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起时,环绕在襄平附近旳高岭低丘上,是漫山遍野的连营。
随着气温的逐渐升高,原本被夜间稍微凝固了一些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就渐渐的重新升腾起来,在空气当中蔓延着,甚至感觉空气也随着肉眼可见的灰绿起来。
延续了多日的战争狂热已经沉寂下来,而隔绝双方的,并不是城墙,而是这些在城墙周边腐烂的尸首。
从丁零人围城的军营到襄平城墙的这一段的土地上,无数的尸体和插在地上或是尸身上的各种兵器,箭矢,还有被破坏的木质器械,形成了一片宛如地狱一般的景色,是一种热烈又死寂的氛围。
所有鲜红的血液早已变成了黑紫的颜色,腐烂的尸首有的肚子高高鼓起,就像是一碰就炸的气球,青紫色的血管在同样泛着黑的铁青皮肤上浮现,随着还有爬来爬去的蛆虫,就像是地狱之中的小恶魔即将在这些鼓胀的尸首之中诞生。
偶尔会有些小队的骑兵,从丁零营地里面出来,然后远离这一片的战场,往更远的方向而去,不知道是去执行巡弋任务,还是去抓捕更多的倒霉人填进这个地狱之中。
被这些腐烂的尸首吸引而来大量的鸟类,走兽,还有老鼠,苍蝇等等,旁若无人的在中间这一片的土地上享受的连日的盛宴。偶尔因为这些贪食的家伙的撕咬触碰,导致腐朽的头颅或是肢体掉落下来, 也不会让这些肚满肠肥的家伙躲避, 只是瞪着血红的眼漫不经心的看一下,就像是在嘲笑着人类的愚蠢。
起初丁零人还会不怕死的在尸首之中攻城,可是后面就不来了……
那些宛如使得空气也变得墨绿的腐朽气息,就像是可以不通过接触直接侵入活人的体内一样, 使得原本就没有什么防御病毒知识的丁零人根本不清楚究竟怎样才能避免生病。
就这样, 让公孙康庆幸的是,他们暂时脱离了战斗。庇护他们的, 并非是他们的武勇, 也不是援军的到来,而是这些死去的辽东的普通百姓, 即便是死了, 也像是在继续保护者这一片辽东的土地,就算在辽东这一片的土地上的领导者,是个蠢货,他们也无怨无悔无声无息的贡献着自己的一切, 从生到死。
在无法杜绝病疫的情况下, 丁零人暂时中断了进攻的念头, 让围城的兵卒往后撤出了危险的区域, 以作修整, 再图后续。
虽然说丁零人不再继续攻城, 但是并不代表者襄平城内就能是永远太平。
同时, 城墙也无法阻挡病疫的入侵。
通过水源和蚊虫苍蝇等的渗透, 襄平城中也逐渐出现了各种病症, 而且病症之间还会相互感染,使得城中几乎每一天都在减员, 而且这种死伤简直毫无价值,更是让人不免意志消沉, 士气崩坏。
若不是丁零人也惧怕病疫,说不得再来一二次的进攻, 就有可能让襄平陷落……
公孙康几乎都要绝望的时候,突然发生了转机。
辽东下雨了。
而且是少见的大雨!
瓢泼的雨势挟着漫天的乌云, 遮天蔽日一般, 偶尔划过的闪电与惊雷,将这一片区域搅得混沌不安。
公孙康见状之下,便是迅速的通过了决议,借着雨势突围。
大雨倾盆的夜晚, 公孙康打开了城门,丢下了公孙氏多年在襄平的基业, 丢下那些支持他的民众, 丢下那些依旧还渴望着得到公孙庇护的家丁和随从,不管不顾的狂奔,溃逃,唯恐被冒雨追击的丁零人缠住,直到了第二天早晨,才在千山石岭一带精疲力尽的停下来,顺便等待手下兵卒的陆续汇合。
在短暂的休息之中, 公孙康想起仅在半年之前, 他们还在辽东飞扬跋扈的情形,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带着这样的唏嘘, 等到了天色渐明,近两个时辰等候和清点兵卒人数,公孙康才知晓他突围之时, 带出来的近五千人公孙兵,此时能陆续整理起来的,已经不足五百!
