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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斐潜一直都的觉得,身为大吃货帝国的一员,若是不能将这种沉淀在血脉当中的基因早些激活,颇有些对不起后世当中的那么多的华夏菜肴。

    因此骠骑将军还有一个非常广泛认可的谣言,便是『饕餮转世』。

    毕竟从斐潜之处流传出来的美食相当多。

    华夏有很多美食,各地有各地的风格,却并不妨碍这些不同风格的美食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受到同一批人的欢迎和喜爱。

    就像是江南和魔都的菜品讲究精细,似乎有些『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味道,带着一点『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气息,而西北菜么,就是另外一种风格,裤带面又宽又长,连吃两碗都不够,若没辣子便是啥也不香,没有大蒜营养少一半……

    虽然说大汉当下还没有从美洲引进辣椒,但是并不妨碍人们对于美食的热爱和追求。

    对于一般的百姓而言,没有空闲去等庖丁去做什么精致的菜肴,更没有什么心思去细嚼慢咽,他们只需要量大管饱,若是有勺热油,盐味再重一些就更好了,毕竟西北日头烈,气候干燥,每日劳作都需要大量的电解质去补充。

    而对于士族子弟来说,就不太一样了。他们有钱有闲,可以有耐心去等待庖丁慢慢做出一顿费工夫费时间的菜肴,而且还会根据自己的喜好来挑选,而不是以吃饱为目的。

    长安醉仙楼。

    大堂之中,  一名巡检带着几名部下,或盘腿或箕坐于回廊处的席子上,  几个人只顾围着一个桌案大吃大喝。

    前两天是发薪日,  刚拿到了一笔赏钱的巡检,  便是带着自家兄弟来醉仙楼打个牙祭。当然上二层雅座的费用太高,像是在这样小院回廊内,  便是既有面子,也不会消费不起。

    巡检原本出身军中,吃饭喝水多少还保留着军中的习惯,  几名手下也平日里面按照军旅条例管理惯了,吃起饭来那真的是狼吞虎咽一般,围着一盘子大盘鸡,吃了个痛快!

    大盘鸡据说也是斐潜发明的,也有人说不是,  是庞统率先吃开的,  但不管究竟是谁发明的这种吃法,  确实很对西北人的口味。虽然说没有后世的辣椒等调味品,  但是加入了西域的香料之后,原本相对普通的菜肴似乎忽然一下就添加了灵魂,  成为相当受欢迎的美食。

    当然,  若是存粹吃肉的话,大盘鸡显然没有什么手抓羊肉牛肉来的更爽,但是大盘鸡胜在价格比那些菜肴便宜。

    鸡肉显然比羊肉、牛肉便宜得多。

    想想看,五六名大汉,放开肚皮吃一顿,大盘鸡显然就比较适合,  又有荤腥,  又能吃饱。尤其是向巡检这几个半军事化的,唏哩呼噜一顿吃,就像是吃完后一抹嘴就要带着刀枪去干大事的一样,蒸馍,宽汤饼,加上大盘鸡的汤汁……

    美嘀狠!

    此时宴飨过半,案几上,盘子里面的鸡肉大多吃尽,桌案上骨头渣滓这边一块,那边一块,可几个大肚汉似乎多少觉得意犹未尽。

    巡检立刻拍了拍手:『上馕!』

    醉仙楼的伙计听到了招呼,  便是端着一箩筐刚出炉不久的烤馕,  走了过来,放到了桌案边上。

    为什么说在醉仙楼吃大盘鸡比点其他菜肴实在呢,也在于此处,就是这些蒸馍,宽汤饼,烤馕什么的,都是算在大盘鸡的价格里面了,管够!

    烤馕和大盘鸡也算是绝配,掰开烤馕沾着大盘鸡里面的汁水,便是能吃得肚子滚圆!

    吃着烤馕,巡检便是略有感慨起来,捏着一块烤馕半天,半天没吃,也没说话。

    烤馕不是斐潜发明的。

    这玩意早些时间就已经有了,而且被称之为胡饼,甚至汉灵帝都非常喜欢吃,三天两头就要吃一次。

    当然汉代的馕没有后世那么多的花样。起初这种馕,是作为军事上的干粮来储备的,没办法,河西北地西域实在是太大了,地广人稀,相邻的绿洲城邦之间,往往间隔数百里,并且西北一带水源也比较少,有些地方不具备烹饪的条件,只能吃干粮来充饥。

    因此出兵都必须携带好干粮,否则生死存亡便是转眼之间。

    在汉武帝时期,当时李广利奉汉武帝之命,带着六千骑及郡国数万恶少年西征,沿途的小国都很害怕,各自坚守城塞,不肯供给汉军食物。汉军攻下城来才能得到饮食补充,若是攻不下来来,几天内就得离开那里,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就这样一路损耗到了葱岭以西,大宛都城还没见着,汉军就已经丧失了战斗力,只跟上来几千人,饥饿不堪。当然李广利也是怂的,没有霍去病那种孤注一掷的勇气,便在大宛门口旅游一圈,空手回了。

    后来学乖了些,在科技树上点上了一点后勤学。

    经过一年准备,汉朝倾全国之力,发十八万戍卒开发河西走廊,修筑道路,玉门关也挪到了敦煌西边,新征募的大军赶着十万头牛,三万多匹马,还有无数的驴、骆驼等物,驮着米粮,跟随李广利出征,一路埋釜造饭,吃完米粮吃牲畜。而西域诸邦见汉军强大,除了脑子没想清楚的轮台抵抗被灭国外,大多开城迎接,汉军顺利抵达大宛。

    不过尴尬的是,一点的后勤学依旧不够用。

    一年后战争结束,回程时粮食又出问题了。西域诸国人少粮少,难以供应汉军,所以李广利不得不将军队分成几波,从西域南北道分开回国。但因为官吏贪污问题严重,还是死了不少人。

    许多汉家兵卒不是战死的,是半道上渴死饿死的……

    这其中的原因,就是当时汉代的干粮主要是糗糒,也就是做熟后晒干的粟米。这玩意有一个巨大的缺点,便是不经吃。再加上汉代油脂不够,体力消耗大的兵卒,一个月至少要吃一石多,说起来似乎有些夸张,但是实际上这只是寻常饭量。

    后来痛定思痛,胡饼,也就是烤馕,便替代了糗糒,成为当时大汉干粮首选。而这样的一个选择和变化之下,付出去的便是无数的生命。

    正在埋头吃的一个巡检兵见队率发呆,有些不解,『王大哥!你咋了?不吃了?』

    『啊?哈哈……』王队率将手中的烤馕挥了两下,『哎,你们说,这人啊,是不是贱啊……我当年在北地当兵,有时候没地做饭,就吃这个玩意,最多一次吃了一个多月!发霉的,长毛的,刮一刮,烤一烤,还是要吃!后来骠骑不是有新干粮了么,我就发誓说再也不碰这玩意了……哈哈,可是这不是回来了么,现在倒好,若是三天五天吃不上这一口,还怪想的……哈哈哈……』

    『说起来,俺也是咧!跟你们说啊……那个牛皮囊装的水,为了不那么容易发臭,都要往里扔点醋布么……俺在军中的时候,简直对这个醋布啊,就是烦得不行……嘿,现在不再军中了,嘿,你们猜怎么着?前两天俺在集市上见到在卖,也不知道怎么了,便是自个去买了块扔水缸里,喝了……然后被家里那口子一顿骂啊……』

    『啊哈哈哈哈……』

    『怪不得前两天你脸上带彩……』

    一群汉子,围在一起,便是哈哈大笑。

    笑完了,似乎又是各有一些怀念。

    『行了,快些吃,吃完了干活了!』

    王队率又抓了一个烤馕,掰开,自己拿了一半,将另外一半分给身边的人,就像是还在军中,围着一伙吃饭的时候那样……

    或许是王队率等人的说话声笑声太大了,引来了在醉仙楼上另外两个人的目光。

    这目光之中,有审视,有不耐,也有讥讽,甚至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就像是俯视蝼蚁聚会,毛虫一堆。

    醉仙楼二楼以上,都是雅座,以屏风间隔,消费也是不菲。

    能够常常来吃,并且还不觉得肉痛的,自然是有一定财力的士族子弟了,一般的寒门或许也可以,但是绝对不会说隔三差五的来吃,亦或是直接将醉仙楼当成自家餐厅了。

    然后其中引出了一个问题,哪一种的士族子弟,会将醉仙楼当成自家餐厅呢?

    二楼两名士子,依旧在对于楼下回廊之内的那几个巡检,低声说着一些什么。

    二楼的视线会比较好。

    在这个角度看出去,可以看到长安大街,街头街尾。

    而且醉仙楼人声嘈杂,两个人坐在一处,低声而言,基本上也不惧旁人窃听。

    在大街的人流当中,有骑着马的巡检,穿着红黑色的盔甲,背后有三色的认旗,他们排成队伍来回巡视街上的一举一动,彷佛在提醒过往的行人,这里是长安,这里是骠骑的地盘……

    二人收回了目光。

    『初闻关中巡检之事,某倒是小觑了,并不以为意……』其中一个三缕胡须的中年人说道,『如今思之,方知骠骑此举之妙也……』

    对面的青年也是点头说道:『确实如此,某未来长安之前,以为此等巡检,不过是司寇更其名也……然今观之,并非如此……』

    巡检制度,是骠骑治下的独创政策。

    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得到什么特别的关注。

    巡检,有司寇的职能,但是并不能简单的等于司寇。

    从严格意义上讲,中国古代并没有专门的警察制度,在地方之中,行政、司法不分,由府、县行政长官兼管社会治安和司法审判等事宜,只是在府、县衙门内设有巡守、捕快等类似现代警察职能的人员,负责社会一线维持治安、抓捕人犯等工作。

    先秦之时,中央司法机关是廷尉府,最高司法官是廷尉。秦的地方是郡县制,地方的司法机关由郡守和县令兼任,疑难案件上报中央,一般的则自己处理。

    汉代开国的刘邦,大概就等于后世派出所加邮政所加税务所,大体上是这么一个职务,但是手下没有后世那么多人,只有两三个的下属使唤。

    汉代基本继承了秦朝的制度,包括司法体制,所以可以看出其实在斐潜之前,对于基层的社会治安和司法审判等是如何的缺乏,即便是汉代人口数目远远低于后世,但是社会治安和司法审判覆盖的广度和深度,依旧是少得可怜。

    但是人和人之间,肯定是有纷争的,在这样的条件之下,才有宗族法的生存根基,而现在骠骑之下,这种宗族法的根基在被削弱和动摇……

    『巡检最开始是在屯田之时……』中年人缓缓的说道,『屯田之民,或为贼裹,或为流末,居于乡野,常生龌龊,故而巡检巡弋城乡,检于阡陌……』

    一开始的时候,斐潜推出巡检制度,这些士族乡绅还觉得不错,因为原本可能需要他们去调解纠纷,处理争执的问题都不用他们去了,可以有更多的闲工夫去喝酒跳舞玩乐,然后就发现事情渐渐不对劲了。

    『谁能想到如今这巡检……』青年人接口道,『骠骑此策……简直是……』

    现在长安三辅之内,还有其他骠骑治下,已经习惯了巡检的存在,碰到事情可以去找巡检解决问题,那么谁还会去找什么宗族,什么乡绅?

    在某种方面来说,所谓乡情乡愿,是有一定害处的,比如像是后世里面整村的『外地媳妇』,亦或是整个村子的『加工厂』,其实都在什么『大家都是邻居』。『大家都是乡亲』之类的幌子之下,或是主动,或是被动的被捏合在了一处,即便是这些人知道其所作所为并不是什么好事。

    『二位客官!楚米鸭来了……』

    醉仙楼的活计打断了两个人的低声议论。

    所谓『楚米鸭』就是前一段时间,在醉仙楼新出现的佳肴。

    和那些偏向于西北风味,或是羌胡习俗的菜肴不同的是,『楚米鸭』的烹饪方式,材料选择,更偏向于楚地一带。北方以粟麦居多,南方则是稻米,楚米显然就是以稻米糯米为材料进行烹制的。

    二人大喜,便是相约着举筷开吃。

    虽然说美食无国界,但是一个地方待得长了,便是会偏向于某个地方的习惯,就像是水煮鱼曾经一度风靡大江南北,但是时间一长,热度落下来之后,便是不是人人都喜欢了。

    毕竟不同地方的饮食习惯,还是有所不同的。

    显然两个人对于楚米鸭非常偏好,一时间都只顾着吃,半响没说话,等吃了一些之后,才略微放缓了一些速度。

    『如今……青龙寺之处……』中年人端起一旁的酒水,喝了一口,『略有些麻烦……众人皆重于经书之时,对于汉中川蜀之事么……』

    青年人也停下了筷子,思索了一下说道,『原本以为祢正平……』

    『……』中年人摇了摇头,然后叹息了一声,『玄武池之内……可曾有所收获?』

    『这个……』青年人迟疑了一下,说道,『周边把控森严,难以进入……不过,某找了些门路……』

    『门路……』中年人沉吟了一下。

    青龙寺的活没搞好,结果发现了骠骑将军治下出现了新的战舰!

    根据当时去玄武池观礼的官吏所描述,骠骑之下的那些新式战舰不仅是宽大,而且还有怪异的风帆和奇怪的设备,不仅是能在水中速度堪比艨艟,甚至还可以逆风而行,简直就是突破了原本的禁锢,使得战舰上了一个全新的层面!

    一开始的时候,听闻了这些消息之后,当然是将信将疑,甚至会觉得是故作玄虚,未必是真的,但是在经过有意无意的接触了一些不同的官吏,不同的人口中得出了一个相似的结论……

    骠骑将军在玄武池,有远远超越江东水准的新式战舰!

    简直宛如晴天霹雳!

    这个事情,明显比什么搅乱关中议论,亦或是引发什么争辩争端更加的重要。可问题是玄武池虽然大,可是周边都是属于监管区域,任何无故出现在那边的都会被警告驱逐,若是不听劝阻的,则是射杀当场!

    直接去现场看,显然是不可能的。

    之前也有一些人以各种借口,装出各种模样去打探斐潜麾下的一些重要工房之地,一些鲁莽硬闯的,便是被直接杀了,一些拐弯抹角去打探的,也并不顺利。

    就像是骠骑之下的那些什么火药,也有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流出,但是随之而来的便是闻到味道而来的巡检和兵卒,甚至有一些人因此被抓,投入大狱之中,最终便是……

    可是当下若是不知道,没听说倒也罢了,既然听闻了此事,就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现,然后什么都不去做。

    『最好要有图纸……』中年人低声说道,『仅知其形而不明其故,无益之也……』

    窃取技术一般来说有二种途径,一是弄到设计图纸或者具体实物,第二是绑架或者买通具体负责的工匠。显然对于新式楼船这种事情,搞倒具体实物难比登天,而唯一比较可能的则是买通工匠,最好能搞到图纸。

    中年人说道,『若能得图,当不吝钱财……不过,需要小心……』



    在长安城中一处小院之处,看起来似乎和普通的院子并没有什么区别,平日里面也没有什么繁杂的人来人往,很是寻常的模样。

    这个院子的后墙,便是五方上帝的道观的后院。

    五方上帝教派,如今是关中主要的宗教,平日里面便是不少信徒会到道观烧香礼拜,求签求保佑,因此和这个小院是一墙之隔,似乎就是两个世界。

    这闹中取静之处,便是新成立不久的『有闻司』。

    虽然斐潜和曹操是处于相对对峙的状态,但是并不代表着就完全割裂,相互断绝往来。曹操需要斐潜这边的商品,斐潜也需要曹操那边提供的一些原材料和手工制品,因此商队往来在斐潜和曹操之间,自然就会混杂了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员。

    拦不住曹擦一方的人员,自然也就挡不住其他地区来的人。

    一般的过所,仅仅只能防备蹩脚的鲁莽之辈,而对于有一些准备的家伙,像是边境的哨卡和关隘,也就大多数是防住物品,而难以防人。

    就像是在后世,带着一些违禁的物品过关,很容易就被抓住,但是脑袋里装着一些违禁的思想带着合法的手续过关,这谁能防得住?

    阚泽坐在正厅之中,看着手头上的一份情报,  皱眉沉思了片刻,便是拿起桌案一旁的长柄铜勺,  轻轻敲了香炉的边缘,  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

    门外的侍从在门口拱手。

    『通知下去,  让陈曹掾,司闻处的王军侯,  马军侯,还有归档处的李书佐,来一趟,  有事相商。』

    『小的明白……』侍从应答,便是走了出去。

    『呼……』阚泽呼出一口长气。

    阚泽用双手使劲搓了搓脸,缓和了一些略有些疲惫的神情。他将案几上的一些书简木牍都整理好,把剩下一半的茶水喝掉,然后将茶杯扣在茶壶口上,  然后揣着方才那一份的情报离开正厅,  前往『道室』。

    『道室』其实就是在小院后墙通联五方上帝道观的一个庭室。因为这个『道室』不仅可以从这个小院进去,  还可以从五方上帝道观后院当中进来,  所以也就这么叫了。

    有闻司直属于将军府,受秘书处统领,  当然,  现在秘书处由庞统兼任。

    在『道室』的末端有一石室,没有窗户,只要关上石门,就别想有任何外人能偷听到里面的谈话。

    阚泽略微有些头疼,当然也有些兴奋。

    有闻司的职责有很多,但是当下最为主要的任务就是清查奸细,  而清查奸细并非是抓住一两个人,  而是要顺藤摸瓜,扯出整条的线来。

    阚泽没有等多久,参会的几个人陆续也到了石室。

    今天参会的这几个人,大体上算是有闻司的主要官吏了。最先到的是归档处的李书佐。这是一个头发已经发白的老者,身形较矮行动略微有些迟缓。他的所执掌的归档处虽然没有什么行动力量,但也是重要的部门。有闻司内一切会议,行动,结果,都必须归档,如果出现什么问题,便是方便溯源。

    归档处也是人数最少的部门,  就只有四个人,  两个书佐,两个书辅。基本上都是年龄大的孤老文吏,平日里面足不出户,基本都住在了有闻司内,所以虽说动作慢,但是来的最快。

    跟着李书佐后面来的,便是闻司处的两个军侯。闻司处就基本上是行动部队了,专职在外打探和搜罗消息,都是以军事化的架构在管理,虽然说有闻司并不负责抓捕和审判,但是在必要的时候也会采取一定的行动。

    最后来的便是有闻司的副官陈曹掾,算是阚泽的副手,主要是对获取的信息进行比较、辩伪、解析等。这个职位相对来说比较枯燥乏味,对成员的要求不是胆量,而是敏锐的观察力与缜密的思维。一般不在有闻司内坐班,而是在外行走,所以他来的时候就是通过五方道观那边进来的。

    等这些人都坐下之后,微微示意,便让护卫从外面将石室的门关了起来。

    『诸位,某刚刚收到了一份情报……』阚泽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份情报的手抄本递给陈曹掾,然后由他转给其他的人,『如果这情报属实的话……我们现在就面临着一个很大的问题……』

    另四个人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传阅着情报。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所有人都已经看完了,神色各有不同。

    『这份情报的来源可靠吗?』王军侯皱着眉头问道,看的出他最在意就是这个。

    阚泽看了一眼陈曹掾。

    陈曹掾立刻说道:『可靠。多位官吏亲口承认,有人在打探玄武池新战舰的事项。这个事情不正常。』

    阚泽点了点头说道:『一般来说,大多数人会关心青龙寺最为火热的议题,而不是玄武池内有什么新战舰……』

    士族子弟三四百年间都轻视工商,现在虽然略有改观,但是也肯定比不过青龙寺的经文注解之事更吸引眼球。

    马军侯嘿了一声,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将这些询问探查新战舰的人都抓起来?』

    陈曹掾摇了摇头说道:『这些出面探查询问之人,未必全数都有嫌疑,有可能是随口一问,也有可能是受人指使,若是将这些人抓了,那么后面的人就可能跑了。』有闻司没有抓捕权,即便是有,若是阚泽一动手,这里面能抓多少有用的,会不会有浑水摸鱼栽赃陷害的,也是难以保证。

    阚泽敲了敲桌案,说道:『抓一两个,或许有功,但是无用!我们要做的,是抓出整条线,抓住最重要的人,而不是这些暴露出来的几个傻子。而且我怀疑,奸细不止一个……要动手,就必须全抓了,否则还将来还是有隐患。』

    李书佐坐在一旁,沉默不说话,但是一直记录着各个人的发言。

    马军侯挠了挠后脑勺,说道:『若是一般器物……可这是战舰,况且玄武池周边都在监控之下,兵卒严防,负责制作的工匠又都是在管控之下,甚少外出……这奸细即便是想要窃取,怕是无从下手罢?』

    陈曹掾看了马军侯一眼,『莫要忘了潼关之事……』

    马军侯吸了口气,咳嗽了两声,然后不说话了。

    其余人听到这句话,也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潼关发生的间谍奸细事件,是挂在有闻司内部的案例,在场的几人都是看过的。如果当时不是骠骑将军到了潼关,亲自侦查抓捕了潜伏的奸细,说不得潼关就会大乱!

