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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李典的凌然目光,於夫罗连忙补充说明:『李将军,我也没有什么其他意思……嗨,直说了罢,我听闻骠骑将军想要新建北域都护府,还要设什么北疆六道……呵呵,李将军你也知道的,我这孩子多啊,这一多,总是要给这些兔崽子找个出路,虽说那什么……但是也是为骠骑效力不是么?』

    李典的目光缓和了下来,若只是说在军中,不牵扯到师徒,这个问题还真不大,毕竟原本就有招募一些胡人骑兵……

    说起来,於夫罗还是有些害怕李典的。

    或者说从赵云之后,於夫罗就基本上都是被压制的状态之下,根本不敢动什么心思。赵云就不说了,而马越则是老人,对南匈奴的情况熟悉得了如指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於夫罗未必清楚,马越就已经知道了。

    李典是后面来的,原本於夫罗还有些觉得李典是新来的,所以可以欺负两下,可是不管是文着来还是武着动,都被李典二话不说给顶了回去,于是乎自然就老实了,当然,这也是於夫罗想要将孩子送到李典这里,找李典学点本事的一个原因。

    李典看着於夫罗,说道:『单于令郎若是想要求学,何不送去平阳守山?』

    『不是一郎,是三郎,三郎……』於夫罗竖起三根手指头,表示是第三个儿子,『我那个兔崽子,就读不进去书,一拿起书来就犯困,一放下书就精神……我也想让他去守山学宫读书,但是……嗨!这不是跟将军熟么,就拉下这老脸来求将军了……』

    於夫罗拍着大腿,表示遇上这样的熊孩子,他也很绝望啊。

    李典衡量着,之前以为於夫罗是想要借这个名头渗透进阴山城,搞一些小动作什么的,现在看起来么,似乎更多的像是一个父亲给孩子安排出路,而於夫罗有了这样的思维,确确实实也是汉家的模式……

    这就很有意思了。

    之前大漠上面的胡人,生活是部落式的,思维也是部落式的。

    为了保持大部落对于小部落的压制性,一般来说在草原大漠之中,部落当中,部落首领是不考虑自家孩子未来要不要分家的,除非是部落已经庞大到了一定程度,分一部分也是能有足够的压制力,亦或是兄弟之间发生了一些严重的矛盾,已经不能继续在一起了……

    因为分家就代表着整体大部落的力量,在一定程度上的削弱。

    毕竟打仗父子兵,上阵亲兄弟,血缘比较亲近的人聚集于一处,也比较容易形成合力。同时为了确保部落首领的强大,子承父业么在胡人部落当中不是主流,幼小的孩童作为领袖会引来部落的不安定,反而是兄死弟及更多一些,甚至弟弟继承的不仅是家业,还有嫂子……

    现在於夫罗提出的想法,很明显就是将来要给他三儿子独立出去,寻找一个新出路,这想法就很汉人。

    甚至连托关系走后门的行为方式,也很汉人……

    胡人教化,这是一个在后世有时候和所谓的『民族大融合』混为一谈的概念,现在逐渐显现出了威力来。

    胡人教化是胡人教化,民族融合是民族融合。

    从世界上的民族关系来看,一个民族合于另一个民族,存在着两种情况或方式。一种是采取政治强制手段把一个民族合于另一个民族;一种是通过经济、文化的作用,使一个民族经过自然的过程合于另一个民族。为了比较妥当和科学地表示这两种客观存在的情况或方式,人们又习惯地把通过政治强制使一个民族合于另一个民族的情况称为同化,把通过经济、文化的作用使一个民族自然地合于另一个民族的情况称为融合。

    后世一些砖家鼓吹什么『民族大融合』,实际上并不是真的在维护华夏各个民族之间的传统友谊,而是在给某些特定的时期涂脂抹粉。元朝和清朝,虽然结果有所不同,但是很明显的就可以看出来,不管是元朝还是清朝,其统治者的根本目的,既不是为了『同化』,也不是为了『融合』,而是为了统治。

    不管是元朝还是清朝,民族之间矛盾从始至终贯穿整个朝代,华夏本土的人,怎样都比征服者要低一等,甚至低很多,征服者享受各种优待,甚至可以不劳而获。那么这样的朝代,就是所谓砖家鼓吹的『民族大融合』?

    真正的民族大融合,应该是如同一家。既然如同一家,那么就肯定没有说谁高等谁低等,谁当主子谁当奴隶之说,各族之间待遇相同平等互助,才算是真的融合。凡是枉顾历史事实真相,企图粉饰历史上胡人统治华夏的时期的各种残酷手段和愚昧政策,美化和鼓吹胡人王朝的所谓盛世天朝番薯之治的,基本上都是有问题的。

    『此事……』李典思索片刻,说道,『倒是有两点要说在前头……一是需禀报骠骑,需得骠骑首肯……』

    於夫罗点头说道:『这个,自然是如此,第二点呢?』

    『第二,若是入得某麾下,需知军令如山,轻者鞭,重则斩……军中,可不是玩笑之处……』李典丑话说在前面,若是於夫罗送来的儿子瞎捣蛋,那还不如不送过来。

    显然,李典所说的第二条让於夫罗迟疑了一下,片刻之后於夫罗就点头同意了,但是在临行告别的时候,於夫罗还是有些不放心说道:『李将军,这个……这个兵家之法……』

    李典一笑,说道:『放心,既至军中,若有不明,便可来问,某绝不藏私,但是能学多少,还是要看令郎自己能耐……』李典玩了一个小花招,因为这也是军中汉人普通士官的待遇,被李典说得好像是给了特别优待似的。

    於夫罗也是哈哈笑,『那就好,那就好,呃,对了,是三郎,三郎,不是一郎……』

    『嗯,知道了,是三郎……』

    ……(*`ェ′*)……

    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不用付出就可以收获的,付出的东西或是脑力,或是体力,或是权柄,或是未来,若是真的有什么号称免费的玩意从天上掉落在面前,多半都是陷阱。

    孙氏如此,曹家也是一样。

    南下进攻江陵的曹军,在当阳之处,和江东展开了对峙。然而曹操现在的心思,却并没有全数在江东兵身上。

    任何许县和襄阳的消息,都会第一时间传递到了曹操这里,虽然说现在曹操不再许县和襄阳,但是毕竟是他老曹的基石所在,岂能掉以轻心?

    虽然说曹操接到了最新的消息,知晓了许县和襄阳之处的最新变化,但是就像是这些消息都是好消息一样,依旧沉稳的在营地的中军大帐之中,并且将营地逐渐修整完善,就像是要在当阳这里,和江东兵长期对阵作战一样。

    谁也猜不出曹操究竟是怎么想的,只是在曹操的指令之下,将当阳大营修建的固若金汤。

    不得不说,曹军的这个大营,确实是扎得结实,占地广阔就不提了,其中各项布置,可以称之为典范。

    曹操毕竟是多年征战,本身又是属于理论和实践相互结合的军事家,因此营地气象森严,很是规整。从营地的这一头而望,似乎都看不到营地的另外一头。望楼沿着又高又厚的营寨,隔三差五的立着。望楼中三五弓箭手,警惕的目光投向四周。

    在营地内的军帐,如同梅花的花瓣一般分出去五瓣,整整齐齐,分有五色,各有独立的基层指挥士官,平日之内也是直接和普通的兵卒在一处,可以最大限度的提升应急反应和对敌作战的速度。

    营中兵卒行进都有一定的规矩,若是有胡乱穿行冲撞的,立刻就有巡弋的值营拿下,或鞭或罚,严重的就是砍下了脑袋,将血涂在辕门左右的两个硕大的战鼓之上。

    营地当中,留有可以快速集结出击的通道,又宽又是平整,黄土都被夯实了,不易起尘。其余的像是什么引进营地之中的水渠,防走水的大缸,训练的小校场,指示方位的藩属的旌旗,各个阵列当中的分立高台指挥,中央内营和中央指挥系统等等,林林总总,无不显示着当下军事营地的最高水准。

    若说骠骑将军斐潜是将骑军的犀利推动到了大汉当下的一座山峰之上,那么曹操就是将步卒的战力带到了另外一座的高峰上。

    至于对面的江东兵营地么……

    严格说起来也算是不错,但是要分和谁比了。

    领兵作战,选择扎营的地点,几乎是一个将领的基础技能,无论是进攻还是撤退,一个设备良好,规格严整的营地,总是可以带给兵卒信心和安心。所以自己带了多少兵卒,又需要多大的地盘,水源在何处,立营的林木从哪里取,都是在立营之前将领需要考虑的事项,不管三七二十一随便立营的,便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最终成为营地的防守隐患。

    江东大营当下,朝向南面的营门已经敞开,营门口站着程普等人,不多时就看见数十快马风一般的朝着这里卷过来。

    当先一名骑手,手中擎着一柄三角飞虎纹黄底红边认旗,正在风中傲然飘扬。

    江东军当中,能有三角飞虎纹作为认旗的,并不多,一个是正在营地门口的程普,另外一个么,自然就是周瑜。而且两个人虽然都是都督,但是程普是三角飞虎纹黄底蓝边的认旗,低了半级。

    转眼之间,周瑜就到了营地门口。虽然说江东兵多擅长舟楫,但是周瑜明显是几近于六边形战士,不管是步军还是骑军,亦或是水军……嗯,水军这个犄角可能更凸出一些……

    周瑜翻身下马,和程普相互见过礼。

    虽说是心事重重,但是周瑜面上依旧是笑容满满,风度翩翩。随后周瑜又和程普一同到了营地北面上了望楼,眺望了一番隔着一条河流的曹军营地,沉默了半响,什么话都没有说,又返回了江东营地的中军大帐之中。

    大帐之内,陈设简单,没有铺设木板,所以就在正中点了一个火盆,一方面可以对应秋日的薄寒,一方面也可以祛除地面的潮湿。

    帅案位于正中,在帅案后面的屏风上,悬挂着舆图,帅案下首两侧,几案整整齐齐的摆设着,简单的铺了些苇席,设了马扎。

    程普谦让周瑜上座,周瑜自然也不会托大,拉着程普一同在帅案之后分左右落座之后,其余营中将校也才纷纷在两侧坐下。

    一时之间,大帐之内寂静无声,都看着周瑜。

    周瑜缓缓的说道:『曹军势头虽猛,然不必忧虑。当下驻留当阳,修建营地,却未必能久战也……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骠骑兵马出关,兵锋直指许都,曹军厮杀日久,至于此处,已然极限……虽说曹军人众,然则乌合成军,战力自然堪忧,故吾等只需事权能一,各司其职,无人掣肘,当可保得江陵,全胜而归是也!』

    『故,令!』

    大帐之内众将校纷纷起立,一时间铁甲铿锵有声,气势倒也非凡。

    周瑜缓缓环视一周,沉声说道:『先堕其曹兵之锐气,后方可一举而定之!各位需谨守营盘,时时操练,不得懈怠!』

    众将校轰然领命,然后陆续散去。

    周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面色当中终于是露出了一丝疲惫。

    程普坐在一旁,方才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直至众人都走了,这才问道:『主公之处……究竟何事?』

    『主公自然是要大胜……』周瑜苦笑了一下,说道,『只不过……谈何容易?』

    周瑜之前说曹军从豫州出发,然后一路打下来,什么一鼓作气,然后再而竭三而衰什么的,听起来似乎很带感,但是反过来一想,江东兵何尝不是同样如此?

    再加上……

    周瑜站了起来,转身看着悬挂在屏风上的舆图,神情之中带着无限的感慨,『正所谓鹬蚌相争……若是吾等与曹军两败俱伤,骠骑军马正好得利……』

    程普皱着眉头,『骠骑欲夺荆州?骠骑纵横北疆,利于骑战倒也不假,只不过当下乃川河纵横,城池林立,这区区骑兵……』

    『德谋有所不知……』周瑜依旧盯着舆图,缓缓的说道,『昔日骠骑出军,连破雒阳阳城,人皆以为取巧,并未强攻蚁附,殊不知骠骑也曾引领三百兵,一夜尽破曹军并寨!逼迫得夏侯败乱,便是直抵许都!天下震动!传闻骠骑麾下,有五雷之法……虽说有以讹传讹之嫌,不过么……如今曹军军寨布置……德谋也是见了,若是当日阳城军寨便是如此规整,即便是人数仅有三千,与德谋三百兵,可破之否?』

    『这个……』程普虽然有不同意见,但也没有和周瑜一味的争辩或是抬杠,说什么不试试怎么知道,亦或是说些驻守将领懒惰懈怠等等的话语,而是思索了起来,半响才说道,『若是如此,又当如何应对?』

    程普虽然说对于骠骑是不是最后渔翁得利还待商榷,但是之前也是和曹军缓缓持重而进,深沟高垒,不和曹军正面大规模决战,以耗其锐气,最后击其惰归。对于像是程普这样的统帅来说,只要是胜利就可以了,不用特意追求一定要有多少正面冲突的大规模战斗,也不一定要有多少首级功勋,不战而胜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同时,这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也代表着程普认可曹军上下的战斗力,认为在和曹军正面进行野战,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情,会有大量的兵卒战损,所以能以守待攻,以逸待劳,然后取得胜利自然最好。

    可现在周瑜告诉程普,在曹军之后,还有一个比曹军战斗力还要更强的骠骑人马,也加入了战局之中……这就难免有些超出了程普的想象,毕竟程普也没有和骠骑人马交过手,不好做出比较和衡量。

    只不过现在眼前的这个周瑜,似乎有些斗志不足,所以程普才特意又询问了一声。

    周瑜终于将目光从舆图上收了回来,微微点了点头。『若是吾等不慎,江东……恐有巨变……』

    程普眉头跳动,『都督此话……』

    『具体之事,说来话长……』周瑜摆摆手,『德谋只需知道,若是吾等得胜,主公之位方能稳固,若是最终作战不利……说不得到时江东之中,便是波涛汹涌……』

    程普眼珠左右转动几下,忽然想起了一些什么,顿时觉得身上似乎有些冷汗冒了出来!

    孙氏家中,可不是向来就和和美美的,孙权上台之前囚禁了孙朗,前一段时间又是幽闭了孙辅,这二人可都是孙家的直系血亲啊,尤其可见孙氏当中,并不像是表面上的波澜不兴……

    若真的像是周瑜所言,若是和曹操相争过程中,亦或是随后来的骠骑人马,一旦江陵的江东兵发生溃败,说不得就会将江东当中勉强维持的平衡状态全数打破!到时候所谓『波涛汹涌』恐怕只是小的,『天翻地覆』也有可能!

    周瑜微微笑笑,说道:『德谋也不必过分忧虑,只要你我同心一处……这些宵小,总是有办法应付……』

    程普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的向周瑜拱手行礼,『都督放心,某……定然以大局为重,但有号令,绝无二话!』



    大汉太兴四年七月。

    一道诏令无声无息的从许县发出,罢夏侯惇建武将军之位,又言鲁恭王之后刘琦,聪明敏慧,可担大任,嗣成武侯之爵。

    说是无声无息,因为这个诏令只是给了刘琦,另外一个方面是即便是在朝堂之上宣布了,也不会昭告天下,更不会立刻派个什么黄门宦官,一路奔去荆州,护送刘琦上位,亦或是捉拿夏侯惇入狱。

    说白了,就是一纸空文,有人愿意承认这张纸,这个诏令就有效,没有人承认,这个诏令就连擦屁股都嫌弃。

    对于这样的事实,大汉天子刘协也是很无奈,但是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大汉天子其实从汉武帝之后,就已经可以说一代不如一代了,其中也有皇帝本身的原因,另外也有士族世家地方豪强有意为之的原因,积累到了现在,即便是刘协有三头六臂,也未必能改动得了。

    如此安排,似乎有些突然,又似乎是水到渠成。一纸诏书,便是将荆州的这一番生死变成了一场闹剧,或许便只有身处其中之人,才会深切的感受到了其中的荒谬和可笑。

    让天下太平的这种善良的愿望,刘协也不是没有,但是这个世道,很明显的是如果仅有善良而没有权柄,那么善良要么成为一种负担,要么就会吸引来一群饿狼。

    就像是拉面哥,他的善良让众多的吸血虫闻到了,便是蜂拥而至,附着其上直至将其吸干吃死,才会掉落下来然后去寻找下一个的目标。

    如今在豫州,许县之内的其他官吏,大小士族,基本上来说是不怎么关心所谓的『建武将军』,又或是『成武侯』究竟能不能落到实处,他们只是关注眼下的利益,这堵到了门上的太史慈什么时候才会走。

    没错,这一封的诏书,也是给太史慈看得。

    太史慈不是护送刘琦来讨个公道么,现在这个『公道』不就是给了么?那么太史慈就哪里来的回哪里去,然后大家都可以笑呵呵的继续喝酒吃肉了……

    至于荆州的人是死是活,这一场荆州的战事究竟会给整个大汉带来什么样的深渊影响,在许县的士族子弟基本上没有多少人会去考虑,他们更关心的是曹老板之前的允诺能不能兑现,各人的升官发财有没有落到实处,然后职位变动之后会不会给自己的家族带来什么势力的此消彼长,哪些热灶要赶紧烧,哪些冷灶却也不能放过。

    这些林林总总的事情,就够让人上头了,若是还加上一个太史慈在一旁不停的搅和,那还不让人疯了都?

    所以,在这些士族子弟心中,每日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向上苍祈祷,那个什么太史慈,还是早些滚……早些回去罢!

    当然也有些人会左边看看斐潜,右边看看曹操,捏着自家的小筹码,自顾自怜,觉得现在各派消长,水实在是太深,实在是看不清楚,一时间也不好下注。不过么,下注不敢,表面文章自然是可以做一做的,歌功颂德总是不会错的,不好说夏侯惇什么,但是可以称赞天子啊,至少这个长幼有序没错吧?

    至于许县之中的百姓,关注点也不在这些事物上,毕竟对于这些人来说,柴米油盐酱醋茶,才是最为重要的事项,一边烦忧着这日日攀升的物价什么时候能降下来,一边期盼着临近的秋收能够多收获一些,是在是没有心力去考虑其他事情了。

    整个大汉天下,恐怕刘协是最希望这一封诏书是有效力的,也是最希望大汉是有规矩的,能守规矩的,但是现在的他,既没有办法制定规矩,也没有办法让别人遵守规矩……

    人总是如此,只有缺少的时候才会珍惜。

    就像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没有钱。

    刘协此人,也不是全然毫无能力,整日混吃等死之辈,他阴错阳差之下成为了大汉天子,出身尊贵,虽说经历了一些苦痛,但是距离通晓民生还差得很远,这也是大多数皇帝的通病,也不能因此就单独指责刘协。

    许县众臣么,有对刘协心中存有期盼的,但是大多数都是对于刘协淡漠不关心的,毕竟不管朝中变动,刘协大多数时间都拿不出什么主意来,更不用说主导事件的发展,至于皇权更是废弛,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的力量,这是大汉多少年来的积弊使然,同样也不能算是刘协一个人的责任。

    若是刘协愿意沉沦,说不定他开心,别人也开心,但是问题是刘协放不下,放不下他父亲生前在他耳边念叨的那些事情,也放不下他在太庙当中痛苦的哭泣,所以他想要做一些什么事情,可是越做一些事情,便是越是迷惑,甚至完全不懂。

    就像是这一次的诏令,原本刘协以为,这样下达了诏令之后,必然会引起一大堆的议论,有可能有赞成的,但是想必更多是反对的,所以刘协甚至准备好了斥驳的言辞,还有小本本,准备一个个的先骂一顿,然后再记下来。

    子承父业,长幼有序,这是大汉伦常,这是家业基础,有哪个来辩?