消失的这些兵卒,一部分是在丁零人的追击当中死了,一部分则是被抓,也有一部分在一路奔逃之中陆续掉队。而公孙当下所能期待的,也只有这些『掉队』的兵卒愿意陆续归队……
但是实际上,在这些掉队的兵卒当中,绝大多数的人,恐怕永远都不会回来,而是逃进了山中。
残酷的事实就在眼前,曾经的辽东王之子,风光无限的公孙康, 当下就像是一只被吓破了胆的老鼠,不断的沿着半岛往南逃窜,逃亡乐浪, 逃向未知的深渊。
太兴六年,初秋。
曾经一度风光的辽东公孙政权,分崩离析,或许不久之后,就将咽下最后一口气。
……_(:з」∠)_……
在北面公孙政权崩坏的时候,南面的江东也在面临着一场浩劫。
在扬州这样的地方,这样的鱼米之乡,竟然遇到了干旱。
本应该有充足的水分给农作为成长和灌浆,形成饱满的果实,可是连续的干旱导致许多地方开始缺水,河水水面的下降也使得一部分沟渠得不到有效的补充,相对地势较高,依赖水利补给的田垄难以避免出现了问题。
这是江东十年,嗯,或许更长时间都难得一遇的情况……
而比秋获可能减产这个糟糕局面更早一些来到的,则是粮食价格如同烧开的水一般的沸腾喷涌的增长。
就像是后世全民赌场里面某些利好或是糟糕的消息传出来之前,某些大户已经提前做好了布局一样,在当下的江东,等普通的百姓意识到了干旱可能会给他们今年的收成造成影响的时候,这些普通的百姓民众愕然之间才发现,比起秋天才会面对的事情,眼下的粮价已经是磨刀霍霍,砍得他们遍体鳞伤了。
米铺之外永远都是长龙一般的队列。
每一次米铺伙计摘下水牌擦抹后重新填写的行径,总是会引来无数的哀鸣和怒骂。
普通粟麦的价格很快从四五百钱飙升到了一两千钱,旋即在官府开仓放粮平抑粮价的过程中略有下降,可是在官仓粮食如同洪水崩堤一般倾泻耗尽之后,粮价便是应声而涨,直奔四五千钱而去!
江东全民炒粮的时代来临了。
此时此刻在江东地面上,粮食已经成为了如同黄金一般的贵重。
士族豪强地方大户,便是在这样的氛围之中拉开了饕餮盛宴。
于城外普通农夫农妇哀嚎遍野,吃草根啃树皮吞泥土不同,在江东大城之中,比如像是吴郡等地的烟花场所,却异常的火爆起来。
那些计算着自家的粮仓换算成为了黄金白银铜币,每天都在疯狂上涨的豪强大户,一边盼望着这干旱能更长久些,一边像是觉得白捡的钱不花白不花,用于娱乐和奢侈消费就越发的多了起来。
同时因为农家卖儿卖女的数目也多了起来,这些烟花场所一边可劲儿使人吹捧,拉高『比价』,一边四处派人到各地收罗下一批的瘦马苗子。每日黄昏之时,便是酒楼花楼画舫最为繁忙的时候,老鸨子迎客嗓子哑了都强撑着,笑得脸上的粉都有些挂不住,一动就哗啦啦往下掉。
更有不少年少风流士子,在青楼酒楼里面争风吃醋,将狗脑袋打出猪脑浆来,大多数都是打伤,以鼻青脸肿为上限,但是也有个别不小心,被失手打死了,自是闹得沸沸扬扬,成为好几天的笑谈话资,然后这些年轻士子转眼又会被什么青楼十大花魁啊,烟花十大名器啊,东……呃,画舫十大技巧啊等等的言论吸引,挤眉弄眼攀兄称弟的要借一步说话。
这便是江东首善之地。
如此就是士族豪强大户的风范。
在这些江东士族子弟心中,普通百姓死上百十个算得了什么?千人万人,十万百万,也不过就是个数字而已。只要还能依旧歌舞,那么便是太平盛世。
年轻的士族子弟气血旺盛,免不了去沾惹花花草草,可是上了年龄的那些老者,亦或是过了那种大脑供血不足的境地的家族主事之人,大多数都没有将心思放在纯粹的青楼画舫上,而是早早的相互勾连信息,然后私下密会商议。
粮价上涨之时,其实还未至秋收,而且江东水网密布,真正严重受灾,导致颗粒无收的地方,严格说起来也并不算是多数,但陡然升高的粮价导致了市场的混乱,民心的动荡,以至于农夫农夫无心耕作,城中百姓也是躁动骚乱。
接下来,按照士族豪强的习惯运作方式,粮价将会在高位上持续一段时间,然后再等到秋收之时……
那个时候,真正要命的情形,就会到来。
接到孙权的诏令,江东各地大佬纷纷赶往吴郡,商议对策。
鲁肃也从柴桑一路而来,将近吴郡的时候,道路之上却突然传来一阵骚乱,旋即有骂声喊声哭声混在一处传了过来。
鲁肃一行被堵住了,停了下来。
鲁肃派遣了护卫上前打探,才明白前方原本有辆车载运了些粮食,说是原本要去城中售卖的,因为当下粮价高昂,纷乱不安,所以也请了几名护卫同行,结果没想到在前方的道路上,不知道是车辆压到了坑中,还是车轴年久失修,结果车辆倾倒,粮食便是泼洒了出来……
如此一来,就像是满地的黄金乱滚!