    是的,潼关的奸细间谍被清剿了,但是其他地区呢?

    又有多少人是隐藏在暗中?

    阚泽又是敲了敲桌案,『战船不能偷走……但是可以偷图纸,另外……还有模型……』

    众人便是一愣,旋即恍然。对啊,战船那么大一个,除了图纸之外,想要偷走根本不可能,但是在制造战船之前,必定有船模。

    『能随意进出玄武池船坞的,便只有工匠和军卒。』阚泽做了总结,『所以目前的工作就是两个方面,一方面继续梳理外来人员的居所和其关联的人员事务,这事情由马军侯负责,另外一方面则是盯紧了存放船模之处,查清楚有多少工匠和军卒可以接触到图纸和船模,这个由王军侯负责……』

    『二位军侯还有什么问题?』阚泽问道。

    两军侯相互看了看,然后马军侯说道:『我这怕是人力有些不足,不知道可否增调一些人手来协助?』

    阚泽看了马军侯一眼,『可以。你需要增补什么人,把名单提交给陈曹掾。王军侯你这边呢?』

    『我么?』王军侯琢磨了一下,说道,『我这边大体上还算够用,暂时不需要增加人手了。』

    阚泽点了点头,『那就这样,散会。签了名后便各自去忙罢!』

    众人起身,然后在李书佐那边的会议档案上签名画押。阚泽看了一下书佐写的记录,没有什么出入,便是也签了名之后拉了一下在一旁的绳索,带动了门外的铃铛,然后护卫将石门打开,众人鱼贯而出。

    ……??(*–-)??……

    同一时间,在距离潼关二三十里的地方,有一个人正背着一个大包裹在官道上慢慢的走着。这个人脸色不好,在左脸上还有一块黑色的大斑,身躯略有些佝偻,头上戴着一顶遮阳草帽,腰间挂着一个葫芦,随着走路行进发出晃荡的水声,手中拿着一根木棍,一拄一步的向前而行。

    不过没多久,从这个人的后方便是传来一些车马声,然后有些烟尘渐起。

    一队商队从后方而来,一辆辆运货的大车上都用毡布盖着,然后捆着一些粗麻绳。

    这个人冲着商队挥手叫道:『能搭一段路么?我给车钱!』

    一名商队领队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到去哪?』

    『潼关!』

    『十五钱!』

    『就搭个人,又没货物,这才二十多里,五钱行不行?』

    『那你自己走过去罢!』

    『八钱!我出八钱!』

    『最少十二!』

    『十钱!最多十钱!要不我就自己走!』

    商队领队皱了皱眉,眼珠转了转,『行吧!十钱!先付钱,坐最后面那辆。』

    商队有护卫,沿途不仅是运货,一般也愿意收钱搭几个人什么的,反正是额外的收入。

    这个人等到最后一辆车。

    最后一辆车,是平板车,拉车的是个骡子,车上运载的都是牲口吃用的草料。车把式将车一停,然后伸手拉了一把,将这个人拉到了车板上,便是挥动了一下鞭子,让骡子继续往前而行。

    『你叫啥啊?你那来的啊?』车把式问道。

    『我叫秦安,从河洛那边来的。』这人回答得比较简短,或许是因为长途跋涉的疲劳。

    『你做啥的啊?你要去哪啊?』车把式又问。

    『家里遭了灾,过不下去了……长安有我三叔,想去投亲……』

    『哦,这样啊,其实去长安好啊……』车把式显然是一路都没人搭话,憋闷坏了,也不管那个人应答什么,叽咕叽咕就是一阵说。

    闲扯之中,潼关就到了眼前。

    那个人抬头望着潼关,脸在草帽的阴影之下,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潼关的重建基本上都结束了,虽然还有一点点的小尾巴,可是结合了土水泥的新潼关,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当下关隘当中的翘楚,所有统兵将军的噩梦。

    『下车!下车!准备卸货检查了!手脚都快点!』商队领队一路走过来一路喊道,然后看了那个人一眼,『潼关到了啊!自己过关去!』

    秦安点了点头,和车把式打了个招呼,便是下了车,往另外一侧的行人哨卡走过去。

    潼关之处,普通行人和行商车队是分开的。

    『排好队!过所都拿在手上!』哨卡的兵卒喊着。

    秦安低下头,然后拿出了过所的木牍。

    人流缓缓向前。

    『那个!对!你!过来!帽子摘掉!过所拿过来!把包裹打开!』兵卒接过过所,一边核对过所上写的信息,一边对着秦安说道,『那来的?要去哪里?』

    秦安将过所递上,『我从河洛来的,要去长安投亲。』

    兵卒上下看了看,让他站好双手伸开,然后开始搜身,以检查其身上是否有夹带什么违禁之物。秦安的包裹也打开了,摊在地面上。另外一名兵卒用长枪的木柄捅了捅,见里面只有一些旧衣物,还有一小袋的干粮,一捆毡毯和一把柴刀。兵卒略微翻看了一下,没看出什么异常。

    搜身的兵卒从秦安身上搜出了一个钱袋,打开看了看,然后出乎秦安意料之外,这个兵卒并没有拿里面的钱,只是取出一枚看了看,又揉搓了一下钱袋的布,就重新将钱扔了回去,系上,丢给了秦安,又将秦安身上的葫芦拿起来,在葫芦身上敲了敲,又晃了两下,打开葫芦塞子闻了一下,扬了扬眉毛,『酒?』

    秦安赔笑道:『怕路上困顿,打的酒……军爷若是要……』

    兵卒哼了一声,将塞子重新塞上,丢给了秦安,『过去罢!』

    秦安接过了葫芦,然后将地上的包裹重新打好,背在了身后,然后又朝着另外一边的商队车把式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便往前走。

    这里的兵卒转头过去,似乎和那边的兵卒对了一个眼色……

    秦安一边往前,重新戴上了草帽,将脸掩盖在帽子之下。

    好麻烦啊!

    不贪钱,不贪酒……

    警惕性非常高……

    甚至因为自己朝着商队挥手都关注,加强了那边检查的力度……

    这,真是……

    让人头疼。

    秦安沿着潼关五里长版一路往内走,目光左右搜寻着,似乎是无意识的好奇,又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关口和通关新城上下是有高度差的。从河洛而来的商队,大多数都不会直接去潼关新城,货物什么的都是运道了塬下,然后由吊臂拉上去,再由潼关到长安的转运车队接手,这样显然更加划算且方便。因此如果说有商队一直从头到尾运到长安的,就显得特别的引人注目。

    如此一来,即便是装成商队,要混进长安,也很麻烦啊……

    别说长安了,进潼关哨卡,和一道门还算是容易,车队什么的,想要混进潼关新城就很难。

    听闻陕津等渡口也是这样的接替转运的模式,嗯,不知道武关那边怎么样……

    防备确实森严。

    秦安一边慢慢的走着,一边想着。

    没看到标识……

    潼关里面的人都没了么?

    忽然之间,秦安似乎看见了一些什么,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秦安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注意他,便是装作肚子痛,弯着腰,没有直接进潼关新城,而是往一旁的塬内的小树林而去。

    等进了树林,秦安又看了看后面没有跟上来的人,便是忽然挺直了背,恢复成一个正常体形。他迅速的在小树林之中,低着头左右寻找着,很快的就跑到其中的一颗树下,蹲下在树根之处寻找起什么来……

    很快,一个木盒子被他从树根边上扒拉了出来,打开了木盒,又扯开其中包裹用的油纸,一件锦衣衣袍便是露了出来,还有配套的中衣、腰带、靴子,一个装了些钱的钱袋在角落里,边上还有一把扇子和一小块带着红绳玉璋。

    秦安满意的轻声笑了笑。

    秦安迅速的脱下了衣裳,然后将身上的葫芦取下,又拿了一件旧衣物倒湿了,在脸上脖子上用力的擦拭着。很快,秦安脸上的颜色开始变淡起来,就连脸上的黑斑也开始褪色,又擦了几次之后,便露出了原本的较白的皮肤。

    秦安换上了新衣,又将包裹将里面的柴刀取出来,卸掉刀柄,抽出了暗藏的另外一张纸质的过所,然后揣在了怀里,把之前的旧衣和所有杂物全数都塞回木箱子,重新埋回地下,最后用葫芦里面的酒水洗干净了手,将葫芦远远的扔掉。

    等这些事情都做完了,秦安左右看了看,便是出了小树林,朝着潼关新城而去。此时此刻,秦安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赶路的投亲之人,而是像一个寒门士族子弟。

    潼关新城之内,基本上都是军事设备和军营,集市和一般的民众住所,还有驿站什么的都是在塬上,依靠着潼关新城而建。

    过了通关新城,便是算是可以进入长安三辅了。

    秦安并没有直接进潼关新城,而是慢慢的摇着扇子一摇三摆的走着。

    到了驿站之前,秦安看了看,走了进去。

    『要住宿么?』看守驿馆的老卒见秦安穿戴整齐,便是为他端来一碗浆水,顺口问道,『郎君是从哪里来的呀?』

    『额就是关中滴……前几日去弘农访友……走不动咧,有空房木有?歇一哈,过几天再回……再看看桃花……』这个时候,秦安已经带上了些关中的口音。

    『看桃花啊,就有些晚喽!不过也还有些……』老卒笑道,『有房钱二十,有五十滴,郎君要那个啊?过所木有?麻烦给老汉登记一哈……呦,郎君姓韦啊……不知道和那啥……』

    已经改姓了『韦』的『秦安』矜持的笑着,就像是被老卒识破了他的秘密……



    骠骑将军府。

    『德润之意,便是五斗教复燃,恐为奸细所故?』

    斐潜坐在当中,微微有些皱眉。

    阚泽低头说道:『启禀主公,正是如此。五斗教虽说式微,然如残炭,易复燃之。今有密报,五斗教徒又建淫舎于隐秘处,聚会参拜,其祭者恐为山东奸细……』

    斐潜翻看着阚泽提交的报告。

    关于这一点,斐潜还真没有想到。

    斐潜一直以为,五斗教随着张鲁的逃亡,再加上左慈的改变和安抚,再加上后续五方上帝教的吞并,应该是已经消亡了,但是没想到竟然是死灰复燃……

    五斗米教是当年张鲁统治时候流行于汉中的宗教,教主张鲁自称为『师君』,五斗教内中层管理人员则是称为『祭酒』,而普通的信徒则是被叫做『鬼卒』,当年五斗米教兴盛的时候,信徒遍及汉中全境,甚至还望其他地区发展,可谓影响广泛,根深蒂固。

    斐潜奇袭汉中,破张鲁于南郑之后,虽然斐潜没有强硬的对于五斗米教进行抓捕和杀戮,而是通过左慈和张则两个人,一个负责宗教,一个负责地方大户,进行安抚和收编,并且逐渐的改变原本五斗米教之中只是对于张鲁的崇拜,新修订了教义,并且在后期五方上帝教派成立之后,也将五斗米信徒转移到五方上帝教派之中。

    结果现在看起来,虽然说五斗米教的根基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却顽强的在民间生存了下来,  或者说残存了下来,  在汉中上庸区域之中,  还有一些信徒,偷偷的在搞地下集会,来遥拜已经『羽化成仙』的张鲁,  并且拒绝转信五方上帝教。

    现在根据结果反推上去,其实也不难理解。

    信仰这种事情,  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不能以完全理智去进行分析。斐潜现在想着,  对于五斗米教这件事情上,自己还是大意了一些,

    而且因为张则的原因,在汉中上庸一带的开发和建设并没有像是关中三辅这么好,基础建设跟不上,  那么自然导致很多乡村或是民众的定居点和外界交互的信息不够,  这些乡村可能还以为只是外界换了个旗帜,  根本就不知道其中有了什么变化。

    在这样的情况下,  一部分的五斗教徒残留在汉中上庸的夹缝之中残喘,自然也就是没有什么奇怪的了。

    毕竟即便是在后世通讯发达,  信息传递便捷,网络知识搜索都很方便的年代,依旧还有这样或是那样的稀奇古怪的教派信徒,  当下在大汉之中汉中区域残留这些五斗米教的信众,也在情理之中。

    若不是斐潜成立了有闻司,  专职负责在中底层进行打探和收集各类的情报,像是这样的没有引起多少躁动,  亦或是还在发展期,并没有表现出混乱征兆的事件,  一般都会被过滤,并不会直接上报。

    毕竟对于很多中层官吏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信条还是很多人供奉在桌案之侧的。上报了说不得还给自己找事做,何必多这个麻烦呢?

    更何况汉中才刚刚平定,很多官吏惊魂未定,甚至是惶惶之中,还会有什么人有闲心去管乡野当中的淫祠野社?只要乡野之民不闹事,  不聚集,不围攻县衙,至于这些乡民在那个角落跳个大神啊,搞个演唱会什么的,  根本就不是事。

    当然,阚泽要汇报的,并不仅仅这一件事情。

    『启禀主公,』阚泽又说道,『关中亦有些许异常,怕是冲着新式战舰而来,在下以为,多为江东奸细……』

    阚泽四平八稳的坐着,声音也是很沉稳,缓缓的一条条的说着,完全不像是一个年轻人,倒像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一样。

    『新式战舰……』斐潜看了看阚泽,『是某故意展示出去的……』

    阚泽神色微动,『主公之意是……引其入彀?』

    斐潜点了点头。

    『明白了……』阚泽点头回答。

    斐潜轻轻敲了敲桌案,『当下先将关中这件事情办好……至于汉中五斗米教之事么……暂且先放一放再说……』

    一方面是因为汉中上庸刚刚平定不久,再掀起波澜什么的并不是很合适的时机,另外一方面是清查五斗米教这种属于宗教信仰层面的东西,比较麻烦。

    毕竟这些汉中上庸的五斗米教的信众,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算是斐潜的敌人,而是愚昧者而已,有被利用的可能,但是当下并不是重点。

    除此之外,汉中上庸之间山地皱褶较多,交通又不像是关中三辅这么的便利,要是真要调查,必然要需要大量的人手深入乡野之中,多少就会影响到在关中三辅这里的布置和安排。

    斐潜思索着,给了阚泽一个建议,『德润可知近日有新肴名为「楚米鸭」?』

    阚泽点头,表示知晓,但是一时之间想不清楚这个和他所禀报的事情有什么联系。

    『「楚米鸭」,以稻米为主……』斐潜笑了笑,『德润不妨派人暗中探访,在长安周边酒楼,那些人员最喜此肴……』想在西北吃到荆楚味道的菜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毕竟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关中菜肴还是偏向于西北风味。

    阚泽恍然,然后便是告辞而去。

    一旁坐着的庞统嘿嘿笑了两声,『我就知道主公你搞这个新菜,肯定又是琢磨着什么,倒是真没想到还可以这么用……』

    斐潜也笑了两声,说道,『那你原本想的是什么?』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可能考虑问题只是一个方面,而对于斐潜和庞统等人来说,一只鸭子当然不可能只有一种吃法……

    庞统笑着,小眼睛都快成一条缝了,『之前那什么炮豚兴起,便是一堆养猪的……后来西域大盘鸡,便是多了一群养鸡的……我原本还以为主公又要让这些家伙养鸭子了……』

    『哈哈哈……』斐潜点了点头说道,『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但是士元你漏了一事……这「楚米鸭」是以楚米为主,而这米,并非荆楚一地才有啊……』

    庞统扬了扬眉毛,『交趾?』

    斐潜笑着点了点头,『川蜀南中交趾多稻米……引之为食,当然要有些引头……』

    除了『楚米鸭』之外,斐潜还打算推出更多以稻米为主食或是佐料的菜肴来,一方面增加民众的幸福度,另外一方面也可以促进稻米在关中的销量,以此来拉高其销售价格,从而在经济上获得更多的收益。

    简单来说,不是一箭双雕,而是一鸭三吃。

    在潼关,也有这么一只鸭子。

    范聪。

    潼关无疑是关中的一个最为坚实的屏障,在这个屏障面前,所有的关隘似乎都逊色不少,在潼关之中的守军,即便是没有任何战事,亦每日操练不息,也使得范聪心有戚戚。

    尤其是范聪发现他埋下的木箱子被启用,并且在新潼关城中发现了联络的记号……

    潼关旧有『桃林之塞』之称,因此在塬上有不少的桃林。

    至于为什么不在城中,那是因为新潼关城不同于长安三辅的其他县城,潼关之内几乎所有的设施都是军用的,稍微安全一点的地方,原本在城中除了范聪住所之外,是还有一个食肆,可是自从上一次的事件之后,范聪就觉得似乎在城中,任何地方似乎都有人在监视着他,使得他根本不敢在城中见面碰头。

    潼关的这些桃林或大或小,大的连绵数里,便是文人墨客欢喜之处,小的桃林杂散分布,也就甚少人去了。再加上当下桃花已经进入了花期之末,那些为了赏花而来的士族子弟便是少了许多,像是桃树不密的杂林,更是根本不会有什么涉足。

    范聪带着一名心腹护卫到了一处杂林之中,看着杂林外沿的一棵树的树杈上系着的黄布条,然后不由得左右看了看。

    『主上……』范聪的心腹手收在怀里,就像是一直捏着什么东西一样,『那个人所说,便是这里么?』

    范聪点了点头,眼神之中多少有些忧虑,『看样子,就是这……时辰差不多了,应该到了才是……』

    两人没有心情继续说话,便是多少有些不安的左右看着。一阵风吹过,杂树林之中的树叶摇曳,发出哗啦啦响声,让二人心中不由得有一种空寂的不安感。

    范聪是卧底。起初的时候,范聪并没有认为这样的职务有什么难处,不就是换一个地方当官,然后偷偷给些情报便利么?他又是文官,什么上阵杀敌,城中放火的事情也不会找他,顶多就是找个机会策反些人员而已,只要自己小心一些,说不得还比在兖州豫州担任地方官吏更滋润。

    可是自从上一次潼关清剿奸细的事件之后,范聪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一份职业并非是想象当中的那么美好,虽然说可以收到两份的钱,可是稍有不慎便会掉脑袋!

