈济他们,会保证他们吃饱穿暖,会保证他们的安全,享有比潘属要更低的赋税,获得『最优惠』的交易折扣……

    藩属大体上属于过渡阶段,自然没有办法享受到了所谓『最优惠』的待遇。

    当然,『最优惠』这样的名词,自然是出至于斐潜之手。

    至此,对待大漠胡人的整体战略框架就基本上确定起来了。

    先是通过庇护一些被挤压被侵害的胡人,然后通过这些胡人建立起一批相对来说归化的胡人,然后再进一步通过各种手段,使得整个大漠的胡人自愿或是半自愿的,成为大汉的藩属。

    然后通过教化,输出华夏文明,然后对于愿意归属的进行整编,对于持续不愿意归属的在合适的机会之下进行削藩……

    或许是一场大旱,亦或是一场大雪,都有可能成为削藩的契机。同时,在五年期间内,漠北要逐渐的成立一个新的机构,『北域都护府』,用来控制和维护整个大汉北疆的统治。

    『北域都护府?』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便如西域都护府旧事……』斐潜淡淡的说道,『主掌北域军政,协调各藩规矩。具体都护府选址,职位等,可参照西域都护府……』

    庞统笑着补充道:『大汉既有西域都护,为何就不可有北域都护?更何况胡人善变,今日欲降,明日说不得又不降了,难道仅是靠三五文吏,携一卷册封,便可平复大漠?若北域都护可立,则大汉永无战马之匮缺!』

    庞统话音刚落,众人便忍不住议论纷纷起来。

    对于漠北的管理,大汉原本也有度辽将军,或是之前斐潜的职位,护匈中郎将,还有护乌桓校尉等等,但是明显这个所谓都护府的职权,比起这些将军校尉的都要更大。

    都护府甚至可以在觉得有必要的情况下,自行出兵镇压扑杀怀有异心的藩属胡族,处置斩杀胡族首领,事后报备即可,并不需要像是一般将军校尉,需要先得到了大汉中央朝堂的批复,才可以发动军事行动。

    在都护府的统辖范围之内,凡是牵扯到大汉安危的事情,都护府则可以灵活处置,这自然使得在一定程度上钳制和威慑了藩属胡族。

    北域都护府将采用西域都护府的模式,所用兵卒,以汉胡一比一,最多一比三的比例征募,其中汉人的优势精锐,要保持一定的数量,而在汉人兵卒之中,三分之一来自于大汉内地,三分之二来自于当地汉民。

    不论是归属还是藩属,其部落青壮,都必须服大汉兵役,如此可以适当控制和削弱诸部的实力,使得大汉北疆胡族诸部的实力逐渐平衡,以防止北疆之内某个胡族诸部过于庞大出现隐患,甚至是叛乱等问题。

    为了最大限度地避免大漠胡族诸部之间的矛盾,减少他们之间的摩擦和争斗,荀攸便提出了以河套、朔方、五原、云中、定襄等地为基准,划分出大漠之中的大体范围,然后可以根据具体胡人部落情况进行安置……

    『西域有三十六国,故而难成气候,纵有反复,也是止步于西域……』荀攸缓缓的说道,『漠北先有匈奴,后有鲜卑,皆大害也,寻其根由,便是独大。故而北域都护,当立六道,分立十二国,各有大王小王,先以大汉西京尚书台册封,若是安顺,五年之后可上报朝堂,以换金印……』

    荀攸又介绍了一些具体的治理之策,比如在农牧业,商品交易,以及日常限令等等方面的事项,还有一些比如互市的地点和开市时间,选派藩属和归属胡族诸部首领的子女到平阳学宫,甚至是长安青龙寺学院进行学习进修等等。

    『汉强,则胡自弱,汉弱,则胡自强。』斐潜进行总结,『忠义仁德,乃汉家美德,焉可轻许于胡蛮?铁血之下,方有规矩,规矩得立,方可教化,教化之后,才为归附,归附之民,始论仁德。本末不可倒置!』



    长安。

    有关于斐潜提出的『大北域』战略构思,顿时在长安左近传得沸沸扬扬。

    这几天来,原先在长安之中,大部分的人都是在议论着荆州之事,讨论着斐潜两路出兵之后究竟能取得怎样的战果,但是没有想到的是看起来似乎斐潜并没有将荆州看得太重……

    这就很有意思了。

    在长安的平乐坊内,进了坊门之后,沿着街道走,左转第一个大院子,就是『大汉商会』的办事之所。

    院门大开,几名护卫站在两侧,台阶上站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在不停的招呼着这个掌柜,那个东家的,然后根据各自生意大小,财力高低,谈笑寒暄几句,忙得不亦乐乎。