难免有些人心动了,抢了就跑。
然后就有眼红的,从地面上拾取掉落的,最终变成了哄抢倾覆车辆之中的残余的……
车辆的主人和护卫上前持械守护,可是人红了眼之后,又是从众状态之下,哪里会去理会那几个人的威胁?在喝制之下,根本没人听,反倒是有人朝着车辆护卫扬沙土丟石头,照抢不误。
之后就出现流血了,死人了,那些哄抢的乌合之众害怕了,轰的一声又都跑了。
但是损失已经造成了,死人也不会复活。
鲁肃听闻了之后,闭上眼,胡须微微颤动,最终只是下令让护卫开路,并没有下车去给那个车辆的主人,亦或是被杀死的路人主持公道,评论是非,而是继续往前而行。
随着护卫的呵斥之声,道路重新通畅起来。
车轮碌碌之声当中,鲁肃看到了在道路之侧的那些鲜红的血迹,看到了衣衫褴褛的一名女子在搂着那具男尸嚎哭,而在一旁还有同样穿着破烂的小孩扯着男尸的衣襟,或许被吓傻了,或许是懵懂不明生死,表情空洞且恐惧的望着四周,和鲁肃投去的目光交错而过。
鲁肃不必下车,也能大体上推断出事情的经过。
这一家三口,显然是受灾的农夫,或许逃难,或许投亲,结果半路上碰见了这样车辆倾覆的事件,而那个男子,肯定没有在第一时间去哄抢粮食……
毕竟手脚快,心思活泛的,早早抢了都跑远了,而犹豫半天,天人交战之下,或许是他自己确实饿极了,或许是不忍妻儿继续受苦,或许是后面抢的人多了,男子最终也是加入了哄抢的行列。
可是这逃难的男子并不清楚,即便是车辆护卫要下手打杀,也是会选择对象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和满脸横肉,膀大腰圆的,打哪一个容易些?
就像是江东的这些士族下手的对象,肯定也会选择一样。
很显然,孙权控不住场面了。
如果孙权能控制得住,那么也不必急急的叫鲁肃等人回来……
因此鲁肃现在就很担心。
就像是方才那个农夫男子,若是一开始就动手,或许早就脱身了。亦或是就不动手,远离事端,也多半不会被杀。而拖拖拉拉,犹犹豫豫,半响才想着去试一试,恐怕反倒是落入了旁人的计算之中!
『加快速度!』鲁肃不去看那个令人伤心的场面,因为他知道,如果在路途上稍微耽搁,恐怕在这江东之中,将会有更多的家庭会惨遭厄运,会妻离子散!
另外一边,孙权正皱着眉头,对着在下首跪拜的吕壹大发雷霆。
只不过这无边的怒火,并不能当饭吃,也无法立刻解决当下江东出现的棘手问题。
之前孙权洋洋得意顺流之下回归江东,然后还沉浸在如何收拾江东士族的美梦里面,结果迎面就被泼了一盆冷水,不,是冰水!
从知晓江东出现了干旱,到粮价飞涨,再到意识到其中的严重性,孙权的心情是一路败坏,就像是重仓持有了后世白酒的基金。
孙权起初设想着,等自己举办一个盛大的庆典,嗯,当然是自己好不容易『得胜』并且『加官』的庆典,并且在庆典上挟持声势对于江东士族进行打压,让这些家伙老老实实服服帖帖,捎带手的就可以将粮价问题解决了……
可是,转眼之间,局势就恶化了。
下令开仓平抑粮价的举措,根本没能起到孙权理想的作用,反倒是让民众知晓了公仓放粮已空之后,越发的产生了无法抑制的恐慌!
各地抢粮,惜售,囤积的情况,导致粮价居高不下!
江东的生产生活秩序,完全崩坏。
流民开始产生。
那些原本农夫开始变成了流民,就意味着其耕作的田亩被荒废!即便是等到了秋天也会没有收成!
各地告急的文书如同冰雹一般的砸来,所有的文书恨不得都用加粗加重的字体,表示当下其危急的处境,让江东之主孙权尽快拿出注意,想出对策。
这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情,也并非只有大汉江东才会出现的情景。
天灾往往极易演变成为人祸,而一旦蔓延而开,即便是会在事后处理一些官吏,但是绝对不会将所有的官员都一棒子打死……
立威,也有立威的程序。更何况若是都将这些官吏罢免问罪,那么接下来的恢复秩序,重新生产又要让谁去?
江东就这么一些人,就只有这些能够处理文书,可以清点账目的『知识分子』!都是亲戚,都是联姻,都是一家子!
而孙权当下手中还有嗷嗷叫着需要抚恤的伤亡兵卒及其家属,还有等待着奖赏分下来的立功兵将,还有需要支付钱粮的劳役,还有要重新修补打造的各式兵械战船……
不支付这些,还叫什么大胜而归?没有奖赏,还有什么兵卒忠诚?不给抚恤,将来怎么让兵卒舍生忘死?
一切的一切,孙权原本以为回来刚好不久能赶上秋收,便是可以游刃有余,结果现在完全落了一个空!
不仅是没有了收获,还要额外支付,这一进一出之间,当杨仪将这些所需要的账目,一一都统计好,上报给孙权的时候,孙权一眼看下,便是觉得脑袋『嗡』了一下,就像是病人家属在医院里面接到了巨额的账单。
不支付这些费用,说不得江东就会立刻分崩!
而如果支付这些费用,那么就意味着,不仅是自己好不容易出战得来的利润,全数要吐出去,甚至还要贴上多年来的积蓄!
『无能之辈!』孙权狂怒,额头上青筋暴起,指着吕壹大声喝骂,『某留你在江东校事,汝便是如此报我?!』
在这么一个瞬间,孙权都有一种冲动,想要直接抄起身边兵器架上的宝剑,一剑将吕壹捅出一个透明窟窿!