    那一天在潼关之下,被砍掉的首级堆叠成为京观,血淋淋的脑袋或是闭目,或是瞪眼,或是张嘴,或是吐舌,污浊的血块,散乱的头发,黄白的骨髓,这些场景,时不时的会出现在范聪的梦里。

    这种心理的压力,使得范聪不得不写书信从老家那边又找来了一些族弟,来充当其护卫,也只有血脉相近才能使得范聪稍微会放心一些,能有一个松懈的时刻,否则时时刻刻绷紧的神经简直是要了老命……

    范聪的心腹护卫不安的环顾四周,尽管他手中捏着利刃,但是依旧没有觉得什么安心。他原本以为投靠范聪就可以有吃有喝,有酒有肉,但是他没想到他族兄竟然是卧底的奸细!告发么,他不敢,因为在大汉当下,宗族内部的情感纽带远远比家国律法要更重。可是知晓了真相的他也有了潜在的焦虑症,他问范聪什么时候能回去,范聪说总是要积累些功勋才好走,否则即便是回去了,也没什么好位置。

    因此在发现了新的联络信号出现之后,两人的情绪都是很复杂。

    或许等了许久,或许只是等了片刻,最新的联络人终于是出现了。看着穿着一身熟悉锦袍的那个人一步步走过来,范聪也不由得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一些什么好。

    『范兄,别来无恙乎?』

    范聪沉默着,然后看见了来人手中的一块玉牌。不同于范聪自己放在木盒子里面的玉璋,而是代表了某种身份的玉牌。

    提高的警惕微微放松了一些,范聪示意自己的心腹负责警戒,便是向前迎了一步,『不知这位郎君如何称呼?』

    『在下姓韦……』

    『韦?』范聪皱了皱眉头。他知道,这个姓氏多半是假的。在关中,韦端的韦氏是大姓,冒充一个韦氏族人,有很大的概率是会被识破的,而一旦被识破,就有可能会牵连到他身上,因此范聪很不客气的就直接说道,『这个姓氏,怕是不怎么好罢……』

    秦安变成的韦公子,似乎明白范聪的想法,笑了笑说道:『放心,不会牵连到你……』

    『嗯?』范聪愣了一下。

    虽说周边看不到什么人迹,但是碰头的时间越短,自然是被发现的风险越小,因此也就没有什么寒暄的功夫,直接言简意赅的切入正题。

    『韦郎君要什么?』范聪只是提醒,他也不能替这个韦郎君做一些什么决断。

    韦郎君递过了一张纸条,『要一条退路。』

    范聪接过,看了看,『还有么?』

    韦郎君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了。』

    范聪呼了一口气,『行。等办好了,我放在老地方。』

    韦郎君点了点头,『可以。』

    范聪将纸条揣到了怀里,然后便是离开了。

    韦郎君则是目送着范聪离开,目光之中,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在闪动着……

    在潼关新城之中,县衙重地便是和一般的县城不同,首先周边高大的围墙将其与外界隔开,围墙外部全部由四指厚的青砖筑成,内则是混合夯土,异常厚实。围墙内侧还有望台和走道,三面开设有门,连接着城内的所有主要衢道,在围墙四角还有八座高大的哨塔,日夜都有兵卒在上值守。

    这是潼关新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当然,这种只是作为预防,并不希望真的用上这一道防线。

    在县衙之内,徐晃和马越正在其中办公。

    眼见着徐晃即将调离潼关,要前往川蜀赴任,马越便是越发的舍不得徐公明,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和徐公明在一起……

    嗯,这个和基情什么的无关,只不过是马越跟着徐晃学习,越是学习便越发现自己的不足,然后发现有更多的东西要学习。徐晃本身为人还是相当可以的,并不因为马越请教而有什么厌烦的情绪,再加上徐晃自身也是军旅统帅,解决问题的方式方法也基本上贴近于军旅实战,不像是什么文吏那种之乎者也半天放不出一个屁,亦或是拐弯抹角就是不讲实际操作的,故而马越舍不得徐晃离开,便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可是骠骑将军的军令已经下达,这一次徐晃和魏延换防,在某种意义上不仅仅是简单的对调,徐晃心中也是略有推测,因此就跟不可能推延出发的时日了。

    虽说当下已经临近黄昏,但是马越依旧还在忙碌着,而徐晃则是较为悠闲捧了一卷书,坐在一旁。因为从前一段时间开始,潼关的大小事务就已经全数移交到了马越手中,徐晃只是看,一般的事项也任由马越进行决断,并不出言指导。

    除非有一些事件处理得有些问题了,亦或是一些比较重大的事情,徐晃才会有建议。

    『公明兄觉得此事应是如何?』马越捏着最新的报告问道,『此贼终于是动起来了……』

    范聪在城中的疑神疑鬼,并非是空穴来风,确实是有人在盯着他,而他出城回见韦郎君,也自然是被马越知晓。

    『你打算怎么做?』徐晃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马越皱眉想了想,『自然是将其盯紧了,然后找个机会,将此二贼一网打尽!』

    徐晃笑了笑,摇头。

    『不妥?』马越沉吟了一下,『难不成放过这个姓范的,抓那个新来的?』

    徐晃放下了书卷,看着马越说道:『你想一想,之前主公为何要留着这么一个口子?』

    马越脱口而出,『自然是为了引蛇出洞啊!现在贼人不是来了么?』

    徐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此乃其一。』

    马越吸了口气,皱着眉头沉思起来,半响没有什么思路,便是朝着徐晃拱拱手,『还请公明兄指教。』

    徐晃思索了一下,微微叹了口气,看着马越说道,『军旅号令之事,你这边基本上没有什么纰漏……但是遇到此等奸细之事,我的建议还是要先密书一封,直递主公之处,再根据主公之令采取行动……切不可轻举妄动……若是我所料不差,这只是一个试探……』

    有时候一些差距,并非是所谓努力就能可以完全弥补的。马越在军事上的能力还可以,但是在谋略上,就和徐晃有些差距了。

    『试探?』马越挑了挑眉毛。

    『没错,就像是鱼儿吃饵之前,总是要先碰几下……』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

    在长安郊外的讲武堂外的校场之中,兵卒扯着音律不齐的嗓门大吼着。反正这是讲武堂,不是在音乐会,音律正不正根本不是在考虑范围之内,而是声音大不大,够不够气势。

    马延带着几名教官站在边上,脸上虽然严肃,但是眼神当中颇有一些暖意。他现在年龄大了,在军阵当中也确实是带不动了,毕竟像是廉颇啊,黄忠啊这样老当益壮的,还是少数,大多数的兵将在年老的时候,总是会因为年轻的各种伤痛而导致这样或是那样的问题。

    马延也不例外。

    只可惜马延本身的知识面并不高,一些东西懂,但是讲不出来,所以只能担任讲武堂的管家类型的职务,负责一些杂务事项,纪律纠察等,具体传授和教导,马延还是做不了。

    讲武堂之内的参训的大部分中低层的士官,都没有机会走上更高的层次,他们会在讲武堂之内完成基础的识字和算术评估测试,战场侦测和战术分析等等的课程,  一些人会在这个过程当中脱颖而出,另外一些人则会被淘汰,  失去向上的机会。

    骠骑之下,  军队依旧是一般百姓最为向往的职业。

    在骠骑军队之中不仅是兵饷高,  而且还有配套的功勋系统,阵亡抚恤,  即便是不能等上高层军校,在退役之后还可以优先进入巡检部门,成为城镇里面的坊保,  亦或是成为地方司寇,贼曹,即便是这些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将军功换取田亩,在军中学到了知识也够在地方上成为周边仰慕的人。

    另外骠骑之下的兵卒,  其军人荣誉度很高,  严格军律养成的职业军人比大汉普通的雇佣招募兵卒自然是更有纪律性,  基本退役之后,  甚少出现在民间为非作歹的。加上军报、评书、五方上帝教等等手段的宣传,还有退役之后可以带回家的一套红黑战袍,  走在路上都受到一般百姓的尊敬。若是有些功勋的,  连子女相亲都比一般屯户强上不少。

    对于那些从其他地方迁徙而来的流民来说,若是和骠骑之下的兵卒家庭结亲,那就基本上等于是立住脚了……

    这几年骠骑将军稳步进军,对于兵卒的需求随着地盘的增加也不断多,急需扩大一线的作战部队,讲武堂也跟着情况的改变而做出了新的调整。

    原先讲武堂只是针对于军中获得比赛优胜的兵卒,  以及中低层的军校,  而现在骠骑将军表示要将讲武堂扩大,嗯,算起来的话也不算是扩大,就是将原本关中的新兵营合并到讲武堂之中,让讲武堂不仅是面对中低层的军校,也包括训练这些新兵。

    而对于马延来说,上了年纪,就喜欢看见一些年轻人。

    但是这些锐气十足的年轻人,也代表这一件事情。

    气血旺盛的杂乱。

    骠骑将军的练兵方法,源于后世,只不过经过徐晃等人的改良,  现在变得比较偏向于适应大汉当下,  严格的军律,近乎于压榨式的训练,而这种训练模式,对于原本那些流民,亦或是习惯吃苦的百姓,大体上是能承受得住的。

    进入关中三辅之后,随着征兵的范围扩大,兵卒成分也渐渐的复杂,在面对严酷的训练和军律时,免不了有人就有了一些的反弹。

    斐潜这一次的改革,便是以马延为主,组建了教官团,将原本单一军将的新兵训练模式改成了教官团的制度,训练的方法也略有一些改变,使其能适应更大范围的兵源。

    虽然军队中的体罚和打骂依旧,但教官团根据新的操典,舒缓士兵情绪的方法也增加了一些,比如唱歌、摔跤、蹴鞠等等,使得兵卒紧绷的神经可以得到一些调节。

    马延看着,然后又看另外一名教官带着这些毛头小子前往操练,便是背着手往讲武堂内而走去。

    相比较单一的主将训练模式来说,教官制度便是有好有坏。

    单一的新兵训练主将,虽然说新兵的质量肯定有所保证,但是难免会使得新兵沾染上一些主将的习惯,对于下一步的分配来说,又是需要一个适应过程。而新兵教官模式,则是以操典为主,教官为辅,多名教官轮流训练,就不会出现什么一个教官允许的行为到了另外一边却被禁止的问题。

    比如说在徐晃手中训练新兵的时候,无疑重步兵就更得到徐晃的青睐,其余兵种么……

    大体是这么一个情况。

    只不过教官模式训练出来的兵卒,会比单一主将出来的,尤其是优秀的主将训练出来的要差一些,这也是无法避免的。

    比如徐晃练兵,新兵的好坏是徐晃负责,并且徐晃也要顾忌名声,不可能会敷衍了事,但是教官团么,就是拿薪水吃饭的,达标就可以了。

    只不过现在需求的兵卒量更多了,单一主将模式确实制约了新兵培训的数量。

    新兵在外训练,而讲武堂之内,还有各地而来的中低层的军校士官。

    见马延到了讲武堂大门之前,院内的一名主官便是迎了上来。此人是西凉人,当年在长安之战当中断了手,被安排在平阳当任了一段时间的巡检,后来被调任到这里来担任讲武堂的一名辅官。

    这名辅官一边跟在马延边上,一同往内走,一边说道:『集训的军校士官到了大半了,还有一些还没有到,这些没到的大部分是川蜀还有陇右的,路途较远了一些。』

    『那么这些人大概什么时候能到?』马延问道。

    辅官想想说道:『应是快了,陇右的会先到……川蜀那边的人么,大概是还需要十来天……』

    一路谈谈说说,便是到了参训中低层士官的住宿区。

    外面新兵住的是帐篷,而在讲武堂之内参训的士官住得是大通铺,每五个大间的旁边有一个厕所,澡堂则要走到较远的地方,营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口水井,此时还有不少普通士官在排队打水。

    见到马延进来,这些参训的士官便是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或是远远的致意,或是上前来和马延打招呼。

    马延毕竟是多年老将,很多人都认识。

    马延停下脚步,指着一个人说道,『嗯,我记得你,你是太兴元年招来的,当年在大河上拉纤!后来跟了徐将军对不对?现在看起来壮实多了啊!娶亲了没有?』

    『回禀将军!在下三年前成亲了,现在小孩有了两!都是小子!』

    马延哈哈笑着,拍着那人的肩膀,『不错不错。这一次来,要抓紧机会好好学,将来才能再升一升!』

    马延环视周边围过来的士官,『你们也是啊!主公建了讲武堂,给你们这些机会,千万要珍惜啊!好好学,听到没?』

    『听到了!』士官们七嘴八舌的应答道。

    马延点了点头说道:『还有一件事……看到外面的那些新兵蛋子没?你们可是要给他们做榜样的!这几天没给你们操练,你们自己不能松懈啊!再过上几天,等你们的人都到期了,要给这些新兵蛋子立规矩的!你们就是他们规矩!到时候要是谁拉稀扯后腿了,就哪来的滚回哪去啊!丑话先说在前头!』

    『放心吧!』

    『到时候肯定没问题!』

    『行!说好了!』马延挥挥手,『散了,散了!都去自个忙去罢!』

    士官们渐渐散去。

    马延笑着,然后继续往前走,『对了,粮食补给都齐备了没有?』

    辅官往前赶了两步,『都齐了,昨天商会的将物资都转运到了仓库,我回头就将清单给将军过目……』

    『没有克扣,亦或是以次充好罢?都检查了没有?』马延又问道。

    『我看着还行,没有什么问题……要不将军什么时候有空到库房看看?』辅官说道。

    『大汉商会那帮子人学乖了?』马延呵呵笑了笑,『走,还是要看看才放心……这次讲武堂演练,你我都必须小心谨慎,方不负主公所托啊……』

    ……(??^ω^`)……

    在骠骑将军府之中,斐潜和庞统荀攸,也正在核算账目。

    庞统在一旁,忽然将笔一扔,『天子又来找大汉商会采买物资,少不得又是欠帐!钱欠着欠着,到了后面就不给了!还有那些跟着天子一起采买官吏,简直就是无耻至极!去年的钱款就没结清,前年的呢?今年还想要买!』

    谷斐潜笑了笑,然后看了荀攸一眼说道,『公达以为如何?今年应当不应当卖给天子?』

    荀攸也放下了笔,说道:『此事……在下担心的并非是钱财,而是这采买之事,恐怕未必是……』

    庞统嘿嘿笑道:『这还用说么?你看看都是些什么货?这么多的香囊,西域香料,若是都是天子一人所用,是挂满一身么?这不成了腌……』

    『嗯?庞士元……』斐潜差点忍不住,瞪了一眼庞统道,『闭嘴。』

    荀攸咳嗽了一声,就当做方才什么都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斐潜才说道:『若是普通商户,被这样半买半欠,拖个几年不还钱,基本上商户也撑不了多久,说不得最后家破人亡了……只是对于我们来说,还不算什么大事罢了……』

    庞统说道:『关键是这一年年的,欠得越多,还要得货也越多,再过得几年,说不得就越发的嚣张起来,甚至钱都不想给我们了!』

    荀攸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他主要掌管着财政和民事,看着这些钱财货物白白的送到山东而去,即便是有天子的名义,心中还是有些心焦和不满的。

    这种焦虑是多方面的,不仅仅是在钱财方面……

    在天子采购的初期,还算是好,要的都是一些普通的商品,日常用度那些也不算是什么贵重之物,给了也就给了,可是现在倒好,越发的胃口大了起来,而且还都是一些贵重之物,让荀攸越发的觉得无奈和悲哀。

    天子刘协,果真不知道这个事情么?

    确实,只要斐潜这里一天没有扯旗造反,那么这些事情,大体上还得按照大汉的游戏规则来玩。

    大汉天子的少府采购一些天子所需之物,难道有什么问题?

    又不是不给钱,只不过给少了一些,还有延后一些而已……

    历史上这种事情也不仅仅在汉代有,烧炭翁不就是一例么?

    『那么……主公,今年这天子采买之物……』荀攸有些为难的问道,『应当如何处置?』

    『不给他们!』庞统说道,『这其中肯定有很多不是天子所要的!若是真的需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欠还欠出习惯来了……』

    斐潜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笑道:『我的想法么,还是给……』

    庞统坐直了,『主公!』

    斐潜摆摆手说道:『这事情解释起来有些麻烦……』

    因为斐潜看的不仅仅是这些商品,他更关注于商品之后的那些东西。

    对于庞统和荀攸来说,亦或是大多数的大汉土著来说,都不太清楚商品冲击的威力。在大汉当下的经济环境之中,相当多的普通农夫的日常需求是非常低的,当然,这些普通的农夫也没有什么钱,更谈不上什么消费。

    而且对于一个农夫家庭来说,即便是真的有了一些余钱,也大多数是会投入在最为基础的吃穿用度上,顶多再采购一些生产用具,比如攒点钱买头牛,再有点钱就盖间房子给孩子娶媳妇等等,像是一些手工制品,昂贵消费品等等,基本上来说和这些普通的农夫无缘。

    在之前的大汉经济环境当中,大多数的手工业是围绕着士族子弟的需求而产生的,因为这些士族子弟才是最为重要的消费者,也只有这些人才花得起钱。

    可是现在,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很多人不愿意承认,但是不得不说关中三辅的货物确实是比其他地区的要更精美,更好用,因此才吸引了商队往来不绝,将这些货物带到其他的州郡售卖。然后在这些商品的售卖过程当中,便是有意无意的对于其他地区的手工业者产生了冲击。

    在汉代当下,小农经济的体制之中,手工业者是非常脆弱的。一方面这些手工业者是社会生产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另外一方面大汉的法律法规又是相当的蔑视这些手工业者。

    就像是蔑视刘备是一个卖草鞋的……

    诸葛亮都常常将自己『躬耕于南阳』挂在嘴边,而刘备当了官之后,便是从来都不说自己是手工业者,是个卖草鞋的。

    三四百年间被儒家忽悠瘸了,便是觉得除了『士』之外,『农』才是正经人,『工』、『商』都不正经。

    再加上对于手工业者的保护也不够,生个病,亦或是受了伤,没办法生产了,一家子完蛋就完蛋,手艺失传又和高贵的士族子弟有个什么关联?

