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曹操和孙权交锋的时候,在陇西之南,汉中之西的氐道区域之内,也发生了一场有些奇怪的战役。
湔氐县城。
这一日,湔氐县城之内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因为前几日白马县发生了氐人作乱,湔氐县之内的县尉带着兵卒前往救援协助,可是没想到传来了消息,说是湔氐县尉及百余名的县卒民壮皆中伏于江水上游,几乎是全军尽墨。
并不算是多么宽敞的湔氐县衙之内,几名有官身的小吏围坐一处,愁云惨淡,满面忧虑。
『之前还说是两部相争,互相仇杀,以求调解平乱,不曾像是逆贼叛乱!谁知……如今要速速平叛才是啊!』
『如何平叛?县尉已经死于江水,城中县卒仅有十余人,城防尚且不足,何来平叛?更何况若是氐人来攻,又是如何防守?』
『……』坐在上首的县令眉头紧锁。
湔氐是一个小县,和多数的西南偏远县城一样,是在河流和山川之间的空地上形成的不规则的县城。人口受限于地形,本身就不算是很多,再加上现在城中县卒又是折损了七七八八,只剩下十几人,再加上一些临时招募而来的民壮,说要日常维护秩序还算是勉强,但是出军平叛就别想了。
而且若是真的乱军来攻,就凭这些人,能挡得住?
正在一筹莫展之间,
有兵卒急急奔到了堂前,禀报道,
『启禀县尊,
城南来了川蜀巡风使,
诸葛从事,说是为了氐人作乱之事而来……』
县令大喜,
『莫非是援军?!快快有请……不,吾等亲迎之!』
片刻之后,诸葛亮看着殷勤相迎的湔氐县令,
多少有些无语。。
这湔氐县令就是没有脑子么?
第一,没有进行任何的甄别,只是喊了两声,便是大开城门……
第二,甚至是亲自前来,
若是真遇到什么问题,
就连稍微缓冲一下的机会也都没有……
第三……
算了,
湔氐这样的地方,
也不指望这里的县令才能是如何了。
诸葛亮让随行的吴班去收整湔氐防御体系,自己则是到了湔氐县衙之内,
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
湔氐县令喜气洋洋的介绍道:『诸位,
徐使君已知氐人之事,这位诸葛从事便是从川蜀之中而来!』
『徐使君这么快就知道了?甚好,甚好……』
湔氐县中几名小吏,纷纷松了口气。
湔氐县令又转头问诸葛亮,『敢问上使,这援军……何时能至?』
诸葛亮虽然带了吴班等人,
但是人数并不是很多,
仅有三百余。这样的数目在湔氐县令等人眼中,显然觉得有些少了些。怎么说也要上千人才能平叛罢?
诸葛亮扫了众人一眼:『后日。』
『后……后日?』
湔氐的几名官吏见诸葛亮年轻,又听闻援军尚未抵达,顿时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垂下头来,其中一名小吏说道:『上使明鉴,这湔氐城小墙矮,县卒也只剩下十余人……上使所领,不过也就三百……这,请恕在下无状,氐人所部皆以千数,若是氐人头人以数部来攻,
恐怕是……难以固守,
不若让城中老幼先行南行,以免为氐贼所害……』
『你身为何职?』诸葛亮只是看得出这个消极的家伙是个小吏,但是不清楚他具体是负责什么职位。
那名小吏说道:『在下忝为湔氐户曹……』
诸葛亮立刻板下脸来,沉声说道:『汝既然身为湔氐正吏,掌管一曹事务,今乱事而起,不思保全地方,反欲假名而逃,该当何罪?!来人!』
诸葛亮带来的护卫应声而出。
诸葛亮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鎏银虎符,冷冷的扫过湔氐县令,沉声说道:『使君委某虎符,可便宜行事,诸军吏、县卒皆听某节制!依军法,誉敌以恐众者,当戮!然……』
诸葛亮有意拖长了声音,看着瑟瑟发抖的众吏,才继续说道,『当下并非战时,可免其死罪,不过活罪难逃!湔氐户曹长敌威风,灭己士气,按照旧例,鞭笞三十!行刑!』
护卫大声应答,然后上前拖拽了湔氐户曹就走。
湔氐户曹大声呼救,却无人敢出声,各自缩着脑袋。
诸葛亮瞄了一眼湔氐县令,发现他也是低着头缩着头,不由得暗中嗤笑了一声。就这,还不如这个户曹呢……
诸葛亮继续警告众人:『从此刻起,县中再有通敌,弃守犯禁者,依军律,斩!』
诸葛亮好歹也是在军中待过一段时间,而且还亲临战阵,沾染过血气的,此刻言语中多少带出了一股杀气,众人皆凛然,便再也没有人敢说什么消极的话。
诸葛亮又看向县令:『使君予某便宜行事之权,今湔氐危急,某则代汝掌本县兵卒,调配民夫,如此处置,汝以为如何?』
湔氐县令连忙拱手说道:『值此非常时刻,上使理当如此,湔氐之存亡,便是仰仗上使了……』湔氐县令原先就没有什么主见,现在见到诸葛亮愿意承担这个责任,便是忙不迭的将手中的职权交出,甚至还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诸葛亮虽然看不起这个湔氐县令,但是正所谓名不正言不顺,湔氐县令愿意配合,自然更好。诸葛亮转头对着其余的县吏说道:『无故战而北,守而怠,弃而逃者,军法所不容,其固死罪,其家中老小,亦背负骂名……诸位,可愿一时胆怯畏战而害终生,并使家中老小蒙羞乎?』
简单的一席话,稳定了湔氐县里小吏们的心,让他们知道,自己除了守城而战,是没有退路的,然后诸葛亮又表示只要守三天,援军就到,到时候自然贼人可退,众人有功。这一帮的县中小吏当然也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随后诸葛亮又让他们分头去将城北的村寨民众归拢到城内来,然后再去组织丁壮,在县内的武库之处汇集。
虽然诸葛亮带了吴班一同,但是兵卒却没有多少,一方面的原因是来的比较匆忙,另外一方面么……
湔氐县城之内剩下的这十几名的县卒,人数虽然少了些,但是训练多少还算是可以,正面搏杀略有不足,但是站在城墙上射箭还是没有什么问题,能当半个的弓兵用。
临近湔氐的城北村寨并不远,人数也不算是太多,当诸葛亮带着湔氐县令一同到了武库之后,不多时,那些小吏便陆陆续续而来,后面跟着或多或少的还有些懵懂,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青壮和普通民众……
编户齐民的重要性便是在此刻体现出来,有了领头人,习惯了听从安排的这些城北村寨之中的居民,就没有浪费过多的时间在纠缠什么要不要离开啊,家中那点锅碗瓢盆啊等等,虽然说多少有些意识到了情况不对,但是并没有耽搁多少时间。城中居住的三百余户当中,按照户籍便是可以得到大概四百左右的青壮,然后再加上原本的县卒,小吏,还有诸葛亮带来的三百余人,出城作战略有不足,但是守城还是可以支撑一二的。
湔氐县令还是有点不放心,低声在一旁说道:『上使……这个,若是此事宣扬氐贼作乱,会不会……动摇人心,以至于乱?』
诸葛亮懒得和湔氐县令去解释。
隐瞒?一有事情就想着捂盖子?因为担心人心会乱,所以现在瞒着,然后真的等到事到临头,瞒不住的时候,那个时候就不是简单的『人心大乱』了,说不得会引起整个县城内的震荡和失衡!
现在讲清楚,确实会引起这些人的惊慌,当诸葛亮往前踏出一步,站在台阶上,言简意赅的说明了一些情况之后,这些被召集而来的民壮确实是骇然失色,躁动不安。
『众子勿忧!吾等只是守城,川中援军已经出发,不日将抵此地!』听闻诸葛亮说有援军之后,显然这些民壮就稍微安定了一些。
诸葛亮看着,又抛出了另外的一个重磅消息,『某听闻,湔氐县尉,以及前往白马之县卒,皆被氐贼屠戮!更有氐贼扬言,欲破湔氐,屠杀男丁,尽掠妇女,钱财器物全数不留!』
和之前诸葛亮威胁县中小吏一样,对于这些民壮而言,发现自己也没有什么退路之后,便是只能是放手一搏!这些民壮虽然也被吓得够呛,但是忍不住纷纷开始唾骂这些作乱的氐人起来,一时间骂声迭起,更有捶胸顿足之辈。
诸葛亮趁热打铁,让吴班带着兵卒,以兵统民,给这些民壮发放了武器,同时也将这些人编入了临时的军伍之中,进行协防城池。
之前氐人大败,逃入深山之中,诸葛亮就建议不要穷追,而是摆出一副就这么算了的姿态,并没有在边境上驻扎大量的兵卒。因为西南这一带,山脉确实是太多了,而且又经常有溶洞什么的,真要是氐人往山中一猫,怎么找?
每个人的立场都不一样,或许对于湔氐县令来说,是保住头上的这个官帽,身上的这个袍子,而对于氐人来说,或许他们也没有觉得自己劫掠汉人有什么不对。或许在氐人眼中,他们只觉得自己被汉人欺骗了,被欺负了,什么之前说好的免役、减罪的好处,全是假的,然后既然被骗了,那么回来报复汉人有错么?
入夜不久,诸葛亮就被警报惊醒。
负责瞭望的兵卒禀报说发现了远处的火光。
诸葛亮登城而望,只见到在江水上游的位置,便是如同游龙一般的火光点点,还有一处熊熊而起的大火……
『那边便是城北村寨……』一旁的湔氐县令咬牙切齿的说道,『这些贼子,竟然放火烧寨!幸好上使早些就迁了村民进城……』
诸葛亮不置可否。
这事情原本湔氐县令就应该去做,若是诸葛亮晚到半天,这些城北村寨的百姓死伤在这样的叛乱之下,是怪这些氐人,还是要怪湔氐县令?
诸葛亮数着那点点的火光。
距离遥远,又是晃动之下,根本不可能说一个个的细数,只能是大约估算。如果按照一般一五一根火把的惯例来计算,这些火光代表的就至少有四五千人……
随着氐人的大呼小叫,这些火光跳跃着,似乎是越来越近,尤其是在村寨熊熊烈火的映照之下,仿佛整个北方大山河川都在燃烧。恍惚之中,这小小的湔氐城仿佛就是无边无垠的流火之中,一种说不出的压力弥漫众人心头。
一个氐人部落,小则数百人,大则二三千。
若是按照当下的这些火光来算,应该至少是出动了四五个氐人部落。当然也有可能是虚张声势,比如一个人持着两把火什么的,但是按照氐人的脾性来说,做这样的事情可能性不是很大。
毕竟虚张声势的意义在何处?
分兵而进?
亦或是声东击西?
还是寄希望于这些声势可以吓得湔氐县城当中的守军弃城而逃?
不知道在这些氐人之中,可有那奸猾的氐人王杨千万?
诸葛亮沉声说道:『勿须惊慌!氐贼远道而来,定然无法连夜攻城!诸位各安其职,明日便可知氐贼虚实!』
见诸葛亮沉稳如故,周边的官吏兵卒也渐渐的从慌乱之中摆脱出来,然后按照诸葛亮的吩咐,值守的值守,轮休的轮休,准备守城器械的就继续去准备……
第二天清晨,天色渐渐明亮之时,这些氐人的模样也显露了出来。和诸葛亮之前所见到的相差不大,这些氐人装备简陋,很多人连鞋子都没有,赤足行走在山道上,腰上缠着简陋的布裳或者兽皮,椎髻或是干脆乱发披散,手中持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甚至还有木棍和竹枪。
当然在核心的那部分氐人身上,还是有像样子的刀枪和铠甲。
这些氐人逼近之时,和上一次诸葛亮埋伏氐人行进的时候不同,这些氐人一边歪七扭八的手舞足蹈,一边尽其个人的最大声音大喊大叫,一时间山间全数都是这些氐人的嚎叫声,被搅扰了好梦的山林之中的飞禽纷纷逃离。
这些氐人看上去虽然是乱七八糟,但人数多了,也有一种别样的气势。
尤其是湔氐县令,竟然有些畏缩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藏身之处……
诸葛亮轻笑了两声,『这莫非便是氐贼之俗么?以歌舞取城乎?』
吴班站在诸葛亮身边,闻言便是大笑起来,『哈哈哈!若是歌舞可取城,某觉得还是胡旋更佳些!』
见二人一问一答说得有趣,众人不由得也笑了起来。
也是奇怪,当这一笑出来,再去看城下的这些氐人手舞足蹈大声吼叫,不知道为什么,就没觉得是如何的可怖,反倒是有些觉得滑稽起来。
氐人行进到了城下附近,旋即有一人穿着些五彩服饰,头上有些装饰,脸上也勾勒着些花纹,高高举着一柄长枪越众而出。长枪枪头之上,还扎有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虽然说血肉模糊不易分辨,但还有人认了出来,惊叫道:『是县尉!县尉的头……』
那个领头的氐人头目大叫着,挥舞着长枪,似乎在用这个人头恐吓湔氐县城的人,又像是在鼓舞着氐人自己的士气。其身后的氐人也越发的闹腾起来,跟着他欢笑,跳跃起舞,仿佛他们不是要上战场,而是参加一场热闹的歌舞会。
诸葛亮回头看了一眼吴班。
吴班微微摇头。
这个家伙不是杨千万。
那么,杨千万是躲在了后面,还是说没来这里?
氐人开始进攻了。
然后发生的事情,让诸葛亮有些无语。
首先是城下的氐人诸部攻得毫无次序,他们起势仓促,无甚攻城器械,只能一窝蜂地扛着木头、简陋的竹梯往前冲。
这些氐人不分队列,不排开攻击方阵,也无金鼓旗号,而是谁想上谁就上,毫无章法,就像是一个莽撞的兽群一般,呼啸而来,只凭本能而战。
这种无序的进攻,虽然偶尔有几个骁勇的氐人跃上城头,但大多数是爬到一半,就被城头守卒给打下去了……
而且在城下进行协助攻击的氐人弓箭手,也是没有任何的阵列,东站三个,西站五个,弓箭都做不到一齐释放,箭矢就像是零散的雨滴,威胁根本就不大。
这也就算了,前方数百人在攻城,后面的氐人却并没有列阵,亦或是做什么准备,而是在后方径直生了几堆的篝火,然后就将不知道是劫掠而来的,或者是本身携带的食物,烹煮烧烤起来,还有些人围着篝火还在唱跳,简直让诸葛亮完全不能理解。
唯一还算是可畏的地方,就是这些氐人丝毫不计较生死,前面死了的就那么死了,后面的依旧照样冲上来……
诸葛亮皱着眉头,似乎想着一些什么,旋即下令让吴班收敛了一些,带来的兵卒也只有在紧急的情况下才进行防御战斗。
于是,主要的防守力量变成了这些临时组成的青壮,然后这些青壮和城外的氐人顿时打得相得益彰,不分伯仲……
『旗鼓相当』的这种话战斗,持续了一天的时间。
只不过菜鸟啄菜鸡,倒也热闹就是了。
箭矢上上下下,呼啸来去,但是基本上都是听一个热闹。正常来说,弓手除了覆盖射击之外,基本上是不会轻易射击的,都是尽量射之必中,因为人的体力总是有限的,开弓多了反倒是会让手臂酸痛,力量下降,到最后即便是有了好机会都不一定能射中了。
那些拿着刀枪的青壮也是差不多。站得歪歪斜斜,两股乱抖,甚至还有的只会闭着眼乱砍乱捅,要不是吴班是在看不过,一把将那个乱砍乱捅的家伙一巴掌扇倒,然后让他去搬石头擂木,说不得就会出现自摆乌龙的事件。
诸葛亮一直都皱着眉头。。
虽然说氐人的战斗力确实并不怎么样,但是眼下表现出来的确实有些出乎意料的差。
诸葛亮控制着兵卒,不让吴班的兵卒过于靠前,因此在城墙上下表现出来的这种情形就相对比较诡异起来。
一整天,就在这样一场乱七八糟,不成样子的攻防战当中结束了。
氐人似乎也演唱歌舞累了,收兵退后。
湔氐的民壮虽然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击退了这些氐人的,但是并不妨碍他们欢呼着,雀跃着,相互庆祝。
城头上的湔氐县令长呼一口大气,擦了擦满头的汗水,『好一场酣战!吾等胜矣!这……这自然是全赖上使指挥有方!』
诸葛亮有些哭笑不得,便是让湔氐县令去安顿抚慰民壮,然后将吴班叫到了近前。
吴班,或者说吴氏在上一次的川蜀动乱之中,谨慎的保持了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偏向于骠骑的态度,也算是体现了一些的忠诚, 因此在对待氐人的战斗之中,吴班作为一个川蜀之中相对来说还算比较可以的武将, 便重新启用, 负责配合诸葛亮的行动。
『吴将军……』诸葛亮看着氐人退去的方向,『觉得这些氐人……表现如何?』
吴班也在思索着。说实在的, 这一次防守的胜利真的是太轻松了,甚至让吴班都觉得根本不需要什么援军,就他带的三百兵卒,说不得就可以将这些氐人杀得屁滚尿流。
『此等氐贼, 毫无章法,既不扎营, 又无阵列, 恐怕连斥候岗哨都没有……』吴班缓缓的说道, 『若是往常, 某都想要夜间领兵, 突袭其营地了……』
诸葛亮看了吴班一眼, 『吴将军久居川蜀,当知氐人虚实……这等氐人战力, 可谓勇乎?』
吴班笑道:『自然是有些蹊跷。在下远观山林之中,隐有人影晃动, 更有闻氐人赤血之卒, 可搏虎豹, 如今城下这些,恐为诱敌。如欺瞒湔氐县尉一般, 欲引吾军出城,便可于山道之中伏击吾等。』
若是一般人, 吴班或许还会隐瞒三分,或者说一半留一半, 但是在面对诸葛亮的时候,吴班却不敢这么做。一方面是诸葛亮足够聪明,在他面前耍聪明, 只会让诸葛亮识破,并且引起诸葛亮的厌恶,另外一方面是吴班观察到了诸葛亮也一直盯着远处山林之中,想必也是已经清楚了其中的问题,所以不如摆明了说出来更好。
诸葛亮点了点头说道:『元雄所言不差……只不过这些氐人,恐怕未必是为了引诱你我,而是为了引诱后续援军……』
『援军?』吴班一愣, 旋即略有所思。
正如诸葛亮所言,氐人虽然在第一天的时候表现得兴致很高, 又是唱歌又是跳舞,还不畏生死的乱冲一气,显得骁勇无比, 但在第二天就显得士气萎靡多了,在攻城时被城头射了两拨箭后,就丢下几具尸体草草后退, 然后又是一阵磨蹭,半天都进攻不了两三次,连那在些后面的氐人,歌舞也跳不动了。
虽然那名身有五彩的氐人头目暴跳如雷,甚至将几个退下来的家伙绑在阵前鞭打,但是并没有什么疗效,到了临近黄昏的时候,这些氐人甚至早早的收了兵,垂头丧气的退下去了。
湔氐县令激动得上蹿下跳,就像是后世那些看什么视频便是觉得都懂了的沙雕网友一样,觉得他也行了,是战争之神一般,第二天结束的时候也不说什么『上使的功勋』了,而是仰着脖子,拍拍这个肩膀,握握那个手臂,张口就是什么一鼓二鼓什么的,闭口则是军法有云如何如何,就像是看了郑伯克段几字便是觉得浑身不耐,自觉得已经是通达一切之人……
在第二天半夜的时候,氐人又发动了一次搞笑至及的夜袭,然后胡乱攻了一气,便是又再度撤退了。
等到第三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氐人的人数似乎比第二天还要更少,那些即便是在原地列阵的,也都是歪歪斜斜,样子和第一天的时候判若两人。攻城更是墨迹了半天都不动一下,往前走一步退两步的那种,只要城头箭矢一落地,便是轰然一声散开往后就跑。
一整个的上午,连一次像样子的攻势都没有。
湔氐县令更是激动,站在城垛边上指手画脚,大呼小叫,甚至是连多看一眼诸葛亮都懒得看。
后续的演变,就几乎在诸葛亮的预料之中,当川蜀的援军出现的时候,氐人便是慌乱逃窜,而湔氐县令就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嗷嗷叫着要出城追击!