如果说捅死了吕1,便是可以让局势发生根本性的转变,孙权便会毫不犹豫的这么做。因为在孙权旳意识里面,他认为吕1的一切都是他的,从肉体到灵魂,都是属于他的。是孙权他给与了吕1的一切,荣华富贵,权柄俸禄,豪宅美姬,酒肉锦袍等等,都是孙权给的,所以孙权想要收回去的时候,自然是可以拿回去。
吕1也明白这一点。当然,吕1不可能说什么这些东西都是你自愿给的,老娘凭本事赚的凭什么拿回去等等,因为这本身就是一场交易。孙权给与吕1的报酬是超出了正常的范畴,所以要吕1付出的代价,自然就是需要给孙权当狗。
之前吕1这条狗还算是有些称职,不管是看家护院,还是抓捕小猎物,都算是拿手,可毕竟狗是有活动地盘的,吕1所能看到的一直都是在吴郡周边,而像是江东干旱以至于整体粮价的飙升,这并非是由吴郡一地所先爆发的,吕1当然没有办法提前预知。
在孙权下令开仓平抑粮价的时候,吕1本能的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将事情想得通透明白,事态已经朝着不可转变的方向发展了。
当利益摆在台面上的时候,人情冷热被撕扯而开,才会显露出真正巨大的危险和恶意,不管之前究竟是怎样的花容月貌,在这一刻,也就剩下了贪婪的本性和丑陋的嘴脸,勾结在一处的大户豪强巨商,盘踞于半空之中,吃喝人血,敲骨吸髓。
『他们怎么说?』
孙权的声音似乎是从牙缝里面崩出来的。
吕1伏在地面之上,将臀部高高撅起,『他们说……没有存粮……』
『没、有、存、粮?』孙权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道,然后怒极反笑,『啊哈!没有存粮?!哈哈哈……』
这几年,受到小冰河时期气候影响的首先是北方,江东一带相对来说气候整体还算是平稳,收成都是比较稳定。
江东的小农经济体系又是最强的,因为从扬州一带往南,就是进入了丘陵山区,虽然说这些丘陵地带,海拔都不算是很高,但是并不好走,而能够适宜耕作的土地,也是往往在水源河川的左右,因此在大汉当下的生产力之下,更加容易形成相对比较闭塞的经济圈。
在这样的环境当中,一个普通的农夫,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走出他耕作的那个村寨,离家最远的道路,就是去赶集的那条。
这些农夫、佃户所有的产出,都集中在了当地的大户地主手中,而这些粮食,只有在商人经过的时候才能进行变现,而因为价格或是交通等的原因,并不是像后世,嗯,即便是后世的交通条件,也有大量的农产品买不去的情况,更不用说大汉当下了。
因此这些地方豪强大户手中,往往都是囤积了大量的粮草。有时候这些粮草囤积的时间太长了,腐烂变质连吃都吃不了,就只能是堆往山沟里面焚烧……
啥?吃不了为什么不分给农户?呵呵。
所以说江东这些大户豪强手中没有了存粮,孙权不信。『你就没给他们说,若是肯捐粮草,我就封给他们官职么?嘉奖!官职!!』
『说了……』吕1依旧是撅着屁股,『都说了……可是他们说,真没有粮草,若是有,肯定捐……』
多捐点钱粮什么的然后混个官职,至少有个表彰的交易,从春秋战国时候就已经很多了,到了秦汉只是更是蓬勃发展,到了汉武帝时期甚至连爵位都拿出来挂靠,捐多少钱粮就换个什么爵位,可以当一地代表什么的,都是基本操作。
『嘉奖,官职都不要?』孙权冷笑着,『这是要某的命啊!呵呵,既然想要某的命,某就先要了他们的命!』
吕1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孙权的计划全部被打乱了!
这不仅仅是一顿庆功酒的问题!
嗯,或许也是……
更重要的是孙权原本想要借这个机会,好好整顿一下江东一直以来存留的弊病和隐患,想要转变一下江东政权,也就是孙权孙氏的核心力量对于地方,对于军队的控制力不强的问题。
江东的世兵制之下,导致军队正规化职业化的程度非常低下,兵归将有的程度太高,士兵利益和将领捆绑程度较深,使得孙权这个『君主』的号令,甚至还不如某个将领的命令管用!
在说你呢,嘟嘟……
但是么,世间之事,那有办法尽如人意?
就在鲁肃抵达吴郡,急急去拜见孙权的这一天,江东的粮价,一石的价格猛然突破了五千钱!