    在院内一进之中,硕大的天井,回廊之上,基本都站满了大小商户,三五成群的议论纷纷。这些能进得商会的大小商户,多少也是有些关系,亦或是达到了一定规模的,在听闻了骠骑将军的北疆战略之后,这些触觉敏锐的家伙就自动自发的聚集起来,探讨着在其中的商机。

    在这些人说话讨论的过程中,时不时都会往二进院门那边瞄一眼,当看见有人走进了二进院中的时候,即便是神态说话都没有什么改变,但是在眼眸里,难免也会有些羡慕嫉妒恨流露出来……

    能进得二进院子的,就不是一般的商户了。

    而在二进院落的厅堂之内,隔着一堵围墙,庭院之内就显得安静了不少。厅堂之内,茶香混合着檀香,盈盈绕绕,沁人心扉。

    今日在商会当中坐着的,是裴俊。

    一般来说,中央的位置么,算是崔厚的,但是这一段时间崔厚离开了长安,去往北地,而其他的人么,去川蜀的去川蜀,奔陇西的奔陇西,而甄宓一般来说不露面,所以这一段时间在商会当中撑场面的,就是裴俊了。

    裴俊缓缓的环视一周,『骠骑欲建北域都护,粮草、器械、戟盾、矛橹、盐铁、胶漆、衣布、毡毯等等,均需储备,运输,调配……此乃前所未有之良机也……』

    周边陪坐的掌柜都纷纷应是。

    『稍后,某会草拟一份物品清单……各位可自行择取报价……』裴俊继续说道,『在商言商,这利润好处,自然也少不了……只不过……若是贪得无厌,亦或是耽搁误事……呵呵,丑话可是说在前头,莫怪到时哭嚎冤枉,说什么不教而诛!』

    『是是,在下明白……』

    『这是自然!』

    各类物品的掌柜纷纷笑呵呵的拍胸脯保证。

    裴俊也不傻,看着这些掌柜,又笑了笑,说道:『囤积居奇,捂货惜售,若是平常物资么,睁一眼闭一眼也就过去了,然如今是骠骑军国大事,若是有人亦是如此不长眼……嗯,呵呵,关中田氏坟头草,已然三尺矣……』

    若是之前所谓『不教而诛』多少还有些场面话的意思,现在裴俊举出了具体的事例,就让这些家伙真切的感受到了事情的严肃性。

    『这个……恐怕是,有些为难啊,有些难啊……』

    『物价么,随行就市,若是……这个,若是货物缺乏,也难免价高一些……』

    『大军所需,便是数目庞杂,又要广泛收罗,又要转运输送,那个……若是还要价廉,真真是做不了啊……』

    『就是……别的不说,单说川蜀井盐,若是欲运于北疆,这山川水远,这骡马折损,这……』

    一顿哜哜嘈嘈,每个家伙似乎都在哭嚎着自己生意有多么难,有多么悲惨,利润是多么的微薄,然后自己是多么的想着民族,念着百姓,为了骠骑,为了国家,做出了多少多少的牺牲,做出了多少多少的贡献。

    说到了动情之处,甚至脸红脖子粗,各个都像极了后世天天喊着『每天一什么,强壮华夏人』,然后转脸就忙不迭的表示『好的我们都先出口,先满足海外侨胞国外友人的需要』,见到洋人就恨不得扑上去舔后沟子,回过头来又满脸正义凌然的降低国家标准,添加各种化合物,甚至是致癌物就拿出来给华夏自家人喝,还要标榜着这是高档货,要卖高价,被发现了就说从来没有流向过市场……

    作为一个商家,整天在市场之中,勾心斗角,毫厘必争,其中固然也有慷慨之辈,热血之人,但是要是说相信这天下所有的商家都是豪情万丈,钱财粪土,心忧社稷,忠心为国,都是大汉的好代表……

    呵呵。

    裴俊也不说话,慢悠悠的喝茶,甚至还拿了几个干果,咔吧咔吧的一个个捏开,放到嘴里慢慢嚼着,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这些人的抱怨之声一样。

    见裴俊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堂内的嘈杂之声,也就慢慢的停了下来。

    是啊,裴俊为什么要着急?不仅是裴俊,就连骠骑将军斐潜也不着急啊,又没有说今年,亦或是明年就要成立北域都护府,而是说在五年十年之内规划建成,所以现在骠骑将军斐潜现在,马上,即刻,有迫切转运大量的物资去北疆的需求么?