『吾等援军已至!』
『诸位守住了湔氐,守住了家园,然可足于此乎?』
『今氐贼气丧,我军气盛,自当追杀之!』
湔氐县令振臂高呼,神情极其兴奋,或者说亢奋。
『穷寇莫追。』诸葛亮不急不缓的说道。
湔氐县令一愣,旋即看着因为得知了汉人援军抵达,便是开始退入了山林当中的那些氐人,顿时心有不甘的叫喊了起来,『氐贼坏我田亩,毁我村寨,焚我房屋,戮我子民,凡此种种,大仇岂可不报?!』
『大好男儿,岂可畏头畏尾,胆怯避战?!湔氐父老乡亲,若有血勇可贾,当随某建功立业,驱逐氐贼!』
诸葛亮再劝,『如此贸然追击,恐中埋伏。』
『如此贼军,毫无章法,又无勇士,何来埋伏可言?』湔氐县令笑道,『若是真有埋伏,也不过是小儿引刀,多伤自身尔,又何惧之有?!』
诸葛亮三劝,『援军远道,体力疲惫,若是追击,恐难为也,不如就此罢休,待后续慢慢图之。』
湔氐哈哈大笑,『只道我军疲惫,氐贼何尝不是?若是上使不愿出军,可匀兵五百于某,定可大破贼子,斩其首级于阵前,告慰伤楚之乡老,祭奠无辜百姓在天之灵!』
诸葛亮看着湔氐县令,叹了口气。
『五百兵卒!』湔氐县令瞪着眼,伸出一只手掌,在空中晃着,就像是若是诸葛亮胆敢不答应,就要一巴掌扇到诸葛亮的脸上一样。
诸葛亮只能同意。湔氐县令得意洋洋的点了兵卒,领军打开了城门,对逃走的氐人展开追击……
吴班站在诸葛亮身后,望着兴冲冲往北追杀的湔氐县令,低声说道:『既然是自去求死,诸葛从事又何必多劝?更何况若不中计,岂不是更难引得氐人出山?』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说道:『只是可怜了这些兵卒……』
吴班斜眼藐了一下诸葛亮,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显然是有些腹诽,只是不知道是在说什么『妇人之仁』,亦或是在说什么『装模作样』等等。
湔氐县令根本没有意识到他自己奋力追赶的并不是功勋,而是死亡。他同样也没有想到,氐人撤退的速度能这么快。这些氐人赤着脚,明明都没有穿鞋子,可是偏偏比穿了鞋子的汉人还要跑得更快。
氐人从小就是在山林之中生活,那边能走那边不能走都很熟悉,而湔氐县令带领的五百兵卒是从其他地方汇集而来,根本不熟悉这边的山路,追着追着就发现似乎越追越远,之前还能看到一些氐人的身影,再往后便是连这些氐人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县尊!情况有些不对,不若先行撤军罢!』
湔氐县令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目光依旧死死的盯在远处不愿意收回,『不!继续追击!一定要追上,我们肯定相差不多了,追上去就是胜利!』
屯长有些觉得不安,他是从临近的县城而来的,并不熟悉这里的地形,但是这边山高林密,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容易埋伏的地方,这么没头没脑追上去,真的好么?
『传令!』湔氐县令恶狠狠的盯着屯长,『继续追击!否则……军法处置!』
湔氐县令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危险?显然不是。但是就像是很多人明知道某些事件是有危险的依旧会去做一样,在这一刻侥幸的心理占据了上风,贪婪将理智压在身下随意摩擦,理智纵然发出了一些细微的声音,也会被当做享受的呻吟而忽略了。
当下的湔氐县令认为,他之前的怯懦是一种耻辱。尤其是对表现这么差的氐人竟然在最初的时候产生了害怕,简直就是颜面扫地!早知道氐人是这么一个情况,他当初又何必害怕担心,推卸责任,让诸葛亮去主持大局?
现在好了,谁都知道当氐人来袭的时候,他六神无主,胆怯畏战……
想要转变这样的局面,便是只有获取功勋!
只有氐人的鲜血,才能洗刷之前那些愚蠢的做法。
更何况这三天的战斗,湔氐县令也『亲临一线』,奋力战斗,可以说是『亲身体验』了氐人的战斗力,也对于自己的『武勇』有了一个更高的评价。
就这样的敌人,这样的对手,即便是有埋伏,又能如何?
在湔氐县令恶狠狠的严令之下,屯长不由得有些愕然,旋即也只能是无奈的下令,让兵卒继续向前追击。
湔氐县令尤觉得士气不足,便是扯着脖子高喊:『大汉军法,临阵畏惧者,斩!如今战功就在眼前,建功立业便是当下!若是怯懦不战,军法无情!』好么,现在他倒是忘记了他之前的胆小行为,开始痛恨旁人的怯懦起来。
其实不单单只有湔氐县令一个人会这样,大部分的双标人士也都是如此。
一体双面,一身双标。
在这样的情况下,屯长也只能是尽可能的安排稳妥一些,让五十名的兵卒组成前列,成为锋矢阵型,在前面开道,其他的兵卒稍微落后一些,继续往前追击。
山岚吹拂而过,摇曳着树梢,发出细碎的声响。
屯长似乎觉得有些异常,竖立拳头表示全军戒备,然后环视四周,查看情况。
可是并没有等屯长看出一些什么来,在后面的湔氐县令的已经不耐烦的大喊起来:『都在干什么?!还不继续向前追击!快!再快一些!都动起来,动起来!』
湔氐县令认为,天色已经不早了,再过两个时辰左右就差不多要天黑了,而氐人必定会需要休息啊,需要做饭啊,需要调整啊,所以这个时候追杀上去,岂不是恰逢氐人最为虚弱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湔氐县令甚至都想象到了那是怎样的一个美妙场景,正想要发笑,却见到兵卒停顿下来,顿时就像是中了一千万的美梦在领奖前醒来了一样,痛恨得牙根都有些发痒,『该死的,都在干什么?!』
湔氐县令的话音未落,一声让人心悸的声响在山林之间突然传了过来!
『嗖!』
下一刻,山道两侧晃出了不少的身影,都是举弓对准了湔氐县令一行!
密集的箭雨呼啸而至,在最前面的几名汉军兵卒甚至来不及举盾格挡,就被箭矢射中,连哼一声都没有,就被射成了刺猬一般,仰天而倒。
后面的汉军兵卒也是大乱,即便是有盾牌的刀盾手,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往那一边格挡,似乎到处都是箭矢,到处都有氐人。
而没有盾牌的长枪手和弓箭手就更加手足无措了,中箭的人惨叫着,扑倒在地,而没有中箭的不知道应该往前冲还是向后逃。
伴随着空中每一声的呼啸,都有汉军兵卒倒下。
『杀出去!』屯长大呼道,『向后!突围!』
湔氐县令一把抓住了屯长,『不!向两侧杀过去!』
虽然中伏,但是湔氐县令的思想还没有转变过来,他认为这只是一小波负责断后的氐人,只要打赢了这些氐人,那么就意味着氐人的大部队的菊花暴露出来了……
但是更有战场经验的屯长知道,有时间安排弓箭手在两侧,难道就没有时间多安排些陷阱?难道氐人只有弓箭手,没有近战兵了?往两侧冲杀能不能真的杀过去,屯长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一定会损伤很大,甚至会全军覆没。
屯长企图甩开湔氐县令的手,但是没想到湔氐县令竟然死死的抓住了他,一时之间竟然甩不开!
『艹!』
屯长怒了,但是他没想到湔氐县令竟然举着刀要来砍他!
屯长连忙架住了湔氐县令的战刀,『你疯了么?!』
湔氐县令赤红的双眼,就像是一只失去了理智的野兽嚎叫着。
双标之人还常常有另外一个附加的,免费赠送的属性,『窝里横』。
因为屯长和湔氐县令拉扯不下,周边的兵卒也不由得跟着停滞了片刻,而就在这样的僵持之下,接二连三的就被射中,倒在了地上!
屯长忍住捅死湔氐县令的冲动,一巴掌将湔氐县令扇到在地上,摆脱了其纠缠,再次高声下令,『举盾!向后,冲出去!』虽然因为湔氐县令的行为让屯长十分的愤怒,但是临阵杀了上司依旧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即便是这个上司是个白痴。湔氐县令可以死在氐人的手里,但是不能沾染上他的战刀。
仅存的刀盾手举起盾牌,用盾牌挡住了面前的要害,他们身躯前倾,几乎是尽力的将要害全数蜷缩在盾牌后面,向后突围。
但是就在方才屯长和湔氐县令拉扯的这个时间之中,氐人已经实现了包围,穿着花花绿绿,头发散乱的氐人举着长枪和铁叉,甚至是木棍和竹枪,将汉军的退路堵了一个严实!
汉人军卒每前进一步,都要承受来自于多方面的攻击。
这是一条用鲜血染红的山道……
站在山头上的杨千万,看着在山道上被围困起来的汉军,哈哈大笑,『汉人也不过如此!谁说汉人就可怕的?在我面前,还不是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想怎样杀就怎样杀!啊哈哈哈哈……』
在杨千万周边的氐人也是兴奋不已,纷纷振臂高呼。
当然他们也似乎忘记了,他们是用数倍于汉军的数量在伏击这山道当中的汉人兵卒……
管他呢,反正是打赢了,不是么?
胜利才是最重要的。这一点不管是对于氐人,还是对于杨千万来说,都是最看重的。
被围的汉人兵卒最终还是没能冲出去,而湔氐县令也被氐人抓住,有趣的是方才凶狠得还跟自己人要动刀子的湔氐县令,在这一刻哭得像是一个孩子,就差在地上磕头求饶了。
氐人想要杀了湔氐县令,却被杨千万下令制止了,『留着他,有用!』
杨千万站在山坡的岩石之上,双手叉腰,显得气概非凡。
『大王万岁!』
『万岁!』
起初的声音有些杂乱,但是很快就整齐起来。
杨千万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笑容,他很享受这样的欢呼,很喜欢这样的时刻,但是他也知道这并非最终的结果,也还没有到庆贺的时刻,他抚胸向欢呼的入群微微欠身,宛如谢幕的演员。然后直起身,举起双臂,用力向下一压。
众人的呼喝之声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热切的汇集到了他身上。
杨千万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扬声而道:『诸位!』
氐人们都屏住呼吸,倾听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三色的汉人,说是以骑兵称雄天下,没有敌手!可是在今天,在这里,你们亲眼看到,你们亲手做到了,汉人,并非是不可战胜的!』
『在平地之上,我们或许打不赢汉人,但是在山林之中,我们就是山林的王!』
『汉人算是什么?!一样是我们手下的败将!』
『传令!起军!进攻!』
每个人总是有些做事情的理由,不管这个理由是否正确。在平常会毫无理由的去行事的,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傻子。
杨千万有点像是疯子,但至少不是傻子。
如果杨千万提前一步知道在大巴山当中的賨人氐人巴人声势浩大的联军,如同庄禾一样被汉人收割的消息的话,或许他就会害怕而看清楚现实。
只不过,很可惜,在掀开底牌之前,赌桌上的赌徒都觉得自己优势最大。
在川蜀内部的区域之中,山脉众多,而这些山脉,隔绝了汉人开发的步伐,使得氐人拥有一片相对来说比较安逸的环境。
安逸的环境就使得发展的速度减缓了。
在春秋战国时期,氐人和汉人相差不多,在秦汉之时,氐人賨人巴人等还可以充当刘邦的先锋军,参与到建国大业之中,而现在,氐人的科技树已经是非常落后,落后到了他们都不明白究竟是哪里不足,亦或是要补充何处才能追赶的状态。。
这些氐人的头领之中,或许也有一些远虑之人,发现了自己部落和外界汉人的差异,但是他们受限于学识,虽然说觉得有些不对,但是并不清楚要怎么做,当杨千万等人鼓噪这要夺取汉人的财富的时候, 这些人知晓这么做其实意义不大,然而他们几个人也无法阻止其他人涌动的贪欲。
在山峦之中, 在丛林深处, 有一条清澈的河流, 而在河流之中有五彩的颜色,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造化, 形成了这一带特别的地形,有些像是后世的九寨沟。清澈的河水流过不同的地段,因为岩石和树木, 野花和青草,形成了一副充满了色彩,又绝妙得仿佛让人惊艳的画卷。
说是画卷,其实并不能准确的形容此地的景色。因为画卷总是要留白一些的,若是满满的涂满整个的画面, 多少会让人觉得有些胀满感, 不是很舒适, 尤其是众多的颜色同时呈现在普通的画中, 是一个平面上的,纵然画家妙笔生辉, 也难以像是大自然这样呈现出清晰且舒展的层次感, 使得即便是满目都是色彩,也丝毫不觉得凌乱。
若是说大巴山的草场是巴人的圣地,那么这里,就是氐人的圣地。就像是北方大漠之中,总是有胡人的王庭一样,在川蜀大山之中, 也有属于氐人自己认可的一块土地。传说之中, 氐人的祖先便是出声在这一条五彩的河流之中,然后顺着河流繁衍生息,走向了四方。
在杨千万带着氐人『大展谋略』,又是引诱又是埋伏的时候,一行人已经静悄悄的来到了这个地方,这个属于氐人的圣地。
在氐人圣地左近,自然也有氐人的寨子,但是这个寨子偏向于走神秘路线,也就是供奉氐人的神灵,一块奇形怪状,颜色多样的石头……
嗯。
石头。
和大多数崇拜石头的部落相同, 认为人生短暂而岩石长存, 这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则是氐人的信仰神灵并没有统一,有时候这个寨子觉得『鱼』好,有的则是认为『牦牛』才真,亦或是自己杜撰出一个什么神出来,很是混乱,因此在这一个氐人的圣地之中,干脆也就用这一块形态怪异的石头作为神灵的代表了。毕竟从不同的角度去看这一块的时候,便是呈现出不同的样子,足够满足各个寨子的不同需求。
而在供奉这一个代表了神灵的寨子之中,在相对硕大的寨前广场上,在篝火边上坐着的便是代表了临近几个寨子的头人和巫,而这些氐人头领和巫正在盯着的,便是从川蜀之中翻山越岭而来的,费祎。
费祎少时丧父,跟随族父费伯仁生活。伯仁之姑,正是原益州牧刘璋之母。刘璋上台之后的一段时间之中,深觉得自己身边『无人可用』,便是大肆招揽各类的人才,便遣使迎接费伯仁,费伯仁便带着费祎游学入蜀。
后来刘璋倒台,费祎也因此受到了一些牵连,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赋闲,直至徐庶观察了许久,最后才确定费祎此人品行皆佳,便是重新提拔任用。
费祎穿了一身的皮袍,披着粗糙的葛布,脚上踩着草鞋,披头散发,虽说简单的清洗过了,但是依旧还残留着一些灰尘和泥垢。若是不开口,谁也难以分辨出眼前的费祎,究竟是汉人,还是一个皮肤比较白一些的氐人。
原本徐庶是想要让董允来的,可是董允不愿意来这里,理由是董允他不愿意穿氐人的服饰,不愿意披头散发,认为是有违华夏的章程。
所以才有了费祎的这一次的机会。
费祎已经是跌倒了最低端,所以他不在乎这些……
在费祎身边,还有一个同样也是做氐人打扮的黑脸汉子,身上同样也是皮革粗布,是常年负责和山中的氐人打交道的雷铜族人。
护送费祎和雷氏中间人而来的,则是狐笃,此刻则是在厅外。
雷铜反复横跳,多是有些让人哭笑不得。像是雷铜这样的家伙,不可能给与什么重权,但是在某些事情上面,还是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有了熟悉氐人内部情况的雷铜族人作为引路人,费祎『很快』的就和氐人『高层』联系上了……
当然这个很快,还是耗费了大量的时间,主要都花在了翻山越岭赶路上了。
费祎的脚底板还有些疼,血泡和划伤都没有好,但是他丝毫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这个上面,而是留心在观察周边的各个氐人头领和巫的神情。留守在『氐人圣地』之处这些家伙,愿意坐下来见他,已经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态度了。
很显然,氐人圣地的这些氐人头领和代表了氐人『神秘力量』的巫,对于杨千万等人的举动,并不怎么认可。
费祎了解到,其实在氐人之前的风俗当中,所谓真正的『氐人王』是要到这个圣地,举行一个类似于加冕的仪式,然后才能真正的被称之为『氐人王』,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上一代,或许是上上一代,『氐人王』这个称号已经失去了神秘侧的支持,也不在乎这个神秘侧的加冕了,反正只要人手足够了,说称王就称王……
这让居住于氐人圣地的这些老派氐人部落很不满意,尤其是代表了神秘力量的氐人巫师更是心中愤恨。
没有人喜欢自己的权柄旁落,即便是这个权柄看起来毫不起眼,就像是某些物业之中即便是看大门的人员,抓住鸡毛的时候也会当做令箭来刁难业主或是租客。
费祎已经略微接触了几个氐人的神巫,果然不出费祎所料,其实氐人部落之间已经产生了非常大的分歧,对于进攻汉地的态度并不一致。早在杨千万兴兵之前,氐人就觉得汉人的战斗力很强,根本不像是杨千万等人所鼓动的那样,于是不少的氐人部落的头人觉得没有必要继续战争,他们带着自己的部众脱离战场,返回了山林,小心观望的同时,也开始担忧汉军随时可能到来的报复。
而且后续的发展也证实了一些问题,在汉人骑兵抵达下辨之后,几乎是轻而易举的消灭了氐人的集结部队,将当时入侵了汉地,参与过杀害汉民的氐人统统正法。
因为战争而死伤的氐人部落或许还会跟着杨千万,毕竟双标在哪里都有,只允许氐人杀汉人,而汉人不能杀氐人的想法也存在于一些傻子的脑袋里面,但是比起前线和汉人接触的那些氐人部落来说,相对比较靠近氐人圣地这边,比较没有冲突的部落,就有很多氐人觉得没有必要跟着杨千万一条路走到黑。
『吾主亦知诸位不得已,故有言,只诛首恶,不论从犯!若汝等立止叛乱,可免死也!』费祎虽然穿着氐人的服装,但是说的却是汉语,而且也很不客气。
费祎的气势很足。
他就像是当下并非是在氐人的圣地,也不是在氐人的包围之中,而是在汉家的大堂之内,对于这些氐人进行最后的通告一样。
同时因为杨千万并非是通过『正常的』仪式获得的『氐人王』的位置,只是他统合了很多小部落之后,自行加上的头衔,这种行为对于氐人圣地的这些部落,尤其是负责神秘侧的氐人巫师来说更是一种背叛和羞辱,所以费祎给了这些另外一条可以选择的道路之后,这些人自然就愿意进行配合了……
在另外一边的杨千万,虽然说取得了一定的胜利,也伏击成功了前来追击的汉兵,但对于已经有了援兵,并且在诸葛亮防守的湔氐面前,毫无办法,不仅是原先那个湔氐县令的生死不能激起半点波澜,甚至连日的攻击也是徒劳无功,死伤惨重。
于是乎,当氐人圣地这里的氐人联系到了杨千万,说表示要确定一下『氐人王』的统属,要进行一次『加冕』仪式,杨千万便是将信将疑,然后进攻又是受阻,就抱着试一试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说不得还能白捡一些便宜的心态,带着些人到了氐人圣地之处。
在诸葛亮到了川蜀之后,在了解到了当地的情况,并且和徐庶一同看了许多地方之后,诸葛亮确实也意识到了川蜀之间的大自然的地形限制,并不能像是关中汉中那样的模式来进行统御。于是诸葛亮提出了类似于历史上他平定南中的策略,一手平叛,一手招抚,恩威并重,诛灭首恶,同时招揽其部落勇士,这样一来,一可以削弱这些部落的武装力量,二来可以用这些走出来的人牵制部落,三可以逐步的推行教化策略……
诸葛亮的策略得到了徐庶的认同,一边打,一边拉,打的是杨千万等顽固分子,拉的便是像是氐人圣地这边的一些偏向于中立和厌恶战争的氐人部落。
当然,首先要有诸葛亮能够卡住杨千万的进军。
不光在湔氐这里,在阴平,在壶油,在氐人周边的重要通道,其实都有布置,因为之前诸葛亮并不清楚杨千万究竟会从哪里出现,所以也不可能是漫山遍野的去搜寻,就像是猎人打猎总是要先到找动物的踪迹一样,茫无目的只会是徒劳。
而一旦猎物出现,要对付起来就简单了,不管是下套子,还是用弓箭长矛,总是能找到应对的捕猎方式……
就像是当下,诸葛亮其实也是双管齐下,一方面让费祎负责搅乱氐人的后方,使得氐人原本的裂隙进一步的加大,另外一方面也在谋划着对于杨千万部队的行动。只不过诸葛亮没有想到的是费祎能力不俗,在进入了氐人圣地之后,不仅是成功的加深了氐人之间的矛盾,甚至提出了借机除掉杨千万的策略。
一时间,诸葛亮和费祎的组合,对于氐人形成了战略上的碾压暴击。
按照费祎给与氐人圣地的这些人的说辞,就是只要杀了杨千万这个『首恶』,其余的人便是可以得到赦免,战争的威胁自然也就消除了……
就像是杨千万觉得不妨试一试的态度一样,在氐人圣地的这些人也觉得可以试一试。成了自然是有好处,失败了,似乎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什么?分裂和矛盾?