    创新?

    不存在的。

    见到一个好的,便是拿来扔给自己庄园的手工业者,

    『能不能做?』

    『能做就照着做!』

    版权?

    更是个笑话。

    别说生前了,就连死后的东西都是士族子弟的。

    『什么不讲理?』

    『我就代表了大汉的理!』

    再这样的条件之下,大汉的手工业者能有什么好日子?

    即便是后世有地方保护,也往往抵挡不住一些商品的冲击,更何况是在大汉当下,几乎没有那个士族子弟会有这样的观念,即便是有个别觉得不对劲,但是也往往是想不出究竟问题出在哪里。

    而在斐潜这里,工学士提供科研上的进步和改革,工匠体系则是保证了工匠和手工业者的利益,逐渐成规模的生产使得产品的成本得以缩减,大量的商品以更廉价,更精美的形势冲击着其他地区的生产序列,在这个过程当中一些手工业者跟不上斐潜的脚步,失业了,破产了,又在大汉这样根本不重视手工业者的环境当中,大多数成为了流民,不得不逃离,亦或是从事一些与原本完全不同的事情,比如出卖苦力等等。

    一年,两年,三年……

    别看现在斐潜有很多商品,都近乎是低廉的在销售,有时候甚至是亏本,就像是这个假借着天子的名义采购的物品一样,但是实际上么,从长远看来,斐潜并不亏。

    免费的东西,往往是最为昂贵。

    在往来商品的销售清单之中,斐潜这里逐渐的更多是提供半成品和成品,而山东那边销售过来的商品则是更多的原材料……

    『给他们就是了……』斐潜笑着说道,『又不是给不起……士元不必介意。更何况若是不给,这天子的颜面也不好看不是?』

    『这个……可是价值不菲……』

    『敬献天子,乃臣子之责!无妨,给他们就是!』斐潜哈哈笑了笑,『更何况,现在还不到时候……』

    『不到时候?』荀攸微微皱眉。他以为斐潜说的是还不到翻脸的时候,这让他心中多少有些难受,因为他也不清楚斐潜的这个时候针对着是山东士族,亦或是天子。

    庞统也在考虑斐潜的这个『不到时候』,他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看了看斐潜,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眼珠子咕噜转了几下,然后点了点头……



    要说陇右陇西这些地方,其实在大汉国当中处于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奇怪的位置。

    说闹腾罢,这个地方确实是比较闹腾。

    汉末初乱就在凉州陇右,其势一直向东方波延,直至中原大乱,进而三国鼎立,说是其为三国动乱的起因,或许也有一定的道理。

    但是说忠诚罢,这个地方也比较的忠诚。

    历史上凉州本身的离心倾向却似乎并不严重。东汉初有窦融自命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但是没跟隈嚣、公孙述似的长期割据,刘秀遣一使去,即刻归顺。东汉末虽然韩、马领着羌胡骑兵把全州上下都蹂躏了一个遍,但实际控制区域有限,朝廷仍然能够不间断地往那儿派遣州刺史和各郡太守。后来马超攻陷冀城,杀死刺史韦康,实欲割据凉州,结果被杨阜、姜叙等当地豪强联起手来,瞬间就给赶跑了,随即迎夏候渊上陇。

    这种矛盾的心态,其实就是大汉当下的一个缩影。

    不仅是在陇右,在关中,还有在中原的腹地,甚至是在天子治下的许县等地,一部分的人早就不断的琢磨着『涂高』究竟是什么,另外一部分的人则是叱责前者为野心家,是大汉的破坏者。

    在这样情况之下,有人怀疑斐潜有篡位之心,并且想要推翻大汉,也自然是大有人在。

    要说当下的大汉局面,曹操挟持天子, 斐潜另立尚书, 孙权占据江东,表面上还算一家, 实际上的割据局面已经是展开了,虽说之前灭了一个篡位的袁术,现在这个阶段大家都没有表示什么对于大汉的篡僭之心,但是实际上篡僭之势却已成。

    可以说当下的局势, 距离将大汉天子废除, 只是一步之遥。

    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庞统和荀攸这样的人自然也是不例外。

    倘若是当下斐潜动了心思,借着兵势往上再走一步,羽檄交驰, 从北到南, 可能就是瞬间变换旗帜!

    尤其是在斐潜才刚刚平定了周边叛乱的情况下,借着机会立旗,说不得这些地区的士族大户为了保护自己的地位,便是当即俯首称臣拥戴斐潜上位也是大有可能的。

    历史上这些地方大概也是这样, 曹丕那小子称帝的时候,并没有并没有造成北方各州郡政治形势上的大动荡,大动荡早在曹操去世的时候就发泄完了。当然也和曹丕放弃了他老子的斗争路线, 选择媾和模式有一定的关联。

    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下, 这个天子采购的事件就非常有意思了。这种微妙的心态,也在庞统和荀攸之间显现出来。

    庞统的建议,很是直接, 似乎之因为『欠钱』, 便是要拒绝天子的物品采购述求, 但是实际上是在简简单单的说货物么?

    显然不是。

    在高层政治当中,或许傻子才是死盯着钱财而忘记了其他方面的……

    另外一旁的荀攸,也不是傻子。他那种想要说却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又担心又纠结的状态其实也代表了荀攸当下的心态……

    所以从斐潜那边得到了一个『时候未到』的答案之后, 荀攸多少缓了一口气, 而庞统么, 虽然有一点诧异,但是觉得既然是斐潜的决断,那么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汉祚之事难以复振,这基本上算是当下有识之士心中的计较了。

    除了少部分, 甚至不能算是保皇派的保皇派依旧聚集在大汉天子周边,其余大多数的人,心里都有数,就连历史上的诸葛亮心中也是明白,所以他出山辅佐保刘备,在《隆中对》里面是将『霸业可成』放在了『汉室可兴』前头……

    只有改朝换代,才有天下太平的可能,继续苟延残喘,会不会再起乱子呢?

    这是历史上诸葛亮的担忧,也是当下很多人的担忧。

    荀攸拿着账本走了, 他暂时放下了心中的担忧,但是他感觉对于未来的前途, 却更加的晦暗难明起来。

    庞统在一旁托着腮帮子,学着斐潜的样子在轻轻敲击着桌案。

    斐潜笑道:『士元欲举历阳侯之玉乎?』

    庞统摆摆手说道:『若举玉有用,某便是举个十七八回……』

    斐潜大笑起来。

    『主公, 此事某思之,并无不可之处,何不行之?』庞统坐正了些, 问道。

    庞统的意思,斐潜也是清楚。

    毕竟皇帝,不管怎样,终究是一个维护了三四百年统治的一个存在,不管怎么折腾,大汉皇帝依旧是姓刘,而权臣么,大汉三四百年间多如过江之鲫,斐潜要是最终迈不过那一步,等他死了以后,能够顺利地把权力移交给下一代吗?

    有汉以来,岂有权臣不篡而能延续多代者?

    霍氏、窦氏、邓氏、梁氏莫不如此也,只有王氏是传了两代的,但终究还是逃不出一个『篡』字。

    到那时候,权力重新洗牌,谁还能保得四方安靖吗?

    曹操年岁大了,斐潜次之,然后孙权和刘协的年龄相差无几。

    正常来说,曹操会死在斐潜前头,而孙权会成为最后赢家。

    一个当了一辈子傀儡的皇帝,能转眼之间振作起来,有雄才大略,宏图大展,振兴大汉么?若是继续由臣子执政,那么会不会依旧出现第二个的,第三个的割据大佬?然后这一场从董卓开始绵延的战争,还要打多少年?

    现如今斐潜在关中三辅执行的政策越发的表现出其优势的地方,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些优势,以至于山东士族持续的污蔑和抵制,甚至在其统治的区域之中不断的向普通百姓渲染斐潜的残暴和贪婪,以此来衬托其统治的正确性。

    虽然说谎言迟早是有揭开的一天,但是就像迟到的正义不是正义一样,若是斐潜根本等不到揭开的那一天呢?

    因此对于庞统来说,肃清内部和外部的敌对势力,便是其职责,像是当下借着这个机会敲打一番山东士族,庞统觉得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即便是假借天子的名义又怎么了?当年董卓废帝的时候,山东士族一帮子也不见得放个屁,现在不给欠钱了就能跳老高?怎么有这个脸呢?

    其实这个脸还真可能有。就像是后世不也是很多双标狗么,在这一边义正辞严的骂着凤凰男绿茶女又当又立什么的,然后一转头到了另一边就立刻喊着大佬还差挂件么富婆还缺快乐球么……

    庞统知晓这样的行为,却会影响到商业的往来,但是如今东西之间的商业往来渐渐失衡,也就是说现在斐潜付出到东面的总价格超出了从东面那边获取的,所以庞统自然就认为即便是断绝了和东面的商业往来,对于整体大局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但是有时候,一些事情,并不能只是盯着表面上的价格差距。更何况对于斐潜当下来说,商业承担的职责,可不仅仅是提供赋税,增加收入而已。

    斐潜在表面上并没有特别的关注商业,仅仅是提出『士农工商』四民平等,各业并重的说法而已,也没有让商人出任一些正儿八经的地方职务,只成立了一个大汉商会来规范商人行为,在某些程度上也迷惑了一些人,认为斐潜对于商业,商人的态度,也就是如此而已。

    对于这些,庞统不是很理解,所以斐潜也有必要给他解释一下。

    斐潜笑了笑,然后指了指桌案上豆盘之中的芝麻饼,说道:『士元可知此胡麻由来?』

    胖头黑鸟抖了抖毛,斜眼看着豆盘上的芝麻饼,『主公之意,是宛如烹食一般,当有火候?』

    斐潜点了点头,又摇摇头说道,『为何张骞之时就有胡麻,而今方有芝麻饼?』

    芝麻饼个头不大,外表有芝麻点缀,看起来金黄酥脆,吃起来外焦里嫩,其中加有奶酪和精盐,甚为可口。当然,如果还要让某些人觉得高端一些的,便可以说里面加了芝士,顿时是不是就符合某些人的口味了?

    斐潜初到大汉的时候,对于食物的要求也不算是很高。他原本以为大汉虽然没有调料没有味精没有辣椒什么的,但是食物纯天然啊,新鲜啊,应该可以适应,但是没想到也是痛苦了好长一段时间。

    根本就没有什么穿越人士一到古代,谁便吃点什么东西就扯着脖子叫过瘾,甚至感动的眼泪汪汪热泪盈眶的感觉……

    汉代的东西,其实很多都不好吃,相当不好吃。

    烹饪手法非常简单,所谓新鲜也仅限于少数的几种,比如自己在田间地头院内屋角种植饲养的,或是在池塘河内捕捞的,其他的基本就没有新鲜可言。就算是在城内集市当中售卖的菜肴原材料,也很多并不新鲜了,毕竟汉代没冰柜,也没有什么保鲜手段。

    再加上汉代的一些蔬菜,和后世的蔬菜其实有很大的差别。

    就拿简单的芦菔和菘菜来说,当然这是汉代的称呼,若是后世的叫法,则是萝卜和白菜。然后这萝卜白菜什么的天生就长那样,几千年来不带变的?

    显然不可能。

    经过了一代代的选种、培育,优胜劣汰,甚至改良、嫁接,才能成为人们餐桌上的美味。仅以当下而论,这年月常见的蔬果个头都没有后世的一半儿大,而且纤维比较粗,费牙,味道也比较呛,有的甚至发苦,因此很多都是用来盐渍、酒渍,否则真心不好吃,味道什么的,也是比后世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斐潜来了之后,改进了不少,否则按照汉代原本的烹饪方式,白水煮清水炖,扔点粗盐扔块醋布,真要是后世那些娇滴滴娘公子小妖精穿越到汉代急头白脸的吃一顿,会不会因为食材新鲜而感动不是很清楚,但是吃哭了那是肯定的。

    芝麻,就是胡麻。

    胡麻从张骞通西域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正经来说,从张骞那个时候到现在,胡麻怎么说都应该很流行了,但是很遗憾,不管是在之前的河洛,还是在荆州,斐潜都没有看到什么芝麻做的菜肴,就连芝麻油都很少见……

    原因很简单。

    芝麻种植不多。

    那么为什么芝麻种植量不多呢?要到了斐潜这里才大规模的种植,然后推出了芝麻饼这种小糕点,并且开始成规模的榨取芝麻油呢?

    『遭值文、景玄默,养民五世,天下殷富,财力有余,士马强盛。故能睹犀布、玳瑁则建珠崖七郡,感枸酱、竹杖则开牂柯、越巂,闻天马、蒲陶则通大宛、安息。自是之后,明珠、文甲、通犀、翠羽之珍盈于后宫,薄梢、龙文、鱼目、汗血之马充于黄门,巨象、师子、猛犬、大雀之群食于外囿。殊方异物,四面而至……』

    斐潜忽然背起了一段书来。

    庞统似乎略有所得,沉思起来。

    『孝武皇帝五度出塞以击匈奴,兵卒多丧,战马十不归一。因其军费不足,乃重课商贾,蛊告丰裕,家破人亡者十之八九,最终反噬其身……』斐潜缓缓的说道,『更有甚者,西域戍轮台者,不过数千人,然需汉之大供,辗转千里而资之?』

    『何故?无商也。』

    有时候斐潜看到一些汉代文献档案记录就觉得很搞笑,西域那么大,养个几千人的兵卒竟然还不能当地供给,还需要从大汉千里迢迢运输粮饷?

    然后满朝文武都将皇帝当猴子耍?

    端着丝绸之路金饭碗在讨饭?

    是真的这么穷困,还是装作这么困苦的?

    在斐潜之前,大汉的这些政治上层人物,没人是真想把商业行为全部彻底禁止,但同时也很少有人重视商业。在这些人看起来,商人之于国家,就好比是奴仆,离了这类奴仆,可能家里就脏了,就没人洗衣做饭了,但真不会有谁认为这种奴仆会有多么重要,必须给予鼓励和赏赐。

    此外士族子弟还对商人有种天然的敌视。

    一方是寒窗苦读,咏史诵经,走关系拉人情,好不容易当上了官吏,还要从小地方做起,即便是刮地皮也要分给同僚进贡上司,搞了多久才能攒些家底。而另外一方则是看着商人带着商队跑了几趟,便是盆满钵满富得流油。

    这尼玛怎么能忍?

    干他!

    但是如果抛开士族子弟对于商贾的怨念,商贾究竟对于小农经济有怎样效用?

    比方说有个穷山沟,不通商贾,其居民就光知道耕作果腹,织麻御寒,那么劳作成果只要够自己一家人用的就成了,其余闲暇都只能用来发呆或者造人。

    因为即便是多生产了农作物,没有用啊,自己吃就只能吃那么一些,又没有足够的存储技术和设备,那么最终便是任凭多出来的农作物烂在田地里。

    某天有个商贾来了,给他们带来了铁器,带来了陶器,带来新的生产工具,使他们花更少的精力就能够获得更多的产出,只是农户必须生产出比平常更多的产品才能购买得起。于是部分农人想要更为舒适的未来,就开始在期间内更加努力劳作,生产出更多的农作物。

    过了一阵子,又有商贾到来,带来了牲畜和丝织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于这山沟里的农人也算是大额消费,或者说是奢侈品了。虽然换走了农夫的积蓄,可是交易之后,农夫的生活也变得更舒适,更充实,更有意义了,有了耕牛的农夫不再需要用自己的肩膀去拉犁,减轻了苦痛,甚至也不用自己的孩子还没长大就要下田……

    还有商贾带来了远方的信息,使得这些农夫,或者他们的孩子开始走出大山……

    就像是芝麻。

    『胡麻之初,通西域之得也,然储于御苑,止逞君王私欲……』斐潜缓缓的说道,『今方使繁植广布,以之制饼……』

    庞统沉吟了片刻,『如今主公欲植于山东乎?』

    斐潜微微点了点头。

    种植,不仅仅是种植一个胡麻。

    在山东之士那边,是太久没有商人了,所有的信息都是封闭的。就像是斐潜用钱币打开了胡人教化的道路一样,也需要商人去培育出山东的市场。

    就像是后世快递柜杀死最后一公里,免费的汽车人杀死了动画界,免费的游戏杀死了有些人,免费的盗版文杀死了写作者……

    免费的小手最初抚摸起来的时候都很爽,可等这小手抓住了要害开始变脸发力的时候,光跪下叫爸爸已经满足不了这些之前免费的小手了,还得叫爷!

    当山东的市场,山东的商人,山东的手工业都变成了关中的形状之后……

    愚蠢者只盯着眼前的利益,远虑者才会着眼于未来。

    庞统皱眉想了想,叹了口气,『或是在下急切了些……』

    华夏的物产相对来说还算是丰富,诸物可以不假外求,同时士族子弟普遍眼界有限,因此丝绸之路并没有得到多少的重视,但是中亚那帮子人不同,盯着华夏的丝绸茶叶,眼珠子都喷出火来了,如今斐潜重开西域,影响面还不够广泛,真要是传播开了,那些家伙不发了疯一样的往东而来?

    庞统想着,忽然说道:『某忽想起一事……这温侯之处……』

    『温侯么……』斐潜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暂且先放放……』

    收复了西域,重新打开了丝绸之路,这确实是吕布的功勋,但是随着西域的形态发生了变化,从一开始的战争模式转变成为了当下的贸易模式之后,就渐渐的产生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华夏传统以商贾为贱业,对于商业行动大多疏于管理,更不会深入研究,基本上等于放任自流,作为西域都护府大都护的吕布,多半也不会考虑到这些问题,因此在这一段时间之内,斐潜就收到了不少反馈吕布部下,私下设立哨卡,大肆征税,吃得脑满肠肥的问题……

    有从直尹监的记录,有私下的暗线密奏,还有像是高梧桐等人对于西域的一些情况的描述,都说明了这个问题已经出现,并且蔓延开来。

    而吕布对于这个问题似乎并未察觉,又或是不以为然?