    结果就像是恶狠狠一拳砸了个空,差点手臂脱臼,根本就没有人对于这个诏令有什么意见,甚至是视之不见。

    刘协自然觉得很是费解,派了小黄门前追后堵,终于将刘晔给堵住了,提溜到了皇宫大殿来……

    刘协看着一脸愁容的刘晔,温和的笑道:『爱卿劳苦,这身子还好些了么?』之前刘晔全数用病遁,好不容易抓住了,出口恶气先。

    刘晔苦笑,拜见道:『多谢陛下关怀,在下自家身子自家知道,要好全么……怕是难了……只是陛下恩重如山,在下这残躯便是在世一日,就得报陛下天高地厚之恩一天……陛下这次唤在下来,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只要在下挣扎得动,总要为陛下分忧一二……』

    原先以刘晔的身份地位,也不至于在刘协面前如此卑躬屈膝的样子,但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来说,和刘协走得太近总就不是一个很好的事情,毕竟以刘晔的聪慧,多少也能猜到若是要跟刘协这个队友打排位,怕是不那么靠谱的……

    可是被堵住了,总归不能甩手就走,所以也是无奈,只能是见招拆招,顺便看看刘协究竟有没有成长一些,才好做些计较。

    刘晔言外之意,刘协多少也能听出来一些,笑容顿时有些凝固起来,想发火罢,刘晔所言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而且若是真发火了,说不得还正中了刘晔下怀,让他可以就此又逃脱了去。

    刘协笑笑,就当做听不懂,『爱卿国之栋梁,果然是名不虚传……今日烦劳爱卿前来,便是有一事不明,烦劳爱卿指点……昔日晋人归楚公子谷臣与连尹襄老之尸于楚,以求知罃。于是荀首佐中军矣,故楚人许之……此举,为公乎,为私乎?』

    刘晔一愣,抬起了头。

    光线从大殿之外照了进来,荡漾在大殿之内的轻纱上,投射在宝座周边,也柔和的衬托出刘协已经有些胡须的面庞……

    公元前597年,晋、楚邲之战,结果晋败楚胜。知罃是晋军主帅荀林父的侄子,他的父亲荀首时任下军大夫,他就在荀首帐下服役。结果晋军内部众将不和,知罃意外被俘,当时荀首为救儿子,退兵后带人闯入楚军,射杀了楚国贵族襄老,又叫连尹襄老,连尹是官名,有说法是射官,还俘虏了楚公子谷臣,但没救回儿子。

    一个是晋国权势家族的公子,另一个是楚国的王室公子和已去世的连尹襄老,两者所俘之人的级别来看,看起来并不『等价』,或因如此,双方近十年没有换俘。

    击败了晋国,一洗晋楚城濮之战失利之耻的楚庄公在这期间也如鱼得水,从服郑、再到服宋、最后联齐制晋,晋国反而被中原诸国孤立了。所以,虽然公子谷臣虽然还留在晋国受罪,其心情应该比在楚国知罃舒畅得多。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并不完全『等价』的请求被提出来,然后双方同意交换俘虏。

    然后发生了在历史上非常有趣的问答……

    而现在,刘协提出的这个问题,也非常的有趣,『有趣』到了刘晔需要重新审视一下刘协的程度。

    总归是长大了一些啊……

    但是很可惜,这样还不够。若是真正的成长了,也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一个在曹操手中的刘琮,一个在斐潜手中的刘琦,一个在楚王手中的知罃,一个在晋国之中的公子。然后,是坐在宝座之上,却也同样也困在了宝座之上的天子,刘协,低下头来问,『公乎?私乎?』

    『既为私,亦为公也。』刘晔说道,『私者,得于知罃之父乃中军佐,国之次卿也,公么……晋楚相争,终有一战,距邲之战亦有十年之期,乃试之也……』虽然之前的邲之战是楚国赢了,但是十年之后,楚庄公已经去世三年。而年幼的楚共王继位三年,楚国陷入权臣纷争之中,晋国和楚国之间的力量对比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刘协缓缓的点点头,不知道能不能听出刘晔话里潜藏的意思,片刻之后又问道,『为何同为十年拘禁,次卿之子后有智,然王公之子却无名?人耶,运耶?』

    知罃,也就是智罃,后来成为晋国霸业复兴的最著名的功勋之臣,政治家、军事统帅,而相对应的楚国公子在换俘回去之后便是没有了下文,再也不见于记载。

    虽然不清楚智罃当时上战场的时候是多少岁,然后被俘虏的时候又是几岁,但是从一般的情况上来推论,应该是青壮之年,二十上下,而十年的囚禁,正是这大好青春黄金岁月……

    智罃不仅没有被囚禁成为了一个废人,甚至在和楚王临别的时候的问答,也是滴水不漏,有理有据,使得楚王不由得发出了感叹,『晋未可与争。』

    『狂风迷人眼,树静方见真。』刘晔缓缓的说道,『正如晋楚,纷争不断,各有胜负,焉可言其人耶,运耶?更何况晋国虽有「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亦有范、中行、智、韩、赵、魏六卿相争,后得封韩、赵、魏……』

    刘晔在说『得封韩、赵、魏』的时候,特意抬头看了刘协一眼。谁封的韩赵魏?自然是周王,周威烈王姬午。而这个姬午,可以说是一个标志……

    刘协目光微动。

    一切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又似乎并没有答案,只剩下大殿之内斑斑点点的光华和大殿之外偶尔传进来的风声……

    ……(o?▽?)o……

    荆州。

    当徐晃带着一票人马出现在襄阳城的视线之中的时候,在襄阳城头,几乎是挤满了兵卒和将校,纷纷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西北而望。

    夏侯惇也在这些人的中间。

    自从得到了樊城被攻陷之后,夏侯惇就全面收拢了襄阳城的兵力,重新编排了兵卒,甚至对于原本属于蔡瑁的那些手下也不例外,虽然夏侯惇觉得蔡瑁不至于在襄阳城中搞出第二波来,但小心谨慎总归是更稳妥一些。

    见到骠骑人马到来,城头上的兵卒不免有些忙乱起来,传出了一些嘁嘁喳喳的议论之声。夏侯惇瞄了一眼,身边的护卫会意,便走下去开始维护秩序。

    曹军的精锐,是青州兵。

    而大部分的青州兵都跟着曹操南下江陵了,现在留在襄阳此处的,大部分都是豫州和冀州的兵卒,这些家伙么,虽然调度起来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和青州那种百战老兵比较,还是少了一份沉稳,缺了几分胆气。

    为了迎接即将可能到来的大战,夏侯惇在之前就已经将用于连续作战之时的干粮制备完毕了,而且还让中下层的军校士官一级级的向下许诺了来日胜利之后的犒赏,昨日更是安排好酒好肉的让儿郎们饕餮了一顿。

    按照原本的计划,夏侯惇在汉水南岸,曹洪北岸,加上又有一些残留的荆州水军和船只,就可以在有必要的时候进行兵卒调度和增援,甚至可以寻机偷袭骠骑的营地等等,甚至有机会可以破敌擒将……

    然而现在,曹洪却将樊城给丢了。

    夏侯惇知晓这个消息的时候,将所有护卫都屏退了,然后独自一人呆呆坐了近一个时辰。之前计划都很完美,上中下三路,打野的也分配得很清楚,但是在碰上了猪队友的时候,再好的计划也是不顶用,一出门就发现自己是一个人而对面是五个人再加上自家的猪队友,一VS九的那种。

    樊城和襄阳,就是禁锢荆州北地,汉水通道的一个枷锁,但是现在枷锁被打开了,对于夏侯惇来说现在去夺回樊城也没有了意义,只能是守着襄阳。

    当夏侯惇再一次见到了骠骑骑兵纵横来去的时候,即便是内心当中非常不愿意承认,也无法否认当下斐潜麾下的精锐骑兵,不再像是之前那种只能策应步卒大阵,只能用来传令斥候的简单用途,薄弱力量了,而是可以改变胜负,决定生死的雄浑力量!

    虽然夏侯惇尽力显得平静且沉稳,但是这种自家辛辛苦苦一番谋划,然后却只能看着成功化为泡影的的感觉,却像是一根木棍横贯在了胸腹之中,顶得五脏六腑都是生疼。

    夏侯惇的目光微微转动,停留在了不远之处的蔡瑁身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的收了回去。

    蔡瑁虽说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装作全神贯注的看着远处,但是实际上也察觉到了夏侯惇的目光,更是觉得被夏侯惇的目光刺得有些头皮发麻。

    骠骑将军不是不愿意来荆州么?

    早知道……

    蔡瑁心中盘旋着各种念头,可是一个都不敢冒出来,生怕就这么咕嘟一下,泄露出来的气息就被身旁的曹氏护卫察觉到了。

    不过也不是全数没有机会, 反正自家多少还跟骠骑将军斐潜能拉上一些关系,若是真的到了那一天……

    蔡瑁隐蔽的吞了一口唾沫。

    且看将来罢!

    此时此刻城外的徐晃也没有立刻要带着人马攻城的打算,毕竟还隔着一条汉水,又没有携带攻城器械,所以其实这一次徐晃带着人来,并非是为了襄阳城,而是为了襄阳城以北的这些荆州人口。

    对于骠骑将军斐潜来说,能不能得到荆州,其实并不重要,但是如果说能够在当下这样混乱的局面之中,吸引一批荆州人口,不管是补充关中陇右,还是填塞到阴山北疆,都是极好的。

    徐晃望着远处人影晃动的襄阳城头,微微而笑,这一仗,骠骑将军原本就和尔等站得位置不一样!

    存人方能存地!

    尔等还在计较这弹丸之地,一城一县,骠骑将军已经将目光放在了天下,放在了万民身上,这上下之别,何止云泥之差!



    长安。

    骊山如画。

    秋风正浓。

    骊山之中,有很多的落叶林,一到了秋天的时候,便是开始渐渐的染成了红色,这个时候若是前来观景,便是别有一番的韵味。

    斐潜站在山巅观景。

    身边的是庞统。

    到了秋天,就像是大多数的动物开始贴秋膘一样,庞统又双叒叕胖了,越是胖,便越是宅,然后肥宅快乐术无CD的连续发动,下巴多得都快看不见脖子了。

    所以为了庞统的健康考虑,斐潜拖着庞统来爬山,而且准备从这次开始,隔三差五的都要爬那么一次,也算是锻炼一下庞统的心肺功能,要不然真的要考虑考虑是不是将长安之内带『凤』字的地方全给改了……

    看了看气喘吁吁的庞统,斐潜笑了笑,然后转头眺望远方。

    斐潜曾经有一段相当长的韬光养晦的时间,甚至有些故意示弱,是为了使周边的诸侯集团麻痹大意,不急于发兵消灭自己这股新兴势力——当然啦,这也是有前提的,并州北地相对偏远贫瘠,另外一方面袁绍曹操等人都是想要走刘秀的老路子,都是想要以豫州冀州为根本,自然都不会在初期理会斐潜。

    当初严格来说,也不完全是示弱给袁曹看的,还有像是关中的西凉乱贼。若是董卓倒台之后,有西凉贼盯上了斐潜,这个结果还真不好说。

    斐潜出身河洛斐氏旁支,年纪轻轻也没有像是搞什么『卧冰求鲤』等等的噱头,所以说名望么,也是泛泛,对于山西士族来说,蔡邕和庞德公的高徒名头自然还算是够用,但是遇到了豫州颍川那一帮子人,也就是将将可以够格往来而已。

    『渭水秋日白,骊山晚照红。』斐潜缓缓的说道,『若是不亲临此山,又怎能见此美景?』

    庞统翻了翻白眼,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大汗淋漓,拿了袖子擦汗,转头问道,『水!谁还有水?』

    『哈哈哈……』斐潜示意黄旭给庞统去找水囊。

    骊山在汉代的时候并不出名,甚至是有些故意回避。骊山成为一个文人墨客的景点,大概是在唐代,所以当下人迹罕少,也没有后世那么多歌咏骊山的诗词。莫非骊山真要到了后世才美丽?汉代之后骊山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骊山是中了PS术,还是学了易容术?

    庞统又灌下小半袋的水,舒坦不少,摇摇晃晃站到了斐潜身边,左边看了一眼,右边瞄了一下,『这地方,山势起伏,鲜有平缓,水源稀缺,上下困难,不适合驻兵。』

    斐潜摇头,『谁说我要在这里驻兵?』

    『啊?不驻兵还来这里看山川地貌?』庞统满脸写着委屈,我胖鸟,不是,胖虎,也不是,爬这个山容易么,『主公来此地究竟是为了什么?』

    『有句话……叫「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斐潜缓缓的说道,『士元觉得此言如何?』

    『主公莫非要在这里建道观?嗯?不对……』庞统开始着捏他下巴上稀疏的几根胡须,沉吟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胖的,脂肪太厚了连胡须都扎不透,或是岁数还没到,胡须没长出来,以至于当下庞统的胡须么,看起来有些属于点缀类型的,说没有吧,确实有些,但是说有罢,也确实是稀疏得很。

    山岚徐徐拂来,萦绕在衣袍袖口,衣襟下摆之处,带走了燥热,让人可以沉稳下来,冷静思考。

    『主公之意,便是求「名」?』片刻之后,庞统缓缓的说道,『亦或是「立」名?』

    斐潜微微点头。

    韬光养晦,固然是有好处,但是也有坏处。

    斐潜当下一路行来,战白波定黑山,复阴山平川蜀,北击鲜卑,西驱乌孙,固然功勋彪炳,战果累累,但是仍有许多大汉之人,只是敬重斐潜对外战功,却轻视斐潜内在治政,将斐潜的这些胜利,归功于器械兵甲,并凉勇士,想着若是自己在斐潜这个位置,纵然不可相媲美,也断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这就是斐潜现在的一个弊端。

    斐潜从一介白身,到中郎将,然后借着董东风,呼啦一下招摇而起,然后到了今天这个地位,实力迅速膨胀,摇一摇,动一动,便是整个大汉都要晃荡起来,但是这个名头么,却没有跟上。

    不是说骠骑将军这个名号,而是『名声』,或者说是『人望』。

    势力本有名、实两道。

    名过于实,大概就像是袁绍那样的,四世三公光环后脑勺上挂着,若不是曹操这个矮骡子趁着袁绍没防备,偷偷摸摸的高举着棍子将其光环戳破了,说不得天下人还要沉浸在『天下楷模』多少年。

    然后实过于名的,就像是曹操,还有斐潜了。

    就像是后世小品的那句话,「你个浓眉大眼的,竟然也叛变革命了?」大多数人虽然会知道什么叫做人不可貌相,也从小就学习不可以以貌取人的道理,但是依旧改变不了阉党特制,呃,是『颜党』猴形,动辄就是哧溜哧溜生猴子什么的……

    名望,就是另外一种类型的颜值。

    这一点,曹操在历史上也没有做好,一方面是因为曹操出身的问题,另外一方面是曹操虽然有意识到,也做出了一些举措,但没有效的进行转变,效果也是一般,然后曹丕急吼吼的就想要硬上……

    『故而主公以「北域都护府」之名……』庞统显然是想到了一些什么,抚掌而道,『所谓五年之期……莫非……』

    斐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既是虚之,亦是实之……』

    斐潜指着眼前的这一片骊山,『上古便有此山,年年岁岁,皆于此地,花开叶落,岁岁年年。如今声名不显,便是凡土陋石,不堪入眼。若是传有仙于山,定然是蜂拥而至,观山石之美,不免欤乎哉,自以为近仙,沾染长生气,实则山石可有异?假以时日,又言仙自去,空留此骊山……士元以为,便可绝人迹否?』

    庞统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

    斐潜微微而笑,『是故,若论后来者,慕山乎,羡仙乎?』

    『这个……』庞统若有所思。

    …………

    合肥新城,位于云梦泽退化所显露出来的陆地上,曹军选了一块浮岛一般的土地立了城寨,然后以浮桥和外面相连,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若是要进攻合肥新城,要么就需要忍受沼泽泥地新进的缓慢,要么就要接受展开面不大的窘迫。

    在合肥左近,便是大湖。

    于禁在这里操练水军,虽然说比不上吴军那种熟练度,但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最主要的问题,水军熟练度还在其次,重要的是船只不足。

    尤其是楼船。

    楼船之上,不仅是有拍杆弩车等大杀器,即便是用船只冲撞,都可以使得小船难以抗衡,就像是在没有航空母舰出现的时候,水面舰船就是战列舰的称霸一样。

    楼船,在当下,就是水面上威慑力。

    所以很自然的,于禁开始在合肥一侧的大湖之中,开始打造楼船。很显然楼船建造不可能一蹴而就,而建设楼船也需要一个较为庞大的场所……

    江东斥候侦查到了这样的情报,急急上报给了一直在合肥新城左近游弋戒备的黄盖。

    黄盖得到了情报之后,确认了情报的真实性,便将情报送到了后方,原本周瑜驻扎的柴桑之处。

    但问题是周瑜现在不在柴桑,他去了前线。

    这能怪黄盖么?显然也不可能怪黄盖送错地方,毕竟周瑜动身去前线也不可能会四处张扬着,喊得全天下都知道。黄盖往柴桑送情报的传令兵也也不可能说还要问一问周瑜去哪里,像是阿加西一样非要交到当事人手中才罢休。

    更何况黄盖注明了要给周瑜么?

    也没有。

    因此这一封的情报,就落在了孙权的手中。

    孙权急啊。

    眼看着一天天的,进展么,也不算是小,但是也绝对不算大,北面有曹操大军,南面有南越叛乱,更重要的是自家的后院时间一长便嘀嘀咕咕,阴阳怪气,这孙权的心中,能不急么?