难道之前的情形就不是分裂么,氐人圣地这里的神秘侧的氐人巫师,跟只凭武力就要称王的杨千万就没有矛盾了?
对于这些氐人圣地神秘侧的敌人巫师来说,他们难道会去考虑氐人的科学进步,人口发展么?显然不可能。他们更多的考虑能不能加强普通氐人对于氐人的神灵的忠诚,然后他们可以获得更多的供奉!这才是这些巫师考虑的重要问题!
因此借着汉人的手,『惩戒』也罢,『消除』也好,将一些『背叛了神灵』的家伙在肉体和灵魂上全数抹去,不也是正常的操作么?
『氐人王』杨千万来了,虽然没有真正的获得这个名号,但是气势一点都不少,到了氐人圣地之后,就和氐人巫师产生了一些冲突,如果不是氐人的大巫师出面,说不得当场就会闹腾翻脸。
氐人在上古之时,便是未有君长,俱问鬼神,和大多数的自然部落的人类一样,对于自然现象无法理解的时候,便是崇拜一些神灵,以神力来解释一些事情。因此在上古之时,巫师的地位都很高,现在在氐人圣地也依然如此。
这些巫师承担各种祭祀、占卜等事,还负责一些基础的医疗救治,甚至还有一小部分原始文化传承的职责。
这些巫师被一般的氐人认为是能够沟通祖先和鬼神的特殊之人,自然会对其有特别的尊重,但是杨千万却觉得这些家伙只是装神弄鬼……
氐人大巫师脸上和身上都有厚厚的彩纹,这种纹路是一年复一年,以植物和矿物的颜料涂上去的,时间一长,这些颜色就像是长在了氐人大巫师身上一样,即便是他的年岁增长,风雨侵袭也不见得褪色和消减。
这在先前上古时期,也算是一种『神迹』。
但是现在面对这样的『神迹』,杨千万显然根本不在意。
『少废话!』杨千万大大咧咧的说道,『仪式什么时候办?我当上了王,你们也会有好处!』
大巫师翻着眼皮,沉默的看了一会儿杨千万,最后点头说道:『既然这样,那就开始罢……』
原本来说,杨千万应该是斋戒几天,然后禀明神灵,才能进行仪式,可是杨千万不在乎这些,甚至认为这不过是虚伪的行为而已。
沿着大巫师住所之后的山道继续向上,并没有走多远,就在半山腰之处出现了一个石洞,藤蔓缠绕,有两名小巫在外驻守。
据说这个石洞,就是最早的氐人先祖居住之所,也是氐人神灵降福之地。
是真是假,其实已经不可考了,但是因为之前几任的氐人王都是在这个石洞当中加冕而出,嗯,或许讲『加冕』并不是很合适,换成得到神灵的祝福可能会更为恰当一些。
大巫师在洞口站住了,然后转头看向了杨千万,指了指跟在杨千万身后的护卫,说道:『进洞接受神灵的祝福,便可以成为氐人的王……不过王只有一位……』
杨千万哈哈笑了笑,转头吩咐道:『你们在这里等着!』
『王!』护卫有些担忧。
杨千万瞄了瞄身边显得苍老的大巫师,哈哈笑了笑,觉得自己用小手指都能捏死这个瘦弱的大巫师,要是真带护卫进去,岂不是被人笑掉大牙?
再说大巫师又没有要求说除掉武器,有刀在手还怕这个老头子不成?即便是真遇到了什么情况,吼一嗓子也就是了……
大巫师点了点头,率先走进了洞穴。
杨千万跟在其身后,手搭在腰间的武器上,瞄着四周。
在靠近洞穴的入口的石壁上,有着一些彩色的绘画。这些绘画颜色并不多,线条也不复杂,但是这是属于氐人最纯正的文明传递,只不过因为研究的速度慢了一些,所以到现在都没有读完进度条,还没有形成氐人的文字。
石洞之内也有点燃火把,空气并不显得沉闷,显然这个石洞通风不错,或许入口也并不只有眼前的这一处……。
大巫师和杨千万转过了一个拐角,石洞便是豁然开朗。
天然形成的空洞,有许多颜色各异的钟乳石,在火把的照耀之下,闪现出令人沉醉的梦幻般的色彩。在石洞的另外一端,有一个类似于宝座模样的五彩石座。五彩石座的样子当然不可能会像是正规座椅一般的规整,但是很明显,这个在火把光照之下呈现出多种色彩的石座,就是传说当中受到了神灵祝福的『氐人王』宝座!
宝座之上,有一个镶嵌了一些宝石的头环,那就是氐人王的『皇冠』。
望着五光十色的宝座,杨千万不由得有些沉迷,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才发现宝座之前有一潭的水,也正是这潭水的水面反射了火把的光华,使得宝座上的色彩就像是活过来一样,在轻微的荡漾着。
『放下所有,脱光衣物,游过去,坐上去,戴上它,你就是氐人的王了……』大巫师缓缓的说道,脸藏在了火光的阴影之中,『都到了这里,你还要捏着你那污浊的刀到什么时候?这是神灵注视的场所,你难道是要去污染圣洁的神水么?』
杨千万挑了挑眉毛,冷笑了一声,『谁说不能带刀?神说的,还是你说的?要是神说的,便是让他出来!出来说啊!』
『……』大巫师沉默着。
『哈哈哈……』杨千万哈哈大笑着,然后哼了一声,『神都不说话,你说个屁哦!』说完,杨千万也没有脱衣服,更没有卸下战刀,便是往前而去,踏入了水潭边缘,激起了哗啦啦的水声,在洞内回荡……
严格说起来,其实氐人王的这个王冠并不算是多么精美。甚至看起来的时候略有些显得简陋,唯一可以称道的便是以黄金主材料,别管是多少K的黄金,至少看起来金灿灿的,再加上几颗彩色的宝石,呈现出一种粗狂豪放的风格来。
水潭不大,其实也并没有多么深,最深处大概只是到了杨千万的胸口。在杨千万急急踩着水花,在水潭里面扑腾的时候,在一旁的大巫师已经静悄悄的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让出了位置。
杨千万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虽然他对于这种所谓神灵赐福的把戏向来就是抨击不已,甚至多次表态即便是大巫师亲自来请都不想要,但是真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杨千万还是不由得落入了真香的陷阱,倒腾着手脚在潭水之中哗啦啦奋力向前。
洞窟较大,水声在石壁之间回荡着,掩盖了一些额外的声音……
『我拿到了!』
从水潭里面扑出的杨千万几步抢到了王座之前,然后也忘记了方才什么『刀不离身』的言语,亦或是『刀在人在』的信念,不由自主的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丢下了刀,双手将王冠拿起,迫不及待的戴在了头顶。
『啊哈哈哈哈……』杨千万伸展双臂,『我就是氐人的王!』
杨千万大笑的声音在洞穴内回荡,他转过身,一边准备在石座上坐下,一边准备接受大巫师的礼拜,他甚至想好了要怎样才能体现出他的威严和宽宏大量,先要重重的呵斥,然后再宽恕大巫师之前的无礼行为……
可当他转过头的时候, 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 在大巫师身前多了三四道的身影,这几个人并没有像他想象的一样跪倒在地上欢呼他的登位, 而是目光冰冷的盯着他!
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当杨千万目光落在了这几个人手中的强弩上的时候,笑容才刚刚僵硬,就听到了悬刀扣下的声音, 旋即弩弦震动当中, 弩矢激射而出!
弩矢划过并不大的水潭,直接扎入了杨千万的身躯之中!
和电视电影上的那些反派角色并不相同,杨千万一个屁都没能放出来,便是几乎同时中了两只弩矢, 被弩矢带动直接向后翻倒, 一命呜呼,鲜血喷溅出来,给原本五彩的石座之上又染上了一个新的鲜艳红色。。
在阴影当中的大巫师垂着眼睑,看着狐笃手中的强弩, 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大巫师是知道杨千万的武勇的, 正常来说若是面对面搏杀,杨千万一个人对上三五个都不再话下,可是汉人压根就没想要和杨千万正面搏斗……
就像是这几年的汉人的发展速度一样,根本就不是在同一个的赛道上!
狐笃一边示意手下去将杨千万的尸首拖过来, 一边对着大巫师说道, 『大巫,需要我们陪你出去么?』
大巫师的脸依旧隐藏在黑暗之中, 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不必了……』
对于这个洞穴来说, 有几个可以过人的出入口,有多少可以藏身的地方,自然没有比氐人巫师还更熟悉的, 别说杨千万一个人进来,即便是他连那两三名的护卫也一同带进来, 也未必是隐藏于暗处的狐笃等人有心算无心之下的对手。
狐笃手下渡过了水潭, 到了杨千万尸首身边, 一脚踩住了其尸首,然后将两根弩矢从杨千万的尸首上拔了出来, 再将绳子捆在了杨千万的尸首上,又另外一个绳头绑在染血的弩矢之上, 作为配重物丢过了水潭对面。
另外两人在水潭对面捞到了绳头, 发力将杨千万的尸首拖拽过去。
在水潭另外一边的汉兵左右看了看, 捡起了掉在地面上的王冠和杨千万的佩刀,便是又重新返回,协同着将尸首推到了对面。
鲜血在水潭当中晕染而开,在光影之中似乎给整个洞窟都染上了一层艳红的薄纱……
狐笃接过手下拿过来的王冠,看着上面新添出来的一个摔磕的印迹,面无表情的就转手递给了大巫师,然后又将杨千万的佩刀送了过去, 最后微微点了点头,也没有多废话, 带着手下没入了阴影之中,原路退回。
大巫师听到狐笃等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才往前走了两步, 站到了杨千万的尸首面前。
大巫师年岁不小了,他看过太多的氐人在他面前死去,男女老少都有, 但是这一次,他盯着杨千万的尸首的时候,脸庞依旧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神不会祝福一个狂妄之人……』
『神庇佑众人,而非宠爱一人……』
『神告诉我们,背弃神的人,当受到惩戒……』
大巫师一边念念叨叨的,一边缓缓的抽出了原本属于杨千万的佩刀,高高举起,在火光晃动之中,一闪而下!
氐人神权和王权的相争,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随着人口的发展,像是距离氐人圣地比较远的那些部落山寨甚至连巫师都没有一个的情况,也不在少数。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即便是这一次大巫师不算计杨千万,或许就会算计一个李百万,或是什么其他的家伙……
只不过这一次,汉人幸好给了大巫师一个更为『光明正大』的理由。
如果说杨千万之前能够在下辨之处打开局面,那么大巫师或许会考虑采取另外的方式来做这个事情,但是自从氐人在下辨战败,而杨千万不顾其余几个大统领生死不知,肆意吞并部落,强行将其他部落归入到他自己的统治之下,便是让大巫师感觉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
若是有一天,杨千万不是带着人去汉人那边,而是将刀枪指到了自己头上呢?
身为氐人的大巫师,他深切的知晓那些神的『威能』是怎么一回事,当刀枪真的到了面前的时候,所谓『神灵的庇护』并不能让他刀枪不入,亦或是起死回生。
杨千万不断的鼓动,甚至是胁迫着其他氐人部落起兵和汉人为敌,但是事实已经证明了,这是一个并不理智的决定,大巫师甚至觉得杨千万可能在神志上出现了一些问题,所以才会有一些癫狂的举动。
毕竟一个小小的下辨,杨千万和王贵等人联手都无法攻克,更何况汉人的土地可不仅仅是下辨一个地方!汉人也远远不像是杨千万之前宣称的那样不堪一击。
当下汉人已经找到了氐人圣地,虽然现在来的汉人并不多,但是如果说汉人真的想要报复,那就意味着下一次有可能是汉人大军来攻!
即便是大巫师等人可以逃进更深的山中,但是氐人的这一块圣地,是跑不了的,若是在兵祸当中损毁,便是大巫师永远无法接受的……
即便是将来重建,也失去了其原本的意义,就像是之前汉人摧毁了夜郎国的神像一样,当那个神像被打碎之后,即便是还有些夜郎人存活了下来,但那还有什么夜郎国?一个连自己的圣地都无法保全的神灵,怎么让人去相信可以继续庇佑子民?
大巫师觉得,氐人现在转变策略,回归山林,和汉人停战休养,便是当下唯一的选择。而这个策略的改变,最大的阻碍就是杨千万。
因此,在大巫师的配合之下,一个针对于杨千万的刺杀,一个能让氐人部落恢复平静,少流血少牺牲的计划就顺理成章的诞生了,并且得到了顺利的执行。
在火把的照耀之下,大巫师切下了杨千万的头颅,然后一手提着那血淋淋的首级,朝着他原本进来的方向而去。
在洞口的几名杨千万的护卫大惊失色,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扑上去,便是受到了来自于背后的攻击。周边属于巫祝的护卫,已经手持兵刃,朝着他们逼迫围拢了上去,然后齐齐举起染血的刀枪……
火把映照之下,这些影子晃动着,在石壁上形成了些狰狞的模样。
那些刀枪带起了鲜血,泼溅在了四周。
当惨叫声和怒喝声渐渐平缓下去之后,大巫师将杨千万的首级高高的举起,『神说!不敬神者!当受惩戒!』
声音在山林之间回荡,然后渐渐消失无踪……
就在大巫师设计杨千万的时候,在湔氐的诸葛亮,也在通过他的方式对滞留在湔氐周边的氐人部落进行了攻击。
氐人连续多日没有什么大动作,引起了诸葛亮的注意,旋即抓捕到了几个氐人的舌头,知晓了杨千万已经离开了营地,只是留下了一部分的氐人在坚持此处。
诸葛亮立刻想到了之前的那些安排,也意识到了当下就是绝佳的良机。
杨千万不在这里,只要击溃了一小部分,就无人可以阻挡后续氐人的溃散!
这一夜的月亮出来得比较的晚,夜空之中漫漫都是星光。
些许的星光照耀之下,一队兵卒偷偷的下了湔氐的城墙,往氐人所驻扎的山地营地之内摸过去。
在诸葛亮决定夜袭之时,就受到了一些反对,这些人认为可能又会像是上一次那样,中了氐人的埋伏,而且当下既然可以坚守,就直接坚守就好了,何必出城去行险?
但是诸葛亮最后还是说服了这些人,虽然诸葛亮和费祎之间并没有直接的联系,但是诸葛亮觉得既然有机会可以给与氐人更大的压力,并且不是孤注一掷的投入反击,又何尝不可以试一试?