    现阶段,还是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罢。

    或许换成汉代的话,那就是『郑伯克段于鄢』……



    在斐潜庞统讨论着一些比较严肃的话题的时候,水镜先生司马徽也有些相似的烦恼。

    这种烦恼来自于一封家书。

    或者说,由这一封的家书所勾引出来的问题。

    这是从温县而来的家书。

    随着司马家在斐潜这边的投资比重的不断增加,温县司马本体那边便是受到了一些歧视。虽然说在当下,兄弟出仕不同阵营,并不算是一个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但是并不代表着其他人对于这种情况就没有芥蒂。

    当年历史上诸葛亮在刘备之下独掌大权的时候,孙权就故意派遣了诸葛瑾作为使节去川蜀,若不是兄弟两个对于孙权的小肚鸡肠心知肚明,也有相互之间的默契……

    虽然孙权表示说『孤与子瑜有死生不易之誓,子瑜之不负孤,犹孤之不负子瑜也』,但是实际上如果诸葛瑾在出使期间私下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以孙权的脾性,怕是诸葛瑾在江东一家老小不保。

    现在温县司马就是面对着这么一个局面。

    历史上曹操要司马懿出仕,而现在则是换成了要司马朗出仕。

    历史上要司马懿出仕的原因不完全是为了司马懿的才能,现在要司马朗出仕的原因也同样不仅仅是为了司马朗的才华。

    之前曹操和斐潜之间,似乎矛盾还不是那么的大,也还没有那么迫切的需要站队,好多家族像是司马一样,这边看看,那边看看,但是随着对抗的加深,就像是后世的很多所谓自由竞争最后都表现出垄断趋势一样,斐潜在关中三辅压迫着其麾下的士族子弟低头,曹操在冀州豫州也同样要求一些『中立』的士族家族必须要表态。

    出仕了,    很多事情就要避嫌了……

    那么原本可以借着中立的名头左右逢源的一些事项,就必须放下来。

    比如司马家的商队。

    说到底,    还是利益的问题。

    其实司马徽也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一些征兆。

    如果说当年司马徽给斐潜一个『隐鲲』的称号只是有枣没枣先打三杆子,    现在就觉得这个称号真的实在是太贴切了。当鲲隐匿于渊之时,    没有任何人会察觉有什么不对,就像是当年斐潜在北地开始布局的时候,    只有当鲲开始浮上水面之后,所有人才会感觉到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考试,跟着是官吏的考核。

    大比,    跟着是青龙寺的大论。

    三年的上计,跟着是对于官吏的全面梳理和评级。

    地区的叛乱,跟着是对于地方大户的清剿和切分。

    斐潜也在一步步的进行着政治上面的推进,制度上面的改革,一个全新的大汉政治集团体系正在逐渐的生成,    发展,    壮大。

    而这样一个全新的政治体系,    必然会和老集团产生巨大的利益冲突……

    不仅是庞统在提前思索着未来政局的问题,    司马徽等人也同样不例外。

    随着东西尚书令的各项政策,各种制度,    各种律法,    新老政治集团之间越发的出现了分歧,东西双方的差异越来越尖锐的时候,在大汉当中的所有人都必须面对这一个问题,是选择东风,还是靠向西风……

    温县的书信,虽然说没有直接在文字当中标明这一点,    但是实际上字里行间就是这个意思,    想要通过司马徽的回复来进行确认。

    至于天子么……

    说实在的,在大汉当下,天子什么的其实已经不是那么的重要了。虽然说当今天子在许县,姓刘名协字伯和,天天自称朕,旁人也是称呼陛下圣明三跪九叩,但是实际上么……

    也就是一些表面上维护而已。

    就像是当年春秋战国时期尊敬的周天子。

    说是天下共主,但也就剩下了这个名号。

    这一些,司马氏上下都很清楚。其他的家族也差不多一样。

    如果斐潜和曹操已经确定下来了胜负,那么大家也不用费这个心思了,一股脑的涌上去,    捧衣袍的捧衣袍,    弹灰尘的弹灰尘,舔脚丫的舔脚丫,老大吃肉,小弟喝汤也就是了,可偏偏像是这样东西对峙,这就难受了。

    若是已经决一胜负,即便是获胜者要搞些什么大动作,就算是选另外一个天子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这种操作其实在士族子弟心中都算是基本操作了,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就像是当年董卓说刘辨是个怂比,滚下去让刘协上位一样,到了最后士族子弟也不也一样是大礼参拜么?

    如今汉天子哪里还有什么威严可言,就像是上古时期的周天子一样。周天子是三家分晋,而现在汉天子是三足鼎立,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同,但是实际上又有什么差别?

    或许从汉灵帝开始,汉天子的威严就已经被按倒在地上摩擦了,当年党锢之事,更是让原本貌合神离的士族体系和天子之间彻底的恩断义绝。

    若是更进一步……

    也不是不能考虑。

    汉武帝使用董仲舒来扩大皇权的统治力之后,也就埋下了隐患,所谓『天子』,既然是天命之子,就像是当年周天子姬姓可以征讨出一个天命来,那么出现下一个征讨的天命之子,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事情……

    骠骑将军斐潜的兵力,众所周知其实数量并不多,也不像是老曹同学一样,动则就是十万二十万的起叫,八十万一百万也可以喊得震天响,但是别看数目不多,实际上的战斗力却是不虚,从陇西等地的叛乱迅速被平复的结果来推论,当下骠骑的这些兵力是足够支撑其这么一大块的地盘的。

    武力,有了。

    文治呢?

    也不差。

    当年司马徽最为看不顺眼的郑玄,现在也在斐潜的麾下,再加上这一次的经书注解修订之事,几乎就是可以确定了关中在文化上面的地位。甚至比原本引以为自傲的山东士族体系还要更高一等。

    蔡氏藏书,荆襄庞德公背书,在加上郑玄和司马徽两个人注解书,几乎就是大汉文化的顶尖存在了,至于像是江东那些小家之言,根本就排不上什么场面。

    武有铁骑纵横东西,文有经典囊括南北。在不知不觉之间,在关中的这些士族子弟,包括司马徽的心态便是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可偏偏骠骑将军不表态!

    斐潜并没有直接表示出野心,至少到现在为止,似乎还是以天子为重,以大汉为荣,这就让司马氏家族上下,包括司马徽和司马懿都多少有些看不透了……

    说真的,若现在司马徽到了斐潜的位置上,要忍住更进一步的吸引力,恐怕也是有些困难,挥手之间,万军景从,再往前一点点,天下便是似乎就在股掌之间,这种诱惑可不是谁便那个阿猫阿狗都能忍得住的。

    所以温县的书信表面上是问司马徽司马懿等人在关中过的好不好,实际上是问司马氏上下究竟是选斐潜好,还是曹操的前途更光明。

    司马徽转头看了看正放下了书信的司马懿,在桌案上点了点说道,『仲达以为如何?应当如何回复?』

    司马懿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侄儿曾于主公席前,进言借裴氏子逃离之事,彻查上下官吏……若有不法之徒,便可剪除之……』

    司马懿加重了『不法』的音。

    司马徽沉思了一下,似乎是明白了司马懿潜藏的意思,便是扬了扬花白的眉毛,『如何?』

    『主公拒之。』司马懿沉声说道。

    『哦……』司马徽呼出一口气,『拒之?这真是……』

    司马懿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就像是斐潜之前推测的一样,司马懿当时对于裴垣之事的献策,除了表面上的对于裴垣这个人,这一类的事情进行谏言之外,还有一些效忠的表态和态度的试探。

    效忠很简单,是司马懿表示愿为鹰犬……

    试探则是很隐晦,就是借裴垣的机会看看斐潜有没有自立为王的意思。

    就像是当年袁绍在东门挂节逃亡山东,裴垣此事说不得也会被山东之人当成是袁绍第二在宣传和鼓吹,如果说斐潜有想要更进一步的野心,那么自然也不容许自己麾下出现这样的事情,借此机会清除队伍,统一思想,不是正当其时么?

    就像是后世很多贪污犯,其贪污的行为并非是一时一事,也不是一天两天,有的甚至是绵延好几个地方,持续了十几年二十几年,难道说这么长的期间内都没任何人发现,没有任何人举报?

    那么,又是因为什么?

    司马徽仰头望着天空,缓缓的说道:『若天有情,为何冬寒彻骨,若天无情,为何春暖花开?天道,如此,天命,何为?』

    司马懿看了一眼司马徽,然后有些皱眉,『叔父,这天命之论,已属谶纬,乃妄言也……天下五德,或有始终,然不入轮回,无论更替……』

    毕竟司马懿还顶着一个『五德轮回终结者』的名号。

    虽然说当下这个『五德轮回』还没有最后确定说是不是谬论,应该不应该废止,但是在关中三辅一带,已经比较没有了市场。

    『好好……』司马徽便是点头说道,『雪落寒积,田亩硬结,春欲化之,可以人力除之,可驱牛马犁之,如今偏偏既不用人,亦不驱牛马,何也?』

    原本可以用简单的方式达成的,为什么现在偏偏不做呢?

    这就是现在摆在司马二人,以及司马氏一大家子的疑问。

    斐潜究竟想要做什么?

    是一个忠臣,还是权臣,亦或是……

    司马懿沉吟了片刻说道:『春暖花开,烈日融雪,以求其水到渠成之意?』

    『水到渠成?』司马徽叭咂了一下嘴,『或然也……』

    二人问答之间,都是在推演揣测骠骑将军斐潜的言行而得出的答案。

    就像是司马懿所言的那样,斐潜当下有很多新的政治机构,也有很多不同于以往大汉的新式体制,这些机构和体制使得更多的民众参与到了政体当中来,不仅仅是以往的士族子弟体系,还包括了更多的方面,就像是挖出了一条水渠,一开始的时候可能没有水流,但是等全数沟通完毕之后,定然引来江河之水滔滔。

    这些事情,司马二人也未必能够判断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

    一个是新老政治利益集团的斗争和融合的问题。

    虽然斐潜在这个方面上已经是做出了不少的调整,但是新兴的军功勋贵必然会侵蚀旧有的政治团体,陇右汉中等地的叛乱,其实也是这个矛盾的一个体现。

    当下平叛,地方靖平,但是并不代表这个问题就已经是完全消融,在陇右新政体『四三二一』架构推广之后,其中的利益若是不能顺利的调和,依旧还有可能再次爆发冲突……

    当然,斐潜当下也是得到了很多人的拥护和支持,这一点毫无疑问。

    尤其是军人,寒门层面,那些新进入大汉政治体系当中的群体,几乎是斐潜的死忠。

    还有在山东士族那边得不到什么空间的士族子弟,如今也纷纷投向了斐潜此处,只不过按照道理来说斐潜应该大开山门而广纳百川,可斐潜偏偏用考试制度拦下了不少的人……

    这些人未必敢说自己是考试不合格,便在斐潜这边碰了钉子之后转头又回去山东那边,喷着唾沫将斐潜描绘成为了一个穷凶极恶,残暴无能的家伙。

    这也让司马二人有些不能理解。

    不应该是多积累人望么?

    其实斐潜的『人望』也确实有,只不过是增加了一般的百姓,而这,并不在司马的考虑范围之内,也不在很多士族的考虑范围之内……

    蝼蚁尔,何足虑哉?

    司马徽现在表现的迟疑,是他觉得,骠骑将军的办法或许可以用在关中三辅地区,但是他不敢确定这种方法可以用在大汉全天下。

    司马懿的迟疑是在斐潜的态度……

    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目标。

    一步一个台阶么。

    有了目标之后,才有奋斗的方向。

    按照道理来说,斐潜现在所站的台阶,下一步就是更上一步了,可是斐潜并没有什么动作,甚至有时候表现得有些混乱……

    在司马懿认知当中,就像是故意放弃了某些机会一样,这种浪费让司马懿都觉得有些心痛。

    可偏偏这种相对混乱的模式,又像是被磁石所吸引了一样,又或是围棋上面的缓手,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汇集在一起,指向了某个方向。

    比如斐潜之前颁布的一些法规法律,似乎本身并没有什么联系,起初也没有多少紧要的感觉,可是等过上一段时间之后,才会让人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身边已经竖立起了一道篱笆,一圈栅栏,一条沟渠,然后规范着,只能朝着一个方向去行进了。

    这种事情连续发生了好几次,也使得司马二人不由得有些感慨。

    可是对于一个士族家族来说,只是单纯的感慨,意义不大,只有在预先洞察到某些上层的变化,感知到其目标和方向,然后与其达成一致,才能在混乱局面之中抓住那个机会,然后将整个家族发展壮大。

    现在温县的书信就是隐晦的向司马徽确认这一点,究竟是在曹操那边的机会大,还是在斐潜这边的机会更大。

    司马徽,司马懿二人都清楚,当下也确实到了要将这个事情说清楚的时候,因为之后的形势有可能会更加的麻烦,有些东西确实是要预先做好预案,否则将来需要取舍的时候,迟疑可能就会坏事。

    『啊呀……』司马徽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吸了一口凉气。

    『叔父大人……』司马懿看着司马徽。

    『春秋战国之时,诸侯皆出于亲,皆为周王之属也,』司马徽脸色有些发黑,皱着眉头,缓缓的说道,『奈何三代之内,由可论之,五服之外,近乎路人……终不得长久是也……』

    司马徽的意思,当然不仅仅是指春秋与战国。

    春秋时期,周武王的血亲体系被打破了。

    打破血亲体系的当然是血亲。

    最初,各个诸侯国都是近亲,你是我叔叔,我是他哥哥,这种关系自然是打不起来的。即使有利益纠纷,大家由老一辈的人牵头,坐下来谈谈就是了,相互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闹大了也不好看。

    随着时间的推移,等大家都生了娃,娃又生了娃……不用太多时间,二百年吧,这就差不多到第十代了,毕竟周代的时候,十五六岁就生娃了。

    这一下,所谓皇家血脉,可就都是远亲了,说血缘吧,有,论辈分吧,也有,可相互之间的关系么,毕竟远的没边了,谁还认得谁是老几?最初的那种亲情自然也是消失殆尽,其实说大家都是一些陌生人也不算是什么错。

    时间越久,亲情越弱,这种靠血缘撑起来的关系越不稳定。相反,利益关系却显得越来越重要,于是,在相互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之下,战争爆发了。

    三家分晋,就是最为典型的案例。

    那么,春秋战国时期的三家分晋,何尝又不是当下的缩影呢?

    春秋战国时期各个诸侯之间的血脉联系,然后当下士族家族之中,以血脉作为联合的宗族又有什么区别?

    只有现实利益是最重要的。

    春秋战国诸侯之间经常为了一块地,一条河就打起来了,甚至为了一棵桑树都打起来过……

    这时候谁还认血缘关系?

    去跟人说,别打了,二百年前大家还是兄弟呢……

    谁会听?就像是后世不也是嘴上说大家都是炎黄子孙,然后背地里面下黑手么?

    春秋之时,三家分晋成为推倒皇室血脉的导火索,而现在,类似于三足鼎立的局面,是不是推倒另外一个血脉联系的重要因素呢?

    就像是书信当中的这样,必须要进行选择!

    『叔父之意是……』司马懿一惊,看着司马徽,『主公所谋,其实是落于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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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

    在讲武堂一侧的校场之中,正在进行一场演习。

    负责演练的是从各地而来的中低层的士官,而在外围观看的,则是这一次新招募而来的新兵。

    这些参演的中低层的士官本身就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不仅是拥有熟练的技巧,甚至也有真刀真枪的实战经验,每一声的爆喝,都让周边的新兵蛋子腿一夹,脸色一白,心肝乱跳。

    有人说杀气这个东西是虚的,也有人说杀气确实是有的。而更为准确一些的则是类似于肾上腺的激素产生出来的信息素,有些人接受到了,有些人则是迟钝一些。

    又是一声『杀』之后,场地当中便从阵列演练分裂成为了三人的小阵,似乎在模拟着混乱战斗当中的情形,每一个小的三人阵列当中,一人主攻的,一人主防的,另外一人持长兵刃进行协助,配合精彩之处,便是引来新兵蛋子的阵阵喝彩。

    又是演练了一轮,伴随着场地之中指挥官的一声大喝,众人齐声喊杀之后,根据号令,小阵开始合并,先是相互靠近,然后落后半步的自动向前方的阵列调整步调和节奏,然后就像是一滴滴的水汇集成为水流一样,原本散开近乎于满场的凌乱小阵列,重新汇聚成为了原本的大阵列……

    『疾如风!』

    阵列当中有声爆喝道。

    『风!大风!』

    阵列之中忽然抛射出一些弩矢,呼啸着斜斜射上了半空!

    许多新兵蛋子甚至不知道这些人是从那边拿出了弩机,然后又是怎样射出了弩矢的,张大了嘴,瞪着眼珠子看着弩矢飞到空中,然后落到了地面上……

    『徐如林!』

    『林!林!一二,一,向左!进!』

    长矛斜指苍穹,战刀隐于盾牌之下, 所有的人靠紧在一处,根据号令, 整个阵列横向移动, 就像是一片铁甲树林,又像是一面屏风在变换位置。

    『侵掠如火!』

    『杀!杀!一, 二,杀!!』

    盾牌猛地向前推出两步,然后便是一掀,伴随着刀光闪烁而出!

    就在刀光在眼膜里面还没有消散的时候, 长枪便是紧接着赶到了,擦着盾牌兵往前突击的长枪如同蟒蛇出洞一般向前猛窜, 雪亮的枪头颤抖着, 红缨抖散, 虽然只是模拟,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这一击在敌方铠甲身上力量将是多么凶猛!

    『不动如山!』

    『盾!立盾!』

    原本前突的长枪手将长枪一抖, 然后便是往后缩, 而落在后面的盾牌兵则是向前,趋进了两步, 然后超过长枪手之后,就将原本放在侧面的盾牌『哗啦』一声便是立在了面前, 瞬间就变成了一道盾墙!

    长枪手的长枪也搭在了盾牌的上沿, 整个整列往内一缩, 就像是刺猬张开了浑身的刺,让人一看就觉得肉疼……

    『骠骑万胜!』

    『大汉万胜!』

    校场高台之上的汉军旗和三色旗同时挥动起来, 先是场地之中的那些演武的中下层士官齐齐高喊起来,然后便是周边的新兵蛋子也跟着一起喊了起来, 起初的时候声音还有一些嘈杂和散乱,但是到了后面渐渐的就形成了统一洪流, 滚滚的划过天空,震过大地,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骠骑万胜!』

    『大汉万胜!』

    『万胜!万胜!!』

    ……(^o^)/(^o^)/(^o^)/……

    在大汉国的另外一边, 也有一条防线上出现了变化。

    而这一条防线上的变化就不是演武了,而是真刀真枪的血肉搏杀。

    一队队的曹军斥候在凌县北面不断出现,对于南面的江东军像是侦测,也像是挑衅。

    凌县是广陵淮阴的北面门户,若是凌县被攻破,那么曹军就会顺流而下,直抵淮阴。

    满宠在得到了曹操的支援之后, 便是先期带着前锋出发,以夏侯杰、尹礼为先锋军, 经过下相抵达了凌县左近。满宠和尹礼二人已经算是多次的配合,在经过收复下相成功之后,也算是提升了整个部队的士气, 再加上江东兵因为感染了瘟疫导致的战斗力下降,使得纵然江东组织了两三次的抵抗,但是并没有能挡得住曹军反扑的兵锋。

    整个江东的阵线吃紧。

    虽然江东诸位将领, 从谢赞到朱治,都是将这几次交锋的原因归结于兵卒感染了瘟疫,但是实际上很多人都清楚,江东兵从一开始进军北伐到现在,已经是过了大半年了,若是一直都能保持战胜状态还多少可以维持斗志,现在一而再,再而三的遇到了挫折,便像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样,士气下降,久战之心也是欠奉,都想要回去了。

    而相比较来说,曹军的反扑,一方面兵卒数目多,另外一方面在陆地上作战,曹军也是略强于江东军,若是江东军还有船只在一旁协助的话,多少还可以弥补这个方面的短处,而现在江东的船只又大部分运货回江东,还并没有返回,所以自然有些应对吃力。

    大体上来说,曹军的军队体系有些像是后世的光头强,中央军和地方郡县兵的差距是很大的。原先广陵下邳区域的兵卒水准参差不齐,老弱陈列,战斗力确实是不强,可是这一部分老弱在最初和江东的战斗当中,大部分或死或逃,而经过战阵锤炼剩下来的兵卒,无形当中也就像是开过刃的战刀一样,多少犀利了一些。

    最为关键的,便是曹军有『小抄』。从满宠得知有瘟疫症状出现之后,便是立刻采取了一些针对性的举措,控制了瘟疫的蔓延……

    曹军的大部队紧逼凌县,一退再退的谢赞和朱然二人不得不派遣出了兵卒向朱治和孙权进行求援。告急的军报几乎是每天都往后方发,而且不仅是在凌县这一条线上,江东的斥候也发现曹军甚至分出了兵力,似乎是准备绕往淮阴的后方!