    因此孙权急急往柴桑赶,目的便是要敦促周瑜尽快行动。可是但凡是有些军事上常识的家伙都能明白,防守虽然略显被动,但是整体来说却容易积攒优势,要不兵法里面也不会特地列出来一条『以逸待劳』……

    再加上江东兵和曹操的青州兵不管是在体格上,还是在陆地搏杀经验上,亦或是在骑兵数量质量上,都是有一些差距的,如果说主动进攻,必然就需要离开水军的支援范围,然后就享受不到水军力量的加持,这对于江东兵来说,便是宛如以短击长,因此周瑜定下来的策略,和历史上赤壁之战的谋划差不多,要么就不打,若是开打,就是要一锤定音的那种。

    所以周瑜动身到前线和程普开诚布公的商议,就是害怕孙十万又像是上一次那样,搞出什么相互矛盾的号令来,导致江东兵行动不一致,但是周瑜也没有想到,即便是提前做了防备了,也遭不住孙权捅篓子。

    关键是孙权不觉得自己是在捅娄子。

    孙权下令给黄盖,让其进攻合肥新城,主要作战目标是破坏于禁的造船场所,焚烧建造当中的曹军楼船,若是可能的话,还可以顺带侵占合肥新城……

    在孙权看来,他的这个命令一点问题都没有。

    曹军楼船若是建造出来了,是不是一个威胁?既然是威胁,何不将其消灭在萌芽状态呢?更何况现在正面战场施展不开,若是能四两拨千斤……

    这样的战略思想是不是很正确?这样的军事思维是不是很给力?这样子的军令还有什么问题?

    打!必须的!

    奥利给就完事了!

    而当这一份军令传递回来,到了黄盖手中的时候,黄老哥愣了一下,然后又检查了一遍军令上面的火漆和暗印,确认了这个军令没有问题,确实是从柴桑发出来了……

    既然没有问题,自然就是按照军令来执行了。

    黄老哥挥动令旗,指挥江东水军向前。

    『咚咚咚,咚咚咚!』

    低沉而缓慢的战鼓声如同巨入的低吼,震入心魄。

    曹军也并非全数没有防备,特别是在大湖入口之处,架设了铁链和弩车,一旦敌人被拦在了障碍之前,就会成为攻击的目标,如果试图去清除这些障碍,当然也会被重点照顾。要想在摇晃的船只上保持平衡,并且去清理那些障碍,必然对自身的保护会比较差,便是最好的攻击机会。

    黄盖最前面的两艘船只最先受到了攻击,刚刚进入了弓箭弩车的射程范围之内,曹军便开始射击了,甚至还受到了投石车的攻击!

    当然,曹军称之为『霹雳车』。

    在号角声中,曹军的兵卒高高的举起木锤,用力的击打着霹雳车的挂钩,沉重的配重箱猛的向下一沉,长长的木梢划出一道弧线,甩上了夭空,将入头大小的石头扔了出去。

    石弹在空中飞弛,发出刺耳的啸声,飞向缓缓而来的两艘江东船只。

    当然,这个准头么……

    石弹落入水中,激起两三丈高的水柱,水花四溅,声势惊入。

    『反击!反击!』

    『掩护清障!』

    黄盖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

    楼船之上的江东弓箭手开始在女墙之后对于曹军进行反制,而船只也在桨手的控制之下,缓缓的逼近了曹军架设障碍之处。

    在水战方面,江东兵是内行,他们坚决的向前逼进,不会太快也不会太慢,太慢了容易成为一个活靶子,太快了可就会一下子撞到水面之下的那些障碍上,搞不好船底都会被洞穿破漏……

    负责探测的江东兵死死的盯着绑在船只前方的那根长长的木杆,当木杆刚刚剧烈的晃动起来的时候,就大叫出声:『障碍!触及障碍!』

    负责指挥的军侯盯着有些混浊的水面,依稀看见了其下隐藏的木桩和铁链,便大声下令道:『转向!准备破障!』

    『下钩,下钩!』江东兵大声叫喊着,将一个巨大的锚钩扔进了水里,『咚』的一声,铁锚钩便迅速往下沉,将手臂粗的铁链扯得哗啦啦直响。

    『稳住!稳住!』江东兵一边喊着,一边用木杆,推动着铁链,让铁链改变着位置,开始在水下晃动起来,没多长时间,铁链一动,似乎是挂上了什么东西……

    拦江铁索,一般是两种,一种是没有水下固定点,只是在江河两边悬挂,这一种因为重心原因,铁链会比较细一些,而另外一种就是像是当下曹军设置的障碍,在水下敲入木桩提供支撑,这种拦江的铁索就可以用较粗的,同样也更不容易被砍断……

    所以,直接砍凿这么粗的铁链是没什么效果的,必须采用另外一种方法。

    当江东兵的铁锚挂上了铁链之后,便是立刻绞动了转盘,将铁链绷紧,同时还插上了插销,使得绞盘卡死。

    十几个江东兵奋力从舱底开始往外扔压舱的石头和沙袋,随着噗通噗通的石头沙袋落入水中,吃水线便缓缓的下移,扯动得铁链崩得直直的,甚至扯得楼船都有些略微歪斜起来……

    钉埋在水下的木桩,一般都带有像是狼牙箭头一般的倒刺,若是仅凭人力拖拽,亦或仅用绞盘拉扯,是拖不动这样的木桩的。然而,水的浮力自然比人的气力要磅礴强悍,在漫天的箭矢和越来越近的石弹攻击当中,随着楼船抛出的石块和沙袋越来越多,绷紧的铁链终于发出一声让入胆战心惊的震颤,突然一松,整艘战船都跟着突然摇晃了一下,紧跟着,一股浑浊的河水从河底涌了出来,一个巨大的木桩浮出了水面。

    一枚石弹呼啸而至,咔嚓一声砸在了楼船顶层,当即将两名江东兵撞得支离破碎,然后带着一身的血沫残渣,又撞破了另外一面的女墙,飞入了水中,掀起漫天的水花……

    『别他娘的愣着!动起来!继续,继续!』江东兵的士官大吼着。

    上了战场,那有不死人的?

    被枪扎了是死,被刀砍了也是死,被流矢射中的同样也是一个死,虽然说被石弹砸中之后看起来尸首四分五裂,确实有些场面惊悚一些,但是说起来不都一样是死么?既然都是一个死,又何必在意是被刀枪刺杀而死,还是被流矢石弹杀死?

    越快结束眼前的工作,不就是越快脱离死亡的威胁么?

    在军侯曲长的嘶吼声中,江东兵重新开始了新一轮的动作,他们并不需要将所有的木桩都拔开,只需要处理出一个通道来,也就可以了。

    后方的黄盖又让艨艟装出了要等岸作战的举动,成功的拉扯了一部分的曹军,使得在河中的楼船硬是顶着箭矢和石弹,在河道上连续的拔掉了三个木桩,清理出了一条通道来……



    在没有钢板之前,在水面上是各种小船的爹的楼船,在石弹面前就是孙子。即便是覆盖什么木板装甲也没有什么卵用,毕竟硬度在哪里摆着,总不能违背物理学不是么?

    江东兵拔出了水底木桩,但是旋即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刚刚有些兴奋起来的江东兵,即将冲进大湖之中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距离近了些,亦或是操作霹雳车的曹军运气爆棚,直接一发石弹击中了一艘江东楼船的核心区,从船头下方撞进了船舱之中,然后击穿了船舱侧面而出,顿时使得这一艘的楼船几近于报废,横在水面眼见着就往下沉。

    曹军顿时一阵欢呼,可惜后续的运气么,似乎就是这样一下就爆发光了,霹雳车要么砸得近了,要么就是远了,即便是偶尔砸中的,也是落在了楼船的上层建筑当中,虽然看起来效果不错,却不能给楼船造成什么机能上的破坏……

    江东水军终于是冲进了湖中,进入了湖水之中,江东水军就是鱼归大海一般,几乎是不需要黄盖特别发出什么指令,像是食人鱼一般的艨艟运桨如飞,灵活无比,不停的撕咬着原本就不是很熟练的曹军水军,撕扯下一口血肉就走,然后又是下一艘……

    江东艨艟往来穿梭,似乎上一刻看着两只船就要撞击在一处,可是下一刻就交叉略过,只留下两条发白或是发粉的水痕。

    没有多少水战经验的曹军应对不暇,才举起盾牌挡住了左边的箭矢,结果右边不知道什么之后又转来一只江东艨艟,远了有箭矢,近了有长枪,杀到兴起的时候江东兵甚至会找机会跳荡到曹军的船上,然后趁乱砍杀几个,不敌的时候就转身跳进水中,转眼之间要么搭上另外一条江东艨艟一边远去一边朝着曹军大笑,要么静悄悄的潜游到了另外一侧,忽然又从水里猛的窜出,将船舷上的曹军拖拽入水……

    曹军在陆地上是凶猛的狼,成群结队的时候连虎象都害怕,可是到了水里就是鲨鱼的食物,不管多少都是菜。

    在岸边的弓箭手和霹雳车,一方面对于眼下的这种犬牙交错的混杂场面无从下手,另外一方面也受到了江东兵的火箭侵扰,两三个霹雳车被引燃了,毕竟霹雳车的运转关节之处也是涂有油脂增加灵活减少摩擦的,这些油脂剧烈的燃烧着,火焰升腾而起,忙乱的民夫和曹兵急切的想要灭火,却引来了更多江东兵射来的箭矢。

    见到如此情形,江东兵更是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不免喜形于色,就像是胜利的果实已经到了嘴边一般,而曹军的士气却在迅速的坠落,防线在退缩和崩溃,在湖中搏杀的曹军水军也渐渐的失去了继续战斗的勇气,只懂得慌忙逃窜,将菊花对准江东兵……

    于禁深深的皱着眉头,额头中间的皱纹就像是刀刻出来的一般。于禁估计到了其仓促训练出来的水军不是江东水军的对手,但是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么的不堪一击,以至于连一个时辰都支持不住,更不用说达成原先制定的作战目标,吸引更多的江东水军进入大湖之中了。

    于禁原本想要用这些不成气候的曹军水军,将黄盖全数引入湖中,然后两头一封……

    可是现在,黄盖只是动用了一半多的江东水军力量,就将湖中的曹军水军打得满头大包,满地找牙,所以自然也就不用继续投入兵力了,而且当下曹军水军正在迅速崩坏,若是再拖延下去,怕是江东水军就可以彻底击溃曹军水军,然后全胜脱离了。

    于禁盯着落在后面的那最后两艘江东楼船,还有在楼船之上明显是黄盖的指挥令旗,磨了磨牙,『传令!放水!放火!』

    放水和放火的指令连到了一起,也算是于禁的一个创举了。

    随着令旗举起,浓厚的烽火黑烟点燃,一种叽叽咕咕奇怪声响之后,转眼之间就从湖泊的上游猛的涌进了半人高的水浪!汹涌而来的水就像是要漫过了河岸一般,直接扑进了湖水之中,冲击得正在缠斗的双方都是站立不稳,摇摇晃晃……

    出了大量的水之外,还有从上游冲下来的各种木材,树杈,草球,然后加上最重要的东西,火。

    一块块燃烧着的木筏被推下了水,一艘艘不起眼的渔船也被推了出来,船舱之中破碎的油罐正在往外流淌着油脂……

    一只火把旋转着,然后投进了船舱之中。

    蓝青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撞!撞上去!』

    湖面翻腾起来,火焰升腾,黑烟滚滚,粉红暗红色混浊不堪的湖水激荡……

    『投!投出去!』

    残存的曹军霹雳车不再追求什么准确度,而是尽快的将剩余的石弹砸向战场的中心,砸向陷入了慌乱当中的江东水军……

    『退后!撤退!』

    黄盖大叫着,从指挥室内扑了出来,双手捏在了女墙之上,左右四顾,脸色隐隐有些发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河道两侧又出现了一些曹兵,劈头盖脸的就是将手中的火箭射将出来……

    曹军固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是也有效的分散并且重创了江东水军的兵力,虽然说江东兵确实是击败了正在训练当中的曹兵水军,也摧毁了建造当中的曹军楼船龙骨框架,但是同样的也赔进去了三艘楼船和大量的艨艟,还有在船只之上的那些江东兵。

    看起来双方的战损似乎不相上下,但是若是真计较起来,明显江东更亏了一些。曹军损失的都是一些不成型的船只和水军,而江东失去的则是完整的楼船和熟练的兵卒……

    战场渐渐的沉寂下来,曹军没有了船只,追击也毫无意义,江东兵受损严重,也无心继续进攻,双方脱离接触,只剩下在湖畔水中或沉或浮的尸首,还有哪些冒着黑烟和余火的船只残骸证明此处也曾经一度充满了铁血的气息。

    战争,很多时候就是互相伤害,然后看谁先忍不住。

    战争,也有很多时候是在相互欺瞒,然后看谁先掉进坑中。

    为了避免掉进不知所谓的坑中,曹孙双方都派出了大量的斥候,活跃在接触线上,试探着,渗透着,企图越过对方的拦截,获取更多的信息……

    十余名的江东斥候,正在小心翼翼的避开道路,向前摸索前进。他们趁着黑夜仗着自身的水性渡过了当阳河,在无人处上了岸,向北渗透。

    因为这一带的村寨什么的,不是被江东兵劫掠了,就是逃亡了,即便是还剩下些没有逃走的,也被后面到来的曹军征用了,所以四周一切都是那么的凄凉冷清。

    风吹草伏地,几只野狗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嗷呜叫了几声之后,便跑了。

    如此险山恶水,如此乱世景象,为了不暴露踪迹,江东斥候几乎都没有走官道,而是爬山过沟,斜斜的绕过了曹军大营,往后方摸去。

    周瑜虽然当着程普的面,说得言辞凿凿,信心十足,但是心中依旧还是不免有些担忧,所以就必须要有更为详细的信息,了解到曹军背后的动向……

    双方如果说是走正面,无疑都是过不去的,只有像是当下的这十几名江东斥候,特意绕道,才有一些刺探对方后部动静的希望。

    斥候的待遇,一般在军中都是极高,一般普通的兵卒,也没有办法充当斥候,因为要认得旗号,起码是要认得字,还要会算数,足够敏锐,能够从细微之处发现端倪来,要不然懵懵懂懂一头撞到对方屁股上,那就搞笑了。

    这样深入敌后的侦测,无疑是极其危险的。

    一般的侦测,双方斥候碰见了,一般都是立刻掉头走,然后顺手抛些屎,嗯,箭矢,能打得中就中,不中也不在意……

    现在入侵敌后,若是碰见了对方的斥候,即便是立刻脱离,对方也会立刻呼叫大量的兵卒前来围剿。毕竟性质不一样,一个是接触,一个是侵入。

    刚刚爬上一个山岗的江东斥候喘着粗气,才想着要坐下来捶一捶有些酸胀痛的腿,就猛然见看见了一些什么,顿时一缩脑袋,然后龇牙咧嘴的冲着后面打手势。

    跟在后面的斥候也是脸色一变,连忙小心翼翼挪了上来,然后匍匐在山岗之上,拨开灌木草丛,往前方远处张望……

    能当上斥候的,视力都很好,在日间要能看见十几里外扬起的烟尘,在夜间,要能看清楚十里外的篝火,在加上古代又没有手机,基本上来说也甚少近视眼。

    远处一个临时的营盘,有人,有战马,旌旗招展,人声马鸣也在风中隐隐约约的传了过来。

    很明显,这个营盘才刚刚建立不久,在营地边上的泥土都还是新鲜的,一些似乎刚刚出去溜达了一圈的骑兵正在牵着战马走进营地,说笑着去喂马,给战马洗刷。

    江东斥候队率左右看了一眼,跟随多年的默契也不用多说什么,在身边的老兵就报上了数目,『一千左右!』

    『差不多,战马在东北边还有一些,大概是备用的……』

    『旗号……嘶……这个旗号……』

    在远处的曹军营盘之内,曹休仰着头,看着头顶上的旗帜,有些发呆。他接到了曹操的号令,领着才成军不久的具装骑兵,渡过大河从冀州一路南下,抵达到了这里。

    荆州战事及其微妙,这一点他也知道,但是曹休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需要打出这样的一面旗帜……

    ……o_O||……

    伴随着厮杀喊叫之声渐渐低沉,天色也渐渐的黑暗下来。

    曹孙双方之间虽然是僵持,但是都不可能让手下的兵卒无所事事。适当的运动有益于身体健康,同样适当的战斗也有益于保持兵卒的士气,纵然这样的战斗会有一些死伤,但是就像是运动当中也难免磕磕碰碰一样。

    虽然说只是小规模的战斗,但是战斗的双方却不是在过家家玩游戏,是真的刀枪见血,生死相搏的,即便是站在后排的弓箭手,也是如此,长时间的射击下来,手指都被弓弦磨得血肉模糊!