更何况,今天刚好是南风……
更何况在连番进攻受挫之下,氐人的士气不可避免的削弱了,也产生了一些懈怠情况,正是偷袭的大好时机。
夜袭,当然不可能举着火把大摇大摆的行进,所以吴班等人只能是借着星光前行。每个人都在铁甲外面又穿了一件玄色的布袍,在刀枪的刀刃上或是缠绕上了布条,或是套上了袋子,防止出现不必要的反光,引起氐人的警觉。
整个的对列形成了不规则的菱形,前后人少一些,中间的人多一点,一来可以防备氐人的侦测,另外一方面也可以方便的变换成为其他的几种战斗形态。走在前面的是斥候老手,他们负责作为全军的前锋和向导。
氐人的营地并非就是死贴着湔氐县城,而是在相对来说比较靠后一些的山林之中,散得比较开,而在靠近湔氐县城这边,有一些氐人的岗哨。说是岗哨,其实一点都没有岗哨的警觉性,连一点样子都没有,当汉军的斥候摸上去的时候,这些氐人的岗哨竟然大多数都在睡觉,直接就死在了睡梦当中。
即便是有个别还算是警觉,当这几个家伙发现了汉兵卒的时候,竟然下意识的只是想要叫喊,甚至没来得及使用示警之物……
而在山林之中,偶尔响起的野兽吼叫和乌鸦呱噪之声,便是使得这些氐人的惊叫也没能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通过了前段比较危险的区域,吴班等人就逐渐的摸近了氐人的营地。或许是氐人觉得前方已经有岗哨了,所以在后面都睡得很放心,汉兵卒只需要注意脚底下不要踩踏到什么空陷之处,掉落山涧,大体上都还算是比较安全。
过了片刻之后,最前面的斥候转了回来,找到了吴班,说是发现了氐人驻扎的营地。和大多数人在平地上选择的营地不同,氐人是在山林之间扎营的。氐人习惯了山林之中的生活,所以他们扎营的时候也是选择了一些林地。他们会选择一些区域,然后用篝火炙烤地面驱逐虫豸,然后搭建出简陋的棚屋。
营寨大门或是什么寨墙?
不存在的,甚至连普通的栅栏都没有……
静谧的夜色之中,林中只有各种昆虫的叫声,如同白纱一般的雾气在脚边萦绕,让这片树林变得如同幻境。
在树林中间的一些树被砍倒了,变成了支架,或是成为了篝火的一部分。第一次看见这些氐人营地的模式的吴班,也不由得愣了一下,旋即伸手示意……
这种局面,相信会使得有选择综合征的人十分痛苦。
一般的营地,能打破一个或是两个突破口就已经是非常不错了,然后沿着这个突破口持续向内进攻,直至摧毁整个营地的秩序,但是眼下的这些氐人临时驻扎的『营地』,简直就是处处都是豁口!
就像是停车场若是只有一个停车位,那么多半会停得方方正正,距离刚好,而若是遇到一大片都是空的,反倒是不知道要怎么停了,就算是停了也发现自己的车是歪的……
前方传来了一声惊叫,然后接着是几声沉闷的声响,惊叫便是孑然而止。
几名值守的氐人或许是被这声音惊醒了,从篝火边上迟疑的站了起来,转头往声音发出的方向张望……
『上!』吴班大喝道,『进攻!』
吴班率先往前进攻,他知道之前的惊叫声可能是斥候继续从两翼向前摸的时候碰上了氐人。这也很难避免,毕竟进入了氐人营地之中,氐人的密度就更大了,谁也不好说究竟会在什么地方碰上些什么事情。
在篝火边上的氐人看见从黑暗当中奔出的吴班等人,呆了片刻,竟然也是一边嚎叫着一边掉头就跑……
吴班见状,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真想提醒一句,你那放在篝火边上的铜锣只是用来当做烧烤的盘子么?
汉军兵卒冲到了篝火边上,然后挑起那些篝火的残余木块木条什么的就往氐人搭建的简陋棚屋当中扔!
棚屋大部分都是比较潮湿的,并不容易直接被点燃,但是黑烟因此冒出来得更多。火光被树林树影切割成为了细碎的部分,叫喊声也在树干上来回碰撞,使得难以分清具体叫声传来的方向。
在营地边缘处的这些氐人发现了汉人兵卒的来袭,但是大多数的氐人都和之前在篝火前值守的那几个一样,第一选择不是进行反击和抵抗,而是选择了逃离……
场面混乱无比。
毫无训练可言的氐人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惊慌失措,许多人从睡梦中惊醒。如同自己将头搓下来的苍蝇一般,四处乱窜。林地之中晃动的光影,难以辨认方向的尖叫声,加剧他们的恐慌,使得更多的氐人不由自主的也加入了慌乱喊叫,乱跑乱窜的行列之中。
吴班呼啸着,将混乱的范围往前方推动,使之蔓延,并且下令让兵卒将携带的火把在篝火上点燃,然后扔向更深处的氐人聚集之地。火焰渐渐的多了起来,林地之中光线似乎也渐渐变成了红色,就像是山林也开始流血……
吴班到现在只是砍倒了一个氐人,身上连鲜血都没有沾染上。在他身边的汉人兵卒也大多都是如此。氐人崩坏得太快了,以至于吴班等人根本就没有什么直接的战斗。
一股风夹着浓烟扑来,呛得吴班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坏了……』吴班一边咳嗽一边大声叫道,『吹哨!咳咳……撤退!撤退了!』
『哔!哔哔……』
尖锐的哨声响起,然后绵延而开。携带了哨子的中低层兵卒都取出了哨子,一边后撤一边重复着号令。
尖锐的哨音在林间响起,汉人兵卒朝着慌乱逃窜的氐人大吼了一声,挥舞一下刀枪做出了最后威胁的动作,便是渐渐的撤离了战场。虽然没有直接取得什么丰硕的战果,斩获多少首级,但是在夜风当中渐渐增大的火势,会接手吴班下一步的进攻势头……
火势渐渐的增大了起来,吴班在钻出了树林之后,才算是大口呼吸了几下,平复了一下气息。几个落在后面的汉人兵卒的衣角被火点燃了,几名袍泽扑了上去,将燃起的火头抽灭。
回首而望,看着渐渐因为山火而明亮起来的天空,吴班想起在出发之前诸葛亮再三强调说不可贪功,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幸好啊……
就在诸葛亮在川蜀之西北大展拳脚,又是放了一把火将氐人烧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和他年岁相同的一个人也准备放那么『一把火』。
嗯,其实在历史上,这两个不仅是同一年出生,也在同一年内死去,所以后世难免有些牵强附会的说词也就不足为奇了。
诸葛亮一把火烧了氐人,刘协也准备烧敌人一把火。
刘协这一段时间来,召集了包括郗虑在内的很多人,讲述和描绘关中三辅,关于骠骑斐潜的情况,也在纷杂的,真假不一的言词当中,抓出了一些重点。
一些关于斐潜为什么能够成功,为什么可以在北地立足,在关中壮大的原因。
有时候在夜里梦回之时,刘协回想起自己曾经在斐潜面前宣称什么治国理念,表示什么传承轮回之说的场景,便是不由得面红耳热,觉得羞耻难受,同时不免也有了一些埋怨,觉得当时斐潜一定是在看笑话,明明都知道却憋着什么都不说。
在刘协默默的研究和总结当中,他终于是发现了一些关于斐潜治理政治的特殊之处,也意识到了这些举措对于现实的意义所在。。
就比如说对于寒门子弟。
这些子弟并没有什么名望,也没有什么财产,唯一值得夸耀的便是其自身的才学能力,而这些才学和能力么, 在之前的大汉朝堂之上, 根本不算是什么值得注重的要点。
家族和师承,才是之前大汉官吏所看重的。
尤其是越靠近中枢, 便越是如此。
所以当斐潜在北地展开了对于官吏的考试的时候,虽然说在很多时间之中也被许多人叱责为邪魔外道,但是实际上对于那些一直无法寻求到官场道路的年轻人来说,无疑是如同天籁一般。
否则, 就像是原本大汉那样, 没有背景的年轻人进入了官场之后,总是最先被外放到外州去担任什么县令县尉之类的,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机缘,甚至什么过硬的能力, 那么想要再回到朝中, 简直就是遥遥无期。
这也是导致这些外放的官吏,更多的去选择贪腐敛财,一来用这些钱财买通向上的道路,二来晋升无望的话也可以回家做个富家翁。
如此之下, 大汉官吏怎能不坏?
刘协发现了这一点之后, 便是越发的觉得斐潜之所以能够成功,其中有相当的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在官吏的选择上的不同。对于这些渴求着仕途上进的士族子弟,这些年轻的寒门弟子来说,他们并不会太在意斐潜究竟是不是代表了国统, 他们更多的是在乎自身的机遇。
于是乎, 越是朝堂动荡,这些人得到擢升的机会便是越多。
所以斐潜当下能走到这样的位置, 能够在关中三辅站稳脚跟大为发展, 绝不仅仅只是街头巷尾所描述的那种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只懂得杀戮的凶残之徒,也不可能依靠杀戮, 利用酷吏来维持其政治,斐潜治下有一个鲜明的特色, 就是对于寒门庶人所开放的政治资源, 远远超出了山东这里, 而且通过考试制度确保了不至于是泥沙俱下、良莠莫辨。
越是研究,刘协就觉得斐潜的策略越是精妙。
其实刘协的父亲, 或是他爷爷那一辈,就开始打压山东士族, 只不过并没有获得多少成功, 甚至导致了反效果。刘协现在这个阶段还难以判断究竟党锢是太激进, 下药太猛,还是说根本就没有做到位,力度还不够……
反正对于他父亲汉灵帝来说,他不满意于这个『灵』字,但是他又无可奈何,个人的情绪和现实的无奈交织于一处,使得他也无法更为客观的, 清晰的分辨其中的是是非非。
其次,在大量吸纳寒门子弟作为基层官吏之后, 针对于那些中层偏上的官吏,刘协也觉得斐潜开创出了一个新的思路。
这些中上层的官吏,要么是已经积累了一定的资历, 要么是具备相当的名望,这些人看重的并非是一地一县,也不是什么钱财美女, 而是更看重未来,自己和家族的传承。
斐潜是怎么做的呢?他开设了一些全新的机构,然后容纳了这些官吏,并且将这些官吏分成了好几部分,比如说参律院和青龙寺,虽然说都有参政议政的权柄,但是其中各自的方向并不完全一致,参律院更重律法,而青龙寺更偏向于文学经书。
这就使得这些中上层的官吏可以有足够的施展空间,不至于受到『三公九卿』的架构制约……
刘协其实有一点明白为什么大汉为什么使用『三公九卿』作为朝堂中枢的官吏架构,还不是因为皇权和相权的相争么?皇权与相权,是一个天然的矛盾,皇帝如果权威过盛,宰相形同虚设。宰相如果太过势大,皇帝则就被直接架空。
就像是他自己当下,裤裆下……嗯,石榴裙下,嗨,脚底下就没有多少基石,显得空荡荡,晃晃悠悠的,好不难受。
皇权要稳,就必须分权,之前三公九卿,其实还分得不够!看看当下的斐潜,刘协才是豁然开朗,何必局限于之前的那些机构呢,扩大了之后,人就自然多了,然后不是自然而然的就分权了么!
想通了这两点之后,刘协便是如同拨云见天,复见光明一般,觉得胸腹通畅,大有轻身飘飘欲临风而起之感……
然后等落到实处,刘协却发现他并没有办法像是斐潜那样,一言出而万人从,他放的屁还没有出崇德殿,便是已经消散了,离开大殿三尺之外,便是连个味道都没有。
怎么办?
刘协准备双管齐下,放两把火。
刘协身边有什么曹操和斐潜都没有的?宦官。就像是之前他父亲,然后再往上的大汉皇帝一样,都有利用这些宦官的策略,刘协自然也不能抛弃这个大汉优良的传统。虽然说现在他已经培养出了几个心腹,但是这依旧不够,数量还是太少。这些宦官当然不能取代朝臣,但是可以充当刘协的触手和耳目,直通内外,然后慢慢的扩展实力。
所以,第一把火,便是扩招宦官!
第二把火,则是烧在了郗虑等人的身上……
这些离开了关中三辅,来到了刘协身边的人,首先可以确定一点,这些人和斐潜合不来,因此就可以成为刘协的助力。
刘协召集这些人讲经,也没有受到太多的制约,又可以说明其实这些人也并不受到颍川这一派的重视……
就像是颍川的这些家伙从来都不会花时间来和刘协讲经一样,这些颍川人更愿意花时间在摄取更多的权柄上,因此郗虑这些人也同样和颍川人之间有着矛盾。
虽然说这种矛盾并不是激烈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但是刘协觉得可以利用一下,点上些火烧一烧,看看有什么变化。
至少不要像是当下死水一潭。
所以第二把火要怎么烧,刘协思来想去,最后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火之处!
修史!
若说是经书注解是经学世家梦寐以求之事的话,那么修史就是全天下所有有识之士的心头好……
后世之人可能难以理解这个问题,举一个例子就大体上能明白了。在唐代有一个丞相,薛元超,多少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然后其言有平生三恨,一不能进士及第,二不能娶五姓女,三不能修国史。由此可见修国史这一件事,对于这位高如宰相薛同学来说,都有着极大诱惑。
而修史这个事情,只能由刘协发起,其他人没有这个资格!
当年班固修史,才没开始多久,被人探知,便是上书汉明帝,告发班固『私作国史』,旋即班固就被捕入狱,书稿也被全部查抄。幸好他弟弟班超上书汉明帝说明班固修《汉书》的目的是颂扬汉德,让后人了解历史,从中获取教训,并无毁谤朝廷之意,经过了一番调查之后,汉明帝才将班固无罪开释,并赐给了班家一些钱财,帮助他们写下去。
因此没有天子授权,私自写史,是大罪。
当然刘协肚子里面也没有多少墨水,他亲自去修订国史就是个笑话。
后世认为修国史是要等下一个朝代才能做的事情,其实在汉代还真没有这个讲究,就比如说大名鼎鼎的《史记》来说,也是直接写到了汉武帝鼻子下面。后来的《汉书》严格意义上来说虽然也是后代写前代,是东汉人写西汉,可是毕竟依旧用同一个汉家旗号,而且在汉灵帝时期,蔡邕等人也一度表示有汉以来,当续作《汉书》,所以在汉代人观念里面,编写当代国史也是正常的。
这可是比经书注解刺激多了……
一个是给经文做注释,而国史那是给国家做注释,这本身就是对于这些读书人的莫大诱惑。笔削春秋而留名青史,这是很多士族子弟心中的梦想。
如今刘协和曹操的关系,不算是好,也不算是太差,但是刘协经过前几次的事件,多少头脑清醒了一些,知晓自己和曹操之间的力量差距还是非常的大,一方面刘协寄希望于曹操可以替他去收拾那些不服王法,肆意对抗朝堂的地方诸侯,这里面甚至包括了斐潜;另外一方面刘协也对于曹操的势力深深地忌惮,忧心曹操最终也会变成董卓,或是李郭一类的人物。
当年刘协离开斐潜,执意要来豫州许县,并不是得知许县有多美,而是因为关中是在是一个他的伤心地,而且他确实害怕斐潜掌控了西凉之后,成为了董卓第二。他不敢赌,害怕真的那一天发生了,他连跑都跑不出来。
因此刘协当下的准备,一则是在宫内积蓄力量,纵然是没有小叽叽的宦官,也是可以使唤的人手,而且一直以来都被监视和监听的生活也让刘协心中厌倦,愤怒,以及痛恨。另外则是在宫外寻求援助,通过修史的名义,将更多的人汇集起来,然后从中挑选出一些人,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发挥作用……
当然,在初期的时候,刘协认为,需要吸取上一次和上上一次的教训,不能急躁,不能过早的暴露自己的目标。
招募宦官的事情,刘协直接找了个由头吩咐少府就是了,反正说一些比如宫殿内人手太少,打扫地面都不干净等等的理由,向外界招收一些流民,青少年为主,基本上来说,少府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径直就向外发布了招募的信息。
毕竟不是选秀女,招募些活不下去的流民,给这些孩子活下去的一口饭,虽说要以失去小叽叽为代价,但是这些人原本一辈子或许也用不上这玩意,那么又有什么好为难的?
等招募了一定数量之后,刘协再以一些什么宦官粗鄙啊,整理文书的时候手脚出错啊等等的理由,搞一个内部培训什么的,召集这些小家伙来听课,培养其忠诚,至于锻炼其躯体么,初期就用蹴鞠的名头来进行好了……
反正即便是在后世,华夏之中有小叽叽的反而踢不好,已经成为了众所周知的事情。
另外修史的事情,刘协就稍微透露了这样的意思,然后试探的指派了郗虑去新建的观云台之中检索历史卷宗。
毕竟距离《汉书》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两百年,不管是不是真的要修史,一些资料收拾整理一番也没有什么坏处。
观云台,则是因为之前的东观被焚烧之后,在许县仿制其规格重建的大汉皇家藏书馆,颍川士族最初贡献了一批的手抄本和原本,也算是让这新建的大汉皇家藏书馆不至于那么的空空荡荡。
但是郗虑到了观云台之后,便是真切的感受到了和关中藏书的差距……
骠骑之下,号称天下最大的藏书规模,真不是吹嘘。
在关中的时候,只要是士族子弟想要借阅书籍,可以像是后世图书馆那样,缴纳一定的押金,然后就可以借出普通的手抄本、雕刻本,或是拓本之类,相对来说数量多一些的书籍,而孤本和残本,则是需要一定的身份,并且要承担起万一丢失或是损坏的责任。
而在许县的观云台之中,这个正儿八经的皇家图书馆之内,虽然也积累了许多书牍卷宗,但是等郗虑认真翻阅的时候,才发现这些卷宗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重要性的书籍,绝大多数都是一些普通的经书,甚至在这些经书当中,郗虑还发现了一些经书的瑕疵,比如早早就被关中勘定的错误的句读,亦或是解读。
在观云台之内任事的,也是几个年老的士子,还有老宦官。另外就是一些打下手,只是负责打扫清洁的不通文墨之辈。
在郗虑翻阅这些藏书的时候,偶尔会望向门外,便发现其实还未到正午,已经陆续有人偷偷的离开,有的还会到正堂禀明一声,有的甚至连打个招呼都没有,径直溜走了。
而正堂之中,原本负责观云台的日常事务的台丞王氏,也宛如未见一般,只是捧着书卷读得入神,摇头晃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整整一上午,只发生了一件和观云台相关的事务,那就是尚书台的书佐前来求借一批与献虏有关的仪式的书卷,足足借出一大箱笼的书籍,由两名下人负责搬抬离开……
此情此景,让原本接受了『修史』任务的郗虑,心中的热情也不免凉了三分。
郗虑细不可查的低声嘟囔,虽然说听不清楚在说一些什么,但是猜测应该和橘麻麦皮有所关联……
这怎么搞?