    没有。

    需求不旺盛,坐地起价的伎俩自然没有什么用了……

    见众人都不说话了,裴俊才缓缓的站起身,然后说道:『今日乏了,该说的,某都说了……怎么做,你们也自个衡量一二……各自请了,嗯嗯,对了,李掌柜,留步,有个好东西是给你的……』

    裴俊从袖子里面掏出了一个小竹筒,上有火漆封口,印着一个众人都不怎么熟悉的标识,递给了李掌柜之后,笑呵呵的又补充说最好回去再看,然后就走了。

    李掌柜眼珠咕噜噜的转着,正想要将小竹筒塞回怀中,却被身边的另外一人拉住。『李兄,李兄……呵呵,有什么是兄弟不能知道的?』

    『是啊,是啊,究竟是什么好东西?』

    『打开看看,看看……』

    李掌柜打着哈哈,那里愿意,一边挣脱,一边就想要走。

    『李兄,上次喝酒,不是喜欢我家那个歌姬么……你要是当下给兄弟分享,那个歌姬,就送给李兄如何?』上次自己还没有玩够,当然不舍得。现在自己玩腻了,拿出来送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心疼。

    『有好东西,大家一同分享啊……小弟手头上倒是没有妙人,不过有一对鎏金雕花白玉碗,若是李兄……嗯?哈哈……』

    『就是,就是……』

    商场之中,一个好的消息,说是价值万金也不为过,更何况是裴俊拿出来的,要是光李掌柜清楚,其他人不知道,那么岂不是无形当中损失了?更可怕的是,万一李掌柜隐匿不宣,那么就连自己损失在何处都不清楚!

    至于什么玩物,自己还喜欢的时候就是个玩物,不喜欢的时候就是个废物,放着都碍眼的那种,就像是后世一些女生的衣柜,塞满了都放不下,买来的时候心头好,过一段时间玩腻了就塞角落里,看都懒得看,拿出来送人也是废物利用不是么?

    李掌柜见有了这么多好处,咬咬牙,也就当场打开了火漆,将竹筒当中的绢布抽出来一看,结果原本因为得了不少好东西而有些兴奋涨红的脸色,顿时发白,站都有些站不稳,摇晃了两下,差点没摊倒在地……

    绢布上写的内容不多,却原本应该是隐秘之事。

    李掌柜瞒着李氏在上一次粮食上涨的时候,借着主家的本钱,自个儿屯了个小仓……大概就是老鼠仓类型的,然后现在被这样的一张绢布给曝光出来了……

    原本站在李掌柜身边的人忽然往旁边扯了一步,然后捂着脑袋,『啊呀,忽然头疼得很,头昏眼花……啊呀呀,忍不住了,小弟要先行一步,告辞告辞……』

    『这个厅堂之内怎得如此昏暗,竟然不能视物!真是多少要加些火烛么……』

    『张兄小心些,我来扶你……』

    『……』

    不多时厅堂之内的人作鸟兽散,一会儿工夫就走了个干净,只剩下李掌柜一人呆呆捏着绢布,欲哭无泪。

    在后院之中,裴俊陪坐侧席,毕恭毕敬的向司马懿回禀:『都办妥了……』

    司马懿点点头,说道:『大汉北域都护府消息传出,定然会有囤积之辈,此乃大汉商会立威之机也,裴君可要用心些……』

    『唯。』裴俊拱手说道,『多谢司马从事提点。』人比人,总归是气死人。按照道理来说,裴俊投奔斐潜的时间比司马懿早多了,可是现在司马懿别看官职不高,但是显然更加的靠近中枢,别说裴俊了,就连崔厚见到了司马懿,都要毕恭毕敬行个礼。

    司马懿站起身,旋即和裴俊告辞,出了后门,上了车,坐在一旁充当车右的司马孚就忍不住回头看。

    司马懿翻了翻眼皮,装没看到。

    一直到了司马家中,下了车,进了厅堂落座之后,司马懿才说道:『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某以为汝于骠骑府中,多少也知晓其理,未曾想……』

    司马孚连忙上前,说道:『小弟知罪……只不过一时……』

    司马懿看了司马孚一眼,『略有心得?』

    司马孚连连点头。

    『试言之。』

    司马孚顿时兴奋起来,正想要站起来慷慨激昂一番,却看到司马懿瞪过来的眼神,顿时将身形缩小了一些,声音里面依旧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骠骑下得好一盘大棋!依小弟之见……』

    ……ヽ(^o^)……

    往北,上千里,河套地区。

    李典站在阴山城头,往外眺望,内心当中感慨万千,多少章了……咳咳,多少岁月了,未曾想到自己还有重新领悟学习的一天……

    城外远处的马队,吆喝与铃铛的声响热闹的响了起来,又是一支商队进入了阴山城的外集。这支商队不小,近两百人的阵容,运了几十车的货物,也算是不小的商队了,正是因此,南匈奴人也听闻了,顿时来了不少的人准备采购换购,顿时整个阴山城的外集便喧嚣起来。