    曹操的身影,一直都挺立在营寨高台之上。

    襄阳的情报接连而来,虽然说曹操每日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总归是有些捂不住盖子了,消息在营地之内传开,多少使得人心惶惶起来。

    荆州之战打到这个地步,曹操心中也是知晓自己是无法顺利驱逐江东这条恶狼了,至少在一旁的斐潜虎视眈眈之下,即便是花大气力击败了江东兵,也未必能够接下去顺利的控制住荆州……

    而放弃荆州,毫无疑问就是自杀。

    既需要保存荆州的利益,又不能在战争的泥潭当中陷得太深,那么自然需要虚虚实实的东西展现出来,并以此达成自己的目标。

    在这一段时间和江东兵的有限度接触和对抗之中,曹操发现江东兵在陆地的战斗之上还是有些短板的,在短兵相接的过程中,江东兵在体格和耐力方面的缺陷被放大,然后就容易在搏杀当中渐渐处于劣势。

    这一点,曹操看得出来,相信江东方面也一样看得到。只不过曹操占据了在陆地上战斗的优势,但是却没有在水面上作战的优势。

    曹真带着人马四处侵扰,结果效果并不理想,因为在陆地上跑辛苦的是人马,而江东兵却可以坐船,在船只上修整……

    所以一来二去,吃亏的反倒是曹真。

    整体来说,曹操难以在短时间内攻克江陵,同样的,江东也难以迅速的攻下襄阳,除非是双方之中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

    这个变故么,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假的。

    所以,或许只需要再在天平上添加一个砝码……

    对面的江东大营之中,也并非一团和气,虽然说周瑜程普达成了一致,但是军中的各个派系依旧是纷纷扰扰,相互嘲笑,抓住对方的失败便相互攻击。

    跟着孙坚孙策一路打来的老兵派系,自然看不起依附着江东士族而爬升起来的江东派系,然后江东士族派系又对于孙权当下大力扶持的新人派系很是不满……

    『娘希匹曹贼,这老狗,还真有份硬劲!打了半个白天,就折损了老子两百多儿郎……若是将来落到老子手里,定要活扒了他的皮!』

    『你个腌臜汉,若是真恨曹贼,何不多卖些气力?须知这荆州也不是为我们打的!你麾下的兵卒,当时怎生不多派上些!打完了才来呱噪!』

    『老子都亲自上阵了!亲手砍了三个首级!谁他娘的还像是长舌妇,乱嚼舌头?!看看这伤口,便是生死之间搏杀来的,比起那些只会坐在阵后夯货不好上千万倍!』

    『真要是有那武勇,这曹贼大营为何不破?不知兵阵进退,砍了几个首级又有什么用?能活条性命便是祖上积德,若是再攻,不知摆布,只懂蛮干,再有百十个你也无用!』

    『哇嗷嗷……』

    『……』

    倒不是这些人有意折损周瑜颜面,而是因为军中都是厮杀汉子,那有办法像是文人墨客一样安坐饮茶,轻声细语?三言两语讲不到一起去,便是相互嚷嚷了起来,甚至激愤之处还会将腰间佩刀拔进拔出,发出金铁交鸣声音来恐吓对方。

    这都是江东传统艺能,从孙坚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孙坚当时白手起家,对于军中议事的规矩么,自然也没有什么像样子的模式,到了孙策一代的时候,孙策也根本就不管这些,有时候还鼓动手下相互打一架来解决争端,毕竟在孙策的观念当中,没有什么事情是无法解决的,如果有,就打一架,谁赢了谁说了算。

    所以慢慢的,江东军中议事的时候就往往会出现相互争论,然后演变为扯着脖子互骂的场面,但是相互骂归骂,真动手的不多,同时若是主帅要说话的时候,这些人也会主动消停下来。

    这种模式,有坏处,也有好处。

    周瑜在夜色降临之后,将这些手下军将都召集而来,本意就是安排接下来各个派系出战的顺序,以及一些阵列的布置,通过这样的调度,一方面试探曹军兵力布置等各种情况,另外一个方面也可以适度的侵削一些不怎么顺手的军将……

    周瑜正想要说一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旋即一名斥候急急奔了进来,拜倒在周瑜之前,低声禀报。

    周边相互争吵的军将不由得纷纷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了周瑜和斥候,竖起耳朵听着,只听到『北面……曹军……骠骑……』等零星的字眼,盯着周瑜的面色,然后又是相互看着,猜测着发生了什么事情。

    骠骑打下襄阳了?

    还是曹操又有什么手段?

    周瑜神色不动,点了点头,然后挥手让斥候下去,接下来就按部就班的分配了明天作战的次序,谁先出击,谁候补,那只部队在那边,弓箭手刀盾手各自多少等等,最终确认众军将都清楚明白了,便宣布散会……

    啊?

    众军将不由得面面相觑,这就完了?

    啥也没说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



    军事上的那点东西,有时候非常神秘,但是有时候又很简单。

    就拿被罗老先生表上天的猪哥来说,也不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至少在诸葛亮北伐的时候就他就已经出很多的问题。就像是猪哥第一次问题失败在街亭,第二次折翼在陈仓一样,猪哥以为自己做了完全的准备,其实么……

    诸葛亮二次北伐之时,攻郝昭守备的陈仓,『……起云梯、冲车以临城。昭于是以火箭逆射其云梯,梯燃,梯上人皆烧死。昭又以绳连石磨压其冲车,冲车折。亮乃更为井阑百尺以射城中,以土丸填堑,欲直攀城,昭又于内筑重墙。亮又为地突,欲踊出于城里,昭又于城内穿地横截之。昼夜相攻拒二十余日,亮无计,救至,引退……』

    诸葛亮在出兵之前,大概率以为即便是郝昭不投降,也可以强攻下陈仓,但是他也没有想到,即便是他携带了大量的攻城器械,最终也还是没能顺利攻破城池,其根本的原因,还是将自己看得太高,将对手看得太低。

    幸好的是,当下的诸葛亮还是将自己的位置摆放得比较低,跟在徐晃前后用心学习……

    有一种说法是,除了某些先天疾病之人之外,其实不分聪明和愚笨的,脑子生理结构其实都一样,只不过有的人懒惰,所以不喜欢动脑子,便是越来越笨,而另外一些喜欢动脑子的,自然就聪明了。

    诸葛亮喜欢动脑,跟着徐晃这么多天,笔记已经记了好几卷。

    徐晃也喜欢诸葛亮,所以很多时候也大大方方的让诸葛亮自己看,若是诸葛亮遇到不懂的提出了问题,徐晃也进行了解答。

    这种学习的方式和后世填鸭的那种不太一样,一种是感兴趣自己去找问题,一种是不管感不感兴趣反正硬塞过来……

    从理论到具体的实践,诸葛亮这一段时间几乎每一天都在成长,对于军事上面的知识从形象到具体,从别人的经验到自己的经历,原本一身月牙白的衣袍也换成了一身麻黄灰,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月牙白在军阵之中太过于明显,而麻黄灰显然更加的安全。

    而且因为自己在衣袍铠甲的更换,也让诸葛亮想起了一件事情来,琢磨了一下,便来寻徐晃。

    『将军……』诸葛亮皱着眉头,『观将军战斧营操练,见兵卒铠甲,偶有一惑……』

    『孔明直言就是。』徐晃捏了捏胡子,不急不缓的说道。

    『某前些时日,曾于曹军之中……』诸葛亮往远处正在训练的那些重甲兵卒看了看,『见过此等重甲……』

    前两天诸葛亮就已经觉得似乎有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可是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是在操练和阵列上的问题,所以给想岔了,结果那一天正好听闻兵卒说重甲可御箭矢的言语,便猛然间回想起来在军垒之上的时候见过曹洪穿了一身重甲!

    关键是非常像!

    若是一般人,即便是认真看过,几天之后也就忘了,但是诸葛亮不是一般人。

    『曹军兵卒铠甲,多用两当,甲片横断竖长,其将校多用桶铠,索带系于腋下,皆负于肩膊之处是也……』诸葛亮缓缓的说道,『唯有吾等重甲,于内构建,故有不同……然亮见于曹将身上,便是此等重甲……』

    徐晃一愣,旋即说道:『此言当真?』

    诸葛亮点了点头说道:『虽说略有改制……而吾等之甲,别有构建……』普通的汉军铠甲和骠骑之下这种特别的重甲,结构上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而曹军之中出现了相同的这种构建,就可以说明一些问题了。

    徐晃听完,也不由得皱起眉头,神色严肃,『此事……关系甚大,某当上报骠骑……』

    不管是普通的两当铠还是筒袖铠,在肩膀的位置一般来说都是小甲片,或者干脆就是皮革构建,但是在斐潜指导之下研发出来的骠骑兵卒重甲,大体上来说也不算是全板甲,而是类似于混合甲,或者有些类似于板条甲,只不过板条甲是全身横向,如同龙虾壳一般,而斐潜因为工艺和材料上限制的原因,只是在肩膀到腰间构建出一个旋转九十度的『工』字结构板甲,其余的部位依旧是甲片。

    如此一来,一方面可以将一部分的重量转移到腰间,另外一方面也是增大了铠甲的强度,同时还因为『工』字形的结构,使得铠甲和身躯之间略有缝隙,整个防御面微微有个弧度拱起,在通风舒适度上和防御缓冲上都得到了不小的进步。

    所以这个略微有些特殊的构件,就是新铠甲的关键,除了在锻打上要有一定的技巧之外,材料方面更是要求比一般的铁片高很多,若是用一般的铸铁去打造,因为常见的白口铸铁韧性不够,所以很容易出现各种裂痕……

    很显然,在那一天曹洪和其护卫身上穿着的重甲,和斐潜麾下特供的这些重甲很类似,而这一类的重甲,不管是成品还是那个特殊的构件,都是属于禁售范围内的产品。

    军用品,斐潜也是有进行销售的,但是一般都是将次……嗯,是将『一等货』卖出去,将『合格品』留下来……

    如果说曹操内部仿制,一般来说只能仿其形态,所用的材料却难以仿制,然而诸葛亮却见到其铠甲有效的防御了近距离之下的弓弩射击,虽说因为当时廖化命令多少有些仓促,使得弓弩手没有多少时间进行瞄准射击,但是其良好的防御力确实不是一般的铠甲所能比拟的。

    其实诸葛亮也有犹豫是是不是要说出来,毕竟这个事情若是真的有问题,肯定不是一个人的问题,就像是后世那些贪污官吏,又有谁是单枪匹马一个人从头做到尾的?

    因此诸葛亮原本是想要等回去再说,亦或是自己单独上报,但是如果回去再说,时间上未免就拖得长了,而单独上报,在军营之中肯定会被徐晃发现,到时候问起来,不管是说还是不说,都是不妥,于是乎诸葛亮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告之徐晃,让徐晃上报是一个比较合适的方式。

    诸葛亮离开了徐晃的大帐,缓缓的走回自己的帐篷当中,闭目坐了下来,似乎是在休息,又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第二天,等诸葛亮在一群军校之中到了徐晃大帐之前点卯的时候,看见一旁的廖化微微笑了笑,然后下巴向上抬了一些。

    诸葛亮也笑了笑,微微颔首示意表示自己知道了。

    很好。

    不是徐晃。

    ……(๑·̀ㅂ·́)و✧(≧▽≦)……

    江东大营。

    周瑜问程普,『德谋以为曹孟德何人也?』

    程普沉吟道:『普以为其心若铁,志远大,手段狠辣是也……若非如此,便不成今日其基业……』

    周瑜点头。

    曹操早年月旦评的那句话,周瑜也略有耳闻,即便是不知道那评语,单看曹操这些年南征北讨,也自然清楚曹操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既然确定了人物基调,那么这样一个枭雄级别的家伙,会老老实实的待在这里和江东兵对峙么?

    显然不是,曹操肯定做了一些什么,于是乎江东斥候传来的消息,就越发的在周瑜心中扎下了根。

    『骠骑来了……』周瑜缓缓的说道。

    程普点了点头,一开始显然没有意识到周瑜在说一些什么,以为周瑜只是在讲骠骑南下荆州的事情,过了片刻才猛然抬头,死死地盯着周瑜:『这……都督!方才所言……』

    周瑜的表情变幻莫测,『我军斥候,在曹军大营背后,发现了骠骑三色旗……』

    虽然周瑜的声音很轻,但是听在程普的耳朵之中,却像是闷雷,一般震得程普一时之间都有些站不稳,『这,这怎么可能?!』

    周瑜默然良久,才缓缓的说道:『某也认为不可能……只不过……除了旗帜之外,还有铠甲样式……此外还有大量备用战马……若不是骠骑,难道是曹军不成?』

    全天下都知道,战马大多数都在斐潜手中捏着,也就只有斐潜可以拥有大量饲养出来的战马进行挥霍,其余的不管是曹操还是孙权都是小心翼翼的照顾着战马,比一般人的待遇都要高,哪里有可能有一只不大的部队,却拥有大量的备用战马的?

    何况这些江东斥候都是精锐老手,家小什么的也都是在江东,忠诚度上绝对是没有什么问题,不可能为了逃避责任就虚报什么情报,更不可能被曹军收买故意散布什么假消息……

    再说了,如果真的是斥候偷懒,上报一个一切正常,就像是后世出故障的电梯里面写的那一排字一样,不就是更简单么?

    程普捏了捏自己的脑袋,觉得脑壳里面嗡嗡作响,『都督,这可开不得玩笑……』

    『某宁愿是个玩笑!』周瑜说道。

    军国大事,谁会当成玩笑?

    程普也知道这个道理,只不过这个事情太过于惊骇了,以至于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若是真的骠骑人马出现在曹军之后,而曹军居然毫无动静,那么便只有一个结论,斐潜和曹操,是不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这明显不可能的结论,却成了当下似乎唯一的结论……

    程普迟疑着:『都督,要不,再派人彻查一番?』

    光影之下,周瑜的脸,似乎有些暗色浮动,『是要好好查一查……』

    ……(`皿´)ヽ(`Д´)ノ……

    一山有四季,百里不同天。

    巫山便是大概如此了,因大巴山、巫山、七曜山三大山脉交汇于巫县境内,使得此处成为了天然的险要之地,正所谓『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秋日的长江水比春夏之时明显平缓了不少,但是在巫县这里,尤其是巫峡之处,依旧是惊险无比,水流湍急……

    正是因为如此,在巫县驻守的荆州兵,天长日久之下,不免有些懈怠,尤其是在知晓了荆州变动了之后,更是无心值守,毕竟前途未卜,谁也说不清究竟未来会怎样,所以大多数的时候,都是过一天算一天。

    巫峡之中,便有一个哨卡,而哨卡领兵之人,是叫做王生的一个小队率。

    这个王生的小军官,原本是陇右出身,当年西羌作乱的时候南逃到了荆州,既不是刘表的敌袭,也跟荆州土著混不到一处,然后仗着多少有些武力,便混了一个小队率的职位,能力么,平平庸庸,所以也没有什么好位置,便是到了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来。

    如今曹军进攻荆北,江东入侵荆南,而在荆州西部的这个小小的县城之中,县令县尉都是愁眉不展,而像是王生这样的家伙,自然也挤不进县令县尉的心腹圈子当中,给赶到了距离县城十余里的这个巫峡哨卡,作为外围的警戒。

    说是队率,但是实际上有二十四个人,马什么的自然不用想,长弓也只有五张,箭矢不到百数,长枪倒是有二十来根,还有些战刀什么的,若是不计较有些生锈的话,基本也还能用,至于铁铠么,一副都没有,即便是队率王双,也只不过穿了个旧皮甲,简直就是简配当中的青春版,寒酸到了极点。

    荆州的补给,老早就断了,所以巫县送到这里的补给自然也就没了。一切的供应,都需要自己去准备,这也是王生最为头疼的地方,身为队率,军饷么,自己是扒拉不来的,但是总归是是要搞些吃喝之物,即便是旁人不吃的,自己也是要吃的……

    之前这里就没有什么百姓,后来刘备打这儿经过之后,又拉走了一些,使得周边荒凉无比。这些日子,王生就带着兄弟在几处无主荒田之内折腾,多少捞些东西填肚子,人总是要活下去,不是么?

    哨卡是设立在巫峡山腰上的一个茅棚。茅棚当中有个火塘,不知道是干柴都烧完了,还是柴火受潮了,火头不旺烟气却是十足,若不是这么茅棚本身就是四处透风,怕不是活活熏死……

    即便是如此,躺在茅棚之中盖着草被的人依旧是时不时被烟熏得咳嗽起来。不过说来也是可怜,这些家伙宁愿被呛得咳嗽,也不愿意动,倒不是因为懒惰,而是这外出砍新柴火,毕竟是个体力活,可是成天没口饱饭吃,人都饿的头昏眼花的,谁还有心思去砍什么干柴?

    王生躺在茅棚之中较高的一块地方,也算是比较干爽的一块区域,翻来覆去的,便是心中烦躁,又被烟火呛得连连咳嗽,最后有些忍无可忍的翻身坐起,『都是死人啊?将这湿柴换了去!再找些干柴来,白天用不上,晚上也是要用!』

    『我说,队率啊,忍忍罢,这晌午喝的一碗稀粥,不能动啊,一动就化成水了都……湿柴就湿柴罢,烤烤烧烧不就干了么……躺下躺下,小心烟呛着……』

    『我……咳,咳咳咳……』王生刚想要说一些什么,结果一股歪风吹来,便是烟蒙到了脸上,顿时一阵咳嗽。

    茅棚里面各个角落里传来幸灾乐祸的笑声,还有人笑得直接放了个响屁,顿时一阵乌烟瘴气……

    『他娘的!』王生无奈,又想到自己当下的处境,更是觉得丧气无比,心中烦闷,肚子内又是空空的咕噜噜乱叫,这虚火上冒,压抑不住,也躺不下去,便扯了补丁打补丁的破战袍,披在身上,也没拿兵刃,掀开茅棚草帘子就走了出来。

    山岚有些凉寒,吹得王生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荆州已经完了!

    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自己因为陇西战乱南逃到了这里,却没有想到依旧逃不过战争的蔓延,不知道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去,也不知道大汉将来会有怎样的变化……

    坐在山石之上,王生越像越是心胸烦闷,但是被山风这么一吹,多少就有些凉意……

    人是一个非常奇怪且复杂的结构体,一旦感觉到了凉意,尿意也就跟着来了。

    王生刚刚走到了一旁树从灌木之处,才低着脑袋从破衣袍里捞出了家伙来,猛一抬头,就看见灌木里面似乎多了一个似乎涂了些墨色的人脸!

    人脸甚至还扭曲着,朝着王生挤出了一个笑容……

    王生张大了嘴,喉咙里面的叫声还没来得及发出来,就只见灌木丛中猛的窜出一名大汉,一双手直接伸了过来,一手直接将王生的吼叫给捂了回去,另外一手则是寒芒一闪,抵在了王生的脖颈之处,激得王生一身寒毛倒立!

    那大汉的声音,比手中兵刃还要冰冷:『烽火设在何处?棚中有多少人?老实说来,可免一死!』

    王生惊恐的看到,在林木灌木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大汉的身后,鬼魅一般的又冒出几十条人影,人人脸上身上花里胡哨的绑着些草木树枝,但是各个都拿着精致锐利的兵刃,悄无声息直扑茅棚而去!