在正常的年份,一石最贵的粱米也不过是四百钱。普通的粟是两百钱,江东较多的稻谷也差不多是这个价。在黄巾之乱之前,基本上都是这个价格,而在后来的董卓铸造恶钱的情况下,当时粮价最高也不过是十倍左右,两千多钱。
因此这个粮价一出来,顿时江东民众一片哀嚎。
受到粮价高涨的影响,江东那些真正受灾的区域的氛围,已经是紧张到了极致。
虽然说受到了孙权的指派,已经有一部分的粮草转运进入了受灾的区域,但是当地的灾民,并没有得到第一时间的安抚和维护秩序,乞丐与流民开始往更大的城镇聚集,吃不上饭的民众越来越多,大家都在找粮食,或者说,找吃食,一切可以吃的东西。
这一场并非在历史上登记的灾难,一时之间气势汹汹。
在这样的情况下,善心人士么,还是有的。
比如陆家。
陆家老宅庄园之外,便是有成百上千的难民聚集,几乎都将陆家庄园之外的空地都占满了。
在庄园的大门之前,搭出了一个草棚。在草棚之中,十口大釜排列而开,熬煮了许久的粥汤热气腾腾,带给这些流民活命的气息……
在庄丁的维护秩序之下,流民拍着长长的队列,陆续的上前领取粥汤,一人一勺,多了没有,吃饱自然是妄想,也就是暂且饿不死而已。
领了粥汤的,有的是急急的端起就喝,一句话都不说,但多数都会赞一句陆家老爷仁慈无双,福寿永享等等的吉祥话,虽然他们大多数都不认识陆氏兄弟,也不知道陆家郎君还根本不算老。
但每在这个时候,站在锅釜边上替这些流民打粥的庄丁都会立刻说一声,这是江东之主孙将军的粥,陆家不过是暂待布粥而已……
庄园的墙内墙外,几乎就是两个世界。
高大厚实的庄墙屏蔽了外面的喧嚣,陆逊坐在厅堂之内,正在慢悠悠的喝茶。
陆瑁走了进来,皱眉说道:『外面的流民越发的多了,今天去看,又多了四十余,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我们……我们总不能这样一直施粥下去罢?再这样下去,一天也要好几十石……我们能支撑得多少天?』
陆逊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支撑不了多久……』
陆逊的声音平淡,就像是在叙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那大兄你……』刘瑁皱眉,不能理解陆逊的意思。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来了一名随从,『启禀家主,暨长史来访!』
『看,这不是来了么?』陆续微笑了一声,『开中门,待某亲自前迎!』
在吕1差一点被盛怒之下的孙权捅死的时候,同样作为孙权走狗的暨艳,当然不可能闲着,也在四处嗅探着猎物的气息……
『陆从事!』暨艳笑呵呵的,『早闻陆氏有仁德之名,向来有孝义之行,今日得见陆从事赈救灾民于此,真乃国士也!待此番灾祸消弭之时,某定会向主公禀明陆从事之功勋,以致鼓励!重重嘉奖,以励后效!』
陆逊微微拱了拱手,先是请暨艳喝茶,然后才慢悠悠的说道:『暨长史此言略有偏差……此施粥之举,并非陆氏之名,乃遵从主公吩咐……』
『呃?!』暨艳一愣。
这什么情况?
暨艳还以为这一次是死死的抓住了陆逊的小辫子。
在灾情面前,施粥可以说是仁慈,不忍见到百姓苦痛,但是反过来说,也可是有意收买人心,蓄谋名望,收罗人口,有不轨之心!
暨艳前来寻陆逊的时候都已经想好了,准备搞个一鱼,呃,一鹿三吃,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计划才刚刚准备铺垫一下,就被陆逊拦腰截断,接不下去了。
『这……』暨艳挤了挤笑容,明显比之前的笑多出了几分的僵硬,『陆从事莫要虚言,这主公方回江东不久,又何尝有令陆从事赈灾救民?』
陆逊依旧是微笑着,温文尔雅,沉稳有度,『某见这天时久旱,便上报主公……言若有旱灾生发,愿替主公分忧,献家中存粮,代主公救赈流民……主公回函应允……暨长史是否要查看主公回函?』
『呃……这个……这个就不必了……』暨艳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就觉得尴尬无比,然后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了一些恼怒,觉得陆逊就是挖好坑等着他跳,看他的笑话。
正在暨艳没有什么话头,准备谁便再讲两句就走,好表现得自己不是那么尴尬,并非是针对施粥这一码子事才前来的时候,却看到陆逊从袖子里面掏出了一份表章来,『暨长史来得正好……某庄中存粮不多,再过十日,便是将尽!而这流民依旧无着……此份表章,乃某施粥以来,每日所费清单,还烦劳请暨长史转呈主公……十日之后,此处便是无粮可施,这灾民何去何从,还请主公定夺……』
暨艳哪里肯在这个时间段去触霉头,眼珠咕噜转动了两下,便是推诿说自己另外还有公事要办,并不会回城中去,让陆逊自己去递送。说完了之后便是连声告辞,显得自己很繁忙的模样,谢绝了陆逊的相送,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急急离开了陆家庄园。
虽然暨艳说不必相送,但是陆逊依旧送到了庄园大门,等到暨艳一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了,陆逊才轻轻嗤笑了一声,然后转身对在跟在身后的管家说道:『将告示张贴出去,就说陆家存粮即将耗尽!十日之后将无粮可用,无粥可施!让这些人赶快另寻他路……』
管家恭敬应下。
陆逊缓缓的往庄内走,还没走到厅堂之处,便是听到了庄园之外传来的巨大的惊呼之声,想必是十日之后便无粥的消息传开所导致的……
陆逊看了一眼从内堂屏风后面转出来的陆瑁,淡然说道:『现在……汝可是明白了?』
陆瑁拱手一拜,『大兄远虑……小弟佩服……』
陆氏之前就受过重挫,并且江东士族都有明里暗里的承诺,因此陆逊当下主要还是防范孙权这一个方面,先行示弱。虽说舍弃了不少粮草财富,可是也使得陆氏在这一次的风波之中,先行立于不败之地。
孙家多余的粮草,已经用于赈灾了,同时又是以孙权的名义,让旁人想要在鸡蛋里面挑骨头都找不出来!