要人手没有人手,要书籍没有书籍,再加上郗虑本身虽然顶着一个郑玄的弟子名头,但毕竟不是郑玄本尊,真说要单枪匹马搞修史,有这个心,但是没这个力啊,毕竟班氏从生写到死,都没能写完《汉书》,郗虑纵然自傲,但是在这一点上,还是知道自己斤两的。
而且按照天子的意思,并不能动作太大,这一点,郗虑也是深有感触。毕竟之前『上岗培训』的那一段经历,也给郗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郗虑也捧着一本书,但是心思完全不在书简之上,半响忽然灵光一动,便是急急放下了手中的书简,起身要走,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转身朝着正堂上的台丞王氏施礼,打了一声招呼。
台丞王氏略微放下书卷,回礼,然后目送郗虑离去,目光之中透出了几分难明的神色……
郗虑急急返回了崇德殿,拜见了天子,禀告道:『陛下……臣觉得,可先由献虏一事入手……』
之前斐潜就已经早早的押送了西羌叛乱的俘虏到了豫州,却一直被扣押,嗯,滞留在阳城,现在终于是进入了正式的流程,准备开始进行献虏的仪式了。
『爱卿之意……』刘协皱眉,他有些不明白郗虑的意思。
郗虑拱手,略微有些含糊的说道,『献虏之人早抵豫州……如今则是……想必是大将军得胜回朝……参与此事,可暗中积纳人手,而不引他患也……』
修史总是要人手的,而且还要有一个比较好的切入点,郗虑就像是借用这一次的献虏,借着统计关于汉代的一些献虏仪式,规模,次数等等的问题,然后小部分的入手,一方面是也牵扯到大将军曹操得胜而归,不会被颍川派额外针对,另外一方面也是趁机发展一点力量,至少手下要保证有几个人,才能在献虏仪式之后开展后续的事项。
刘协沉吟片刻,最后叹息了一声,『准了,便依爱卿所言……』
郗虑领了最新的指令,朝着尚书台而去。
刘协却在大殿之中沉默了许久。
曹操获胜了?
听郗虑这么一说,刘协认为还是真有这种可能,但是……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没有人告知他!若不是今天郗虑刚好碰见了,说不得刘协又是到了最后才知道!
『呼……』
刘协轻轻喟叹一声。
阳光斜斜的照进崇德殿,按照道理来说,当下的天气也不能算是寒冷,可是刘协依旧是觉得手脚有些发寒,然后不由自主的裹了裹身上的衣袍……
每个人的思想显然都不一样。
天子刘协处心积虑,思前想后了许多,但是一旦进入实施的阶段,就会因为理想和现实碰撞而产生出一些偏差……
郗虑的建议么,其实并没有多少好心。
对于郗虑来说,修史不是目的,更像是一种身份证明。
就像是后世的足球一样。
后世的男足证明了,市场经济不是万能的。
相比较当下大汉朝堂之中,时不时还要被减免和拖延的俸禄来说,当然是能赚钱的生意更重要。修史能拿几个钱?
给天子拼了命,又是能拿多少钱?
然后在俱乐部,啊,呸,在颍川子弟面前踢一场友谊赛,又能拿多少钱?
就算是真的为了天子下了死力气,万一受伤怎么办?因为伤势严重,退出了朝堂队列,损失又是谁来承担?
反正修史只是一个身份,在天子面前宣誓的时候当然严肃得不行,真上阵一看,我咧个去,白天太阳太大,夜晚灯光不足,晴天太晒,雨天太滑……
但是修史这头衔又不可能丢。。
修史不可能正经修的,也就是零零散散凑合一下而已。
但是有了这个身份之后,身价就可以更高,所以郗虑并非真正的是站在天子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他只是要这样的一个国家队,呃,修史的身份,然后这修史的工作自然是越早结束越好,最好晃荡一下就可以回家了,所以郗虑就找到了『献虏』这个借口, 一来短平快就在眼前的事项, 二来也算是露个脸,随后真下场了, 头发也都不会乱,也不用太费劲,打完全场依旧还可以健步如飞回家玩手机,呸, 玩女人, 咳咳,不是,是好好休息好好反思……
输赢无所谓,重要的是参与么。
参与精神很重要。
而对于天子刘协来说, 他也很是无奈, 他认为他必须先将这样的名头立出来,否则连人都凑不齐,但是实际上么,这不过是常年以来给他形成的虚假认知罢了, 他不敢打破原有的禁锢, 自然就只能受限于这些条条框框。
只不过这些事项都算是后续的问题了,而眼下对于曹操和孙权之间的战争来说,确实像是郗虑推测的那样,曹操获得了大胜?
莫须有也。
曹操算是胜利了, 但是也不算。
孙权也同样的不算是失败。
但是有意思的是, 不管是曹操还是孙权,两方都在宣称自己获得了胜利, 就和后世男足即便是小组垫底, 被削得满地找牙,也会笑呵呵的宣称自己发扬了什么风格,展现了什么精神一样。
这是一场存在于意念当中的战争, 双方都获取了胜利!
曹操说自己打出了水平,孙权说自家打出了精神……
好吧, 其实事情的经过是这样子的。孙权为了将财货运回江东, 使得能用来作战的船只都大为缩减, 同样也使得无法在战斗之中及时接应部队,控制水网区域, 阻碍曹军的进攻,所以孙权在收到了周瑜的信件之后, 得到了启发, 派人走海路, 绕过了正面的交战区域,将表示自家忠诚,为了天子而所谓『清君侧』的大义之举的表章,送到了许县。
有意思的是,这个表章,在送往天子之前,被半道上截留了。
就像是截停关中而来的献虏一样, 孙权的表章也无法直接送达到刘协面前。
虽然说从曹操到荀彧,都知道孙权在表章当中是满口胡言, 就像是放了个屁,但是这个屁也是有些味道的……
书信可以绕过正面送到了许县,那么也就意味着孙权若是横下一条心, 也是可以绕过广陵下邳阵线,直接登陆曹军的后方!
当然,作为曹操和荀彧, 都不可能知道孙家二愣子其实船只都在运输货物回江东,一时之间根本调运不过来,而且走海路对于孙氏当下船只来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小船队好说,要是规模一大,各项事情就相当麻烦。这和陆地上战场之中,小部队渗透容易,大部队进军就受限很大一样。
可问题是曹操和荀彧都不敢赌,或者说当下没有多少资本去赌。
要知道孙家的这个二愣子,在历史上的船只出海航行,不仅是北到了辽东,南下也到了湾湾和交趾!
要是真逼得二愣子破罐子破摔,派遣船只绕过正面,然后侵袭到大后方,即便是小分队,无法攻城陷地,但是焚烧麦田呢?破坏设施呢?攻击商队呢?
曹操手头上的水军,只有在荆州这一块,而且还是二级部队,是隶属于降兵系列,而其他的地方根本就没有什么水军,顶多只有一些用来转运物资的民间船只,要是遇到了江东水军不讲武德,还真拿不出什么办法来。
因此荀彧在截停了孙权的这个表章之后,思索了之后也是很是为难,然后急忙跟曹操取得了联系……
曹操在前线,虽然说在凌县取得了战斗的胜利,攻克了凌县,但是原本凌县之中也没有什么百姓,所有有价值的东西也早就被收刮光了,因此得到了一块一穷二白的土地,有成果么,确实也有,但是说多有裨益么,也确实是没有。
尤其是在凌县战斗最后,虽然说成功的击退了朱然的进攻,也杀了江东不少兵卒,但是依旧让江东兵逃离了不少,同时也展现出江东兵在水路上面的优势。曹军无法控制水路,或者说,无法控制整条水路,即便是卡住某个点,也不敢确保一定能阻挡江东水军。只要江东水军不下船,曹军大多数时候都拿江东水军没办法。
普通弓箭射程有限,投石机什么的又比船只跑得慢多了。若是像是河川的中上游,河面不宽,多少还有些手段,像是在河流下游,又或是沼泽大湖区域,真心是望舟兴叹。
除了在战斗方面的原因之外,曹操这一方在经济方面上的压力也是很大。兵多将广虽然是一件好事,但是军费支出啊,就是一个惊人的数目了。要知道曹操之下,屯田兵的比重也是不小,就像是在曹操的后营是屯田中郎将任峻的部队一样,而接下来还有夏忙秋收,若是继续征战下去……
钱啊,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曹操自然是不愁吃喝,可是他麾下的兵卒呢,他直辖的民众呢?原本就是寅吃卯粮了,要是经济再度恶化下去,曹操真不敢设想会变成什么样子。
在多方权衡之下,曹操和荀彧都觉得见好就收,毕竟才曹军方面虽然说失去了广陵,但是原本广陵就不在曹操直辖范围之内,而且又是连续击破了泰山军,搞死了昌豨,搞残了尹礼,大大削弱了青徐的威胁,同时也借机会压迫了下邳陈氏,使得陈氏的实力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战绩方面击败了周泰,打跑了谢赞,又是杀退了朱然,也算是可圈可点,故而现在双方暂且休战,将广陵一分为二,是一个相对来说可以接受的结果。
毕竟即便是继续进攻,也意义不大。曹操现在没有舟船,要是孙权脚底抹油坐船跑了,曹操也只能是望江兴叹无可奈何。至于为什么不将分界线画在长江之处,是因为本身广陵已经废了,多那么一些土地毫无意义,另外若是隔江而治,曹操又没有水军来防御江东,还不如放开一段区域,相当于是坚壁清野,使得江东军即便是想要进军,也无法从广陵之处得到任何的补给。
于是曹操便是假借天子之名,派遣使者,表示双方休战,并给孙权提了一个级别,从不怎么入流的五品杂号将军,提升到同样不怎么入流的四品杂号中郎将,平虏中郎将,然后便是隐晦的告诫孙权,年轻人要讲武德,耗子尾汁……
而在孙权这一方,要扩展战果确实是『有些难度』的。
周泰重伤,让孙权心疼不已……
谢赞也受了伤,让孙权气得鼻子差点歪了。
周泰受伤是真受伤,染血而回,要不是周泰不死鸟的属性加持,嗯,或者是在某种程度上的幸运,怕不是就此死在了前线!而且即便是这一次的伤能够痊愈,先不说有没有什么隐患,单说康复期,这一两年是别想着出征了。
谢赞那伤,跟周泰比较起来,就像是儿戏一般,孙权甚至怀疑若是来的稍晚一些,谢赞的伤口是不是会自动痊愈了。包扎倒是包得好大一块,声音虚弱无比,可偏偏脸色红润,据孙权私下派遣人员打探,谢赞这家伙吃饭睡觉都是自如……
然后朱然也败落了。
孙权对于朱然的失败,倒是没有什么太多的意见,毕竟朱然对上的是曹操。能胜利自然最好,落败了也算是正常,只不过曹操在战斗过程当中展现出来的战争器械,倒是给孙权敲响了警钟。
一方面船只不够,另外一方面在陆地上守城据寨,也未必是曹军这些攻城器械的对手,在这样的情况下,外强中干的孙权不得不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收敛其他磅礴的野心,也就是必然的选择了。
同时,孙权和曹操一样,除了正面战场的这方面的原因之外,孙权的后方也同样受到了威胁……
有时候,一个人的职位并不能代表这个人的能力,但是在某些条件下,这个职位的高低又会影响到许多的问题。
孙坚之前只是一个破虏将军,然后孙权虽然自称是江东之主,实际上他之前的职位依旧是不入流的五品杂号,这样的职称导致孙权在江东有些事项的影响力不够,因为在一些相对来说比较封闭的地区,尤其是山越之地,一听只是个杂号将军,还是个五品的,便是多少有些不以为然起来。
不少山越表示,『想当年老子的老子的老子,都和平南将军、度辽将军交过手的,现在这个破虏将军算是几等的将军啊?』
在加上孙氏算是外来者,对于江东士人来说,不仅仅是外来者和本地人的区别,甚至还有统治和压迫的感觉,这就导致了在某些时候,这种矛盾的关系不仅是会影响到孙权的统治,甚至会导致江东后续的发展。
因此山越和江东士族是不是闹出一些问题来扯孙权的裤裆,也就是不足为奇,而这一次孙权好歹升了一级,也不知道回军之后,是不是依旧可以欢宴饮酒,笑得出来?
且将孙权后续的动作先放到一边,在大汉东南沿海一带,除了孙权之外,还有一个人,也对于海外航行充满了兴趣。
自从刘备到了交趾,打跑了士燮,正式作为交趾太守上任了之后,也开始对于当地的两个大海港产生了一些兴趣。
交趾这个地方,因为田地相对贫瘠,又有海风侵袭,所以种植业并不如内陆的发达,而且自古就有渔船出海捕鱼的习俗,再加上刘备从斐潜那边得知了从交趾往南,还有大片的适宜耕作的土地,一年两熟,甚至是三熟,这自然让刘备对于航海技术产生出一些额外的关注。
刘备这个人么,民政方面的能力,比起一般的士族子弟来说,未必真的就是能强多少,但是刘备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能放下身段……
因此在交趾这一段时间,刘备既然决定了带着兄弟在这一块土地上扎根,便是一边挥舞着双股剑,一边朝着当地土著释放了『好意』。
尤其是在关张二人面前,又有大汉铁甲的加持,这些土著的武力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遇到真家伙的时候便是手足无措,根本难以抵抗,在这样的情况下,臣服,或者说是暂且的妥协,也就成为了这些土著唯一的道路。
这一日,在刘备军议的大堂之中,悬挂了一面巨大的『海图』。
在海图之中,交趾的大概几个城市都有标明,而在海图的下方,则是相对来说比较缩略了,但就算是如此,也有大片的土地面积,明显要比交趾的面积要更大。
这一块海图,当然不可能是刘备自己画出来的,而是在刘备启程之前从斐潜那边临摹而来的,当然按照刘备的水准,能临摹成这个样子,已经算是不错了,只有海图当中是否按照比例,城池和山脉,河流入海口等等细节,就不要考虑太多了。
至少,在当下,在交趾,当刘备将其展示出来的时候,依旧是震慑了不少当地土著。尤其是这些皮肤黝黑的占人。
同时刘备从斐潜那边获得的,并不仅仅只有这一张临摹而来的海图,还有斐潜以战促贸,以贸养战的战争模式!
『从日南向西要翻山越岭,而且山高林密,千百年来鲜有人烟,也没有什么合适的道路,说不得走上几个月都未必能走出去……』
刘备指着海图上的记号说道,『但是坐船就不一样了,可以从南面继续往下,沿途均有大岛,亦有人烟,以帆桨为力,十余日便可一歇,既不会担心漂泊于海上,亦不用太担心补给问题……』
这年头,从日南郡往南,简直就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信息,也没有所谓的郡县制度,在那边是一片未知的区域,就连土著占人都不是很清楚那边的情况。
『最为重要的是,这些地方,』刘备在海图上敲了一下,表示是重点,『据称,有米可一年二熟!更有珍珠玳瑁香料等奇珍异宝,在山路转运自然不便,若是以舟船承载,即便是一船之货,也是价值不菲!』
有一年二熟的稻米,就意味着可以养人养兵,而有这些珍奇货物,就代表可以有利可图!
士燮之前在交趾,也有造船厂,同时也有建造一些船只,但是士燮建造船只的目的只是为了自己往来方便,从来就没有想过向外扩张。在刘备占领了交趾之后,便是感觉这船厂太小了,而且存储的用来造船的木材也太少了,根本不够用。
那么何处才有大量的木材呢?
自然就是占人的区域。
将占人拉上床,呃,船,让这些占人心甘情愿,免费的提供造船的木材,毕竟是『合作伙伴』么,岂不是比刘备自己要花钱去找占人采买划算了不知道多少?
虽然刘备如此描绘,也颇为吸引人,可是土著代表,占人头领却依旧还有一些忧虑。
毕竟对于这些人来说,大汉是一个令人畏惧的,但是同样的,大海也是让人畏惧的,沿海区域年年都有人死于海里,或是因为涨潮的时候来不及跑,或是因为独木舟倾覆于海,亦或是遭遇了台风破坏……
而且占人认为出海所面临最大的问题,还不仅仅是这些……
『方向?』刘备听着翻译费劲的转述,有些不能理解,『什么方向?哦,明白了……』
刘备转头和关羽张飞笑了笑,这笑容里面,有对于占人所提出的问题的轻松,也有身为一个大汉之人的自豪。
因为所谓沿着海岸线航行,是不可能时时刻刻贴着海边走的,因为岸边多有暗礁,不小心搞上去就完蛋了,所以一般来说都会距离海岸线大概一二十里地来航行,但如此一来,晴朗的时候还算是可以看清楚陆地在那个方向上,而一旦遇到天气恶劣,亦或是突然一阵大风将船只吹离了航线,没有辨别方向能力的占人,在茫茫大海之上,毫无参照物,便是九死一生!