    『好汉,别……投降,我投降……我叫他们都出来投降……』王生小心翼翼的低声说道,感觉自己的脖子似乎都被利刃割破了,有些火辣辣的疼,『敢问好汉尊姓大名……』

    『哼哼……』那大汉冷笑了两声,『倒也识相……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大汉骠骑麾下征蜀将军,魏延魏文长!』



    巫县左近,因为受到荆州动乱的影响,也有不少逃难的民众躲避兵灾到了此处,然后在巫县附近有的停留下来,有的继续盲目的向前而行,不知道自己能到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走向何方。

    活着,找个能活下去的地方,就是这些流民最大的梦想。

    巫县之外,因为县令和县尉都没有心思整治,所以现在基本上来说都是七零八落的。巫县之中原本也是有三四百人驻守,但是听闻了荆州兵灾,就跑了一些,后来荆州的军饷发不下来了,又走了一些,如今只剩下三百人不到的样子。

    县令县尉什么指令都没有,只是一味的防备流民作乱,紧闭四门,其他的什么都不管,所以这些巫县守军,也都是在城墙之上像一个无主的幽魂一样晃荡着,充满了茫然。在城门洞附近,只是开了一条大概能侧身寄过去的一条缝,提供必需的出入,在这个缝隙周边,也是几个野鬼一样的兵卒,抱着刀枪,斜斜靠在门洞中,等着熬到下值的时刻。

    巫县临近大江,所以水气也较为厚重,特别是临近傍晚的时候,预冷便是涌动起来,渐渐的有些阴沉。

    『时辰到了!关城门!关了,关了!』负责值守的城头队率有气无力的叫着,声音当中充满了疲惫,还有一种终于完事了的松懈舒畅,就像是沾染上了一身的臭烂泥,终于是洗干净了一般。

    在城门之外的流民有些躁动,就像是蠕虫一样,虽然意识到了环境有变化,但是动作反应却很迟缓,没头没脑缓缓的挪动着。这些流民也没指望着能够进城,他们更多的只是希望能得到一些救济,即便是明知道希望渺茫,也下意识的凑在城门洞附近,仿佛这样才证明自己是一个人,而不是流浪的野狗。

    但是今天的流民躁动幅度有些大,也有些许异样的声音传了过来,引得城门洞当中正在关闭城门的其中一个兵卒伸着脖子,歪着头从门缝里面往外瞄……

    『起开!关门了!』一个老卒一巴掌拍在了那个年轻的兵卒后脑勺上,差点将其脑袋扇得撞上了城门。

    『抓子嘛,神蹉蹉的扇我脑壳,看一哈子撒……』年轻兵卒不满的嘀咕道。

    『看个锤子哦……』老卒念叨着,『多一丝不如少一丝啊……你管啷多哈批蹉蹉的做锤子哦……』

    『别关门!且慢关门!』

    正在老卒念叨的时候,忽然有高呼之声从城外流民当中响起,旋即便跌跌撞撞的走出了十几二十个人,当先之人正是王生,穿着破旧不堪的狍子,正在朝着此处喊叫这。

    城门上值守的队率伸着头往下看,认出了王生,叫道:『你个龟儿子,怎么跑这来了?哨卡呢?』

    魏延混在队列之中,虽说穿的也是破烂,但是毕竟魁梧,只得尽可能的佝偻着,就像是一个驼背的老头一样,缩在王生的身后,听到了城头上的问话,便在王生身后微微一顶,『就说有紧要军情要禀报……』

    当魏延摸上哨卡的时候,王生并没有抵抗,甚至标明了投降的意愿,因此魏延也就自然没有动手,不仅如此还拖着王生来诈巫县的城门……

    反正魏延做这个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颇有些驾轻就熟的感觉。

    谁都以为骠骑将军斐潜出兵荆州是一明一暗,明的是太史慈,暗的是徐晃,但是实际上所有人都没想到,其实还有魏延这一路。

    要给一只猎物放血,除了可以将伤口捅得大一点之外,多开几道口子也是有很好的效果的。荆州人口密集,如果说都走单一的路线,难免拥堵,并且会形成一时间的负担,而现在魏延就是要在荆州中南部再打开一条通道,让位于襄阳南面,江陵北面的荆州百姓,可以通过巴西巴东这一条线,进入川中。

    这一条路虽然比不上武关线好走,但是也不算是太难,当年刘焉就是从这条路线进入川中,刘备也是同样走了这条线。

    王生高声喊道:『你个鳖孙,快给老子开门!老子有重要军情要禀报!』

    『你个莫要哈老子撒,重要军情?!』城头上的队率喊道,『谁打过来了?是东边的那些个狗日的?不对啊,你个龟孙子哨卡不是在西边么?』

    『那个龟孙子说东边了?』王生的身躯似乎有在些发抖,但是依旧大声喊道,『反正说多了你个鳖孙也不晓得,老子亲自禀明就对了!』

    城头队率低声嘀咕了几句,也不知道说了一些什么,亦或是骂了几句什么,过了片刻就喊道:『你个龟孙自个儿来,其他人就莫得进,在外头侯着去!』

    王生一愣,旋即喊道:『我还有个兄弟受伤了,要进城看一看……』

    上上下下喊着话,不知不觉当中便是距离城门越来越近。

    原本距离得比较远,魏延的魁梧身材还不算那么显眼,但是现在离得近了,即便是魏延尽力佝偻起身躯,可是依旧难以掩藏……

    『站住!你是……』

    魏延在人群当中,猛的将面前的王生往边上一推,已经是取刀直砍向前,『都跟着某!抢得城来!』

    魏延抢城,看似乎莽撞,其实倒也未必。

    荆州在巴西这一带,基本上来说不管是防御力量还是重视程度,都是偏弱的,再加上这些年相安无事,川蜀也没有要出兵的样子,然后荆州方面也没有什么大将可以,或是乐意来这一片的区域镇守,因此整体上来说这一带几乎和区域自治没有什么区别。

    这一带的县城,除了一些像是巫县这样卡在关键位置节点上还有些驻守兵卒的,其余的县城,大的也就一两百兵卒,小的甚至只有十几个兵卒,而且这些兵卒还兼职衙役捕快,甚至就是衙役,基本上来说只能吓唬一下土匪山贼什么的,其余的作用么几乎为零,所以都不必真正的出兵攻打,只需要占领了关键节点之后,派些人过去表示现在更换了统治者基本上就成了……

    而即便是像巫县这样本来应该是驻守严密的地区,在荆州统治混乱之下,也基本上丧失了警惕性,从哨卡的简陋和松懈就可见一斑。在魏延行动之前,已经仔细的盘问过一些情况,比如当下巫县之内的建制,主要的防备地点等等,魏延琢磨片刻,觉得还是有机可乘的,于是乎便是直接二话不说,假借王生回来禀报军情的名义抢城。

    毕竟如果只是面对巫县之内的这种分散且懈怠的状态,只要一击得手,后续也自然没有什么人负隅顽抗。

    城门之处的惊呼惨叫之声惊天动地,那种叫得破了音的声调,足以证明魏延等人的突袭给巫县守军带来了在心理上多么大的暴击伤害……

    就如同魏延所料一般,巫县兵卒几乎是毫无斗志,在遇到了袭击的时候下意识的掉头就跑,甚至都来不及带上放在手边上的武器。

    在城头上值守的巫县队率,已经是腿软了,扶着城垛半天站不起来,嘴里只是翻来覆去的两句,『格老子……龟孙子……』,也不知道到底是指代那个和那个。有个别的兵卒鼓足勇气上前,而魏延只是拿着一柄战刀,便是电闪一般,上下翻飞,往往还没等守城的兵卒将手中的兵刃刺扎出来,便被魏延砍翻在地!

    长枪被砍断了枪头,战刀直接就被磕飞!

    被砍翻的守城兵卒要么胸腹脖颈中刀一动不动的倒在地上,要么捂着残肢断臂痛苦的打滚嚎叫,在接二连三的被魏延斩杀了近十名守城兵卒之后,其余守城兵卒纷纷开始踉跄着后撤,旋即便是嚎叫着逃开……

    魏延停下脚步,甩了甩战刀上的血水,哈哈大笑:『儿郎们!给老子将府衙抢下来!从今日起,这地方就是我们的了!』

    ……(`∀´)Y……

    『前头就是当阳河了!都小心些……这两天曹军斥候明显多了……若是惊动了曹军斥候……就是死路一条……』

    几名江东斥候凑在一起,在当阳河畔商议着。

    周瑜和程普不敢相信斐潜和曹操联手,因为这就意味着江东要面临着一个极其可怕的局面,因此必须再侦测一次,确保消息来源不是之前的那些斥候一时之间看花眼的……

    这些江东斥候,都是特意挑选出来的好手,也都是在战场之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可是面对当下的任务,依旧是有些不安。

    或许是曹军发现了上一次的江东斥候的潜入,或许是曹军为了遮蔽什么消息,如今在当阳河上下游走的曹军哨探也明显多了不少,因此若是一不小心,就肯定会被发现,而一旦被发现,能不能探查到周瑜想要的消息还是次要的,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大问题!

    江东斥候已经绕出了一段路了,再绕过去怕是一个路程太远,也未必能找到合适的泅渡地点,另外一个是随身携带的补给终归是有限的,不可能无限制的延长在外侦测的时间……

    『这里水浅,可以从这里过去……』

    『不行!这里水浅,我们知道,曹军也定然知道!』

    『那你说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选哪边……』

    『你疯了,哪边空无遮挡,又是宽敞,只要有人站在岸边,便是肯定能发现我们!』

    『但是我们也可以发现他们……』

    『呃?』先前反对的不说话了,这一边因为空旷而不好隐蔽,同样那边也是如此,所以倒也公平……

    『就那边!就这么定了!』

    之前当阳桥左近死了不少人,至今为止还是偶尔能看见一些已经腐烂的尸首,像是这一段河滩上,就有几具尸首。这些尸首皮肉已经垮塌,胸腹已经破开,不知道是被野兽吃了还是什么其他的因素,一两节的肠子拖出在外,皮肤已经基本烂了,裸露出森森的白骨出来,浓水在低洼处淤积,腥臭气息就像是聚集而来的蝇虫,嘤嘤嗡嗡,缠绕不去。即便是江东斥候各个都是上过战阵的老手,也不免有些皱眉。

    极远之处,有曹军的火把晃动着,在夜色当中映照出一小块的亮斑,忽隐忽现。

    星光在水面上晃动着,也照耀这江东斥候缓缓泅渡的身影。

    江东兵基本上大都会水,斥候又是属于水性极好的,甚至有人可以埋头在水中潜游,虽然说当阳河也不算是狭窄的小河,但是对于江东这些水性好的家伙来说,却也不是太难,只不过为了不让曹军察觉,每个人都尽可能的绷紧了神经,降低了自己发出的声响。

    先头下河的江东斥候,身手敏捷,转眼之间就像是游鱼一般,穿过去一大截,然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是上了对岸,然后左右张望了一下,往前几步消失在黑影里,过了十几息之后又显露了身形,朝着这里招了招手。

    江东兵斥候,便是一个接着一个摸下了河中,为了减轻自己负担,这些江东斥候都将甲胄留在了这边的岸上,只是带了便携的兵刃泅渡。

    正渡到了一半的时候,远处忽然有火把晃动,传来了声响!

    似乎有一队曹军朝着这里巡逻而来!

    已经上岸的江东斥候便是立刻往黑影当中潜藏,而还在河中泅渡的江东便是几人纷纷长吸一口气便往水中潜去,还有刚摸到岸边又来不及躲藏的便是心一横,装成了尸首,半截在水中半截拉达在岸上……

    曹军一行晃晃悠悠的过来的,几名曹兵举着火把照着两岸和水面,但是因为火把的光亮近了还成,一离开两米之外,本身聚光性太差,所以也照不了多远,晃来晃去似乎也没看到什么,片刻之后也就摇摇晃晃的走了。

    等曹军完全消失在黑夜之中,在黑影当中的这些江东斥候才又冒出了头……

    『好险,好险……』

    『动作快些!』

    『呕……』

    『干什么呢?』

    『呼,呼,没事,没事……』

    ………(⊙_⊙;)………

    临近黎明的时候,一切似乎都是沉浸在睡眠之中,在薄雾弥漫里,有些扭曲身影显露了出来,正是渡过了当阳河的这些江东斥候。

    按照上一次的侦测信息,这些江东斥候默默地散开了一个散兵线,向前小心翼翼的摸索着……

    不知不觉之间,远处出现了一个影影绰绰的营地轮廓,还有些依稀的细碎声响跟着风声而来。

    江东斥候不由得都是绷紧了身躯,放低了脚步,一点点的凑得近些,再近了一些……

    营地占据的地盘很大,四通八达,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典型的骑兵营地,在高高的哨塔之上,有几个身影晃动着,而营地之内基本还是在休息的多。

    江东斥候的目光移动着……

    『这!』

    『是三色旗!』

    江东斥候即便是心中有了准备,依旧是呆滞了片刻,脑海当中一片空白。曹操和斐潜两大势力联手了?要一同对付江东了?

    这就像是晴天霹雳一般,震荡在所有江东斥候的心头。

    『咔啦……』

    『什么声音?!那里有人!』

    不知道是一时失神,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江东斥候被发现了,哨塔之上将箭矢点燃,然后高高的射向了此处,不求杀伤,只是指示出方向,三色旗营地之内人声嘈杂起来,人影晃动着,旋即有战马嘶鸣之声传出!

    『坏了!分开走!』江东斥候沉声喝道,『一定要将此地情况上报都督!』旋即分头而逃。

    不多时,曹休带着人马赶到了火箭指示的地点,发出了号令,『搜!』

    『将军!看着像是分散逃了……』

    『那一边的痕迹多些?』曹休目光在火光之中闪动着,沉声问道。

    『那边!』

    曹休调转马头,『追上去!』

    『将军,那另外……』

    『走了!』曹休呼啸一声,『都跟我来!』

    ……ヘ(*–-)ノ……

    江东大营。

    折损大半的江东斥候逃回了营地,一五一十的向周瑜汇报了所见所闻。

    『只有三色旗?』周瑜皱着眉头,『没有看到将旗?』

    『有可能是有意隐瞒……』程普缓缓的说道。

    周瑜微微点了点头。

    『此事虽说蹊跷……』周瑜依旧皱着眉头,而且还越皱越深,『虽说斐曹二人占据西东,势不两立……不过……听闻斐曹二人皆为蔡中郎弟子……若是……』

    周瑜没有说下去。

    程普的脸色也很难看,毕竟对抗曹军就已经是很吃力了,再加上斐潜的骠骑军……

    虽然说江陵地带水网较多,但也不是完全不能走骑兵,要是骠骑军加入了战场,原本江东兵仅有的一些机动优势就荡然无存,甚至还有可能被骠骑军抄后路断粮道的风险。

    谁都清楚,骠骑骑兵在长奔远袭这个方面,似乎有特别之处,相当犀利。

    周瑜很犹豫。毕竟他现在不清楚曹操和斐潜到底有没有联合于一处。若是曹操让了荆州,或是让了一部分给斐潜,然后要从江东此处找平衡来,也不是不可能。江夏有铜矿,也是肥美,同时还有庐江,亦或是更进一步,江东扬州则多年偏离战场,富庶自然不在话下……

    所以虽然斐曹二人联手的可能性较小,但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春秋战国之时,今天是兄弟,明天是仇敌的不在少数,反过来的同样也是很多。

    利益么,若是给的足够多,江东也可以联合……

    那么,要撤军么?

    真要赌到掀开底牌的那一刻,当然可以见分晓,但是真要冒着重大损失,甚至是全军覆没的风险去赌曹操在偷鸡……

    周瑜沉思着,神色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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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的巧合,有时候似乎一切都已经注定。

    夏侯惇让蔡瑁出面,半是威胁,半是用强的让襄阳之北的大部分荆州士族迁徙到了襄阳之中,所思所想自然是就像是汉初迁移大户以丰关中的策略一样,只不过地点换成了襄阳而已。

    这种行为就像是割韭菜。

    当然,大汉当中率先割韭菜的绝不是夏侯惇,若是往上追随,那么一定绕不开刘邦。

    汉高祖刘邦在上台前是个带有流氓色彩的普通人,依靠暴力和运气当上了皇帝。即便他已经当了皇帝,许多熟人对他早年的底细却知道得一清二楚,还有许多六国的臣民,他们仍然忠于六国的贵族血统,对于平民出身的小流氓嗤之以鼻。

    到底怎样才能让曾经是普通人的刘邦被接受为皇帝呢?又怎样才能让人们对于刘邦的后代产生忠贞并长期服从于这个新兴的政权呢?

    刘邦便开创了割韭菜的模式。

    当时六国故地的韭菜们已经在上一次的抗争当中基本上失去了所有的资本和力量,在面对刘邦高高举起的镰刀的时候,纵然心有不甘,也是无能为力……

    大汉的政权的正确性,便是在这样的割韭菜行为当中逐渐确立起来了。

    这一次,夏侯惇割掉的韭菜,就是企图摒弃原有荆州牧刘表所有的影响,将韭菜地清理一番,一方面可以在战前获取大量的物资财富,另外一方面也可以接机收拢整编这些韭菜们的家丁私兵,增强自身的力量,当然,也少不了坚壁清野的意味在内。

    这样的策略自然没有像是三十六计一样的绚丽多彩,跌宕起伏,但是确实是直接,有效,既可以让蔡瑁做了恶人,打乱了蔡瑁原本的计划,割裂了蔡氏和这些荆州士族之间的密切关系,同时又排除了隐患,反手又给斐潜埋上了雷……

    财富和粮草都被带到了襄阳之内,当徐晃领兵而来的时候,面对的就是被搬空的各地坞堡,然后衣食无着的这些庄奴和普通百姓。

    那么在夏侯惇的预测之中,徐晃能做的事情并不多。

    若是徐晃救济这些人,那么就等同于削弱自身的实力,消耗大量的军粮,只能追求速战,若是不能攻得襄阳,兵粮难以为继的情况下,就是无法回旋的大败!而想要攻下襄阳,在夏侯惇严密防守之下,又是谈何容易?

    若是徐晃不救济这些荆州百姓,那么也就意味着斐潜在荆州的感情牌面全数失去,扯下斐潜所谓的替刘琦伸张正义的遮蔽之物,若斐潜连困苦荆州百姓都无法照顾,又谈何什么荆襄情谊?

    若是徐晃四处收罗壮丁,押着前来攻城,夏侯惇也是不惧,一方面是因为刘表也没想到他会那么快的失守,襄阳库存之中战备物资也还有不少,不用担心消耗战术,另外一个方面若是徐晃真的这么做,自然就会引得城中这些被迁徙而来的士族愤慨哀痛,说不得就从中立倒向了曹操的怀抱……

    毕竟夏侯惇表面上只是『邀请』这些人来襄阳躲避兵灾,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并没有直接破坏其庄园和所属人口……

    夏侯惇站在襄阳城头之上,一边督促着修补城防和建筑防御工事,一边眺望着远方的徐晃营地,看着徐晃营地之中进进出出的兵卒队列,不由得露出了一些微笑。

    看这个样子,徐晃似乎也接触到了这些被搬空了的庄园和坞堡,那些零星被带到军营之中的民众就是证明。

    此番就让尔等见识一下这战阵之外的手段!

    在夏侯惇实战盘外手段的同时,于许县之处,留守大本营的荀彧等人,也不得不面对斐潜的盘外招式……

    一般人对于天下啊,政治啊,或者说是未来啊,难得是有什么太多的概念的,因为普通人大多数都是忙于生计,一日不得做,便是一日无得食,每日的时间都被大多数的劳作所占据了,即便是有些闲暇下来,也就追求一些最为简单的娱乐,极端一些的就像是三和大神,一块钱一小时的网吧,两块钱大水,五块钱的面便是高乐一天。

    这种简单的快乐是好是坏,暂且放到一边,单就说作为大汉当下的许县的这些封建王朝的统治者们,是不愿意治下的百姓去多思考一些什么事情的……

    因为这些上位者心中都清楚,若是连这些基层都开始被动或是主动的思考起来的时候,问题就大了。骠骑军在荆州的一系列的行动,所有相关的消息只是停留在上层,甚至只是在顶尖的那一部分当中流动,也就是围绕曹操的那些核心当中知晓。

    信息是一种重要的资源,思考是一种珍贵的能力。社会上大多数的人都不希望底层的有这样的能力,因此宣传都基本上都是说思考干什么,快乐就完事,生活那么苦,为啥不能爽?