    满宠在凌县左近扎营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检查瘟疫的防御措施,先是询问了一下后勤营吏,确定了营地之中没有出现病患,然后又检查了一遍在营地周边泼洒的石灰驱虫印迹,才进一步的扩建和规整了大营。在营地周围挖出了两道深深的壕沟,里面插上了尖木,又在壕沟之后垒起一道土墙,布下了铁蒺藜和竹签,架设起望楼哨塔,在营地门口同样挖有壕沟,上面搭了木板通行,夜间撤去后便不怕偷袭。

    未战胜,先虑守。

    一个坚固的大营,不仅能防御外敌,也能给营地里面的曹军带来心理和生理上面的安全感,有利于兵卒的修整和恢复。

    此时曹军大营门口敞开,奔出了一队约百名的骑兵。

    这些骑兵大部分的职责是骚扰和侦测,当然若是碰上江东兵的斥候或是小队,这些曹军骑兵也不惧一战。

    这种小规模交锋,可以保持军队士气旺盛。

    还有一个隐蔽的原因,满宠要这些骑兵侦测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进军道路……

    毕竟江东军将那些患病的兵卒『驱赶』也好,『鼓动』也罢,作为敢死队的行径,实在是厌恶无比。因此必须确保大军行进的时候不至于一头撞上这些染病的『地雷』。

    马蹄声阵阵。

    夏侯杰便是这些骑兵的统领。

    夏侯杰武功虽然没有典韦的强横,但是更注重于灵巧,尤其是马背上的弓箭功夫,又准又快,比擅长于在马背上射击的胡人也不差多少,他没有曹纯等人出名的原因,是夏侯杰一般都是跟在曹操周边,甚少单独领军主战,故而不显其名。

    曹军骑兵,主要的兵器依旧是长枪和战刀,也有携带弓箭和短距离投掷武器,慢慢展开,沿着道路往前推进,在半路上碰到了一些江东斥候,结果还没等交锋,那些江东斥候便是转头就跑,一溜烟的逃回凌县城下。

    夏侯杰带着部队停在凌县城外一里多地,然后派了几名骑兵绕城,曹军骑兵在城下又吼又叫,士气高昂,而城上的江东兵则是默然不做声,沉闷无比,两边又是对峙了一会儿,在观察了凌县城防和其他防御设备,夏侯杰才往回而归。

    回到了营地之中,夏侯杰找满宠交令。说到了侦测的情况,对于凌县防御,夏侯杰表示了蔑视,说城上虽然看到了一些江东兵卒和民夫的身影,但是没有看到有弩车,拍杆,落锤和夜叉擂之类的中大型的守城设备。

    夏侯杰总结道,『江东小儿,只识舟船,不知如何守城,大概只是备了些檑木滚石罢了……』

    尹礼笑道:『江东小儿,何尝懂得这些,每与吾等搏战,多凭舟船之力,此等江东之南越,怕是从未通晓守城防御之术!』

    弩车就不用说了,很多人都熟悉。

    对于云梯楼车等攻城器械来说,一般的攻击手段是比较孱弱的,而弩车拍杆等就破坏力大了很多了,尤其是拍杆,对于楼车来说几乎是致命的,只要被击中,基本上都是一个倾覆的下场。

    落锤,是巨大的石锤样子的吊车,可以在城墙上移动,需要的时候便是伸出去,对于城墙之下,位于弓箭射击死角的一些区域进行打击,就像是用锤子砸肉一样,就算是有撞车的遮蔽,也挡不住。

    夜叉擂和落锤不同,落锤主要是针对撞车,而夜叉擂则是如同巨大狼牙棒一样的擂木,上面钉着许多铁刺或是尖木,然后可以从城头上释放下来,当然更多的是沿着搭上去的云梯往下放,就像是撸肉串一样,一下去就是血肉模糊一大片……

    这两种都是可以拉扯回去重复使用的,当然在回收的过程当中也容易受到破坏,但是这些守城器械的杀伤力比起什么弓箭啊,刀枪啊,来的更可怕。

    虽然不管是死于刀枪还是弓箭,亦或是死于这种中大型的守城器械之下,都是一个死字,但是这种器械就像是一种威慑力一样,如果没有,总是感觉欠缺了许多。

    满宠微微点头,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在赞同尹礼和夏侯杰的说辞,但是心中在盘算着什么,就没有人知晓了……

    『报!』

    一名曹军兵卒急急奔了进来,『大将军领中军,距此五十里!』

    曹操中军当然不可能去挤满宠的前军营地。

    毕竟现实不像是游戏一样,可以无限制的堆叠物品和人员。

    曹操在距离满宠前军营地大概七八里的左右扎营,这也是常见的模式,若是人数再多一些,地域更狭窄一些,说不得一支大军的营地甚至可以绵延出去百里……

    曹操到了,自然要召开军事会议,满宠带着几名护卫,便是赶往曹操的中军大帐。在经过中军营地前方的工场的时候,便是看见在临时架设的工场之中,正在热火朝天的打造各种攻城器械,最显眼的自然是高大的云梯,如同沉默的巨人一般站在其中。

    曹操也在等着满宠,等满宠到了之后,便是敲响了中军聚将的战鼓。

    中军大帐之内,还是比较宽敞的,上首摆放了一个屏风,屏风之前便是曹操的位置,而两侧则是坐席,虽说并没有摆放桌案,但也不觉得有什么局促感。

    第一通鼓之后,在中军左近的将领就到了好几个,曹氏夏侯氏的都有,然后跟满宠见礼,稍微聊了几句……

    原先这些曹氏夏侯氏的将领,对于满宠的态度不冷不热,但是经过这一次的战斗,满宠抵挡住了江东的侵袭,也算是有了拿得出手的战功,自然就有所不同了。

    至于臧霸那边几个人,则是双手抱在胸前,不冷不热。

    陆续之间,其他将领都到了。

    三通鼓敲毕,曹操从屏风后面大步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典韦,如同铁塔一般,站在曹操身后。

    曹操一进来,在场所有的将领文武便是齐齐向着曹操施礼参拜。

    曹操容色平静,右手轻轻一抬,沉声说道:『诸位辛苦,请起。就坐。』

    『谢大将军!』

    众人应答道,然后纷纷就坐。

    一旁的佐官,也就是屯田中郎将任峻展开了名册,代替曹操开始点卯。

    虽然说在座的诸位将领其实都相互认识,但是仪式感依旧还是要有,等点卯完毕之后,任峻退到了一旁,曹操才微微咳嗽一声,然后说道:『今江东忤逆,肆虐淮泗,徐扬百姓死伤无算,村县残破,更有迁无辜于越蛮之地,皆为南蛮之奴婢,吾思于此,每每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曹操在桌案上一拍,声调提高了几分,『如今徐扬百姓翘首而盼,望王师救其为水火之中,靖乡野,复农桑,驱南蛮是也!此战,乃上承天子之志,下接万民之愿,势犹雷震天威,迅如闪耀电光,上凌九天,下陷石城!枭逆首级,拯救苍生,以获乡野安定,淮泗静宁!众将士!可勇此战,夺功勋乎?!』

    众人纷纷起立,大声应和。

    曹操点了点头,然后又等了片刻,才挥手让众人重新坐下,再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了满宠的身上,『伯宁,且说一说前线军情。』

    『唯。』满宠起身,站在中军帐中央,将前线的情况叙说了一遍。

    众人都听得很仔细。

    曹操摸着胡须,微微眯着眼,『此役,非一地之得失也。江东军分三路,一路侵袭荆南,一路假乱新城,一路于此。江东之意,便是使吾等头尾不得兼顾,无处下手,江东贼子可假于舟船,于大江上下巡弋,以得先机是也。故伯宁设计,诱敌深入,以广陵困其兵,屈其舟船之用,展吾等铁骑之长。』

    曹操冲着满宠点了点头。

    满宠低头,表示谦逊。

    其实这也就算是曹操表示将满宠之前丢失广陵的罪过揭过了……

    毕竟满宠之前是广陵太守,若是没有曹操这番话,说不得将来还要被追查一个失地之罪,现在就成为了诱敌深入之策。

    当然,这也是这一段时间满宠的表现也还算是不错,一方面顶住了江东的进军,另外一方面也将陈氏拖下了水,别管陈氏究竟愿意不愿意,反正现在算是湿了身,多少沾染上了腥味。

    此外满宠之前计策也逼迫泰山军内讧,昌豨身亡,泰山军整体实力受损严重,也算是去了一些曹操的担忧,故而几方面合计,功大于过,曹操因此就自然替满宠背书一番,将此事盖棺定论。

    『孙氏竖子,新承主位,江东之士多未服也,』曹操继续说道,『如今兵虽众,未得一心,伯宁已是挫其锐,若此战再摧其锋,便如破竹,势可破之!若乘胜而掩之,斩孙氏竖子于淮泗,便可得江东之土,立不朽之功也!』

    曹操又是借机会再次激励了一番,然后微微前倾,问满宠道:『不知凌县之处,伯宁可有良策?』毕竟满宠是这一段时间的前线主将。

    满宠却表现得有些犹豫。

    曹操笑道:『此乃论策是也,不分对错!伯宁但说无妨!』

    满宠应答一声,然后拱手说道:『启禀主公……在下……在下怀疑这凌县,恐为江东诡计也……』



    太兴六年。

    夏。

    气温渐渐的回升了。

    历史上动不动就是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大战,但是落到实际的交战面上,其实真正处于搏杀线上的人并不多。

    就拿这一次的曹操和孙权之间的战役来说,双方出动的兵卒和民夫,怎么也有几十万人次,然后是不是可以说这几十万的人,就天天站在一处面对面互殴呢?

    显然不是。

    一般来说几万以上的部队,就需要分兵了。在汉代这种即时通讯不发达的年代,一个人想要直接指挥几万人以上,无疑是非常困难的。

    孙权分三路进攻,曹操也分三路回应,并且曹操是在确定了广陵徐州这一条线路是孙权的主攻线之后,才相应的出兵进行对弈。

    这是除了开上帝视角之外,最好的应对方式。

    这一日,曹军哨骑呼啸往来,占据了战场偌大的一片区域,各营寨内人喊马嘶,鼓号之声不绝,兵卒在早早的用过了早脯之后,便是开始列队,大量的民夫和辅兵将攻城器械推出了工地,摆在距离凌县二里之外的安全地域,等待号令。

    凌县当中的江东军没有出击,看起来似乎只是在严阵以待,其城墙上的江东兵卒大声呼喝着,也有敦促一些民众民夫什么的在搬运滚石檑木。

    在出发阵地上,曹军第一波的兵卒全数席地而坐。一方面是为了保持体力,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控制秩序。各个伍长什长正在队列之中大声的宣讲着战斗当中要注意的事项,不管能听进去多少,若至少多听一句,或许到时候就多活三分。

    在曹军的先锋阵列两侧是弓箭手。这些弓箭手正在检查弓弦和箭矢,一根根的重新整理箭羽,然后整齐的插在箭囊之中, 弓弦和弓臂也需要试开,以排除某些隐患。即便是如此, 除了相对『正常』的伤害之外, 弓箭手还经常遇到自家弓弦绷断,然后自己误伤自己或是他人的情况……

    弓箭手再往外, 就是骑兵阵列了,作为两翼最为灵活的机动部队,并不投入直接的攻城战当中,但也并不轻松, 除了要在战前时时刻刻的侦测凌县和凌县周边的动态之外,还必须承担突发情况的应对, 比如凌县开城门偷袭等等。

    在前列大阵之后, 便是各种攻城器械。

    曹军的人手足够, 随军工匠也多, 打造这些攻城器械也毫不含糊, 数目众多的轒辒、云梯、撞车等等, 陈列出一大排。

    攻城器械的后方,就是曹操中军。

    中军也是同样有各种布置, 负责护卫的,负责调配的, 负责转运的, 还有担任预备队的, 都是依照中军高台之上的旗帜号令而行动。

    后军的职责相对来说就比较简单了,一个是负责收治一些伤兵, 轻重分开,另外一个是保护曹军大营, 不至于被小股绕后的江东军偷袭。

    除了中军高台之上的旗帜金鼓作为指挥号令的传递方式之外,还有在阵列当中高高举着传令小旗的传令兵卒, 专门负责向外传递命令。每当曹操发出一个号令的时候,高台之上旗帜摇动,金鼓轰鸣, 这些传令兵也会立刻向相应的部队飞奔而去,再次确认命令是否抵达到位……

    一个战阵的复杂程度,即便是后世以模拟为名号的什么游戏,也未必真的能够模拟出来,顶多模拟个十分之一就了不起了。

    战阵的人数越多,兵种越是复杂,作为指挥官便需要越丰富的经验和敏锐的大局观。举个简单的例子来说, 就像是后世战术当中坦步协同一样,攻城也需要步卒和攻城器械的相互协同, 但是说起来似乎很简单,在实践当中往往就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要么步卒动作快了, 攻城器械还没有到位,步卒的冲锋势头已经被击溃了,那么半道上的攻城器械是进还是退?

    好的指挥官, 调度起来宛如行云流水,相互配合顺畅,差的那些统帅,便是左腿绊上了右腿,后面撞上了前面,那边都出问题,那边都是卡顿。

    曹操坐在高台之上,周边旌旗招展,他看向了前方,那边正在有一些辅兵带着民夫,拿着木锹木铲在往前……

    当然不是用木锹木铲去攻城,而是将前方道路上面的一些坑洼之处填平,以便于攻城器械在往前的时候不至于因为颠簸而产生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这是战斗前的细节处理,有些将领或许并不在意这一些,但是曹操不一样。这些战场上的细节,反过来又可以去推测出其统帅将领的风格和喜好。

    曹军这里在做着许多进攻前的准备,而凌县一方的江东军呢?

    似乎并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对应,只是常规的,被动的在做着回应。

    那么是为什么?

    满宠站在曹操身后。

    曹操目光锐利,似乎穿透了凌县的城墙,『孙氏子……果然有诈……』

    满宠默然,并没有说什么。他在前期已经获取了一定的功勋,曹操之前的话语算是盖棺定论,也算是结束了满宠的任务,除非另有派遣,否则满宠基本上来说就等同于被收回了兵权,在曹操身边做参谋了。

    毕竟风头不能满宠一个人全占了,不是么?

    眼下么……

    有诈又能如何?

    曹操微微笑了一声,然后挥动手臂,『令石砲向前试射!前阵兵卒护之!两翼戒备!』

    金鼓轰鸣,旗帜翻飞。

    号子声当中,辅兵工匠等人开始推着投石车往前移动。前阵的兵卒也在预定的投石地点之前列阵,做出了防御的态势。

    曹操的面容平静,可是心中却有些波澜。

    骠骑将军斐潜速推汉中,连克阳平关和南郑的消息传递到了曹操之下的时候,让曹操也受到了不大不小的惊吓。

    当年臧洪称袁绍无能无德不忠不义,进而反叛袁绍,然后袁本初围城而攻,花了多少时间?再往前一些,酸枣会盟的时候,兵卒够多罢,可是面对的雒阳城还有虎牢等关隘,仍是不敢轻举妄动……

    攻城战,原本应该是冷兵器战斗之中最为艰难的部分。

    可是现在骠骑将军斐潜似乎改变了什么,然后让一切都不一样了起来。

    南郑……

    阳平关……

    或许其中可能有骠骑事先埋伏好的内应,但是这样的经营多年,防御体系完善的关隘和雄城,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攻克?

    后来,根据明里暗里传递而来的一些更为详细的信息,曹操知晓了在汉中攻城之中,投石车成为主要的破城手段,也刺激了曹操对于攻城车的研究和开发。

    人么,不就是逼出来的么?

    这一次南下作战,曹操就带上了工匠,也想试验一下这种技术所带来的战斗模式的转变。

    什么?为什么在攻打昌豨的时候不用?呵呵,那不是明摆着的么,懂的人都懂……

    曹操之前就有投石车,而且并不算是对于这种器械一无所知,只不过以投石车投掷火油,对于曹操来说,确实是一个全新的思路和作战模式。

    凌县的江东守军,似乎没有出城迎战,破坏投石车的意思。

    随着投石车架设完毕,一枚石弹在空中呼啸而过,然后越过了护城河,砸在了凌县城墙墙根上,震得城墙往下噗噗掉粉尘。

    曹军兵卒齐齐高呼,显然都为一发就能直接命中而兴奋,即便是这一发中得多少有些勉强。

    城墙之上的江东兵卒发出了大声的惊呼。

    曹操捋着胡须,微微眯眼。

    试射之后,其余几台的投石车也开始装弹。

    伴随着一通鼓响,投石车先后开始向凌县投掷火油弹。

    火油弹这个东西并不是什么秘密,即便是不懂的,通过简单的描述也能知道『大体上』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火油弹整体重量是比石弹要轻不少的,因此石弹射在墙根之下,火油弹就能差不多砸在城墙之上,亦或是直接飞进城墙之中去。

    当然,投石车的偏差还是相当大,精度感人。如果前后两枚石弹或是火油弹落点能在十米之内,便是已经中大奖的运气了,大多数情况下,一枚飞到东南自挂枝,一枚飞到西北孤影怜再正常不过了。

    火油弹砸在凌县城墙之上,也有不少飞入了县城之中,喷溅出来的火油被点燃了,熊熊大火燃烧起来,被火油沾染上的江东兵卒嚎叫着,发出非人一般的声音……

    烈火熊熊而起,黑烟腾腾而上。

    曹军兵卒纷纷大呼,有的将枪柄在地上顿着,有的用战刀拍打着盾牌,他们感觉到了自身的强大,对手的弱小,便是不由自主的喝彩,信心倍增。

    两翼的曹军骑兵的战马也因为这突然的躁动而有些不适,虽然说马都是近视眼,但是作为动物的敏锐本能还是让这些战马察觉到了一些战场的异常,而且从凌县城头上面的烈火蒸腾,热浪滚滚,纵然有些距离,也依旧是让这些战马不适。

    虽然只是粗浅到了极点的战争之神的雏形,也让人心中震颤……

    曹操看着,笑容却微微有一些僵硬。

    『伯宁……』

    『臣在。』

    曹操用手指了指远处的凌县,『汝观此弹之威,可媲美于骠骑乎?』

    『……』满宠沉默着。

    『嗯?』曹操微微转头,斜眼看将过去。

    满宠低下头说道,『或略有不及……』

    曹操大笑起来,『伯宁果然正直,善!某亦是如此认为……』

    笑着笑着,曹操表面上似乎依旧欢畅,但是眼神里面却闪过了一丝的忧虑和无奈。

    火油,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大家都有,相差不多,但是实际上……

    斐潜的火油原材料,大多数是石油。

    华夏最早发现石油的记录源于《易经》,言之『泽中有火』,『上火下泽』,表示在水面上有火燃烧,有可能是一般的油脂,也有可能是石油天然气在水面上燃烧。而可以明确是石油的记录,是班固所著的《汉书·地理志》。

    其书中表示,『高奴县有洧水可燃』。高奴县指现在的陕西延安一带,洧水是延河的一条支流。这里明确记载了石油的产地,并说明石油是水一般的液体,可以燃烧。

    后来又在酒泉,玉门一带也发现了石油的踪迹……

    所以汉代当下比较方便,能够直接采集到的石油,基本上都集中在西北。也就是在斐潜的手里,这让曹操想起来都觉得牙根痒痒。为什么这家伙老是能找到些好地方?