同时,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施粥,再加上十天的缓冲期,在流民之中也会知道在陆氏这里已经没有了粮草,继续前来陆氏这里除非是想要造反暴动,劫掠庄园,否则什么都得不到,还不如前往其他地方,所以也就等同于在流民方面,陆氏也先行获得了『豁免』……
十天之后,陆家上下就将从这一场风波之中完全脱身!
所付出的不过就是庄园之中的一些陈腐粮草而已……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能有陆逊这样的谋略,可以在纷乱的局势之下找出一条最有利的道路,还有很多人是见钱眼开的,甚至是要钱不要命。
在灾害扩大。矛盾日益尖锐之后,流血不可避免的产生了。
当然,普通百姓的死亡,并不能造成多大的影响,让整个江东陷入不可救药的混乱的,是安吴县令的死……
安吴在泾县之南。安吴县令是孙权新提拔起来的寒门子弟,自然是要在孙权面前做出一些事情来,接到了全力调取粮草的指令之后,也是立刻对当地大户宣读了行政命令,要求大户立刻缴纳粮草。
大户哪里愿意,先是不软不硬不咸不淡的拖着,后面干脆就称病不见。
安吴县令急了,眼见着不能完成任务,恐怕自己被孙权所恶,便是不管不顾的大发雷霆,准备人手要搞大户,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出身寒门,并没有多少家宅内部政治的经验,安吴县令对于自己属下人手的防备心不足,消息很快就泄露了出去。
豪强大户一看无法善了,便是一不做二不休,请了刺客直接干掉了安吴县令。
在汉代,地方豪强大户花钱刺杀官吏,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历史上刘备太史慈等人都被刺杀过,之前的斐潜也是一样遇到过刺杀,而对于安吴县令来说,一来其自身武勇不足,二来又没有高手护卫,三么也没有像是刘备那样有名望,有仁德之名,自然难逃一死。
命案发生之后,大户令人放出风声,说是县令是被流民所杀,原想着就此结案,但是这一件事情被在陆逊那边碰了个钉子的暨艳闻到了……
正在发愁没有什么突破口的暨艳,立刻觉得是找到了突破口,连夜便是出发,带着人马直奔到了安吴,二话不说就将大户全家上下都抓了出来,然后收罗出了一大堆的『相关』证据,连带着这些大户全家上下一同押送回吴郡。
本来这一件事情,确实是大户做得有问题,但问题是接到了这个大户案件后续审理的吕1,如获至宝一般的想要从这个大户身上牵扯更多的人……
然后就有人传言说,吕1在那大户全家投入了吴郡大牢之后,第一时间就冲进了大牢之中,不仅是用了重刑,还当着大户的面,让人去欺凌了大户的妻女,在精神和肉体上双重打压大户,不仅是要胁迫大户画押认罪,还要大户攀咬其他的人。
这种明显有些越界的行径,自然是惹起了更大的风波……
正常来说,江东士族也不全都是傻子,即便是那个被抓捕的大户,也是知道不可竭泽而渔的道理。这些人会在吃了大头之后,吐出一些残羹冷炙来,装作善心的安顿这些灾民,甚至还有可能也会像是陆氏一样出来布施粥饭,毕竟不管怎样还是要保存一些人口,方便灾年过后的持续耕作,这也符合大户自身的利益。
在有官府出面的赈灾之下,并不能让灾民完全得到安置,总有一些人因为各种情况,不得不从自耕农变成了卖身为奴,亦或是成为佃户,无产者,放下尊严去求人,艰难的的活下去,而地方大户也借着这样的机会,完成更进一步的土地兼并资本积累。
所以,若是孙权肯放下一些利益,进行赈灾,这一场灾害也就会很快结束。
只可惜盛怒之下的孙权丝毫都不想退让,即便是鲁肃苦劝也是不听,令找到了『罪行证据』的暨艳和吕1开始大肆抓捕,一时之间大牢之内,人满为患。
于是乎,一场轰轰烈烈的背叛大戏,在江东又一次的上演了……
江东弊病,由来已久。
这是从孙家根子里面带出来……
这一次背叛旳大戏,其实也并非是第一次上演。
因为背叛是孙吴江东政权的永恒旋律。
特别是孙权继承了孙氏集团之后,便是将背叛二字刻在骨头里,流淌在血液中。
孙权和曹操好过,然后说翻脸就翻脸,和刘备也好过,同样说背刺就背刺。和旁人结盟多少次,就有背叛多少次,只要利益到位,随时随地都可以撕毁合约。
孙权与刘备相比,他没有流离失所,寄人篱下,无立锥地的苦楚,与曹操相较,他也没有内部那种拥汉的尖锐矛盾,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政治斗争,可是在孙氏江东集团统治之下,似乎从来就没有统一过思想,没有共同的目标,有的便是背叛的传统。