    别想。

    别问。

    想了问了,就会说:『要吃糖么?给。』

    若是拒绝吃糖的话……

    程昱面色阴沉,嗯,基本上来说,其实程昱少有面色不阴沉的时候,坐于厅堂之中,冷声说道:『辛氏近日多有闲言……其心可诛……』

    辛氏,虽然说是当下算是颍川之族,但是若是追溯其祖上,其实辛氏是陇西发源出来的,为破羌将军辛武贤之后。辛评在冀州,随着袁绍的倒台,也随大流加入了曹操的阵营,但是其弟辛毗么,却去了长安。

    因此虽然说荀彧等人封锁消息,尽可能让山东士族不接触,或者说是有选择的放出一些长安那边的信息,但是却无法闭锁辛氏之间的书信往来……

    这就很麻烦了。

    满宠看了程昱一眼,没有说什么,或者说,不想和程昱说一些什么。在满宠看来,程昱的戾气太重,动不动就是要搞死全家的那种,不像是自己,搞死一个就可以了。抓了辛评来,三木之下,还有什么不招供的?然后斩了,以儆效尤。

    辛评做了一些什么?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因为大家都知道辛氏有人在长安,所以想要知道一些额外的消息的时候,就会去找辛评,然后辛评也不像是荀彧那么的谨小慎微,酒席之间,将不该说的给说出来了。

    当然,辛氏也未必是粗枝大叶到这种程度,而是一定程度上的炫耀,抬高自己身份,就像是帝都司机,一谈起某个政要,必然会说,『那个我熟,那个是我哥们!』

    至于泄露的消息么……

    比如骠骑将军特许司马一族在西域开矿,比如立郑玄为谏议大夫,比如任命女官……

    这些事情,虽然说严格说起来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难免会使得山东士族的一部分人心浮动,指着西边说什么西边的月亮有多么圆,为了曹老板就看不见?其他的暂且不说,就连骠骑都可以让司马开采黄金矿了,那么这里曹老板将铁矿让给我们开采,不过份罢?只是铁矿而已,不至于那么小气罢?

    嘁嘁喳喳。

    至于这样会不会对于曹操有什么趁火打劫,亦或是雪上加霜的嫌疑,这些人自然就是不管了,在他们认为,天大地大都不如自家的家族事业大,再说了,自家怎么说也是民意代表,百姓优选,自然就是代表了民生民意,提出一些『良性』的建议怎么了?

    最麻烦的事情,还不是这些钱的问题,毕竟钱能解决的还算是什么问题?

    关键是没有钱……

    咳咳,错了,关键是有些问题是钱不能解决的,比如女官。

    辛宪英都当官了!

    辛氏在传达出这个消息的时候,自然很是骄傲,但问题是许县这里有女官的位置么?男的坑位都不足了,谁还顾得上给女的再多几个坑位?要知道如今重要的职位,都是在曹氏夏侯氏的手中,剩下的才轮得到荀彧等人分割,至于其他的人么……

    再这样的情况下,怎么可能还搞什么女官系统?

    但问题是,女性的攀比心虚荣心什么的,也不比男性差多少,或者说要更强一些?而这种攀比心和虚荣心,不管是一样的还是略有相差,都导致了这一段时间有大量的山东士族仕女在议论纷纷,辛宪英那个毛都没褪干净的丫头能当官,老娘,呃,本菇凉怎么不成?

    叽叽咕咕。

    这就很麻烦。

    麻烦的程度到了荀彧等人不得不坐下来商议的程度。

    荀彧闭上眼。

    『令君!』程昱看着荀彧,说道,『如今主公身处乱局之中,稍有闪失便是万劫不复,吾等当下既无法上阵斩将,亦当免除主公后顾之忧!许县当下,唯有一字!』

    程昱目光从荀彧身上滑开,然后环视一周,『唯「稳」而已!』

    在程昱认为,祸乱的起因就是辛氏乱说话,所以直接从根源入手,搞死辛氏一来可以震慑其他人,二来也堵住了后续的漏洞。当然最为深刻的根源是来自于骠骑将军,这个就暂时是无能为力了,只能先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且唤辛仲治前来……』荀彧缓缓的说道,『还不至于……若是辛仲治不肯悔悟,再言其他不迟……』

    满宠一愣,有些皱眉,『荀令君……此事,需慎重啊……』满宠所说的慎重,当然不是说让荀彧处理辛氏上面的慎重,而是另外的一个慎重之意。

    荀彧微微笑笑,向满宠点了点头,『伯宁之意,某亦知悉……只不过,此事还是某来做罢……』

    在微笑背后,便是荀彧悄无声息的感叹……

    ……(* ̄(エ) ̄)……

    荆州方面的混乱,依旧还在继续。

    当阳附近曹孙两家大军相互对峙,而在荆州南部长沙郡临川郡等地,也是战事频繁,尸骸遍地。

    在发现了一些新的不安变化之后,韩玄也是尽起麾下兵马,对江东军的防线发起了迅攻猛势,然而长沙郡原本就是江东军的前线地带,在没有和刘表开战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虽然说不上是什么万无一失的准备,但是也足够抵御使用的布置,连营叠垒,层层设防,仿佛一块铁板一般,韩玄一脑袋撞将上去,差点儿就撞了个头破血流。

    只不过韩玄终究是占据了人数上面的优势,分道而攻,总就是破了原本江东兵的防线,杀到了临湘城下,将城池团团的围困起来。

    临湘周边的江东兵来援,也被韩玄堵了回去,眼下基本上来说,只要是能攻克临湘,那么就等于是拔出了江东军在长沙郡的最大一颗钉子,再攻略其他的区域就易如反掌了,只不过临湘原本就是江东军防御重镇,城高堞密,江东军人数虽寡,却防守得极为牢固,韩玄尝试了几次硬攻,却白白地损耗士卒,难以寸进。

    这段时间之中,作为韩玄的盟友,金旋先后两次遣使到了长沙郡境内,催促韩玄协同而进,并且还说和江东兵抗衡的重点应该是在临川郡,若是能配合南越之人,一同将江东兵击溃,那么即便是长沙暂且攻不下,后续江东援兵退去之后自然也就陷落了,而若是顿兵于临湘城下,迟迟难有进展,则临川方向上恐怕就非常被动了……

    金旋说得很有道理。

    只不过么,世界上的事情,并不是有道理,人就会去做的。人类是那种要是正确的事情,明白的道理,便是会去做,绝不做那些违背道理的事情的纯理性生物么?

    显然不是。

    所以韩玄根本没理会金旋,只是盯着临湘城,因为很简单,只要攻下了临湘城,那么就可以和韩玄之前的地盘连成一片,不仅是可以大振士气,甚至是可以以此为地盘,建立下一份长久的基业来!

    同时韩玄不去支援金旋的理由也同样充分,以方便是因为这一段时间韩玄征调兵卒民夫,人数虽然膨胀很多,但是良莠不齐,整体的战斗力反倒有所下降,顺风仗自然不错,要是长途跋涉去临川郡,恐怕是不太行得通。同时,临川的江东兵援兵,多少也算是江东精锐,要是当面碰上,战之不胜,然后波及到了长沙此处,岂不是连老本都保不住?

    另外一个方面,便是之前韩玄的计划没能顺利实行,粮秣的积蓄并不富足,在本地作战还马马虎虎对应这么多人的开销,若是再加上长途转运……毕竟从长沙郡到临川郡,虽说表面上是隔壁,但是山峦众多,光运输消耗,就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所以韩玄就当做根本没看见金旋的书信……

    金旋就在临川待不住了,特意派遣了巩志前来寻得韩玄。

    韩玄当然也不可能避之不见,双方宾主落座之后,韩玄问得来意,巩志就说道:『某受主令,回归武陵,调配粮草,途径将军此处,故而前来拜望……』

    韩玄『哦』了一声,脸上略微的显得有些错愕。

    韩玄还以为巩志上来要么会质问关于之前书信的事情,要么就会咣当一个响头磕在地上,然后抱着自己的大腿来哭求呢,韩玄甚至都想好了要怎么踹开才不会失去了风度……

    『金使君……呵呵,且不知金使君当下如何?』韩玄明知故问。之前韩玄和金旋商议的时候,就同意以南越叛乱入手,正好南越之人虽说揭竿而起,但是心中也没有底数,韩玄金旋等人前来,几乎就是一拍即合,金旋攻略临川,韩玄进攻长沙,两个人约定要在秋收之前解决战斗,而现在两个人都没有达成目标。

    巩志笑了笑,说道:『某主已取临川,只是孙贼又遣兵而至,恶战不下,军中粮秣恐有不足,故调而备之……如今观韩使君于此,既无出战之意,想必物资充裕,可否商借一二,以供军前啊?』

    『借粮?』韩玄瞪着眼,有些不敢置信。

    韩玄自然是砌词敷衍婉拒,假意感叹道:『惜乎哉,若某收得临湘这万斛粮,自当不吝借之,可惜如今多被贼毁,恐不足数……』

    巩志也不正面揭破,而是说道:『方见将军营垒,广布四野,其数甚多,奈何旗帜多阙,秩序不整,想必多数新招之兵乎?这兵卒一多,使是难以资供,久之粮谷必缺……』

    韩玄立刻顺驴下坡,捏着胡须感叹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然后又解释道,『某于孙军阵列于临湘,若兵之不足,恐难有胜算,更何况今新收各地,倘若放任彼等,恐怕土地不靖,使得不得心安于前也,故不得不而行此下策。』

    巩志心中冷笑,这就是借口,『既如此,韩使君为何驻军于此,而不肯继续进攻呢?』

    韩玄答道:『一则兵多不整,尚须时日操练,二则粮秣不足,岂敢继进啊?』顿了一顿,为安巩志之心,乃假意许诺说道:『不过且等周边解送粮草至此,自当直前,突破敌防,复夺临湘……』言下之意就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你就别找我借了。

    巩志假意想了想,然后说道:『若是如此,某倒是有一策……』

    韩玄挑了挑眉毛问道:『请讲。』

    巩志说道:『使君何不假做粮尽而退,引的临湘之兵,伏而击之……若计可成,便取之如同反掌一般……』

    韩玄一琢磨,咦,有道理啊,这攻城自然是让人有些头疼,但是若是引诱其出城,自然就好打得多了。可是要如何引诱临湘城的人相信自己粮草断绝了呢?

    巩志哈哈笑笑,说道:『使君岂不闻「示敌以弱」乎?』巩志心中清楚,韩玄不解决长沙这边的问题是不可能会有什么支持金旋的举动的,所以既然如此,双方又没有到非要扯破脸皮的地步,那么如果尽可能先帮韩玄解决完了临湘之处的问题,那么韩玄自然也可以腾出一部分力量来提供给金旋……



    相关荆州的各类情报,虽然说荀彧等人一再封锁,但是终归是有些疏漏,不可能完全封闭,有时候甚至是曹氏夏侯氏的人自己说漏了嘴,这就让荀彧等人有些哭笑不得。

    对于许县之处的这些士族子弟来说,除了深知内情的少数几个人之外,大部分人都以为荆州还算是进展顺利,襄阳攻克之后带来的大堆财货更是欢庆了一把,谁能想到骠骑的兵马转眼之间又攻下了樊城,直接兵锋指到襄阳之处,于是乎顿时就紧张起来,没想到骠骑不动则已,一动便是搞出了这么大的声势!

    更有小道消息说曹洪被杀得大败,并且还身负重伤,正在新野奄奄一息,随时可能毙命……

    对于这样的流言,荀彧等人一概表示,要相信官方,要相信朝廷,不要听信小道流言,至于所有曹洪的事情,一概都是『不清楚,不了解,不知道』,顶多再加上一句,『正在调查之中』……

    曹洪的确是受伤了,但是并没有像是流言所说的那样,似乎是下一刻就要断气一样,但是不知道因为是伤势的原因,还是心理上的因素,曹洪逃到了新野之后,就有些发骚,嗯,发烧,所以朝堂官方既不能说有伤也不能说得多么轻松,万一搞不好真的病死了,岂不是又是噼里啪啦的打脸?

    虽然大多数时候,官方都不怎么要遮掩上头,但是多少还是要遮蔽一下下头罢……

    正是因为如此,从新野到许县一带,全部县乡城池都是戒严,四门紧闭。许县左近的军营军寨,全数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对于那些原本还接纳的荆州流民,开始全线驱逐。

    这些从荆州纷纷逃难而来的百姓,原本以为到了豫州就算是脱离了险境了,但是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又被驱赶了回来!

    天子不是在豫州么?

    为什么天子都不管我们了?难道说我们不是大汉的子民么?

    荆州百姓哀嚎着,但是面对凶神恶煞的曹军兵卒,也只能是无奈的开始折返,不然还能怎样?只能求着老天爷,多少开点眼,给一条活路!

    对于这样的举措,在许县周边,一直拱卫着许县的任峻和严匡,也难以理解,但是很明显,荀彧也没有多少心思给任峻和严匡进行解释,只是表示这个并不是他一个人下的命令,而是众人商议的结果。

    『伯达兄,』严匡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问任峻道,『此举岂不是与掩耳盗铃一般?』严匡和任峻都是许县周边屯田将,手下不光有屯田的农夫,还有屯田兵卒,说起来也算是一声令下,便是万人遵从的,但是现在从严匡身上却看不到什么身居高位的养气功夫,只剩下了『焦虑』二字挂在脸上。

    任峻策马缓缓而行,皱着眉头,过了半响才说道,『流民聚集,恐生乱事……』

    当然,这个道理谁都懂,但是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流民也是及其廉价的劳动力,特别像是荆州流民这种才刚刚脱离生产不久的,稍微规整一下就可以转化屯田农夫,就这么全数都驱逐了,岂不是浪费?

    忽然之间,任峻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神色不由得有些变动,旋即转头对严匡说道:『此事,便休要再提了……荀令君既有此令,你我便遵从就是……』

    严匡愣了一下,不明白方才似乎也是一头雾水的任峻,怎么转眼之间就变化了态度,『伯达兄,嗨……这个……』

    『告辞,告辞!』任峻明显也不愿意多说,拱了拱手便是策马而去。

    严匡伸着手臂,在空中虚虚抓了两下,然后看着任峻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呸了一口,『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想明白就了不起啊?呸!』

    ……d(·`ω′·d*)……

    『拿不下来,拿不下来了!败了,我们败了!』

    『跑啊!完球子了!』

    『败了!败了!』

    惊惶失措的惨叫声,席卷四下,大队大队的韩玄兵卒,就像是退潮一般的哗啦啦往后跑。这些韩玄兵卒原本就有些服色杂乱,老弱夹杂,现在往后一退,更是纷乱异常,不少人甚至习惯性的就开始将手中的粪叉木棍等等丢弃在地,不管不顾的只是四散奔逃,哪怕是那些带队的军中士官奋力高喊,嘶声力竭的想要维持秩序也控制不住,几个浪头下去,便是将这些还在逆流而上的韩玄兵卒将校吞没了。

    驻守在长沙的陈武,看着眼前的一切,都惊呆了……

    城墙之下,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头在晃动,简直就像是炸锅了的稀粥,喷涌得四面八方到处都是。

    刚才韩玄军攻城,陈武带领着城池之上的吴兵推倒了七八架粗陋的木梯,又烧了几辆冲车,然后……

    就这个样子了。

    虽然说城池下面,壕沟当中,确实有不少尸首,甚至还有些人一时不得死,在尸堆里面缓缓蠕动嚎叫挣扎,但是这才哪到哪啊?简直就像是后世养老金一般,刚开始的时候气势汹汹动则多少多少,似乎充沛万分一样,然后转眼间就这个亏空,那个没了,哗啦啦露出了在潮水当中裸泳的家伙来。

    那么多钱呢……不是,那么多的人呢?之前韩玄气势汹汹四处昂扬的那些人呢?竟然原来是个空架子?

    韩玄攻城的时候声势浩大至极,退下去也是极快,让人一时反应不过来,虽然胜了一阵,可是城墙上面每个吴兵都有些摸不到头脑,甚至也没有发出多少欢呼之声,只是呆呆的看着眼前一切。

    『凸(艹皿艹)!亏得老子之前那么小心!』陈武忍不住骂出口来,『这还算什么正规兵卒?简直就和黄巾贼有什么区别?』

    乱民起事,最大一个特别就是善于裹挟,一旦风潮卷起,就是铺天盖地的人潮,然后若是胜了,自然就是继续滚雪球一般的滚动下去,但是倘若败了,就和眼前一样,哗啦啦四散奔逃,毫无斗志……

    『将军……』城头上的吴兵问道,『我们,我们怎么办?』

    陈武一拍城垛,『还能怎么办?延迟……呸,掩杀上去啊!击鼓,点兵,我们杀出去!』

    这样的情形,在另外一边的韩玄也是想不到。

    在韩玄本阵之下,在前方顶着的韩玄亲卫营,自然是装备最为齐全,长刀长枪自然也是不缺,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之中,已经是顶着乱流砍翻了几十个冲撞过来的败兵,最前面的一线身上都被鲜血染红了,横七竖八的尸首和一颗颗高高举起的人头,依旧阻止不了人潮的溃败。

    韩玄出身么,不过是长沙本土的豪强,当年张羡叛变的时候,韩玄为了不至于举族而亡,不得不举兵和张羡对抗,也因为如此,在刘表派遣了兵马平定了张羡叛乱之后,韩玄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长沙太守。

    可是韩玄手下靠得住的武力,并没有因为成为了长沙太守,便得到多少的增强增长,就是一些原本的家族家将,然后再加上从乱民当中挑选出来的一些青壮,然后有一点没一点的操练,多少算是比一般的土匪山贼要强一些,再加上配给的铠甲和兵刃,看着外表还算是不错,但是实际当中么,其实并没有比吴兵强多少。

    刚开始进攻孙权的这一部分长沙郡领地的时候,因为一方面韩玄声势浩大,而陈武手下兵卒稀缺,所以陈武都是在收缩防线,也就自然没有暴露出韩玄的这个弊端出来,而眼下划拉开了个口子,猛然间才发现,原来看起来那么大的架子,竟然里面全是空的!