    那么曹操和孙权的火油原材料又是什么呢?

    植物和动物油。

    而这些植物油和动物油,原本是可以吃的。换句话说,斐潜用火油弹,是受限于石油的产量,而曹操的火油弹,则是从牙缝里面抠出来的,使得曹操治下原本就不怎么富裕的餐桌更加雪上加霜。

    另外,因为斐潜的火油弹之中是石油,而石油本身就带有粘附性,因此其燃烧效果和杀伤力比一般植物和动物油的燃烧自然是要更凶残和可怕。

    斐潜的火油弹,描绘者说是『烈日陨落』,而曹操当下这些火油弹怎么看起来都没有什么『烈日』的气势。简单来说,就是魔法游戏当中小火球术和大火球术的区别。而后世那种凝固汽油弹,大概便是陨石术了……

    凌县城墙那边,在火焰和黑烟当中,不断传来惨叫之声,还有一些房屋砖瓦垮塌的声音,在水火威力的面前,个人勇武真是不值一提。

    几轮的投射之后,曹操的火油弹便是告罄,只能是改成了石弹。

    没办法。

    就只有这些。即便是植物油和动物油,也是有限度的,毕竟牲畜什么的,依旧是斐潜那边占据大头,而曹操这里数量较少。

    虽然说魔法攻击更可怕,但是物理攻击的伤害值也不低。

    只不过曹操投石车显然质量不怎么过关,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出现了两台长臂折断,一台固定结构散架,还有一台不知道被什么卡住,转动不起来了……

    总计是十二台的投石车,投入实战之后一个时辰内坏了四台,也不知道应该是算可以了,还是算是糟糕透顶。

    即便是如此,在投石车的攻击之下,凌县就像是一个衣衫褴褛之人遇到了寒风萧瑟大雪纷飞,仅存的一点破布盖得住上面盖不住下面,只能是蜷缩在一处,瑟瑟发抖。

    在凌县前沿阵地等待进攻号令的尹礼,不由得从怀里摸出了自己的酒葫芦,喝了一口压压惊,然后才感觉喉咙的干涸稍微好了一些,咳嗽了两声,对着身边的夏侯杰问道:『夏侯校尉,我们……什么时候上?』

    曹操的传令兵朝着夏侯杰行了一礼,然后转头而去。不知道是不是战场声音太嘈杂,曹操的传令兵是贴着夏侯杰的耳朵传令的,和之前扯着脖子喊略有些不同。

    尹礼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并没有在意这一点。

    夏侯杰看了尹礼一眼,眼神当中略有玩味。

    尹礼以为夏侯杰是在看自己手里的葫芦,便是笑着将自己的酒葫芦递过去。

    军中不能饮酒。

    这是军规,但是尹礼本身就是泰山出身,之前也没有什么像样子的条例,再加上尹礼本身也喜欢喝酒,所以偷偷藏一壶酒,原本没想着暴露的,结果被眼前的场景震慑了,一时间忘了这个问题,而夏侯杰就站在一旁,尹礼一张口问话,这酒气自然就被闻到了。

    夏侯杰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笑,也接过了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再还给尹礼,说道:『你可小心被抓住了……三十军棍可不是闹着玩的……』

    尹礼嘿嘿笑着,将酒葫芦藏好,因为这么一口酒,便是让尹礼觉得自己和夏侯杰的关系亲近了一些。在尹礼的观念当中,能一起喝酒,自然就是兄弟。

    夏侯杰看着凌县,『……等火将息,就差不多轮到你我了……』

    眼前的这种场景,夏侯杰也是第一次见。

    尹礼有些震惊,夏侯杰何尝不是如此?

    而在凌县之中的江东兵,从来就没有见过如此的场景,他们的火油大多数是用在战舰之战上,而在城墙之上,城池之中还会被烈火袭击,简直就是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如今身处于烈火之中,又有石弹呼啸而至,惨嚎声不绝于耳,士气崩落得厉害。

    所幸的是,因为曹操的火油弹附着燃烧的能力不强,燃烧的时间也相对较短一些,在被引燃了一些器物之后,一些较为小的火头被扑灭了。

    至于那些已经被点燃的建筑物,江东军就毫无办法,只能是眼睁睁的看着其燃烧,顶多就是尽力抢出一些物品,制造一条隔火带来而已。

    慌乱之中,江东兵宛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奔走,方觉得似乎火势小了一下,喘了一口气,就听到在城门外的曹军大鼓轰然而响!

    曹军的步卒开始进攻了!

    江东军士官嚎叫着,示警的示警,组织的组织,然后越发的混乱起来。

    随着战鼓轰鸣,第一波的曹军兵卒,大约是两千余人,推着十几辆用来填塞护城河和壕沟的轒辒车,往凌县城下扑来。

    轒辒车有四个轮子,上面可以架设木板,也可以藏兵,一般的箭矢木石什么的,也无法对于其中的兵卒造成什么伤害。

    这些轒辒车会将运载的木板架在护城河和壕沟之上,并且以其为支柱搭建通道,就可以方便后续的兵卒直扑城下了。

    凌县城头上的江东兵开始反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之前的火球术导致的混乱还未消退,或许是什么其他的原因,江东军这个反击多少有些乏力,和江东兵擅长弓弩的情况似乎不怎么匹配,射出的箭矢显得有些散乱和稀疏,对于曹军兵卒的杀伤力,确实是不值一提……



    曹军大声吼叫着沿着云梯攀上墙头,似乎这样大声吼叫就可以获得力量的BUFF一样。但这几个曹军兵卒刚刚探出头去,锋利的兵刃就迎面而来,躲闪不及的兵卒被刺中,惨叫着跌下去,而躲过了的则是立即用手中兵器还击,随即江东兵也倒下两人,而在后面的江东兵又是嚎叫着扑上来,双方就在云梯之处不死不休的交换着死亡。

    第一波和第二波的曹军兵卒已经退下去修整了。

    前两波的曹军兵卒伤亡不小,尤其是第一波的曹军。纵然是有了投石车的强大攻击力,但是并没有直接击垮江东兵的士气,而且江东兵占据地利,使得曹军兵卒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夏侯杰往前移动,到了最邻近城池的曹军阵列之中,并没有携带自己的旗帜。毕竟在这个年头,带着战旗移动就几乎等同于告诉对方自己的位置。夏侯杰听着城墙上下的喊杀声,表情平静的看着新的部队投入杀戮战场。

    城墙之上的江东兵已经不多了。

    这和之前预料的差不多。

    江东军虽然占据了地利,但是凌县本身就不大,在承受了投石车的攻击之后,也造成了一定的城墙和防御设备的损毁,这一切都给江东军造成了防守上面的麻烦,尤其是曹军本身更精于陆战,在对于城墙的争夺过程当中,江东兵也在不断的损伤和死亡。

    最为关键的,就是凌县缺乏中大的防御设备,对于曹军的攻城器械反击乏力……

    原本江东军城墙之上也有火油的,准备用来焚烧撞车等器械,但是这些火油也成为了之前大火的一部分,欢腾的参与了一次疯狂的舞蹈,于是一滴都没有了。

    当尸首慢慢的在城墙上下堆叠起来的时候,终于有第一个的曹军兵卒在城墙上站稳了脚跟,虽然他很快的就被后续扑上的江东兵杀死,但是随着后续的曹军兵卒冲上了城墙,江东兵就有些承受不住了。

    一名曹军兵卒缩在盾牌后面, 顶住了江东兵几只长枪的突刺,紧接着旁边又站上来一个曹军长枪手, 这名长枪手配合着刀盾手杀死一名江东兵, 顿时打开了一个小缺口,更多的曹军兵卒出现在城墙上, 结成小阵进行攻击,江东兵卒抵挡不住,被杀了几人之后,便是发了一声喊, 转身向后面逃去。

    夏侯杰也乘机登上了城墙,并带着曹军兵卒往前推进一段, 占据了一段城墙, 然后留下一部分的兵卒控制着在瓮城城墙分岔的地方, 夏侯杰则是带着后续的曹军往北转向, 顺着甬道直接往城下奔, 他们必须攻下城门, 让大军从城门进城,这是投入兵力最快的方式, 也是当下他们最为重要的作战目标。

    此时城中,靠近城墙的近处还有不少燃烧的火头, 应该是之前曹操火油弹所引燃的, 靠近城门之处的都是烧焦的房屋残骸, 空气当中还残留着一些热浪,到处都有弥漫的黑烟, 或浓或淡,在周边不停的舞动着, 就像是一只只的妖魔野怪在空中漂浮着,或是张牙舞爪, 亦或是露出了讥笑。

    一群江东兵正巧从甬道之下向上奔来,迎面撞上了夏侯杰等人。

    夏侯杰爆喝一声,长枪抖出, 将最先一名的江东兵刺杀当场,随后夏侯杰的护卫也纷纷向前,刀枪并举,以上击下,最前面的几名江东兵顿时被击倒在地,惨叫连连,顺着坡道往下翻滚。

    甬道后面的江东闪避着地上的伤兵, 队形变得大乱,夏侯杰趁机带着兵卒往前扑出, 迅速的击溃了乱成一团的江东兵,付出了略微伤亡两人的代价,就清除了甬道上补充而来的江东兵卒。

    瓮城的丢失使得江东兵卒失去了重要的防御的支撑点, 曹军弓箭手也纷纷爬上了城墙,朝着视线当中的江东兵进行射击,使得江东兵卒越发的慌乱, 让江东兵在集结的时候要承受更多的损失,而单独冲杀上来的江东兵又不是已经结阵的曹军对手。

    在这样的情况下,江东兵卒纷纷逃离。

    夏侯杰开始攻击值守在城门洞的江东兵,后续赶到的曹军弓箭手则是站在城墙之上对于奔来的江东兵进行压制,即便是铁甲,在这样近距离之下,也是无法抵挡带破甲锥的重箭,江东兵丢下几具尸体便是退回了城内,随着后续的曹军越来越多,夏侯杰没有用多长的时间就将城门洞内的江东兵卒尽数屠戮而进,然后打开了城门。

    早早就在城门洞左近的曹军士兵蜂拥而入,穿着红黑相间战袍的曹军队列沿着城门大街冲入凌县,这一片区域的江东军已经溃散不堪,分散的小股部队不敢和曹军正面交战,纷纷躲入路旁的巷道。

    从城门洞进城的尹礼,和夏侯杰打过了一声招呼,便是毫不耽搁带着大队兵卒,向十字街路口快速推进。

    和夏侯杰不同,尹礼的后面跟着的护卫,举着一杆小型的将领旗帜,上面大大的一个『尹』字,在旗面之上张牙舞爪。

    尹礼心情很不错。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成为敢死队,成为第一波攻城之人,然后被迫要在凌县城墙之上死战,但是没想到是夏侯杰先登城,而他只需要在等夏侯杰突破了城墙之后,再继续向城内推进。

    对于这样的安排,尹礼甚至觉得了一线欣慰。

    泰山军的事情,尹礼心中也是清楚。可清楚归清楚,他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这一次昌豨被杀,可以算是泰山军之间暴露出来的大问题,尹礼害怕自己因此受到牵连,但是现在看起来似乎并没有。

    大将军还是明白事理,明辨是非的么……

    『小心!』

    尹礼略有有些走神,便是迎面撞上了一队江东兵,差点被一名江东兵一枪扎在胸口,幸好在最后的关头,尹礼向侧面转动身躯,枪头在胸前铁甲上划出了一道火光!

    尹礼心头一紧,将全部心思放在了战场之上,一刀挥过,将江东长枪兵砍翻在地,然后又是架开了另外一柄长枪,一刀将那名江东兵的手臂剁断,艳红色的血水和黄白色的骨碴在空中飞溅。

    『杀!』

    尹礼大吼着带着手下冲杀过去,几个江东兵很快就被砍死,但是后面依旧有江东兵嚎叫着冲了上来,还有的从巷子里面包夹过来的,更有甚者是在尹礼手下靠近了一些沿街房门窗口的时候,突然便是从里面扑出,亦或是直接将刀枪捅出来,使得尹礼手下也出现了伤亡。

    尹礼有些气急败坏,这四十多个江东兵造成了他的手下近二十人的伤亡,而且这些江东兵显得有些奇怪……

    正常来说,破城之后,守城方一般就会溃散,然后逃走,但是江东这些兵卒么,却并没有逃离,这是奇怪的地方之一,另外一个奇怪的是,这些江东兵卒战斗力其实也不高,就像是二等的辅兵在驻守一样。

    一刻钟之后,尹礼突破了阻拦,冲到了凌县的府衙之前。

    凌县府衙大门紧闭,里面似乎有人,有一些动静,但是并没有在府衙门墙上露出头来。

    见到眼前的情形,尹礼迟疑了一下。

    『怎么办?』

    『上不上?』

    尹礼回头看了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心中有些发慌,但是都已经站到了这里,难不成退回去?

    尹礼咬了咬牙,『上!』

    三四名尹礼手下戒备的靠近了府衙大门,然后试探的去推,竟然一下子就推开了门!

    府衙之内有些人影晃动着,似乎逃往了后院。

    有时候就是这样,若是没有这些人影,说不得尹礼手下的这些兵卒就会疑神疑鬼,毕竟不知道对手是谁,会发生什么,本身就是一种恐怖,结果一看有人逃了,顿时追赶猎物的本能就被激发出来,顿时发了一声喊,朝着里面扑去!

    尹礼也不由得被兵卒带动着,扑进了府衙之中……

    可是才走了几步,尹礼就发现有些不对劲。

    四周凌乱四散的物品,粗看之下像是逃走的人匆忙,打翻和散乱在地,但是现在看起来,这些杂乱的东西多以书简,漆盒,木架,破布为主,而这些东西具备一个同样属性……

    可燃!

    尹礼目光闪动,然后鼻子微微抽动,然后闻到了一些令他恐惧的气息,『不好!撤!快撤!』

    就像是尹礼的声音是号令一样,在府衙内部旋即有火头出现,同时不知道从哪里射出来的火箭也开始落在了府衙之内,顿时好几个火头被点燃,转眼之间又引燃了在这些杂物之下的火油,火焰轰天而起!

    满眼之处,尽是艳红!

    ……(;¬_¬)……

    夏侯杰看着前方远处突然冒气冲天火焰的地方,冷笑了一下,便是挥动手臂,『撤出凌县!传令,都撤出凌县!』

    一起喝点酒,就是兄弟了?

    傻子还是真好糊弄啊……

    城中火势扩张得很快,然后沿着街道开始扩张,很快的便是扩散到了各个城门之处,而夏侯杰这里,可能是因为之前曹操的火油弹已经先将燃烧物点燃了,如今反而没有什么火焰烧过来。

    夏侯杰想起了之前曹操派遣兵卒过来特意交代事项……

    曹氏夏侯氏什么时候会特意照顾外人?

    自然是用得上的时候。

    就像是当下。

    夏侯杰看了一眼尸横处处的街头,根本就没有管尹礼能不能逃出大火,径直带着自家的兵卒就往后退,直接出了城门,然后直接去向曹操复命。

    曹操冷冷的看着夏侯杰,面色显然不是很好看,『城中突起大火?!』

    『是。』夏侯杰不知道什么时候,胳膊上多了一条染血的绷带,然后鲜血淋漓的还往下滴淌。

    『汝便弃了尹将军,自退了?』曹操怒发冲冠。

    夏侯杰匍匐在地,『在下劝过尹将军不可冒进,需谨慎行事,然尹将军不听……』

    夏侯杰向尹礼说过要小心么?

    肯定说过。

    但是那是在进城之前。

    所以夏侯杰当下所言也并非是虚假。

    『这么说来……』曹操的神情这才稍微舒缓了一下,然后又是冷哼了一声,『即便是尹将军贪功冒进,汝也应有接应之责!速速去凌县查看,接应尹将军!若是害某痛失大将,某定严惩不贷!』

    夏侯杰叩首,然后鲜血淋漓的带着『伤』,退下去『接应』尹礼了。

    臧霸冷眼在一旁看着。

    曹操泰然自若。

    人生如戏,反正只要自己不觉得尴尬,那么尴尬的就是旁人。

    『来人,左右两翼轻骑出动!追杀溃兵十里!』

    『前军后撤!派人打扫战场!』

    『中军戒备!斥候往上下游散出三十里!』

    『后军准备接纳伤员,多备热汤!忌饮生水!』

    曹操一道道的命令传递下去,有条不紊,等全部的命令都下达之后,才微微转头和满宠的目光碰了碰……

    早在满宠汇报凌县的侦测情况之时,满宠在中军帐内,表面上说的都是一些普通情况,但是实际上满宠私底下又找了曹操一次。

    凌县的江东守城兵卒,有一些异常的情况。

    第一,自然是没有中大的守城器械。

    正常来说,打造这些守城的器械并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就拿针对于楼车的拍杆来说,江东楼船之上也有这种拍杆。只不过在楼船上的拍杆是针对其他船只的武器,而在城楼之上的拍杆是针对楼车的而已。其结构基本上来说没有任何区别,那么为什么就没有做?

    懈怠?

    来不及?

    没有工匠?

    还是一些其他的什么原因?

    第二,没有守城将领,或者说没江东之中有些名气的将领。

    凌县重要么,也挺重要的,毕竟是广陵北面的门户。凌县被突破,那么就可以沿着泗水水陆并进直下广陵了,可问题是,沿着泗水直下广陵,江东军会不会害怕?若是换成其他的部队,显然会难以应对,但是现在面对的是江东兵啊,江东人是巴不得曹操水陆并进!

    因为只要打败了曹操的水军,那么必然就会牵扯到曹操的陆军,再加上曹操从下邳一路转运粮草到广陵淮阴,漫长的水线上如果失去了控制,即便是走陆路,也随时可能受到江东军的偷袭!