在历史上,建安十三年,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封豕以养爪牙长达八年的孙权集团, 其股肱, 谋主们竟然在鼓励孙权向曹操投降。刘备也好,曹操也罢,几时出现过群臣推着君主投降这画面?刘琮倒是有过这待遇。
若不是鲁肃和周瑜力挽狂澜,孙权怕是刘琮第二了……
孙权当时真的就是差一点从『生子当如』, 变成『若豚犬耳』。
江东从孙坚第一次登上舞台, 以及孙策的开疆扩土,再到孙权上位的整个过程当中, 整个孙氏政治集团运作模式, 和曹操、斐潜的模式都不一样,也和历史上的刘备模式完全不同。
斐潜的地盘, 在他入主之前, 一半以上是贫瘠的,剩下的一半则是混乱的。
并州上郡一带,在斐潜最先到达的时候根本没有多少的人口,甚至连郡县都少得可怜。尤其是北地阴山一带长期被鲜卑侵占, 还有像是白波马贼等等乱七八糟的流窜作案的小团伙。要人口没人口, 要经济没经济, 要耕田没耕田。
在人口方面, 幸运, 嗯, 或是在斐潜的计划之中, 董卓的迁都, 带来了大量河洛的逃亡人口, 后来关中大乱,又是补充了一批, 这才让斐潜有了立足的基础。
在经济最初积累的过程中,则是通过董卓大量发行恶钱的信息差, 从河东上党太原一带获取了当地豪强大户的大量物资,就像是后世北方老大哥倒下的时候, 光一进一出的差价就可以暴富。
而耕田则还是多亏了南匈奴,要不是斐潜忽悠了於夫罗, 让他派了大量的牲畜帮忙耕田翻作, 光靠斐潜以人力开垦,肯定是没有办法迅速恢复上郡和平阳一带的田亩产量的,也就无法支撑后续的流动人口大量入驻……
至于后来的长安三辅区域,则又是另外一番的运作模式。
可以说, 斐潜的这些方法,只有在当时当地才能有效, 即便是有人想要仿制, 也基本上做不到。这也是斐潜一直被大汉的士族私底下诟病谩骂,但是在许多公开场合依旧是不得不承认骠骑的功勋的原因。
没的说,换个人,换个时间,换个地点都做不来,这就是骠骑的能耐,要骂只能是骂骠骑的新政, 骠骑的残暴, 骠骑的贪婪等等,却无法否认骠骑的在这一系列的过程当中, 对于大汉领土的收复和秩序的恢复……
然后曹操这一方面地盘么,则一半是他自己打下来的,一半则是别人送的。若是前期没有袁绍, 中期没有荀彧,曹操说不得就要向刘跑跑学习取经了……
曹操是先小人后君子。
在曹操早期起兵阶段,小股东手里有个几百千余的士兵,若是有三五千就能算是大股东了,直接控制万把人可以毫不客气的当CEO了。
曹操早期的资本少,后来收了青州兵,就相当于自己带大量资本入股,CEO自己控股,占据绝大多数的股份,自然在公司里面说一不二,拥有绝对的决策权,但即便是这样,依旧还有小股东时不时的说三道四, 叽叽歪歪,甚至还要篡权夺位, 这如何能忍?
所以现在曹操热情的邀约各位小股东的妻子到邺城做客, 并且表示他选择朋友绝对不会以他朋友的钱有多少为标准……
至于历史上的刘备团队么,早期在其入主荆州之前反叛的人不见得少,毕竟公司在破产边缘反复横跳,不是心大的绝对受不了。同时老板又是时刻准备扔下老婆跑路的惯犯,其手下员工干不下去了选择跳槽,也是人之常情。后来历史上刘备入住荆州,再获得了川蜀之后,那些中高层大部分都是在最困难的时候留下来的老员工,除非极个别情况,都不会在好日子里面叛乱。
最后是孙家三口子,孙氏在开始的时候并不是真正的『入主江东』,顶多只能算是在江东有一块自己的地盘。早中期的孙坚在大西北闯关西,积攒了点原始财富之后转战江东,孙策则是仗着人狠话不多,跟袁术翻脸,生生的从淮扬一带的豪强手中抢了一块地。
除了自力更生的斐潜的北地区域之外,在大汉当时环境下,因为地方豪强已成气候,实力也是很强,所以大部分的诸侯都是通过和豪族的合作来统治其领地的,简单来说,豪族是股东,或者说是投资方,袁绍袁术曹操刘表刘备等等一系列的诸侯都是如此。
孙策未必是没有想过要和豪族合作,毕竟在他手下也有周氏,也有吴氏,还有张氏,朱氏等等豪强投奔,但是孙策当上了CEO之后,并米有继续和江东豪族好好商量,而是挥舞着大刀,『少比比,要就一起干,不要就去死!』
而孙权上位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孙策那么粗的棒子,于是那些曾经迫于之前那两个家伙的淫威,不得不投资给孙坚孙策的各大股东们,肯定是琢磨着是要找孙家的来好好的清算一二的,都盯上了孙权的菊花……
孙策死前,孙家是占有五郡的,但是孙策死后,其中三个郡叛乱。
孙权,或是吴老夫人,在关键时刻借了一根大棒子……