    韩玄怒火攻心,瞪着一旁的巩志,喝问道:『这边是汝献得好策!如今局面,如何收场?!』

    巩志心中也是砰砰乱跳,但是脸上还是维持着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因为他知道,若是不保持这个架子,怕不是立刻就会被乱刃分尸!巩志咳嗽了一声,捋了捋胡须,带着从容的微笑说道:『莫慌,莫慌,这……这个早在某预料之中……』

    『预料之中?』韩玄看着巩志,将信将疑。

    『正是!』巩志昂然伸手一指远方的溃败之处,『韩公且看,此等情形,岂不真切?若是韩公见此情形,可会疑有伏兵否?』

    韩玄捏着胡须,沉吟不语。

    从某个角度来说,巩志所言也没有错。毕竟要引诱临湘城中的吴兵出来,当然就要有足够的诱惑力,而现在这样纷乱的情形,自然就是极佳的诱饵,一点演的成分都没有,真真切切的自然反应,再真实不过了。

    『动了!』巩志忽然大声说道,『韩公且看!城头人影旌旗晃动,显然是要出击了!韩公大喜!大喜啊!只要吴军出来,临湘便是唾手可得!』

    『哦?』韩玄的注意力也被转移到了远处的临湘城出,看着城池之上的人影晃动,心中不由得也提了起来,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吞了一口唾沫才说道,『善!便依策行事!』

    在混乱之中,临湘之中的吴军,在陈武的统领之下,分出了三股,凶狠且血腥的向着韩玄的方向扑来,但凡是夹杂在期间的那些混乱的民众,不管原来是属于孙权的,还是跟随者韩玄而来的,一律全数砍杀在这一片荒野之中,屠戮在残垣断壁之下,更有不知道多少人相互踩踏,魂断黄土,一路而来,全数都是血色。

    韩玄原本的人数众多,所以分出了左中右三军。左军大部分都是民夫,攻打临湘城并且诈败,中军则是韩玄自己统领,作为诱饵,右军则是埋伏在中军一侧的树林之中,就等着陈武上钩。

    计划都是美好的,但是执行和结果,未必都是美好的了。然而崩溃的左军民众,发出了绝望的呼号,演变成为了无序的溃败之后,一切就已经开始了偏离。

    若是韩玄多一些战阵的经验,他就会发现当下纷乱的左军形态,就像是夜间爆发出来的营啸一样,混沌的恐惧四处蔓延,将每一个清醒的思维碾压得粉碎,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癫狂和混乱!

    涌动的人群只知道逃命,除了『逃命』二字之外,他们脑子里面的所有念头,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奔跑,逃窜,将挡在前面的任何事物,推开,踹开,甚至是撞开,砍开,恐惧能让人颤抖,也能让人爆发出原本收敛的力量,而企图引导这些溃败下来的人群转向的韩玄兵卒,还没等他们明白过来是怎样的一回事,就被这些疯狂且混乱的人群淹没了……

    这些混乱的人群,几乎都在群体癫狂之中红了眼睛,只懂得疯狂的向前奔跑,冲击,就像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挥舞着菜刀在奔跑一样,他们不清楚这样会有多么大的伤害,或许他们也是知道,只不过在这一刻,但凡是挡在他们面前的,他们都会下意识的去砍,去杀!一个个火把到处乱丢,一些营地之内的帐篷和器械被点燃了,不少人身上也同样着火了,惨叫着四下乱滚。血光在四下里不住迸现,许多无力挣扎的老弱妇孺被混乱的人群踩踏到了脚下,一脚两脚三脚,便成为了沾染四散的肉泥!在短短一瞬之间,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丢了性命!

    狂乱迅速的蔓延开来,漫山遍野的散漫韩玄乱军,被陈武等吴军驱赶着,就朝着韩玄中军之处撞过来,人们挤成一团,互相践踏,甚而互相攻杀,谁都想远远逃离,但是身处其中时那种癫狂的混乱,却让这人潮更加的失却理智。

    到了这般境地,若是能够及时改变策略,扭转方向,即便是有些打自己的脸,承认自己犯下的错误,也多少可以重新整理队列,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但是很遗憾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乐于承认错位的,更多的是明明知道错了,依旧咬着牙表示,自己没有错,错得都是别人。

    韩玄布置下来引导人流方向的兵阵,有的是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癫狂的人群推倒,要么就是见到势头不对,便不敢继续阻拦,放任这些人流滚滚想着中军而去……

    多我一个也没有用,少我一个也没有事,反正拦也拦不住,那么还做什么?

    狂乱的杀戮朝着韩玄中军而去,涌动的人群就像是从地狱里面爬出的恶鬼一般,手足并用的超前狂奔,失去平衡的或是力竭摔倒的,便是立刻被后面的人踩踏到了脚下,成为新一朵的血花。

    陈武左手持盾,右手持刀,一边跟在人群背后奔跑,一边口中呼喝着,还不时用战刀敲打着盾牌,然后见到了跑得慢的人,也并不是直接砍死,而是用战刀在其背后浅浅的割出一道口子来,在鲜血狂飙当中便是让这些人的恐惧上升到了顶点,肾上腺素喷发,顿时就爆发出人体最终的潜能,疯狂向前……

    但是这样狂乱无序的爆发,是不可能持久的,或许是几十息,或许更长一些,顶多一盏茶左右,这些人就会如同一滩烂泥一般倒在地上,即便是没有受到任何人的踩踏,也会因为潜能爆发之后的内脏衰竭而死去。

    包括陈武在内的所有吴兵,都是和陈武一样,就像是驱赶着羊群,长枪和战刀就是牧羊鞭,时不时的将落后的两脚羊身上抽出血花,让整个羊群保持速度。

    见到此情此景,韩玄手足冰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做什么是好。当年虽说是跟着甘宁一同平定了张羡,但是韩玄并没有真正直面生死,也没和甘宁有过什么配合,只不过当了一段时间的长沙太守之后,便忘记了自己其实懂得并不多……

    韩玄呆立,巩志可是不傻。

    原本站在韩玄左近,看着情况有些不对,便左晃一下,右动一下,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实际上已经不知不觉当中挪动了好大一块距离,然后趁着韩玄注意力都在前方混乱的人潮上面的时候,一缩脖子,便是偷偷摸摸的溜了出来,然后给了自家的护卫一个颜色,脚底生风,急急而走。

    什么?这样走了有些不负责任?

    负什么责任?

    确实是巩志给韩玄出的主意,这一点巩志也不否认,但是现在这样关巩志什么事情?巩志只是负责出主意,愿意不愿意用那是韩玄的事情,用得好不好,当然也是韩玄的事情,关巩志几个五铢钱的关系?

    老子好心想办法出主意还有错了?能不能做,可以不可以执行,这个难道是老子说了算的?至于现在这个局面更是不管老子的事情了,要怪也只能怪这些蠢如牛羊的韩玄兵卒,竟然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走走走!快走!』

    巩志眼珠乱转,脚底抹油,连溜带窜,偏偏脸上还要保持着一个风轻云淡,从容不迫的砖家学士的仪态……

    韩玄一片茫然,下意识的扭头找巩志,想要问下一步要做些什么,一转头却发现身边空空,急得一把抓住了一旁的护卫,问道,『人呢?!怎么人不见了?!』

    『啊?』护卫也是茫然,『不是使君说让其去执行什么计划……说什么生,生死攸关的计划……』

    韩玄愣住了,他有这样说过么?他没有这样说过么?『该死,该死!现在,现在怎么办?怎么办?!』

    『使君,不是有伏兵么……』护卫怯怯的说道。

    韩玄恍然,『对!击鼓!出击!令右军出击!』

    轰隆隆的战鼓声响了起来,陈武微微停下了脚步,皱眉看了看,旋即大笑起来:『蠢货!竟然在下风处设伏!来人,留一队人在这里,给老子放火!烧死这帮蠢货!其余人等,跟老子来!大功就在眼前!杀!』



    江陵,在刘表鼎盛时期,屯兵三万以上,以江陵江夏作为主要核心,沿着长江布防,联络荆南四郡,也可以顺水而下进攻江东。

    历史上,围绕着荆州南郡,周瑜曾经在赤壁之战之后,大军进攻南郡,和曹仁激战近一年,最终击败曹仁,获得了南郡,但是后来又将南郡给了刘备,原因么自然是希望刘备成为阻挡曹操的屏障,所谓『借荆州』,实际上就是借南郡。

    后来围绕着荆州南郡,又发生了许多的问题,其实最为根本的原因,并非南郡这边的山川地理有什么变动,而是孙权根本就不得荆州南郡人的心思,加上当时诸葛亮等荆襄派投奔刘备,又有刘琦这个幌子,导致很多在赤壁之战之时的刘表溃军渐渐投奔了刘备,以至于孙权都开始对刘备忌惮起来,之后才有孙尚香事件……

    所以整体上来说,战争双方当中这种实力的对比,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游戏当中的数值,一千就是一千,挪动到哪里战力值都是一千,然而实际上,这个战力值是忽高忽低,难以控制的。

    而在南郡当中麦城,在一两月的紧张恢复之中,原本破坏的城墙已经逐渐的恢复,夯土层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圆圆的夯窝,坚硬得用铁锥都砸不进去几分。等到外面再砌上青砖,便是宣告修复完毕了。

    江东兵充当着监工,将抓捕而来的江陵百姓当成牛马一样的死命使唤,有用圆木粗索牵拖条石步履蹒跚的,有在城墙上修治堞头一身泥浆的,有在摆开大锅熬糯米汁和灰浆混合物用来给石头墙基勾缝的,甚而还有多少半大孩子漫山遍野的拣树枝割枯草用来给这些煮灰浆的大锅准备燃料的……

    麦城之中,从府衙之中走出了一队兵卒,缓缓沿着街道登上了城墙,巡查修复情况。这些兵卒各个身体雄壮,身上脸上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一些疤痕,目光之中也是透着冰寒,显然各个都是将生死不放在心上的战场老兵。

    这些兵卒一路而行,周边的江东兵都纷纷行礼,民夫则是更加卑微,赶紧缩在道边,哆哆嗦嗦的头都不敢抬……

    尊敬和敬畏,其中究竟有什么区别,周泰分辨不太出来。

    反正周泰现在就觉得很爽。人生在世,拼死拼活,不就是追求一个爽么?前些时候劫掠而来的小娘皮,果然是没看走眼,将沾染上的污垢泥浆洗刷干净了,便是娇嫩无比,只不过略显得青涩了一些,周泰这几日没少花心思盘着玩,以至于当下的脚步都有些浮松起来。

    之前周泰等人怎么对付南越人,现在自然也就是怎么对付江陵人,城头左近那些躺倒的尸体,还有经过之时这些江陵人流露出来那种恐惧的目光,并没有让周泰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还觉得身心愉悦。

    至于是不是残害欺压,亦或是荼毒百姓?

    呵呵。

    就算是周泰不来做这个事情,也有李泰,马泰来做,不是么?所以周泰现在这样做了,又有什么错?要有错,就是错在这些江陵百姓懦弱无能,不懂得选一个好的君主!

    周泰站上了城墙,看着周边忙碌的这些江陵百姓,嘿然冷笑:『这些懒怠货色,比南越蛮子也强不到哪里去!只懂得偷懒,不抽都不动一下!一个个在刘老狗之下享福惯了,还真当天下都是太平不成?这个世道,狼吃肉,狗吃屎!这些猪狗不如的,连屎都没得吃,活该如此!传令下去,加快速度,老子才不管累死多少这些蠢货,老子只要十日之内修复完毕!』

    周泰身边的护卫也都认同,有人转身去传令,其余的便是站在周泰身边,哈哈笑着,指点着这边那边,还有的跟城下的江东兵监工互动着,笑闹声飘荡在麦城上空。

    而那些数量明显众多的江陵百姓,则是默默的,就跟牛羊一样,即便是身上流着血,被打得满地乱滚,多数也是没多少声音……

    周泰和潘璋一样,都是孙权上台之后重点提拔上来的将领。原先周泰身边只有十几人,现在已经扩充到了五百本部,若是没有孙权的支持,就没有周泰他的建功立业的机会,更没有当下的权势。

    『将主,看!那边!像是潘将军的旗号!』

    不多时,潘璋带着些护卫也到了麦城之中,瞄了一眼周泰,『幼平伤势可是大好了?还行吧?』

    周泰活动了一下身躯,说道:『差不多了。』男人么,那有什么不行的?

    两个人说话间,就往城头一角走去,身后的护卫也相互看看,拉开了一段距离。毕竟大家都清楚,潘璋和周泰虽然都是孙权提拔上来的将领,但是平日里面也不算是多么融洽,甚至还有些竞争的味道,所以这一次潘璋过来,自然不是来关心周泰身体伤势的,肯定有什么事情……

    潘璋也没多废话,看了看周泰的伤口恢复情况之后,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都督可是有令,十日之内必须完工……若是幼平觉得伤势尚可,某便回去给都督复命了……』

    周瑜给潘璋的命令其实有一个补充,如果周泰伤势没好,那么潘璋就代替周泰在麦城,然而潘璋不愿意在麦城,他想要更大的功勋,而不是仅仅去面对『可能』到来的曹操偏军。

    可能的意思,就是可能有,也可能没有。有还好说,若是没有,岂不是白白在这里窝着,什么都捞不到了?

    潘璋见周泰如此说辞,也没有要深究的意思,反正这是周泰自己说的,也有旁人听到算是人证,所以自然就顺着周泰的意思往下说道:『十日之后,挑些精壮的留在城中,其余的便尽快迁移至江东……』

    周泰愣了片刻,眼珠一亮:『都督之意,莫非是……』

    潘璋点了点头,『若有敌袭,幼平需守得城池至少十五日,可有问题?』

    周泰哈哈大笑,『莫说是十五日,便是三月都没问题!不知都督,所定何策?』

    潘璋摇了摇头说道:『这某就不清楚了……便听命行事而已……』说到这个的时候,潘璋的面色多少也有些别扭,毕竟他虽然之前在周瑜近前,但是对于周瑜的整体布局也不是很了解,也猜不到为什么周瑜会要交代修复麦城,甚至会受到曹军攻击。

    既然会有曹军攻击,为什么不半路上设埋伏?

    亦或是周瑜想要通过引诱曹军达成什么样的目标?

    这些问题潘璋都是不太清楚,因此在周泰追问之下也自然是略显得有些尴尬,所以也就是将周瑜的命令交代完毕之后,也没什么心思应付周泰的客气话,便是带着人马又返回当阳江东大营去了。

    周泰看着潘璋离去,也没有多说一些什么,虽然嘴上说的一口一个潘将军,然后也是热切邀请什么的,但是若是潘璋真的将客气当真,那么尴尬的就是周泰了。

    现在潘璋就这么走了,周泰反倒是更轻松。

    至于周瑜的号令么,周泰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是既然有这样的号令,也自然要遵从,倒不是说周泰对周瑜有什么绝对的信心,而是既然孙权将都督之位给了周瑜,那么周泰在其麾下当然也要听周瑜的指令。

    至于周瑜到底能不能战胜曹操,江东上下,其实都在看着呢……

    ……┐(゚~゚)┌……

    此时此刻在江东吴郡,别有一番的景象。

    得益于攻克了江陵之后的大量浮财涌入江东,整个吴郡顿时市场火爆起来,街巷之中,到处都是人头攒动,平常日用品的店铺不用说,自然是每日都那么多的人,其他像是什么布匹丝绸店,干果铺等这种不是日常必需品的,进来也是生意火爆。

    钱财得来的容易,自然也就花得痛快。

    这两年大汉的光景么,看着并不是太好,从黄巾之乱开始,到了现在,几乎大汉的北半边都被风云搅动着,大体上也只有这扬州一带,自从孙策平定严白虎之后,就算是平稳了。孙策死后,孙权继位,这一带也还算是安生。

    幸福感都是对比出来的,这江东人士看着北方战事跌宕起伏,自然觉得是自己在这里风景独好,只不过内心当中多少也隐隐有些忧虑,不知道自家的好日子什么时候也会被这些风浪所波及,也不知道大汉究竟能撑多久,在这样的情绪之下,及时行乐的思潮就缓缓的涌动了起来……

    未来前景既然不算太明朗,明明有问题却不知道要怎么去做,困惑和忧愁交迫之下,一些人就觉得还不如抓紧这最后的安靖时光,好好高乐一场得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住粪坑?

    更不用说还有风声在市坊之中流传,便是黄盖吃了败仗,眼看就要防守不住柴桑,若是真的曹军顺流而下,江东又能坚守多久?

    心怀忧虑的江东士族子弟唉声叹气,仿佛明天便是末日一般,指着江东政坛上的有名之士,挨个儿的痛骂过去,但是在痛骂之后,若是问起这些人具体有什么策略,要么就是说一些想当然的办法,要么干脆连这样低劣的办法都没有。

    其实说起来,这些一般的士族子弟,或许其中也有才学惊艳之人,但是这些人局限于信息和视野的关系,即便是真的能提出什么办法和策略来,往往也不是很全面,甚至有可能会比较的偏激,就像是有人提议干脆和骠骑将军斐潜联手,也有相对于比较颓废的,说是要和曹操求和……

    面对这样的局面,江东士族自然也是不由得聚集起来,商议对策。朱治在临川平叛,因此顾雍就作为主持者,举办了一个小规模的聚会。

    对于江东四大家来说,孙权不过是一个政治层面上的过客,终归是要走的,对于这一点,江东四大家是获得了一定程度上的共识。而现在这个过客么,显然不满足于是一个过客……

    在顾氏后院的一处小楼之上,顾雍做东,小置酒会。

    饮了几杯之后,顾雍略有些感叹的说道:『吴郡如今可不复当年气象……昔日孙伯符在世之时,武勇盖世……即便是南越有叛,又何费如此周章……』

    江东四大家喜欢孙策么?

    不喜欢的。

    但是怀念孙策么,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怀念的……

    因为对付孙策比较简单啊。武人么,什么都写在脸上,看一眼就知道在想着一些什么、

    然而现在的这个孙权……

    听到了顾雍叹息一声,一旁的张允则是说道:『元叹兄何必感慨,如今朱兄虽说捷报未传,但也稳进平靖,想必稍延时日,朱兄必然能风光回返,不妨以此杯酒,为朱兄预祝了……』

    张允么,并非荆州那个张允,因为东汉以单名为贵,有没有什么姓名检索系统来查询,所以也多有重名的。江东张允张氏,家中也颇有钱财,为人乐善好施,在江东一带也是有不小的声名。

    坐在张允之下的,则是陆逊。陆逊听了二人的话,只是温和的笑笑,拿着酒杯,平稳有度,也没主动说一些什么。在这场聚会之中,陆逊是小辈,陆家也是相比较起来算是略低微,能列席于中,已经是顾氏等人看在之前的『十年之约』的面上了,自然不可能妄自尊大瞎咋呼什么言语。

    顾雍笑笑,举杯示意,众人一起祝贺朱治,饮了一杯之后,顾雍才继续说道:『如今这世道,纵然风光一时,若是一步错过,便步步蹉跌……便如刘景升,十万荆州兵,然而些许小错,任其蔓延,最终便是大好基业,落于他人之手……可悲,可叹……』

    说的是刘表,但是实际上却不是在说刘表。

    讲一个已经是既定的事实,又有什么意思?