刘备大笑,说道:『此事易尔……吾等之人,会「牵星之术」,可辨东西南北!』
经过翻译的转述,不知道占人是怎样理解这个所谓的『牵星之术』,大体上应该是表示星辰的力量,亦或是代表月亮那个啥什么的,便是惊奇之余,心中难免多了几分羡慕,然后又生出了一些贪婪来。
毕竟对于刘备等人来说,占人的科技是相当低下的,而这种几乎可以改变其海上困境的技术,就像是在沙漠里面干渴的人见到了一汪清泉一样。
『想学?』刘备扬了扬眉毛,『也不是不可以教你们……可是万一学会了,你们的人就跑了,我们不是白教了么?这样,你们可以派人来学,但是要在我这里至少干二十年……不不,十年太短了,这样,十五年,这是底线!十五年!就这么说定了!』
大汉当下的星空,几乎是没有任何污染的,夜间任何时候仰头而望,在没有云层遮蔽的时候,基本上都能看见漫天的星辰,让人目不暇接,心神迷醉。
这或许是在古代和后世都有很多的人痴心于观星,嗯,或者叫做天文学家的原因。
仰望着星辰,感觉人的生命的渺小,亿万年为基数的光辉照耀到了瞳孔之内,使得跟着刘备手下工学士来学习牵星之术的占人,不由得都产生出一些畏惧和惶恐。
对于毫无根基的人来说,漫天的星辰看起来只会眼晕,而对于掌握了基础星辰分布的工学士而言,天上的星河虽然是无比的辽阔,繁星点点如同河川之中的砂石一样无法清数,但是掌握了规律之后,却很容易在繁星当中找出所需要的那几个部分。
传授这些占人所谓的『牵星之术』,刘备其实也经过一番的考虑。有些东西自然是藏着掖着,不可轻易外露,但是也有一些是巴不得给出去,然后引导着他人跟着自己来走。
对于这些在海边上生活的占人来说,『牵星之术』,肯定是其渴求的, 但是这些占人想要学这个『牵星之术』, 首先就要开始学习汉语,学汉字……
而当这些占人开始使用汉字, 说的都是汉语的时候,他们和大汉之间的联系自然也就更加的紧密,甚至就像是南匈奴一样,最终成为大汉王朝的一个部分。。
『此, 便是北斗!』
工学士指着天空当中的北斗星系大声说道。
自商周时期, 对于天文方面的研究就已经被记载下来。在有关商朝出土的甲骨文上记载的一些卜辞中,曾提到日食,月食和若干星辰命名。而在西周期,天文学有了相当的进步。在《诗经》中曾提到了众多星宿名称。
而北斗星的真正命名形成于于汉代的《史记》。
《史记》记载:『北斗七星, 所谓旋、玑、玉衡以齐七政。』
工学士一边指着天上的星辰, 一边说道,『北斗之牵,四季不同。正月初昏,斗柄悬在下, 六月初昏, 斗柄正在上,七月,斗柄悬在下,则旦……』
刘备在一旁咳嗽了一声, 看了一眼在一旁已经是懵逼状态的翻译, 再看了一眼更加懵逼的那几个号称是最为聪明的占人,示意工学士道, 『简单些, 太复杂了……这些人听不懂啊……』
『嗯……』工学士朝着刘备拱了拱手,然后一脸嫌弃的看着翻译和那些占人,『嗨……啧啧……算了, 给你们画一下……』
工学士在一块木板上画出了北斗七星的图案,然后指着木板说道, 『你们先在天空上找出这个来!这就叫做北斗七星!』
工学士手指着天际的一列星辰, 手指虚画线, 将它们连接起来,并一一叫出名字。『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 七星连于一处,犹如天之斗也……』
过了片刻之后, 终于有第一个人高声叫了起来, 用的是占人的语言, 然后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工学士皱了皱眉头,对着翻译说道:『叫他说汉语!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翻译连忙大声喊了两嗓子,那个占人便是连忙弯着腰,脸上带着兴奋不已的神色,略带着结巴说道,『我……我……找,找, 有了……』
『指出来!』工学士回应道。
那名占人连忙用手往北斗的方向指去。
『嗯,没错, 很好。』工学士表扬道,然后那名占人像是得到了糖果奖赏的小孩,都忍不住要跳跃起来一样, 也引来了其他占人羡慕的目光。
随后,工学士又指着木板和天上的星辰,表示位于斗魁上的天璇、天枢之间连一条直线, 再向天枢方向延长约是五倍的距离,便能找到一颗极其明亮,让群星黯然失色的星辰……
『那便是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工学士严肃的说道,声音之中,也不免带出了一种崇拜尊敬的态度。
北斗星具有政治方面的信仰。
在古代的政治体制中,皇权至上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为了维护统治,古代的帝王们会采取多方面的手段进行安抚和控制。而其中最重要的是进行思想文化上的统一以及传播。
北斗的位置接近北天极,同时又十分明亮好辨认,这些因素导致它在当时被认为时最特殊的星宿。它被认作众星宿所环绕进行旋转的,在位置上处于中心。所以也被认为是『帝王之星』。
刘备也是仰头望着那个明亮的星辰,神色幽幽,不知道在想着一些什么。
大海无边无际,身处其中便是极易不知东西南北,白天还好些,有太阳可做参照,但到了晚上,就得靠星辰而航行了。
北极星,这是每个航海者的本命星,它位于北天极,位置几乎不变,可以靠它来辨别方向,而所谓『牵星之术』的第一步,就是先要从众多的星辰当中迅速的找到北斗北极,以此来确定自身的方位。
对于占人来说,能够在初学的时候就能够在繁多的星辰之中找到正确那几个星星,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至于后续的比如根据北斗星来测量出具体的船只经纬度什么的,就是属于汉代『高精尖』的航海术了。
其实整体上来说,东汉的航海并没有像是后世所认为的那样薄弱。在汉顺帝时期,就有追寻着徐福脚印的方士,前往海外查勘,当然他们大多数都没有抵达什么倭国邪马台等区域,而在在山东半岛等地转悠,同时也有福建南越一带的人海,有可能抵达了金岛或是湾湾,只不过这些人并不清楚自己位置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具体航海的路线究竟是什么,但是这些人带来了一些珍珠、大海螺、大海蚌等物,敬献给了朝堂……
只不过这些人的行为,并没有引起汉代多少人的注意。
但是当下在这个大汉偏远的地域,在交趾的这一片海湾之中,便随着海水哗啦啦的声响,在众人仰望着星辰的时刻,人类本身潜藏在骨子里面的那种征服自然,向往着星辰和大海的豪情壮志,在不经意之间油然而生。
当然,这只是一个开始,距离真正形成舰队,不仅仅是要从水手开始准备,也要从木材开始积累,更重要的是将士燮遗留下来的船厂扩大规模,同时还要和川蜀之间建立一条稳定的商道,这样才能保证将来有足够的力量去驶向辽阔无垠的大海。
在刘备考虑着关于士燮遗留产业的问题的时候,在江东的孙权特使秦博也发现了山越的反叛,竟然是关于士燮的影响……
士燮其实在大汉士族的风评当中是相当不错的,当然这个评价大多数是那些南逃的士族子弟给与的。在南逃的苦难之中,忽然在交趾那边受到了相当高的待遇,这种反差之下,这些南逃的士族子弟就给与了士燮极高的评价。
中原纷乱之时,士人中前往士燮之处避难的人数以百计,如袁徽、许靖、刘巴、程秉、薛综等,都先后去过交趾,并且得到了士燮的热情款待,临别的时候还送钱送仆人。这若是还不能得到一个好评,怕是后世的店铺都别开了。
只不过么,这些评价,并不代表着这些士族子弟就将士燮,或是说是士燮一族,引为至交好友。
顶多就是喝酒吃肉的时候可以勾肩搭背狼狈为奸的那种,真要办什么事情的时候,就是考虑考虑,研究研究了。
可问题是士燮一族并不是很清楚,亦或是他们还以为自己之前付出去的那些『款待』,会得到应有的回报,当刘备南下交趾,将士燮一族清除出其势力范围的之后,士燮等人再三衡量之下,觉得寻找那些日南九真的土著,并不能阻挡刘关张的脚步,也不能确保后续的立足反攻,所以不得不乘船北上,寻找当年一起喝过酒,一起那个啥的『兄弟』……
从交趾逃到了南海郡,再往北,便是进入了江东领地。
或者说,是名义上的江东领地。
这一块区域,要到南宋之后才会逐渐的开发出来,而在当下大汉,基本上都是属于山越的范围,汉人集中在几个重要的城市之中,而其他地区,基本上都是越人的。
士燮是仓皇出逃,也就没有什么船只,粮草等的储备,在过了南海之后,就无以为续,只能靠岸登陆,一方面收罗补给,一方面想着要找当年的『好朋友』、『好兄弟』,一同谋划反攻交趾的伟大事业。
也就是当年南逃最多的一些士族子弟的区域,荆州之南,长沙零陵一带。这一块的区域之前纷争非常复杂,几大势力相互纵横交错,当地豪强和外来统治者相互斗狠,战火纷飞。
士燮初到的时候,还是比较受欢迎的……
『吾等同来谴责刘玄德!』
『此等无视朝堂规矩,枉顾天子诏令之辈,当诛之!』
『士兄放心,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一切有我!士兄不必忧虑!』
『天下还有没有说理之处?士兄醇厚,竟受此大难,实在令人扼腕长叹啊!』
『刘氏竖子,不为人子!』
『……』
士燮和之前多有联系的人接上了头,然后在零陵和桂阳一带,召集了一大群『好兄弟』和『好朋友』喝酒议事,期间一同对于刘备的卑劣行为骂骂咧咧,气氛热烈。
感动之余,士燮也拿出了携带的一些钱财,拜托这些『好兄弟』、『好朋友』努力活动一下,帮着一同努力,并且允诺若是反攻了交趾,必然还有厚报云云。毕竟怎么说,都不能让人白白帮忙,即便是这些人愿意,士氏一族也不能占这个便宜不是?
当然更重要的,士燮等人还是想要表现出一副纵然老子失了势,但是架子依旧还没倒的模样来……
可问题是这些人议论得热烈,甚至还一度替士燮出谋划策,但是在初期的热烈之后,很快就陷入了沉寂,就像是饮酒之时感觉飘飘然,然后酒精中毒嚎叫几声后便是死气沉沉。
眼见着坐吃山空,士燮上下便也等不住了,开始四处试探这些曾经的『好兄弟』和『好朋友』,但是很快冰冷的现实就让士燮一族品尝到了残酷的滋味。这些之前还算是热情的人,如今要么是表示远行了,要么就是生病了,极个别几个说是去替士氏运作,但感觉只是还想要钱而已。
为什么士燮不直接去找孙权?
这不是明摆着么。
之前士燮和孙权两个人,大体上算是平起平坐。孙权在江东,士燮在交趾,相对来说地位相当,孙权向士燮也展现了一些善意,往来书信的语气用词也是客气得不得了,但是那是因为士燮有什么王霸之气,抖一抖孙权就会瞬间高超么?
显然不是。
孙权之所以对于士燮客气,只不过是因为之前孙权才刚刚登上江东之主的位置,能有一个交趾太守的『朋友』,对于稳定江东有好处。就像是孙权之前炫耀他可以联系到辽东,和公孙氏勾搭上了一样,是一种表示自身很有能力,人脉宽广的意思。
就像是后世一些空降老总会喜欢在刚开始的时候展示一些肌肉一样,只是为了服众而已,并非真的就和士燮的关系有多么的铁。
如今士燮一族根基已经被刘备挖断,即便是孙权为人敦厚,富有爱心,好打不平,然而这地位上的差距已经是非常明显了,这士燮一族要是直接找到孙权,多半就是要立刻跪倒在地,献上膝盖来表示对于孙权的忠诚。
士燮这个老狐狸,他也知道仅凭这这些『好兄弟』和『好朋友』,是不可能杀回交趾的,必然还需要孙权的力量,他原本想要的就是先造势,然后聚集了这样一群人之后再去找孙权,如此一来就可以依旧维持着较为高的姿态,然后和孙权谈判,获得比较理想的交易。
可是士燮的智力水准么,放在交趾和那些当地土著比较起来,那是相当不错,可是拿来与大汉之中的这些士族豪强用的时候,就不免有些捉急了……
再加上零陵和桂阳一带的士族,当地豪强,基本上都在上一轮,或是上上一轮的争斗当中,或是被坑,或是被杀,或是被骗,都涨了记性,士燮当下的策略,自然就是根本施展不开,没有任何人愿意替士燮出面。
喝酒的时候还是兄弟,喝完酒就是没这个兄弟,并不是后世的专利。
在这样的局面之下,士燮一族自然大为恼怒,但是零陵桂阳这里,能在多年多方战争之下依旧留存下来的,都不是什么善与之辈,真要翻脸士燮等人也占不到什么便宜,无奈之下,便只能是挑挑拣拣,从刺猬和豪猪之中挑选出软柿子来捏捏……
这个软柿子,是赖恭。
赖恭么,也是一个失败者。赖恭是赖叔颍国君第七十三代孙,原本也是零陵的豪强大户,庄田坞堡人手什么的都强横一时。只不过为人颇为正直,豪义超强,然后就自然被当时还没能控制荆南的刘表给盯上了,三捣鼓两怂恿,便被刘表架起来当了『交州刺史』……
嗯,刘表封的『交州刺史』,这职称的含水量,相信大家心中基本上都有数了。可赖恭当时不清楚,他还真等着刘表替他将这个『交州刺史』变成大汉尚书台颁发的,国家承认的正儿八经的交州刺史。
但是实际上,刘表只是想要荆南的这些人相互倾轧,然后他可以从中渔利罢了,所以赖恭左等右等,等来的不是朝堂的正式诏令,而是同属于刘表封的苍梧太守的进攻。
赖恭根本不通军务,纵然他家有些底蕴,颇有人手,但是战场之上不是单看人数定胜负的,于是就被从零陵的一等豪强大户,被打成了三流地方乡绅,成为了士燮当下选择的『软柿子』……
赖恭面对找上门来的士氏等人,也是无奈,要是拿不出什么策略,这些士氏之人就要『理论』一下当年的『交州刺史』的问题,要知道士燮当下才是朝堂封的交州之主,交趾太守,绥南中郎将,总督交州七郡。
于是赖恭不得已,就给士燮出了一个主意,让士燮『招募』山越之人,说士燮拿钱出来吃吃喝喝,还不如将钱去招募山越,组建军队,然后逐步扩大,最终可以反攻交趾,亦或是干脆自立……
至于这个『招募』的方式么,就可以参考刘表当年『单骑入荆州』。
士燮等人商议一番,觉得赖恭此策不错,便是开始操作起来,就像是当年刘表收编宗贼一样,一方面收买山越之人,一方面也通过欺诈和拐骗,消灭那些不肯听话的山越人,一开始的时候还行,但是到了后面就崩盘了,因为山越毕竟不同于宗贼,士燮也不同于刘表,相同的策略并不能起到相同的作用,山越觉得受到了智商和肉体上的双重侮辱,便是闹腾起来,而这一切,又被江东士族察觉并且利用起来,成为了拉扯孙权的某根腿的策略……
『快!快!那条狗来了!』
『摆好!动作都快点!』
『血呢?那边泼洒一些!』
『尸首往那边拖过去!这边太多了!』
如果说后世影视城的道具组穿越到了当下,说不得就会以为自己只是不知不觉当中换了一个戏剧的场景而已,只不过后世场景当中是绝对用不上真实的尸首。
一群人乱糟糟的布置着一个『案发』现场,摆放着尸首,泼洒着鲜血,然后将一些染血的刀枪乱扔在地上。
『差不多了,走了!』
『快!快!走了!』
一群人钻进了山林之中,只剩下山道当中的这些尸首。
大概是一炷香之后,山道之上出现了一列队伍。
秦博瞪圆了眼,看着面前的一切。
腥臭的味道,充斥了其鼻腔,也让秦博的头有些疼起来。
作为被孙权提拔起来的寒门子弟,他并不像是一些世家豪强那样有足够多的面对突发事件的经验,也没有超出旁人一等的才能,他仅有的是对于孙权的『忠诚』,因为他知道他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孙权赐予的,即便是他当下像是一条狗一样,被丢到了这里。
可问题是秦博他并没有狗的鼻子,在面对血腥的场面,他闻不出有什么异常。。
这个世界会因为某个人的能力不足,便是给他下调难度值么?
对于战争没有多少经验的秦博,不仅是分辨不清楚这些尸首究竟是不是足够的『新鲜』,甚至也无法分辨出来其中究竟是多有多少的山越,多少的汉人……
只是知道这是死人。
死了人, 自然事情就大了。死的人越多,事情就是越大, 虽然说这一条规则并没有什么严格的比率规定, 但是在大多数人的潜意识里面, 基本上也都是这样来判断的,包括秦博。
原本秦博以为『山越叛乱』只是谎言, 亦或是江东的那帮子人谋划出来的假象,可是真的等他来到了这里,发现有些事情不太对劲了。
虽然说秦博在接到孙权的命令的时候, 孙权曾经是几乎是『明示』的要求秦博一定要找出这一场山越叛乱的幕后推手,但是秦博知道自己并不能随意的去抓一个阿猫阿狗就算是交差,一定要找到确凿,至少是在一定程度上『确凿』的证据,否则死的就不是所谓的阿猫阿狗, 而是他自己!
没错, 他知道他自己就是孙权一条狗, 那么狗的生存之道, 除了听话之外,便是要牙尖嘴利, 否则一旦无用, 他就会被轻易的替代,甚至成为背黑锅的好人选。秦博身上又没有小学生的血统,无法动不动就说出真相只有一个的宣言,在面对当下这样复杂且纷乱的局面之下,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起初的承担了孙权重托的光荣感渐渐的失去了,只剩下了渐渐升腾上来的耻辱感, 亦或是更进一步的感觉, 比如『后世男足』?
『山越又在残杀吾等民众!』
『必须严惩这些恶贼!』
『特使为何迟迟不下令?!』
『事实便在眼前,还有什么需要甄别?』
嘈杂的声音便是在秦博身边响起,而一些的问题指向,便是山越自身,或者说是因为士燮在零陵和桂阳一带的行为导致的山越不满和动乱,和江东的士族没有任何的联系。
没错,秦博的目标是要找出江东士族的破绽,并非是为了江东士族来背书的!