    小孩们欢呼着,因为每一次的商队前来,总是能带来一些新鲜好玩的东西,大人们则是捉摸着自己手中还有一些什么,家里还需要一些什么……

    原本阴山城的集市,现在因为人口增加,已经不够用了,所以从阴山城往外,新建设起来的集市,随处可见搭起的架子、建设的痕迹,有些地方挖开了才刚刚填上,新土壤的痕迹也带着与往日不同的气息。由于经过了统一的规划,配合阴山城建起的新建筑群显得整齐而有秩序,虽然还不多,但是整体规模较大,一旦最终建成,必定将会成为这一片区域当中最大的集市。

    混乱和秩序,在集市上矛盾又统一的融合在了一起。

    就像是阴山这里的汉人和胡人。

    河内人,河洛人,豫州人。

    南匈奴,羌人,鲜卑人。

    各种不同的腔调,但是又遵从着同样的规则。有时候,确定下来的规则,会带来安定的力量,而这种力量又在潜移默化的改造这这些来自于不同地方的人。

    李典来到阴山,接管这里。也从阴山这里发现感受到了一些和曹操那边不同的变化,不同的改变。当然,李典也搞不清楚这些细微的东西,究竟是怎么运作的,好像原本就是应该如此,亦或是天生就是这样的?

    比如说建设效率。

    在李典印象当中,在曹操治下,建筑工地里面总是要站满了监工,然后时时刻刻都有监工在咆哮着,也时时刻刻都有一些偷懒的,干得慢的劳役被打得鲜血淋漓,满地乱滚,即便是如此,工程依旧是快不起来,只能一味的加大劳役的数量,然后到处都是焦头烂额的小吏和混乱无比的劳役营地。

    而在阴山这里,李典第一次知道了其实工程也不一定非要打得那些劳役鲜血淋漓满地乱滚才能做好。每个劳役都有自己的定额,完不成的,从早干到晚,不能有一刻停歇,提前完成的,超出的部分就可以用来换取报酬……

    当然也有一些偷懒的,但是也有勤快的,而且整体上来说,愿意用气力换取更多酬劳的劳役,占比是大多数的,因此整体工程进度甚至会比用大量的监工不停打骂,还更加的快一些。

    关键是在许县那个时候是没日没夜的干活,夜里还要点着火把,而在这里呢,天黑了就基本上收工了……

    当年在许县建设宫殿的时候,那些监工可是没少吆喝是为了大汉,是为了社稷,是为了天子在修建宫殿,但是大多数的时候劳役依旧是沉默着,似乎几近于麻木的干着活,也根本就没有为什么天子修建住所的兴奋。

    然而现在眼前的这个仅仅是个外集,仅仅是因为原本的集市不够用的才进行的扩建,既没有什么国家大义,也和社稷兴衰扯不上什么关系,但是这样一个外集的建设,竟然让这些参与劳作的百姓感觉高兴?李典在一次巡逻的时候,就曾经听到见到有民夫在和其他的人指着某一段建筑说是他在某一天搭的梁……

    这很有意思。

    虽然说需要额外的付出一些酬劳,但是李典算过,如此一来不用频繁的补充损失的劳役,二来也不用支付监工的费用开销,以及为了维护场面和确保大量劳役不动乱而驻守的兵卒费用……

    似乎还有一些其他的好处,只不过李典还不能完全搞明白。骠骑之下,有很多这样的事情,相比较明面上看起来似乎是多开支了,但是实际上最终整体收益却是比曹操那边会更好。

    可是,为什么许县那帮子人就不会用呢?

    是因为曹操不懂么?

    李典正琢磨着的时候,忽然远处有兵卒前来禀报,说是於夫罗前来拜访……

    於夫罗当下因为长时间的定居,加上年龄的增加,岁月也渐渐在其腰腹之间沉积了下来,像是年轮一般,一圈一圈的,再加上穿着打扮也和汉人没有什么差别,若不是身上多少有些羊膻味,咋一眼也分辨不出究竟是胡人还是汉人。

    『李将军!别来无恙乎!』於夫罗哈哈大笑,见了面就打招呼,汉语说得字正腔圆。

    『见过单于。』李典点点头,也是上前见礼。

    於夫罗坐下来之后,喝了茶,吃了两块肉干,然后闲扯了一番,才算是谈及了正事:『这个……不瞒李将军,我这个啊,有一事相求……』

    李典呵呵笑笑,『单于直言无妨。』说来听听,能不能答应就是另外一件事情了。

    於夫罗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三儿子么,平日里面么,也就喜欢舞刀弄枪的,到处瞎跑,实在是静不下心来读书,所以么……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到李将军这里来,学点兵家之学?』

    李典原本笑着,听着,然后笑容就一点点的收了起来,严肃的看着於夫罗,『单于,你可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