    因此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江东军还未必害怕失去凌县,说不得还更希望曹操得到凌县,然后进攻淮阴,拉长补给线。毕竟这一些时日,在交战线上的这些县城村寨,要么早就被迁徙到了江东,要么已经被屠杀,要么已经死于瘟疫,要么逃离他处,在一定程度上来说,几近于坚壁清野……

    第三,满宠看到江东兵卒行进之时,多有依靠城垛,门柱之人。

    在很多时候,兵卒的精气神是一个比较虚的东西,并不能在兵卒脑袋上标出一些数值来进行分别,但是可以通过兵卒的举动来观察和推测。

    江东兵卒表现出来的状态,令满宠疑惑。

    毕竟现在瘟疫的高峰期已经过去,在焚烧和掩埋了大量尸首之后,在加上气温的升高,空气也变得干燥,病毒在野外存活的时间进一步的缩短,兵卒生病的现象得到了控制,在这样的情况下,江东兵依旧表现出一副有些有气无力,甚至不得不依靠在某件物体上来恢复体力的表现,就说明要么江东军当中的瘟疫依旧很严重,要么就是在凌县之中故意收容了生病的江东兵……

    这种事情,江东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现在故技重施,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林林总总的情况合在一处,满宠便觉得凌县之处,是江东之计。

    现在看来,确实是如此。

    然后曹操便是很好的配合着,就像是毫无防备一般一脚踩进了坑里。

    只不过踩进去的脚不是曹操自己的,也不知曹操自己的人,而是尹礼而已。

    贪功冒进。

    这很合理。而且尹礼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夏侯杰提醒过了,不是么?

    若是尹礼自我警醒,察觉出了问题,规避了,那么就说明尹礼还算是一个人才,可以根据情况考虑后续的使用,如果说尹礼完全没有办法察觉异常,那么便只是有勇无谋之辈,活着算是命大,死了也是无妨。就像是曹操在历史上面对吕布的投诚一样,纵然知晓吕布的武勇,但是一样是手下不留情。

    『报!』

    几名骑兵斥候从凌县南部一路疾驰而来,然后冲到了中军高台之前,扑下马来,冲到了台下,高声禀报道:『启禀主公!泗水南向来船!江东旗号!』

    『啊哈!』曹操哈哈大笑,『果然不出某之所料!』

    若是一般的将领,将城攻破之后,多数便会迫不及待的进入城中,一边控制城内要点,一边收整城内设施,比如清点仓廪啊,库房啊,否则等到得晚了,说不得城中金银都没了,而且若是不想要屠城的话,也是要收敛一下兵卒等等。

    所以当将领一脚踏进了凌县府衙,预设好的兵卒便直接点火,也给位于后方的江东船只发出了信号!

    而如果这个时候攻击凌县的曹军将领一边陷入了大火之中,另外一边又被江东水军攻击,应接不暇,又是暂时失去了指挥能力的曹军说不得就是一场大败!

    而现在么……



    伴随着骤然而响的战鼓之声,江东军的战船沿着泗水直扑凌县而来,在凌县县城中间滔天的火焰和黑烟的衬托之下,这些战船就像是带着无边的愤怒和战意,向北岸的曹操阵地扑来,向着中军高台上的曹操卷去。

    战鼓声中,江东兵灵活的操作着战舰,就像是北地胡人在驰骋着战马一样,灵活且快捷的靠在岸边,大约五六百的江东兵从船上跳了下来,踩着齐膝深啲水,冲向岸边。他们并没有冲去救援凌县的自家溃兵,而是追赶着从凌县撤退的曹军。

    凌县大火,曹军撤离得情况似乎看起来有些狼狈不堪……

    江东兵卒大喊大叫着,追杀着驱赶着这些败退的曹军。

    而在这些江东兵卒的身后,江东战船上的弓弩手也开始向岸上的曹军齐射,一枝枝利箭带着凄厉的利啸,扑向曹军的兵卒。

    『嗖嗖嗖!』

    箭矢在空中尖啸者飞过。

    对于缺乏骑兵,以舰船见长的江东军来说,弓箭几乎成为了其必备的技能之一。同时因为舰船的特点,使得江东的弓箭手可以有超出陆军弓箭手数倍的箭矢储备。陆地上的曹军弓箭手射一两个基数的箭矢便是两侧箭囊皆空,只剩下一张弓,而江东弓箭手只要体力还能支撑,那么依旧还可以射击。

    从侧翼赶来的曹军骑兵,被弓箭逼住,但是也逼停了江东兵卒的继续追杀。

    纵然江东军的弓弩强悍,但是毕竟还有射程上面的限制,在距离岸边一百五十步左右,也就基本上使得江东弓箭乏力了,只有在楼船斗舰上的弩车才依旧还有足够的杀伤力,可是弩车那玩意么,射击精度实在是有些可怜,曹军拉开一些之后,十矢能中一两矢都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在战舰之上的朱然冷笑了一声,留下了一部分战舰和曹军骑兵对峙,然后便是带着另外的战舰继续往上游移动……

    是的, 确实没有错,利用距离来限制江东舰船的弓箭手的策略确实是有用, 但是同样的, 江东兵也不仅仅可以在一个地方上岸!

    只要地形允许,江东舰船可以在泗水的任何一个地方上下兵卒, 进行攻击!

    而曹军大营和曹军阵列,能像是江东舰船这样方便的移动么?

    在这个年代,因为种种的条件限制,大军行进, 必须要沿着水源,亦或是确保落脚地有方便获取的水源, 否则就是一场灾难, 比如马谡同学就很有发言权。

    曹操大军自然也不能例外, 沿着泗水的两个营地, 其实都距离河岸边不远。而朱然带着舰船一动, 曹军顿时有些尴尬了。

    泗水这么长的一段距离, 曹军根本无法控制所有的岸边,而且一旦靠近岸边, 便是会受到江东军的射击,只要江东军不上岸, 曹军也拿江东军毫无办法。跟着江东舰船移动, 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毕竟江东兵卒在舰船上,而曹军兵卒只能大多数只能靠两条腿, 东拉西扯两下,体力就消耗得七七八八, 还怎么打?

    曹军骑兵,要穿过已经列队好的曹军阵列, 赶往后方截停江东军,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即便是曹操派人将这一段岸边全数都封锁住,那么朱然直接开船前往曹军的大后方, 曹操又怎么办?

    一时间,曹军上下就有些尴尬起来。

    在中军高台之上,曹操微微皱眉。

    直接号令兵卒顶着箭矢上前扑杀这一小撮的江东军,不是不可以,只是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一方面是扑上去伤亡必然大增,另外一方面则是江东军有船只在岸边,虽然肯定是可以留下一些江东兵的性命, 但是曹军必然死伤得更多……

    不划算。

    曹操虽然料想到了江东有计,但是他没有想到江东的水军竟然采用的是这种战术。当然, 曹操这里是安全的,中军兵卒森严,战阵完整, 江东军就算是真的扑杀上来,曹操也有信心安坐高台之上,将这些江东军击杀在阵前, 可是江东沿着泗水游弋,就让曹操有些头疼了,只能是期盼着在泗水当中布置的拦江铁索能起一些作用。

    早知道江东兵卒如此奸猾,那么就应该修建拦河水坝……

    嗯,其实修建拦河水坝,也就是只能停留在表面上的设想而已,实际上的操作空间不大。广陵泗水这一段,已经是接近泗水的下游了,水面辽阔,两岸并没有多少的高山深谷,根本不像是水流上游区域两山夹涧,可以轻松蓄水。即便是能找到一两个地方合适修建水坝,距离战场太远的话也根本没有什么用处。

    『传令!后军营地外列阵,以防敌军侵袭!』

    曹操皱眉吩咐道。如今之策,便是只能是以不变应万变了。

    曹操事先布置在泗水上的拦江铁索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一艘江东兵的艨艟没注意到水下的铁索,一头撞了上去,便是整个船身横了起来,失去了平衡,尾部高高翘起反扣在了水上,在艨艟之上的兵卒尽数落入了水中,一些被其他的船只救了起来,而另外一些则是救援不及,在水流当中忽沉忽浮,被带向了下游……

    曹军兵卒顿时欢呼起来,但是并没有让其高兴得太久。

    就像是曹军骑兵也会训练对于如何防御和破坏绊马索的陷阱一样,在水面上的江东军也对应付这种拦江锁链很有经验。

    一艘斗舰向前,从船头上伸出了长长的挑杆,就像是后世排雷一样在水面下探测,很快就将铁索从水面下挑出了水面,而接下来的事情就更加简单了。

    汉代铸铁工艺和打造技术,也不足以构建出后世那种粗大得让人崩溃的铁链,因此在江东军破坏之下,曹军预设的拦江铁索很快断成两截,沉入了水中。

    随之第二道的铁索也被发现了……

    第三道……

    江东水军游刃有余的拆除了陷阱,让曹军之前稍微高涨一点的士气,重新又落了回去。

    但是这三道的拦江铁索也并非全无功效,除了之前的那一艘艨艟之外,也成功的拖延了江东水军前进的速度,使得曹军后军可以从容的在营地外列出了战阵。

    接到了曹操的号令之后,曹军兵卒的刀盾手在营地之外开始面向泗水方向列阵,刀盾手在最前面,举起了盾牌。三道刀盾手组成了一道坚实的盾墙,其他的长枪手和弓箭手就躲在这道盾墙的后面。

    长箭如急风暴雨。连续不断的敲打着盾阵。

    如果是刚上战场的新兵,在这样箭矢的攻击面前,难免会慌乱紧张,而一旦慌乱紧张动作失衡,就会导致盾阵出现缝隙,紧接着就会出现伤亡,进而导致盾阵的溃散。可是当下在列阵的刀盾手都是久经战场的老卒,见过更大的场面,也抵御过更密的箭阵,江东兵倾泻而来的箭雨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是多大的事。

    即便是有个别的箭矢落在了盾牌防御不到的地方,导致了一些伤害,这些曹军刀盾手的动作也没有因此而变形,前面倒下了后面就补上……

    见到此番场景,朱然不由得心中暗赞。就像是曹操觉得江东军的水军非常棘手,难以对付一样,朱然也觉得曹军在陆地上的强悍,让他很是头疼。

    若是江东军的那些老对手,不管是凶悍的海贼,还是狡诈的山越,在这样的箭雨之下,没有不溃散的,而现在曹军就像是坚硬的礁石,任凭江东军怎么冲刷,都难以撼动。

    见箭雨攻击无果,朱然皱了皱眉头,果断的下令让步卒上前攻击。

    箭矢依旧倾泻,直至江东兵卒下了船,开始列阵向前之后,才渐渐停了下来。

    被箭阵遮蔽的天空恢复了明亮,四五百名已经列阵完毕的江东军开始前进,一队在前,两队在后,成三角形的攻击阵势。

    江东军行进的速度不慢,甚至因此而产生了一些队形上面的散乱也不在乎,因为他们必须利用这种时间差,确保进攻之后的撤退线路依旧畅通,否则曹军其他地方的兵卒包抄过来,陷入曹军的战阵当中,那就肯定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曹操的中军正在号令之下,从紧密的阵型当中让出一些通道来,不久之后,曹军的骑兵就将赶到这里!

    双方短短的一百余步的距离,在江东兵突进之下,很快的在缩小。

    『咚!咚咚!咚咚咚!』

    低沉的战鼓荡漾而开,激荡在每一个兵卒的耳边。

    『杀!』

    『顶住!』

    曹军刀盾手们竖起盾牌,挡住江东军猛击而来刀枪,同时顽强的进行反击。

    在短暂的交手之后,朱然的脸色就出现了一些变化。

    朱然带来的江东兵卒,不敢说是最强的,但也相对一般的江东兵要好上三分,可是就这样的兵卒,在面对曹军的后军阵线的时候,竟然没有办法有效突破!

    要知道这里是曹军的后营!

    严格上来说,这里的曹军兵卒战斗力要比前线的要差……

    得益于骠骑将军的那些习惯,曹军当下的装备也比历史上的要强不少,曹军后军兵卒装备的都是曹操新出的战刀,比江东兵卒常用的战功要更坚固更锋利,再配合曹军在陆地上更强一些的战斗技巧,使得江东兵卒不仅没能够突破阵线,反倒是隐隐有些被压倒了回来。

    江东兵卒凭着一股气而来,却被曹军阵列打乱了节奏,在刀盾手和长枪兵顽强的阻击面前,这些江东兵卒根本占不了上风,虽然场面上看起来依旧是号呼酣战,但是无法占据上风,也根本看不到破阵的希望。

    『后面的弓箭手!射击曹军援兵!前面的弓手下船,向曹军营内抛射火箭!』

    江东军攻,曹军守。朱然一见到曹军阵列顽强坚固,便是立刻调整了攻击方式,企图用侵扰火箭攻击,一方面可以搅乱曹军后方,另外一方面也可以看看能不能点燃一些什么,然后给曹军添加一些麻烦,如果能够影响到曹军阵列士气,那就更好了……

    而另外一边,曹军的援兵正在朝着这里包抄而来。

    双方就是以快打快。

    随着江东军的战术变化,曹军阵列不免受到了影响,正面迎战的曹军刀盾手在江东兵卒疯狂的攻击下,终于被江东兵卒抓住了一个机会,连续斩杀两三人,使得曹军的盾阵阵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裂缝。

    江东兵卒大喜,更加凶狠的向前杀进。

    曹军后营的主将,屯田中郎将任峻此时此刻刚好赶到,大吼一声,长矛如飞一般上下舞动,倾刻间击杀两名江东兵卒之后,打断了江东兵卒的攻击势头,也不贪功,连退两步,退入阵中,调整气息,同时发出了命令:『中间后退,两翼顶出去!』

    差一点被江东兵卒破坏了阵列的曹军大声应和着,然后中间略微向后缩了一下,江东兵卒下意识的跟进,随即发现陷入了曹军的三面围攻之中!曹军阵列的两侧的刀盾手和矛兵们围了上来,将江东兵卒夹在中间,痛下杀手。

    被包围的江东兵卒三面受敌,接二连三的被砍倒在地,一时间损失惨重。战场之中的变化就在顷刻之间,刚刚取得了些许进展的江东兵卒遭受了重创,陷入曹军阵中的箭头被硬生生的打折,后面的士卒面对像剪刀一般夹过来的曹军,不敢再贸然前进,停住了进攻的脚步,酝酿了许久的攻势一下子被打断了。

    从侧翼包抄而来的曹军也在顶着江东军的箭矢,企图切断这一部分江东军的后路!

    曹操坐在中军高台之上,眯着眼,捋着胡须,『江东小儿,技穷矣!』

    在靠近凌县县城那边的江东兵已经顶不住曹军的攻势,丢下了几十具的尸首,逃回了船中去,曹军留下了一小部分在岸边监视着这些江东兵,骑兵也已经抽身出来,朝着曹军后营奔去。

    再过片刻,若是江东兵不撤退,就会全数斩杀在岸上!

    江东军水面上强,又能怎样?

    曹操眯着眼,『霹雳石砲还没调整好么?』

    原本曹操以为江东军会进攻他的中军,以求中央突破,偷袭主帅等等,因此将投石车瞄准了中军这一边的泗水岸边,但是没想到朱然跳过了他中军阵列这一段,直接奔向了后军,并且在斩断拦江铁索的时候实在是太顺畅了,以至于曹操最终还是没有下令用投石车进行攻击……

    不过么,现在有了机会!

    就像是后世游戏当中的投石车一样,收起和展开都是要花费时间的,而且投石车移动速度也是慢的可以,即便是射程较长,但是想要从中军这里移动到可以攻击后营江东战舰停泊之处,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

    在曹操进行调配部署的时候,朱然也在暗自心惊。他站在楼船之上,也看到了曹军当中似乎有些异动,但是没有直接见识过曹军投石车的他,并没有对于那些器械有多么大的重视。朱然此刻的目光更多的是被曹军的骑兵所吸引,看着骑兵正在通过曹军中军阵地,不由的开始估算着时间,然后大声喝道:『弓箭手!三轮火箭之后撤退!』

    江东的弓箭手必须上岸才能攻击到曹军的后营,而一旦弓箭手上岸,即便是撤退也必然会占用原本的撤退通道,就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收拢兵卒。所以在当下并不能直接在战场上占据优势,那么就要考虑撤退了……

    因此虽然说多射几轮火箭肯定会使得引燃曹军后营的概率提升,但是当下的时间已经不多,贪多必然会导致后续的严重问题。

    于细微之处,才真正的考验将领。

    战场之中高手的对决,绝对不是简单的F2A。

    朱然不得不重新考虑曹军的战斗力。他抬眼看向了曹军中阵的方向,看向了在高台之上的曹操,似乎也看到了曹操投向了这里的目光。

    火箭腾空而起!

    曹军营地之内顿时大哗!

    『撤!快撤!』朱然下令道,『后船压制曹……』

    『呜……』

    空中似乎传来了一些异常的声响。

    然后下一秒,一颗硕大的石弹砸在距离朱然楼船不远处的水面之上,瞬间泼溅起滔天的水花!

    『什么东西?!』朱然忽然觉得全身发寒,似乎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接二连三的异啸传了过来!

    朱然抬头,艹!这些石弹明显都是朝着他的楼船而来的!

    『起锚!』

    『立刻开船!』

    朱然的声音都有些走形。

    『校尉!岸上还有我们儿郎!』

    『留下四艘船接应!其余船只立刻起锚脱离!』

    朱然话音刚落,一枚石弹就砸在了他所在的楼船之上,在木屑横飞的巨大声响当中,直接砸穿了甲板,落入了船舱之中!

    又是一枚石弹呼啸而来,砸在船首之处,将船鼻子砸得稀烂,整艘船只剧烈颤抖摇摆起来,站在船边上的几名江东兵卒站立不稳,大叫着落入了水中。

    『快开船!』朱然扶着木栏大吼。江东兵卒在生死面前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以最快的速度起锚,脱离了原本的位置,并且迅速开始撤出战场,他跑得是如此之快,使得第二波的朝着他所在楼船石弹完全都基本上落在了空处。

    而被遗留在岸上和岸边的那一部分江东兵卒和船只,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慌乱之下失去了秩序之后,谁都想要先逃离,结果必然导致谁都没有办法走,最后四艘断后的的斗舰只逃回来两艘,而且还带了伤,而另外两艘和上岸的大部分江东兵卒,总计约有千人,便是在曹军包抄之下,被全数击杀,鲜血染红了泗水的岸边……

    『江东小儿……』曹操哈哈大笑,『逃得倒是挺快……』

    曹军兵卒大为振奋,纷纷鼓噪大喊,士气升腾。

    那些追杀到了泗水边上的曹军兵卒显然还有一些不过瘾,朝着逃难一般的江东船只发出了挑衅,还有人撩开战袍掏出家伙在泗水当中撒尿,表示要让江东军尝尝味道……

    一时之间,曹军上下仅是欢笑。

    笑着笑着,中军高台之上的曹操忽然之间笑容僵硬了一些,目光从逃走的江东船只上转开,投向了长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