可是现在,眼前的一切,又在一步步的逼迫着秦博去承认的确是山越叛乱,而与江东士族毫无关联……
秦博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些纠缠, 躲进了朱桓的大营之中。
秦博原先想要利用朱桓, 让朱桓去动手,可是朱桓也不是傻子,径直表示一切号令都听孙权特使的,想要让军队出动也行,让秦博出具书面命令即可。
秦博怎么可能出具书面号令?这不是将证据送给朱桓么,到时候真出了问题,朱桓是听令行事,顶多受一顿呵斥,然后出具命令的秦博就必须承担主要责任。
如今问题就僵持在这里了,一方面是接连不断的『山越袭击汉民』事件越来越多,乡野怨气越来越大,另外一方面是秦博暂时找不到突破口,无法落实罪证。
当然,模棱两可的上交一个罪证并不是不可以,谁便抓个人,诬陷其为所谓的中间人,然后攀咬某个江东士族也不是不行,可是后续的结果是什么,秦博心中清楚。
孙权肯定会立刻『勃然大怒』,二话不说就按照秦博提供的『罪证』向江东士族动手,直接抓捕下狱,然后在监狱当中不幸染病也罢,躲猫猫也好,反正就是趁着『罪证』在前,先搞死几个再说,后面即便是江东士族子弟发现这个『罪证』的破绽,亦或是证明了被抓的人冤枉,孙权大不了『恍然大悟』状,一拍大腿,转头怒斥秦博诬陷好人,而秦博轻则是被当场庭杖,丢了半条命,重则直接人头落地,一命呜呼。
『世事无常,福祸相倚啊……』秦博背着手感叹道,『这世道,这人心,怎么就不能简单一些?为什么就要这样尔虞我诈?真是世风日下啊……还是需要想办法下个饵料才行啊……』
秦博发愁,可即便是秦博如何感叹,他也必须在这样的矛盾当中,做出自身的抉择,选择自己怎么去死。
而在骠骑之下的潼关之处,范聪也在头疼着自己的选择。
在每年新老兵交接轮换或是更替的时候,潼关这样的军事重地,总是异常的繁忙。掌管户籍的普通文吏和负责军中事务的军吏进进出出,手中捧着的要么就是大堆的文书,要么就是传递的行文,还会看见有些民夫挑着担子往来,担子当中全数都是木牍、竹简和铜片。
虽然说在很多地方已经是推广使用竹纸了,但是军中还是习惯用比较不容易损坏的木牍和竹简,而那些铜片,则是退役兵卒的身份证明。这些退役的兵卒在上缴了其代表了军人身份的铜片之后,就会换成普通民户的户籍……
范聪捧着几卷文书,微微和站在门口守卫的兵卒点头示意,然后便是进了新潼关城,往城中官廨走去。
潼关新城是为了军事目的而修建的,一些通道自然没有像是长安陵邑一样大气磅礴,反倒有些显得格局狭小寒碜,就像是通往官廨的这一条过道,就有些狭窄,只是堪堪容许两马并排,三四个人并肩而已,若是碰见车辆或是挑着担子的,就必须侧身避让。
当然,在官僚体系当中,嗯,其实在很多地方也是如此,职位高的,便是有许多优先权。在这样相对狭窄的同道当中,通行的优先权也就从官秩大小体现出来。迎面一名素衣的小吏见到了范聪,连忙就往边上礼让了一下,腾出更多的空间来。
范聪微微点头,径直走过。
素衣的小吏,便是最为基础的官职人员,基本上是属于见习,也没有固定的差事,经常是被临时的调来调去,美其名曰『轮岗』,若是不能在这个过程当中表现出一定的才能,获取某个部门主管的青睐,那么多轮几次之后,便是永远这样一身素衣的『轮岗』下去了。
范聪虽然职位也不高,但是好歹腰带是带点颜色的。当他快接近通道尽头的时候,忽然从里面走出了一个人。范聪一看,顿时像是方才的那个素衣小吏一样,缩着脑袋,微微躬身,退到了一旁。
来人是马越的手下心腹护卫统领,马刚。
其实范聪第一眼并没有认出马钢来,因为马钢今天没有穿戎装,而是简单的穿了一身红色的战袍,用革带在腰间束住,也没有挎刀,这让马钢原本身上的煞气略微有些下降,但是很快的,范聪就认出了马钢的脸,那一张带了一横一竖两条刀疤脸。
有了两条刀疤,马钢的颜容自然谈不上什么好看,若是再穿上一身血腥气颇重的战甲,即便是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是往那边一站,胆小一些的多半是会两股战战,不敢直视。
范聪其实也挺害怕马钢的,并不是范聪和马钢有什么接触,而是有几次在梦里,他梦见马钢带着人一脚踹开了他院子的院门,然后凶神恶煞的扑了上来,惊醒一看,原来是半夜里窜出来的老鼠,将屋内的什么东西碰倒了……
范聪有时候感觉自己就像是那只在黑夜里面跑出来的老鼠,然后突然暴露在阳光之下。
马钢斜过眼,皱了皱眉,但是他并没有停留,也没有说话,便是仰着头经过了范聪的身边,径直往前。
这是正常的举动。
范聪跟马钢不熟悉,也没有什么交集,所以马钢也不可能和范聪打招呼,而且就像是范聪经过那名素衣小吏身边的时候并不会因为素衣小吏的让路而道谢一样,马钢显然也不会对于范聪的避让而道谢。
范聪偷偷呼了一口气,然后略微等马钢继续往前走了两步,便是继续向前,绕过了拐角,进了官廨之中。
范聪背后并没有长眼睛,所以他也不知道在他转过了拐角之后,仰首向前的马钢忽然停了下来,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范聪消失的拐角。在两条刀疤的衬托之下,这一瞥,显得有些阴森和锋锐,就像是一把战刀从刀鞘当中拔出了少许。
马钢出了县衙,然后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了两个人。
马钢默默的往前走,两个人也是默默的跟在后面。
潼关新城本就不大,过了十字街头,马钢往一旁的巷子里面一转,然后又是转了两圈,便是到了范聪的住所之处。
院门没锁。
一名随从就要上前推门,却被马钢拦住,指了指低矮的围墙。
范聪进了官廨,必定会被叫住,然后会被要求和其他一些官吏轮流汇报一些这几天的工作总结……
而范聪的那个仆从,在这个时间,也会被坊正叫去,然后到县衙另外一边,排队登记领取潼关官吏的小福利……
汇报是大家一同汇报,领福利是大家排队一起领。在这样的情况下,拒绝自然就是表现异常,而表现异常又是范聪万万不可接受的。
三人先后翻进了围墙。
围墙之内毫无异常,既没有在围墙上故意做什么手脚,也没有在围墙根的院内地面上铺什么砂石污泥……
一切都是普通院子的样子。
这也不奇怪。
毕竟越是搞得奇奇怪怪,越是众多的防御手段,检测设施,就越说明有问题。
院子不大,一目了然。
角落一个小石井,一棵树,树下有石桌石椅,另一侧有几根竹竿搭的晾晒架子。
马钢示意一人去搜查后院,一人去勘察院中石井树木等物是否有异常,自己则是围绕着院中的屋子房门和窗户仔细看了看。
原本今天的这个查探范聪家的任务,只是有闻司的人来办的,但马钢便是表示是他的提议,便由他来负责,直接揽到了手里,并且说服了有闻司的小队长,让他在去摸范聪仆从的底细。
毕竟马钢的脸,太具备标志性了。
虽然说马越将范聪的情况上报之后,也得到了有闻司的认可,表示可以继续监测范聪,但是马钢前几天得知,范聪在前两天,请了户曹之下的李书佐饮酒……
这有可能是一般的人情往来,但是也有可能是某项行动。
马钢就建议要查一查。
倒不是马钢争功,而是马钢自己的年龄也大了。
之前他跟着马延,现在跟着马越,虽说待遇什么的都不错,但是岁月这把杀猪刀,砍起人来还真是痛彻心扉。
身上受伤的地方就不说了,阴雨天疼得晚上睡不着觉都是正常,单说脸上这两道疤,普通人看起来觉得恐怖,可是对于马钢来说,一道疤影响到了眼皮,睡觉都难以完全闭眼,常常会眼球干涩,导致那一眼的视力下降了许多,而另外一道疤则可能是牵扯到了脸部神经,旁人说他平日不苟言笑,像个冷面阎王,但实际上是他根本做不了什么大动作,别说笑了,连大喊大叫都会疼。
所以,随着马延的半退休,马钢自己也要考虑一下退路。虽然说像他这样的中层士官,一般退役了基本上都是去当巡检队长,亦或是某个县城当县尉贼曹什么的,可问题是马钢想要将家留在关中三辅,并不想要去汉中又或是陇右生活,于是这个新成立的有闻司,就成为了马钢的最好的目标。
有闻司要扩大人手,其下行动处又是以军事化管理,依旧保持军职,这么一来他如果真的能转到有闻司那边去,大体上还是能做一个军侯的……
别觉得军侯小了,大多数的普通兵卒一辈子都混不上队率,更不用说往上的屯长曲长什么了,而且军侯的级别也和一般小县城的县尉差不多了,能在帝都左近当一个中队长,还是去偏远地区当个所长,这还用多想么?
所以范聪这一件事情,马钢十分的上心,不仅要抢着做,还要做好。
房门锁着,窗户关着。
马钢推了一下窗户,是从里面插上了,推不开。
那名在前院检查的有闻司的人走了过来,『院门处果然有灶灰……』院门虽然没锁,但是院门下有灶灰。灶灰一般有些灰白,又容易沾染上脚底,不小心就会留下脚印,这样就很容易知道有没有人进了院。
其实在有闻司成立之后,便有一些据说是来自于骠骑秘法,在有闻司内部秘传,马钢为了学习这些东西,还特意请了假去了一趟长安。或许是本身就有想要加入有闻司的强烈愿望,马钢学习这些注意事项并没有觉得多难,按照马钢自己的说法,其实和排兵布阵打仗调配差不多,要考虑对方的想法,然后做出应对。
马钢转头问了一句,院中自然什么东西都没有。
去后院的人片刻之后也回来了,表示连茅厕都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有什么问题。
『要开窗进去么?』在马钢身边的一人说道,『用匕首将窗栓一点点的拨开,就可以进去了……』
『那出来呢?』马钢问道,『能从外面将窗栓拉回去么?』
『这个……』那人说道,『怕是有些难。』
窗栓不是后世的那种铁插销,而是木头的,卡住在窗户后面,确实可以用匕首,或是什么尖锐之物将窗栓一点点从中间的缝隙当中拨开,但是想要在外面重新装回去,就有些难度了。
马钢沉吟了片刻,忍住了冲动,摆了摆手说道,『算了,今天先这样,将痕迹打扫一下,我们撤……』
『为什么?都来了……』
马钢说道:『就像是追敌军逃兵,敌军逃进了山林,一个是继续追,有可能多杀几个,也有可能追不上,而且还有可能被反过来埋伏的风险,另外一个就是不追,收整队列……此外,我们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万一来不及收拾,这鱼饵不就废了么……说不得反而会坏了大事……』
『那么……这就……不查了?那我们不是白来了一趟么?』
马钢摇头,『怎么会是白来?这明显有防备……所以必然有些什么东西藏着……就像是敌人在林间埋伏,我们不进去不自乱,敌人能埋伏多久?终究是会露出来的……只要盯着这个鱼饵,自然就知道是什么鱼来了……』
『这两天还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从上次去摸底之后,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没和什么可疑的人接触过?』
『没有。每天都是点卯前到,黄昏才走。』
『奇怪……』
自从有闻司的小队长知晓了马钢在范聪院落当中的安排之后,就不再将马钢当成了一个莽夫来对待,再加上马越也明确是指派了马钢和其对接,因此在商议的时候自然也就叫上了马钢。
马钢坐在一旁,思索了片刻之后说道:『我觉得……若是一直没有动静……要么就是受到了惊吓……』
『这不可能!』有闻司的小队长皱眉说道,『我们都很小心,在跟踪的过程当中,都间隔着相当的距离……并且也小心谨慎……』
有闻司的人来了之后,基本上跟踪监视的工作就是有闻司接手了,所以如果说被范聪察觉,那么就无疑是这些有闻司的人的责任了。
马钢摆摆手,继续说道:『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另外的一个可能就是这家伙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所以就不需要再做什么额外的动作了……』
『做完了?!』有闻司的小队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这样……那么就是说,之前他和户曹的书佐接触……』
马钢拍了拍手说道:『前些时日,正值军卒退伍,有大量的户籍需办!所以要么就是户籍!此外,亦需给这些返乡老卒开出过所!』
有闻司的小队长也是恍然道:『马兄所言甚是!必然是关中过所!』
大汉过所因为地域不同,也有一些区别。。若是一般的过所,这个东西,并没有多少的技术含量,就像是后世在那个派出所都能开出身份证一样,只是一个辅助的证明,在封建王朝之中很多时候只是用来限制普通民众无法自由流动而已。
但是在关中三辅,过所就比较繁杂了,采用的是特制的竹纸,并且特意有加了颜色的墨汁进行编写, 算得上是大汉之中最为精美的过所, 当然也更加难以仿冒。最为难办的并不是写过所的字体,而是这种比较特殊的纸张……
因此如果说范聪的目的已经达成, 那么之前请户曹的书佐喝酒,恐怕只是一个借口,实际上是利用这样的机会进入户曹,偷取这种纸张, 然后仿造过所, 亦或是户籍。
相对而言,户籍的可能性比较低一些,毕竟户籍这个东西就和后世一样,是要落户的, 一旦落户就要经过里坊验证登记, 显然就不如过所好用,就是一个身份证明,用来应付一般的检查便是足够了。
有闻司的小队长有些头疼,说道:『这样一来, 就有些难办了……或许已经是进了三辅……关键是当下青龙寺之中多有别地而来士子, 若是混杂其中,总不能一个个的搜查过去罢?』
马钢也是沉默了片刻,最后说道:『先上报罢,这事情……还是我们想得慢了些……』
在之前潼关间谍事件之后, 也是进行了一次针对潼关的全面的, 秘密的排查,排查的范围覆盖了潼关所有的军官和文官的系统, 对于每一个人, 每一道的公文档案,每一个可能泄露的环节都检查了数遍,这项行动表面上是只是持续了十来天, 就放开通行了,但是马钢知道, 实际上暗中一共进行了将近三个月。
而在这次大筛查当中, 范聪这个人就被检索了出来……
在后续制定的策略, 便是将范聪这个口子留着。一边展开了隐蔽的监视,另外一边则是通过数次微妙的人事调整逐渐剥夺他接触机密文件的可能性, 但是没想到他依旧绕过了阻碍,在马钢等人的眼皮子下面完成了行动。
或许是马钢等人也都是新手, 虽说有战争的经验, 但是转化成为对应间谍的能力么……
这也不能急, 毕竟这年头,谁也不是天生就是邦德转世,有眼前的范聪作为磨刀石,这一把刀也渐渐的会开出刀刃来。
消息传到了关中,阚泽不禁又揉了揉额头。
这一段时间来,得到关中要进行经文注解聚集而来的士族子弟越来越多,也给有闻司上下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而且这种压力还会随着时间而增加,等到明年的时候, 肯定还会有更多的人,场面也更加的复杂,对于有闻司的要求自然也会更高。
阚泽不止一次的想过, 这是不是骠骑将军早就谋划好的,提前一年就宣布经文注解的事情,然后借着这样的机会成立有闻司, 反过来又促进了有闻司的成长。
时也,势也。
这就是骠骑之道。
有时候阚泽也会有些感慨,若是论桑梓,斐潜不如枣祗,论治民,斐潜也不如庞统,论核算,荀攸当排第一等等,但是若是论及整体的谋略,以及对于未来的布局,阚泽认为斐潜当属天下第一。
阚泽一开始的时候,也以为有闻司只不过是绣衣使者的一个别名而已,但是这一段时间一来发现还真不是。尤其是在针对这些间谍奸细的事件上,有闻司就在渐渐的担负起这个重要的责任来,虽说刚开始的时候,多少有些稚嫩。
阚泽沉思了片刻,然后提起笔……
第一,既然当下过所纸张若是被窃取,就容易被仿造,那么就要改进。应该建立像是钱庄飞票一般的检索核对制度,不光在纸张上进行区别,而且要以批号和暗语加大仿造的难度,并且形成规范,培养专职的秘密检索人员。
第二,建立过所和户籍的相互勾连体系。先从关中三辅入手,将户籍和过所进行整理,尤其是士子的户籍,必须从宗族之中规范出来,不再是依靠宗族族谱。
第三,对于过所进行区分,临时来长安三辅的,应开具临时过所,在其上标注日期,在关卡之处加派人员,核销和处理一些陈旧过所,以及开具新的临时过所。持临时过所的可在三月之内,重新开具新过所。
阚泽停下了笔,看了看根据这三条形成的表章,又沉吟了一下,改动了一些可能会产生歧义和含糊的字眼,然后再次审核一遍,最后重新恭恭敬敬的撰写了一份,准备去骠骑府面呈。
而当下在骠骑府衙之中,斐潜正在一边批阅着行文,一边谈论着一些青龙寺的相关问题。
郑玄和司马徽的热情都很高,虽然说两个人的年岁都不小了,但是对于眼下的这种勘核经文注解的任务,还是十分的投入,十天当中有八九天都在青龙寺,只有一两天是回自家当中休沐,整个初期的进程也是逐渐的开展……
在第一届的青龙寺大论当中,因为相对来说影响度不是很高,当然这个相对是指对于山东区域来说,以至于很多各个学派的人员并没有来得及参与其中,而这一次自然是不一样了,在青龙寺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逐渐的便有一些学派的人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卖力的宣扬其自身的学派经意。
其实有些像是某种意义上的宗教……
有人愿意相信并且学习和传承,那么这个学派就还有未来,如果说没有人学了,那么自然就废了,会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就像是诸子百家。
庞统翻阅着文档,像是聊天一样,带着一些随意的口吻说道:『前两天有人在青龙寺里面宣扬兼爱非攻,尚贤尚同……』
荀攸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依旧低着头。
在下首忙碌的诸葛瑾隐蔽的瞄了一眼同样在一侧打下手的王昶。
『哦?』坐在上首的斐潜笑了笑,『是谁啊?』
『卢毓,卢子家……』庞统批阅完了一份行文,然后放到一旁。
『主公……』王昶微微哆嗦了一下,连忙上前一步,刚说了两个字,就被斐潜抬起一只手,打断了其后续的解释。
『文舒不必紧张……』斐潜说道,『此事某也略有耳闻……和你关系不大……』
一旁的庞统也点了点头,『之前就有些人在青龙寺之中宣扬此论了,只不过卢子家名头大了一些,被人利用,拿来作为标榜罢了……』
平权平均平等,其实在每一个朝代,每一个的阶段,都有人喊。
上至春秋战国,下至后世所谓的皿煮自由。
在汉代,并不是所有的士族子弟都是富得流油,出入都是高头大马奴仆成群,整体上来说依旧是符合二八定律的,顶尖的那部分确实是富裕得钱都不知道往那边花才能体现出其逼格,而那些旁支和寒门,也有很多是必须像一个农夫一样亲自下田耕作,只不过这些旁支寒门不必承担普通农夫的劳役和赋税而已。
所以说在当下,尤其是在这种生产力水准之中,像是墨子提倡的那种平等和自由,人人平等的思想,是完全没有社会基础,也是丝毫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是王莽之所以失败的最大原因。
天时有分东西南北,气候不相同。
地理有分平原山脉,水土不相同。
人物有分贫穷富裕,家境不相同。
在这样的条件,在大汉生产力之下,然后仅凭几句口号,喊几声让什么广大的贫苦民众无产佃户团结起来,就可以实现天下平等,人人自由了?根本不可能。
因为喊口号很容易,但是落到实处就会发现『我家真的有一头牛』!
站在道德高位指责他人,从古至今都是容易让人痴迷,让人得意的一件事……
这种不分青红皂白,假用所谓『公平』或是『平权』的名头,来为其自身谋取私利的,基本上都是令人恶心的家伙。
斐潜沉吟了一会儿,『某估计这只是个开场……』
庞统微微点头。
一旁的荀攸说道:『臣附议。此等之辈,明知不可谓而宣之,多有不良之心……卢子家,怕是被他人利用了……』
斐潜看了看王昶,『子舒,你不妨去找一趟卢子家……既然由他而起,当由其解之。』
『臣,领命。』王昶点头应下,便是告退,准备去找卢毓。
诸葛瑾微微看了一眼王昶,便是重新低下头,却听到斐潜又是说了一声,『对了,子瑜,有件事情要你去办一下……』
另外一边,王昶刚过了回廊拐角,便是碰见了阚泽,两人并没有交谈只是微微点头致意了一下,便是相互交错而过。
王昶出了骠骑将府衙,然后找到了卢毓临时的住所之处,结果卢毓不在……
在等待的时间当中,王昶渐渐的品出了一些别样的味道。
虽然斐潜表示说这一件事和王昶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也不算是王昶的责任,还宽宏大量的表示让王昶来找卢毓,而不是派遣其他人来传递号令,但是实际上这一件事就真的和王昶卢毓两人毫无关系么?