    顾雍之意,张允陆逊自然也是心领神会。

    孙氏现在有当下的基业,一方面是因为孙策当年的进取,另外一方面其实也是江东四大家的共同协力的结果。

    在董卓之前,大汉大多数的太守都是异地而任的,最为主要的目的就是以中央派遣的太守来挟制这些越来越是庞大,难以控制的士族世家地方豪强。

    而这些地方豪强,自然也有一些应对的手段,明面上的,暗地里的,文的,武的,都是很多的,养寇自重自然也是其中的一个手段。

    比如荆州当时有宗贼……

    比如川蜀当时有马相……

    原本这些山贼也好,黄巾也罢,都是很弱小的,但是出于某种目的,这些当地拥有大量私兵和家丁的士族世家,地方豪右,并没有将这些人消灭在萌芽状态之下,而是任其发展,甚至在某些时刻还存在着一定的勾结。

    人的欲望总是无穷的,这些山贼原本可能只是想要混口饭吃,顶多搞些酒肉改善生活,但是随着势力的发展,一些人的想法也在变化着,就像是川蜀的马相,攻下了三个县城之后竟然是要称帝了!这尼玛怎么能行,一看事情大条之后,贾龙立刻就动员了兵卒,赶在刘焉还没有进入川蜀之前,先将马相给搞死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后来刘焉搞死贾龙的时候,川蜀之中其他的家族也没有什么敢多哔哔什么的。

    而在江东此处,则是反过来的,许贡为了压制江东四大家,和严白虎眉来眼去,江东四大家引来孙策之后击败了严白虎,进行利益再分配,只不过分配的过程之中又和孙策有了矛盾,于是乎便有了后续的那些变化。

    现在,孙权也逐渐变得不好控制了。

    孙权之前搞孙家之中自己人,那么江东四大家基本上都不管的,反正都是孙家之中自己的事情,后来孙权又开始搞周瑜等老派的将领,大力提拔新生力量,江东士族眨巴眨巴眼,也当看不见……

    然后孙权就开始搞朱治了,开始在民生政事上安排人手,提拔寒门,这一下就立刻触动了江东四大家的基本盘,朱治跳出来,借着南越人反叛之事,表示了态度、

    结果孙权又搞了个朱恒吕范什么的来平衡,越发的有些过分……

    这个世界上,若是自己不为自己的利益而争取,就没有人会代替自己争取。江东四大家如今便是只能进,不能退,因为谁都明白,一旦退下去,就会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就凉。

    日渐西斜,小楼之中的阴影也在逐渐的扩大……

    顾雍放下了酒杯,缓缓的说道:『如今又是到了秋获之时……只不过今岁连遇天灾人祸,怕是收成欠佳啊……每思此事,吾心甚忧……』

    张允目光闪动,旋即说道:『何尝不是啊,今岁先是春寒,后又大雨,这庄禾啊……哎,堪忧啊……』

    陆逊微微低头,依旧是一言不发。他明白顾张二人的意思,以文御武,手段有很多,最为简单直白,并且是即刻见效的,就是粮草。当年袁术卡孙坚,就是用粮草,稍微卡一下,孙坚就难受得嗷嗷乱叫……

    见陆逊不说话,顾雍便是直接问道:『且不知贤侄庄中,收成如何?』

    『自然和世叔一般,也是不佳……』陆逊说道,然后看了顾雍一下,略有些迟疑的说道,『只不过……若是……』

    顾雍呵呵一笑,摆了摆手,意味深长的说道:『这庄禾啊……若是风调雨顺,自然丰美……』

    『这是当然,当然……』张允抚掌而笑。

    陆逊最终也是微微点头,明白了。



    武关之南,筑阳之北。

    这一片区域之中,原本大体上都已经是荒废,稀有人烟,而现在,又变了模样。

    眼前的这一个一度废弃的坞堡究竟原本是属于哪一家的,已经是无人知晓。坞堡之内应该放置门楣的地方,不知道是因为被带走了,还是后来被人砍倒了,反正是没留下什么郡号堂望等等的什么标识。

    诸葛亮估计是袁氏的,但是也有可能是其他汝南士族的,毕竟当年黄巾之乱之前,汝南郡内可是有好多的士族坞堡。

    坞堡破损的寨墙正在不断的加高,那些已经裸露出夯土的坞堡墙体,也重新夯实,然后用石块封堵起来。不过这些石块基本上都没有打磨,裸露出了各种棱角。围绕坞堡的壕沟也在重新开挖,将拥堵的淤泥清理出来,暂时还没有引来水。

    不管是修补坞堡的墙体,还是开挖沟渠,亦或是从周边开采石料运送泥土,都是需要人力的,而这些人力,正是从荆州之地,源源不断涌入的流民。

    在坞堡内外值守的兵卒,正是骠骑人马,盔甲鲜亮,旌旗招展,即便是远远的看见,都是知道不好惹。这些骠骑兵卒,正在有条不紊的统管着流民,或是招募劳役,或是调配口粮,还有的发放一些劳作器具,不一而同。也正是有这些骠骑人马在统管着,这些流民虽然比不上军中队列那种严谨编伍,但是也还不差,至少还有目标,还有号令。

    流民大多数都是还抱着一些活下去的愿望,想要在苦难中挣扎着求活的人,但是往往走着走着就丧失了希望,然后爆发各种问题,所以当这些流民觉得有希望可以好好活下去的时候,一些龌龊和不堪的事情,就会相应的减少了。

    一些稍微健壮一些的流民男丁,在听从骠骑兵卒的号令转运修补,也在坞堡外面的一些干爽地面之上,搭建着一些简易的棚屋,就是那种大体是三角体的如同狗窝一般的简易棚屋。

    这些流民男丁大多数都在一边干着,一边会忍不住扭头看向坞堡内部烟气升腾起来的地方,甚至有时候会忍不住翘起鼻头去闻,虽然说隔着那么远也基本上闻不到什么,但是那些能拉得嗓子升疼的杂粮饼和一碗稀稀的野菜热汤,却是他们当下最大的渴望。

    至少,在面对着这些由骠骑兵卒伙夫烹饪出来的食物的时候,才能证明他们还是可以像是一个人,吃人的食物,而不是吃那些……同时也可以还像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一样的活下去,像是往常一样,挑起整个家庭的负担来,给家中的老幼带去希望。

    壮女和老幼,若是能动弹的,也基本上都是领了差事,然后四下去收罗物资,一捆干柴,一袋土,一把野菜,亦或是不知道从哪里掏摸来的一枚细小的鸟蛋,都可以换上一碗热汤,虽说热汤当中没有什么实际性可以饱腹的食物,顶多就是些能照人影的野菜稀粥,但是暖暖的灌到肚子里,也能让人性重新恢复过来,重新点燃生命的火苗。

    有付出,才有收获。

    有劳作,才有吃食。

    这个坞堡会在将来成为一个重要的防御地点么?或许会,或许不会。

    修建坞堡的工艺一定要有多么高超,一定要修复得多么美观么,也同样不一定。

    诸葛亮在这里,并不是为了让这些流民干活才发布这么多的差事,而是为了一个很简单的交换规则,便是在这样不经意之间,重新将秩序濒临崩坏的流民,再次拉回了正常的,或是相对正常的人类社会规则当中来。

    同时,在不断的劳作过程中,这些流民也就学会了怎样搭建简易的棚屋,怎样在野地里面收集各种食物,怎样制作一些简陋的工具等等,对于他们接下来的路程,自然就更加的有了一些保障。

    这个,或许比简单的救济还更重要。

    诸葛亮微微笑着,站在坞堡寨墙上,穿着一身麻黄灰的衣袍,混在兵卒之中,若不是仔细看,有谁会知道其实统管着这三四千流民的,甚至将来还会有更多的流民涌来的,竟然只是这样的一个年轻人?

    有来的,自然也就有走的。

    『诸葛从事,都已经准备好了……』一名什长走上前来禀报道。

    『我记得,你叫……王大虎?』诸葛亮笑着,点了点头,『好好干,一路小心些。启程罢。』

    什长王大虎有些激动,挺直了腰杆,大声领命,然后转身下去了。

    王大虎穿过坞堡,到了坞堡的北面,站在了一群集结的流民队列之前,看了看自家手下的十来个兵卒,又转头看向了在兵卒后面的流民队列,大声吼道:『跟着做!跟着走!都老老实实的,我保证十个里面有九个可以活着进关中!偷奸耍滑的,有意破坏的,看见没有?!』

    王大虎抽出刀来,一刀将身边的一根木桩砍成了两截,『老子眼中不揉沙子,刀下也不认人!都明白没有?!』

    流民之中稀稀拉拉的回应声,更多的人是有些害怕的睁大了眼睛,蜷缩了身躯。

    『全体都有!』王大虎高声喝道,『第一队,转向!出发!第二队、第三队跟上!』

    一队是一百人,也就是说王大虎一个什长带十个人的小队,将要在接下来的流程之中统领着这三百余人经武关,进入长安。

    『都跟着,别掉队了!』

    『到了关中,有发田地,有发农具!』

    『走十里,才可以歇一刻钟啊,到了地头才有东西吃!』

    『走了走了!那边是谁家的孩子,拉回来……』

    王大虎一路带着,缓缓的远去了。这样一趟下来,只要能带得好,王大虎便会积攒下许多统领的经验,从低等的什长晋升到士官的日子自然也就是指日可待……

    『娘亲……』队列之中,一个稚嫩且有些瘦弱的孩子仰着脖子问道,『关中……是什么地方?会很好么?』

    『会的,会很好的……有吃的,有地,说不得还有牛……』妇人喃喃而道,眼中流露出了冀希,『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

    与此同时在另外一处,也有大量的流民。

    秭归。

    屈原有贤姊,闻原放逐,亦来归,因名曰姊归。

    秭归之处有屈氏,也有一个硕大的庄园。而当下在庄园之外,便是漫山遍野的流民,便是让屈氏上下都是心惊肉跳。屈氏庄园之内,庄客庄丁,但凡是还能拿得起棍棒长枪的,都站上了庄墙巡逻,即便是如此,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觉得安全,流民越聚越多,已经让每个人都害怕之极。这么多半饥半饱的流民在寒风中聚集,稍有不对,就是一场大乱。这成千上万的人,转眼之间就能将周遭所有一切淹没!

    到时候,这些流民才不管屈氏究竟是不是屈原的子孙,不管屈氏一家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屈氏的仓廪会被哄抢一空,屈氏男丁会被杀死,妇女会受到凌辱,真要是到了那种时刻,便是生不如死!

    屈氏庄园管事站在护院围墙之上,脸色苍白的看着不断涌过来的人潮。这些都是从荆州南郡逃来的流民,衣衫破烂,似乎是将所有能带的,能找到的都穿裹在了身上一样,拖沓着,就像是包裹着布条的僵尸。聚集在屈氏庄园之外的流民至少有一两千人,虽然说人数似乎并不算是很多,但是当下猬集在一处,已经相当有视觉上的冲击力了。人群之中,有不少死死的盯着庄园,那眼眸之中流露出来的饥饿,还有在饥饿之下潜藏的疯狂,让站在围墙之上的管事眼皮突突的一直跳。

    大汉若是社稷稳固,这些人当然不敢做什么事情,但是当下别说大汉了,就连荆州都完蛋了,原本的统治体系对于这一些流民来说,已经失去了威慑力,为了能够活下去,这些流民会疯狂的挣扎,将挡在其上的一切东西都撕碎吞噬!

    若是这些流民都是普通的农夫倒也罢了,但是眼下荆州襄阳江陵打得乱纷纷,之前的荆州兵卒也未必全数都是战死或是投降了,还有一些失踪了,而这些见过血杀过人的兵卒,要是心念一横……

    屈氏庄园也不是什么雄关类型的防御体系,或者说,大多数的庄园防御力都不怎么样。因为得益于屈原的声名,所以屈氏在秭归之处也是颇有声望,乐善好施,可是没想到太平时日的这个好名声,如今却成了灾祸来源。

    『去屈氏那边吧,屈氏有钱粮,我这什么都没有……』

    『屈氏心善,肯定会给吃的,你们看看我,穷得都只剩下糠了……』

    『不是我不给啊,是今年确实收成不好啊……屈氏当年还修了路,你们想想,若是没钱粮得的话能修么?』

    『去吧,去吧,说不得去晚了也被人吃光了……』

    『滚!这里没有东西,再来就打死你们!』

    『……』

    不管周边的那些地方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反正当下无数的流民就往屈氏这里涌动而来,渐渐的就有各种声音喧嚣而起,有人说屈氏庄园内有三百石的粮草,可是第二天就变成了有一千石,现在则是变成了有上万石……

    一双双饥饿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就死死的望向眼前这个墙高只有一丈,里面不知道屯了多少粮米的庄园堡寨。

    『我们庄里真的没有那么多粮食啊!』屈氏的庄园管事几乎都快哭出来,『真没有,不骗你们!真的没有啊!』

    『骗人!要是真没有粮食,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看看?』

    『对!让我们进去!』

    『求求屈老爷,发发善心,给我一点吃食罢……』

    『……』

    乱纷纷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屈氏庄园管事浑身上下直冒冷汗,他知道,别看现在这些流民还多少还有些忌惮墙头上的庄丁庄客的长枪棍棒,但是这样绝对维持不了多久……

    就在屈氏庄园管事苦苦哀求却没有任何效果的时候,围拢在外圈的流民似乎有些躁动了起来,旋即有一队兵卒像是破开了波浪一般,从流民当中开出了一条路来,走到了屈氏庄园面前。

    当前一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盔甲,铠甲之上的铁片呈现蓝黑之色,兜鍪之上还有红缨在空中飘动,铠甲之下是一身大红的战袍,衣角随着行进在风中飘荡。手中提着一把吞口环首刀,环首之处红绢飘飘,乌黑刀鞘之上还有些红漆作为装饰。

    即便是没有认旗,这一身的行头让屈氏庄园管事依旧不敢懈怠,连忙在庄园围墙之上拱手行礼:『不知哪位将军驾到?敢问尊姓大名?』

    大汉当下,铜铁都是可以充当一般等价物的硬通货,这一身铠甲,即便是秭归县城之中的县尉也未必能凑得齐,若是再加一匹战马,那么庄园管事怕不是要立刻滚下庄墙来跪拜在地……

    王生也是这么认为的,若是能再有一匹马……对了,现在王生改名了,将生改成了双,因为他一方面是要和之前的那种生活一刀两断,重新在骠骑之处开始他新的事业,另外一方面是他觉得这是他第二次的生命……

    『免贵,姓王!』新改名的王双哈哈大笑,『屈氏家主何在?好事来了!』

    屈氏庄园管事缓缓的直起腰,脸上原本有些谄媚的笑渐渐的收了起来,腰杆也直了一些:『汝现任何职?有何好事?』

    王双不由得愣了一下,这前后才一句话的功夫,变化也太大了罢?王双不是士族子弟,也不清楚其中的规矩,没张口之前,一身行头了得,但是一张嘴,顿时就破了功,立刻让屈氏管事知晓了王双底细。

    王双顿时觉得有些怒气,瞪着眼喊道:『某奉骠骑麾下征蜀将军之令前来!令屈氏家主来见!来人,展旗!』

    王双身后有人从怀中扯出三色旗帜来,往长枪上一套,然后高高举起,顿时三色旗帜在风中烈烈飘扬……

    庄园管事腿顿时一软,要不是手扶着庄园围墙,怕不是一下子便摊倒掉下去,『好汉,莫要开玩笑……』

    『那个跟你开玩笑!』王双指着三色旗帜,大喝道,『你眼瞎了啊?没看到这是什么?!少啰嗦!动作快些!』

    庄园管事吞了口唾沫,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虽然说秭归之处偏离中原战场,若不是荆州这一次动乱,也少有什么刀兵之事,但是这么多年下来,中原河洛北地一带的战事,多少也是知晓一些。

    大汉骠骑如同奇迹一般的崛起,转战南北,有人说骠骑麾下都是凶神恶煞,也有人说都是好汉英杰,但是不管怎么说,对于骠骑军队的战斗力都是有一个基础论调的,就是比大汉一般的郡兵强悍数倍……

    猛然之间听到了这个消息,庄园管事脸都白了,再看看庄园墙外的王双等人,看着这些兵卒站在成百上千的流民之中却依然自若的神情,不由得吸了一口气,不管是真是假,多少也是要禀报家主的,因此庄园管事就说道,『好汉稍等……某这就去禀报……』

    庄园之中,屈氏家主屈成虽然坐在厅堂之内,看起来似乎安稳,但是实际上脸色发白手脚发抖,他已经派人向秭归县城当中的县令求援,但是几天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只有庄园之外的流民越来越多,情绪越来越不稳定……

    『家主!』

    庄园管事气喘吁吁的赶了过来,吓了屈成一跳,『流民怎么了?要动手了么?』

    『呃……』庄园管事缓了口气说道,『这……这倒还没有……』

    『呼……』屈成煞白的脸上多少开始有些血色,明显松弛了不少,哆哆嗦嗦端起了桌案上的茶水,『那么……又是何事?』

    『大汉骠骑将军遣人来了……』庄园管事低声说道。

    『咣当!』屈成手一抖,茶碗拿不住,掉落在厅堂之内的木地板上,晕染开一大块的茶水印迹,就像是泼洒出的血迹一般,让屈成顿时觉得有些头昏眼花天旋地转,『什……什么?!』

    『大汉骠骑……啊?家主?家主!』庄园管事还没有说完,就看见屈成眼一翻,歪歪斜斜向后就倒,吓得顿时大叫起来,『来人啊!家主晕倒了!』

    顿时一片乱哄哄……

    庄园管事也是有些手足无措,庄主屈成身体不怎么好,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但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

    这门前不仅是有上千的流民,还有不知真假的大汉骠骑兵卒,这要是没个人拿主意,这可真就是大祸临门了!

    怕不是天要亡屈氏不成?

    『德叔……』就在庄园管事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个略显得有些稚嫩的声音在其背后响起,『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庄园管事连忙转身,『啊,公子,这个……』

    『父亲大人现在不能理事……』屈成之子,屈晃说道,『等父亲大人清醒过来,会不会耽搁了?若是事情紧急,便先跟我说就是……』

    庄园管事略微迟疑了一下,但是很快的就将庄园之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骠骑将军麾下?』屈晃皱着眉头,『走,去见上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