王昶望着天上的浮云,心思不由得也跟着云朵飘荡起来。
别说什么公平了,人和人之间本身就有差距。像是王昶和司马懿的年岁相差不多,当年在两个人认识时候,两人的经学学业也是不相伯仲,在学宫大比之中两人也常常是包揽了第一二名,将其他的学子抛在了后面。
司马氏是温县大姓,但是并没有什么三公九卿底蕴,最大的也不过是一地太守而已,并且当时司马防也是辞官在野,并没有担任朝堂职位,而太原王氏虽说有登过三槐之堂,也曾经短暂的执掌过整个大汉的权柄,但是随着王允之死,太原王氏也迅速衰败,甚至王允一系近乎断绝。
因此,不管是从个人能力上,还是说从家世上,其实两个人都相差不多,在骠骑之下的起点也是差不多一样,但是这么几年下来,王昶发现,他和司马懿的差距正在被拉大……
如今司马懿已经身为大理寺卿,算得上是『九卿』之一了。虽然说在骠骑之下并没有所谓三公九卿的等级配置,但是大多数人依旧会按照这个职位等级去衡量。而王昶自己现在则是尚书台从事,也受到了一些人的羡慕,但毕竟不是一个独当一面职位,只是从官佐吏。
要论公平,这公平么?
可是这也很公平。
王昶忍不住设想,若是按照司马懿的风格,若是真的卢毓找上门来,想要让他和卢毓进行一场类似于前一段时间的辩论,抛开这个父辈故交什么的不说,就算是有相同的交情的条件下,司马懿会答应和卢毓公开的辩论么?
嗯……
王昶思索了许久,叹了一口气。
司马懿不会答应。
司马懿顶多会同意在私底下进行学术上的交流,但是绝对不会出面在公众场合和卢毓进行辩论,倒不是因为司马懿害怕自己的输赢,而是司马懿本身就是谨言慎行,不会轻易的在其他人面前去清谈阔论。
王昶不由得想起了当年他和司马懿初见的时候,他似乎就是在酒楼上的清论引起了司马懿的注意,然后两人才认识的……
王昶微微露出了一个笑容。
年轻时候的一些事情不由得浮现在脑海里,那个时候王昶他和司马懿有时候会因为一些经文的理解而相互争吵,也会因为对方的进步而不吝送上最诚挚的赞美,那一段两个人在出仕之前的生活和学习的时光,现在想起来依旧会让王昶觉得很舒服,很快乐。
只不过,出仕了之后,似乎就有些变化了。
平日里面沉默寡言,若是不问基本上都不会发表意见的司马懿,渐渐的走在了王昶的前头,而依旧习惯对于一些事情发表评论的王昶,却不知不觉当中落到了司马懿的身后。
其中的差距究竟产生在何处?
王昶之前也没有注意,甚至没有多想,可是当下坐在此处等卢毓的时候,王昶忽然之间有了一些明悟。
司马懿的口才差么?显然不是,可是只有当需要司马懿展示的时候,司马懿才会锋芒毕露,就像是之前的『五德』之论,而一旦从台上走下来,就几乎见不到司马懿会去参加什么公众的清论或是文会了,平日里面可以说是深居简出,更不用说像是王昶一样去和卢毓当众在青龙寺之中辩论了。
而王昶自己,相比较之下……
『唉……』王昶低低的叹了一口气。
青龙寺那场辩论,卢毓的言辞涉及了骠骑将军……
而自己竟然没能警觉!
为什么自己没能警觉?
回想这一段时间以来,王昶自己的一些论点,或者说参加的清论,王昶的言行并没有什么问题。就像是方才,斐潜和庞统都说王昶没有错。
可真的就是没错么?
一件事情,便是只有非黑即白?
是的,王昶所说的内容没有错,可是他参与这些清论的行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却是错了,就像是卢毓被他人利用,变成了推动所谓平等同权的先锋一样,王昶之前的一些言论也被有心人利用了……
谨言慎行啊!
王昶不由得感慨着,虽然这个道理他懂,而且觉得自己可以做到,可平日里面能称得上是『谨言慎行』么?他若是没有出仕,自然有各种评论的自由,可是他既然身为骠骑尚书台从事,言行举止就在某种层度上代表了骠骑将军!
作为这样的职位,王昶他还参加了一场认为应该让骠骑将军『分利同权』的辩论,就算他没说错话,也是辩赢了,但又能如何?
这种事情……
门外忽然传来了卢毓的声音,『啊呀,小弟来迟,累世兄久候……』
王昶站了起来,走上前去,然后和卢毓重新落座。
『世兄……』卢毓看了看王昶的神色,『不知……』
王昶微微叹息了一声,并没有指责卢毓,而是说道:『你我……如今中了奸人之计了……』
就在王昶和卢毓会面的同一时刻,阚泽已经完成了拜见骠骑将军,并且重新回到了有闻司,发出了数道的号令,一方面假借有贼人谋杀客商,贪财害命的案子,严查各个客栈驿站的过所,另外一方面贼是在长安陵邑的各个交通要道上布置了人手,配合巡检日夜轮值。
甚至利用五方上帝道观的便利,派遣出了一些『道士』到周边的乡野村寨之中去打探。虽然大概率这些奸细和探子并不会在这些村寨之中藏身,但是万一呢?毕竟村寨不像是县城,村子里面有几个陌生面孔是很容易被探查的事情,就算是倒了后世,朝阳的大妈也是名列前茅的世界级的反间谍机构。
当这一切工作都交代完成后,阚泽则是离开了有闻司,直接去往玄武湖。
经过了在玄武湖值守的卫兵通报,马钧很快的就出来迎接阚泽。
往内走的时候,阚泽默默的观察着,他发现玄武池说是一个大工场,但是也更像是一个大军营,周边的岗哨巡弋,哨塔林立,上面还有手持弓弩的哨兵,若是想要直接正面进攻这里,没有成百上千人,怕是根本进不来,而若是长安城内要是悄无声息被聚集了成百上千的持械之人,怕是包括阚泽在内的许多人都需要提头去谢罪了。
到了会客厅当中,马钧请阚泽坐下,然后说道:『不知阚从事找我有什么事?』
阚泽的对外宣称,依旧是尚书台从事的职称。
阚泽抬了抬手, 拿出在袖子里面的斐潜手令递给马钧。
『啊?』马钧看得一愣,『有……有奸细想要……』
阚泽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马钧吸了一口气, 然后点了点头, 神色不免有些不安起来。。他只是一个工匠, 对于其他的事情么,他并不擅长, 但是如果说真的这里出现了奸细,偷走了技术,那么作为玄武池这里的负责人, 怎么说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不如先去看看模型如何?』阚泽说道。
马钧点头,然后站起身,带着阚泽绕出了会客厅,往后面的工房内走去。经过两道的岗哨, 进了工房区域,马钧指了指在左手边的一拍房屋说道,『战船模型便是在此……呃, 图纸也在这里……』
『模型和图纸放在一处?』阚泽皱了皱眉头。
马钧点了点头, 然后带头在前面走, 打开了一间房屋之后,迎面便是硕大的一个战船模型……
『……』阚泽挑了挑眉毛,有些哑然,『这……』
这船模有些出乎阚泽的意料。
阚泽以为船模应该像是他之前见过的一些房屋的模型一样,顶多就是几尺见方, 然后用布一包, 一个人就可以背着走的那种,结果见了船模之后才发现和他原先预计的完全不一样!
这个船模几乎横跨了整个房间, 有一人多高, 架在木框之上,船帆都几乎是顶到了房顶……
这么大的一个家伙, 别说带走了,恐怕不拆下来连房门都出不去。
阚泽绕着大模型转了一圈,笑了笑, 很坦白的说道,『这和我原先的想象不太一样……』
马钧哈哈笑了笑,然后带着阚泽往边上走了几步,从腰间摸出了几把钥匙,然后挑出其中一把, 打开了柜子上的锁, 『这里面还有一个……嗯,图纸也在这里……』
阚泽目光微微一动。
在柜子里面,最上面的一层的显著位置,就是一个原本阚泽设想的小号战舰船模,和屋内的那个大家伙比较起来,才更能称之为船模,大概只有三个多巴掌长,一个多巴掌高,当然,这高度是要将那几根桅杆忽略在外。
而在这个小号船模下方,一格格之中,则是一卷卷堆放的图纸。在每一卷的图纸上面,还有编号。
『这么多?』阚泽回身看了看在屋内的船只的大模型,『这些图纸都是这艘船的?』
马钧看着那些一卷卷的图纸,眼眸中透露出了一种类似于铲屎官看见了毛孩子的神色,伸手在图纸上面轻轻拂过,声音也不知不觉轻柔了起来,『是的,都是……这些都是……』
阚泽没有动手翻阅那些图纸。
马钧重新将柜子锁上,两人出了存放模型的房屋,回到了会客厅。
『如何?』马钧问道,『我的意思是说……阚从事感觉这……安全如何?』
阚泽吸了一口气,没有马上说话。
马钧的脸色有些差了起来,『阚从事的意思是……比较差?』
阚泽默默的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抱歉……职责所在,我只能直言了……虽然说进入之前,要经过两道岗哨,但是两道岗哨都没有严查手续……其次,我看到房屋都是木质的,柜子也是,或许只需要一把火……还有……』
阚泽每说一点,马钧的脸色就苍白了一分,然后或许是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或许是不太愿意接受这样的说辞,尴尬的笑了笑,『这个,没这么糟糕罢?』
『还有……』阚泽并没有因为马钧的情绪,就停口不言,而是继续说道,『今后马大作还要制造更多的船只,研究不同的类别,船只模型和图纸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一个柜子完全放不下……莫非到时候依旧是往柜子里面一锁就算是安全了么?』
『这个……』马钧吭哧吭哧了一会儿,虽然心中还是有些不爽,但是不得不承认阚泽说得有道理,更何况骠骑将军斐潜的手令也标明了阚泽负责此事,所以最终还是问道,『那么阚从事的意见是……』
阚泽看着马钧,更加确定了这个家伙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技术性的官吏,不懂得什么叫做变通,更不懂的什么是谋略,在大多数的时候这样的人都会比较吃亏。因为阚泽若是什么都不说,打一些哈哈就走,既不会惹得马钧心中不舒服,到时候出了问题是阚泽的问题多,还是马钧承担的责任大?
阚泽指出了马钧的疏忽纰漏之处,马钧若是明白为官之道,当下即便是心中不快,也要表现出虚心接受的态度来,而且还要对阚泽表示感谢才是,要不然下次有谁会来主动提醒?
阚泽看着马钧,说道:『马大作,可知黄氏工房之中,弩机新制了不少型号?』
马钧有些奇怪的点了点头,他一时之间不明白阚泽为什么这么说。
骠骑将军治下,除了在玄武池这里研制战船之外,还有其他的一些军用器械,兵甲器具等等的研制,此外还有火药等事务的制作和研究,甚至不仅仅是这些军事上面的东西,在农业上有工具改进,肥料分类,种子培养等,在工艺上有器皿制作,编制纺丝,香料炮制等,在工程上有开山之术,架桥之法,建筑材料等……
每想到这些,阚泽就觉得身上责任重大。
虽然说骠骑将军斐潜在接见他的时候,笑话这些奸细鼠目寸光,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并以此来给阚泽解压,说即便是被偷窃走了模型和图纸,也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利用这一次的事件,来『练兵』……
没错,骠骑将军就是这么说的,说有闻司也像是刚刚招募而来的新兵一样,要经过一定的训练和实战,才能慢慢的成长为合格的『士兵』。
可就算骠骑宽宏,又给阚泽减轻压力,阚泽心中依旧不愿意说有了这个名头就可以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去混日子,能混一天算一天,而是觉得自己既然要做,就要做好。
不过,骠骑将军斐潜在阚泽解压的同时,也指出了在长安之中,尤其是在这一次青龙寺大论之前到召开的这一段时间之内,绝对不仅仅只有江东的奸细,也还有曹操那边的人,同时这两边的家伙目标可能不是一起的,但有可能会勾搭在一起行动,或是利用对方的行动来遮掩自己的行为。
因此在当下的局面之中,阚泽不仅是要找人,还要防止破坏,更重要的是,要借着这一次机会积攒经验……
阚泽觉得,其实骠骑将军斐潜还有一个更大的,更深远的考虑,并不仅仅是为了应付当下而已,而这个更远的谋划,阚泽只是隐隐的有一点微弱的想法,并不能形成一个具体的思路。
阚泽看着马钧,沉声说道:『弩机也有模型和图纸……据我所知,这些弩机的模型和图纸,都是存放在石室之中,内设防腐干燥之物,外有重重守卫,进出都需要主官,大作,申领人三方到场签字,方可开启……』
曾经也有人议论说斐潜任人唯亲,让他岳父黄承彦担任大考工什么的,但是阚泽认为,也幸亏是黄承彦出任了大考工之后,很多原本属于黄氏工房里面的管理,才渐渐的规范和完整起来。
像是各类属于黄氏工房里面的图纸和配方,之前是囤于各地,就像是马钧这里一样,但是自从大考工黄承彦上任之后,就在逐步的规整,现在是一分为三,除了原本留存原地的那一份之外,还多了一份在骠骑将军府存档,另外一份则是归大考工归档,如此一来即便是万一那一边出现了问题,也很容易找到备份。
当然这也意味着要划出更多的人手去防备和照料,但是阚泽认为这多出来的人手花费是值得的,就像是当下阚泽给马钧的建议,就是立刻修建一个单独的石室用来存放这些重要的模型和图纸,此外立刻备份两份,送往大考工和骠骑将军府。
之前没有备份,一方面是马钧不是出身于黄氏之下,另外一方面则是黄承彦前一段时间也都在忙着整理黄氏的那一条线,对于马钧还有其他的工匠,并没有追得那么紧……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马钧愣了一会儿,点头同意,表示会按照阚泽的建议,立刻去做。
『此外……』阚泽见马钧多少还算是能明事理,才在最后低声说道,『某有一策……若是可行,说不得马大作届时可立大功……』
……┐(?~?)┌……
距离长安千里之外的北方大漠,也迎来了一片混乱。
在混乱当中,有一些事情被改变了。
或许在千年之后,会有历史学家不断的去研究究竟在这个时间点上,出现了什么,会让整个的大漠北域一下子就像是滚水一样,噗噗的乱喷乱冒……
但是在这样混乱的局势当中,那些身处其中的胡人,那么在草原大漠里面生活的牧民,却并不能理解,甚至也难以想象这种变化,更不用说明白这种变化所带给他们的连锁反应,以及在未来的生态转变。
在坚昆国的属地。
这些地方其实也并非是那种严格意义上的统属,没有什么绝对的忠诚,今天坚昆国的人来了,这些牧民就会表示效忠坚昆,然后若是鲜卑人来了,亦或是后世的什么突厥人壮大了,这些人又会表示他们也是新势力的一份子,并且献上牛羊……
这就是他们的生存方式。
一名牧民的小孩被帐篷之外嘈杂的声音吵醒,揉着眼睛从帐篷里面钻了出来,发现天并没有完全明亮,还带着一些青黑。
等着家中的母亲将烹煮篝火生起来之后,周边的几个帐篷也渐渐的冒出了炊烟。整个草甸子似乎也在这一刻才算是完全的清醒过来。
大漠当中的白灾和黑灾,导致了无穷的恐慌,而这种恐慌也感染了这些牧民的小孩,常常饿着肚子,所幸的是,虽然肚子常常是空的,但是亲人还在身边,时不时这些牧人还苦中作乐,拉着马头琴,弹着霍布孜,悠扬的歌声也在落日的时候,会在草甸子之中响起。
日头渐渐的升高,一些仅存的牛羊开始站起身来,聚集在栅栏边上,等待着牧人将它们放出去,而略显笨拙的两只小猎狗,在大狗身边,一会追逐,一会儿相互扑成一团,并且还企图让大狗也参与到它们的游戏当中……
但是大狗却竖着耳朵,望着远处,旋即高声的吠叫起来,似乎感觉到了一些什么。
狗吠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多,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人们停下手中的活,朝着那个方向眺望。
来的是坚昆国的使节……
但这次不止是要走几头牛羊那么简单,而是大声向部落的牧民宣布一件大事。
『迁徙?!』
『离开叶河?』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的牧人都惊呆了,脑袋之中嗡嗡作响。他们虽然也经常迁徙,但是并没有远离过这一条河流,更没有像是现在连具体地点都不清楚,只有一个大体上的方向。
这是他们出生的地方,这是他们长大的土地,这是他们一代代人生活的地方……
迁徙?
他们不想要迁徙。
但是,率先表示了反抗的人很快就被坚昆的人射杀在地上,哭喊的人被狠狠的抽了鞭子,男人被勒令将帐篷拆除,装车,而女人则是抱着惊恐的孩子,在一旁打下手,老人和半大的孩子则是负责整理和牵引牛羊……
这些牧人便是在坚昆人的监视之下,踏上了一条不知道未来在何方的道路。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汇集在了一起,也有越来越多的坚昆骑兵在一旁监视这些牧人迁徙。这些牧人每一次留恋的回头,都会引来马鞭在空中的抽响,可即便是如此,依旧是不停的有人偷偷回头,宁愿冒着被鞭子抽的风险,也想要多看他们的叶河一眼。
往前一步,便是远离一步,直至在也看不见生养他们的土地。
要去向哪里,明天是什么在等着他们?
山上的神灵和湖里的神灵,那些由石头堆砌的祖先坟冢,有生之年,还能相见么?
他们步履蹒跚离开了叶河,渐渐的往南。
夜里,他们聚集在篝火边上,马头琴和霍布孜一同述说着离愁,也在透露着不安。
一个牧民的女孩唱了一个开头,旋即就有更多的人加了进来,千百人在苍穹之下悠悠而唱。
他们唱牛羊,唱孤狼,唱着月光,唱着河川……
年轻的坚昆人皱眉,想要去制止,但是被年长的坚昆人拦住。
人口,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代表了力量。
随着坚昆国逐渐将重心转向南边,就不可能任凭这些零散的牧人在北面,一方面是管理起来,距离太远了太麻烦,另外一方面则是坚昆的王族也需要人手来替他们工作,修建王城,运作商队等等。
原本鲜卑的地盘太大了,而且越是往北,受灾的情况便是越严重,即便是想要恢复原本的生态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如尽数将这些残存在北面的零散牧民南迁!
同时,这一段时间之中,已经有很多的北漠胡人向汉人投降。有鲜卑的残部,也有丁零的所属,作为早一步和汉人合作的坚昆人,也需要战斗力量来保持二等地位,否则一旦被这些残部什么的给压了过去,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之前的优势?
而坚昆人并不清楚的是,其实在大漠当中,除了他们在运作之外,还有另外一方也动了一些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