又是你,嘟嘟。
然后挥舞着借来的大棒子,孙氏展开了和其他股东的谈判。
要么大家都做出一些让步,还是一起搭伙吃饭,否则一拆两散三方瞪眼四下混战!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于是江东众左右看看,将杀人的大刀子塞回袖子里,换上来笑脸,拿出了切肉的小餐刀。
孙权当时这样做的好处是孙氏进出口有限公司能够迅速的恢复秩序,CEO也还是孙氏的,但是坏处是这些江东的股东只是暂时被压制了,在私底下还有很大的影响力。而且依旧还有万一股东们不满意,就会随时拿着手里的本钱大闹董事会,表决要换一个CEO的风险。
这也就是孙权一直都想要北伐,而江东士族始终都在扯孙权的后腿,扯不了孙权后腿也要扯下孙权小衣的原因,毕竟孙权北伐赢了,那么所获得的利益和声望都是孙权的,都是孙权的功劳,分肉的时候也是孙权说了算,可是万一打输了,损失的可都是江东大小股东手中的真金白银棺材本。
如今当下,那个大谈理想的,处于长时间草创期的刘备,已经是暂时离开了华夏大地的旋涡争斗,另辟蹊径的找到一片蓝海。
个人注资绝对控股的曹操,正在谋划如何睡服董事会的大小股东,展开第三轮的投资,以便更好的整合资产上市圈钱。
现金为王技术领先的斐潜,则是继续深挖壕沟,修建技术壁垒,准备在大汉之中,搭建出一个雄伟的殿堂……
所以,原本这个时间段,谁都没空理会孙权,也不会出兵江东。
这,自然就是孙权计划好的,最好的时间,最佳的节点,他将在大胜而归之后,一举收缴在军事和政治上的散落权柄,就像是要聚集孙氏之前丢失的神性一样,重新点燃神火,登上神位。
在孙权的谋略计划之中,想要让江东发展起来,最终能够打败曹操和斐潜,就必须先搬开拦在『神位』之前的两块『巨石』!
孙权默默的琢磨了很久。
也忍了很久。
他确实是很能忍的……
但没有人喜欢一直忍着。
孙权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他期待着自己能够扬眉吐气一回,他原本准备一口气将一块写着『世兵制』的,一块写着『宗族制』的两块石头搬开,然后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世兵制这玩意的弊病,孙权已经是受够了,他急不可待的想要将世兵制换成募兵制,像是骠骑将军一样,兵卒都是孙家招募的,领孙家的兵饷,听从孙权的调派。
另外,孙权觉得,江东地区宗族太重,严重阻碍了江东发展。
江东那么大,但是发展却很慢。江东确实是够大的,毕竟孙权的江东扬州,包含了后世的苏皖浙赣闽五个省的面积,但是在孙权统治之下,只有六十多个县!并且在整体上,因为小县城的模式,以及在县城之外的宗族势力经济体,导致了江东的生产力一直都上不去!
这种生产力的低下,让时时刻刻关注着关中的孙权,感觉到了极大的心理上的落差……
还有大小股东的各怀心思,对于孙权来说,动不动就是山越叛乱的情况更是让他抓狂。
孙权已经在很多地方加强了管理和修整,比如划分不同的将领防区,又比如在将领军队当中掺沙子等等,但是这样的行为反过来又会导致军队战斗力的下降,以及带来大江上下整体防御体系难以成型。
因此孙权在青徐之战之后,他已经受够了,他完全不想要在忍了,他需要宣泄,他想要爆发……
就当孙权一边大肆抓捕所谓的『谋逆之人』的时候,叛变真的就来了。
陵阳县叛变!
春谷县叛变!
长先县叛变!
……
这些丹阳郡左近的县城,先后发生了叛变,或是将派往这些县城征调粮草的使者杀了,或是将这些使者抓捕下狱,或是直接封闭城门拒绝其入内,一时之间,整个的丹阳郡内动荡,甚至开始影响到周边的郡县。
据说庐江郡和鄱阳郡也有这样的苗头……
孙权端坐在主位之上,面沉如水。虽然说当下孙权没有发火,但是从其眼神之中,也隐隐有熊熊烈火在燃烧。
在他下首,按照位次坐着江东有分量的官吏。张昭张纮等人坐在一处,顾雍陆逊等人则是坐在另外一侧。地位足够的,几乎都在这里了。这些官员都是一脸的严肃,端坐得四平八稳,谁都不开口,似乎是要和孙权比赛谁先做小动作谁就先输的游戏。
在这些大佬下首的,便是孙权直属的那几个臣子,暨艳吕壹等人。暨艳吕壹等人都是风尘仆仆的,似乎从某个地方才急急奔回的模样,脸上还有汗珠冲刷出来的尘土痕迹。
这些坐在下首的,自然不太好去观察打量上首的那些大佬神态,只好互相对视。相互眼神递送之间,似乎就已经交换了无数的内容,神色微妙之处,就像是做了精美的文章。
节堂当中,一片诡异的沉闷气息,安静得跟坟墓一样。
眼下既已经有五六个县城宣布抗拒乱命,表示孙权不顾江东百姓死活,他们也不在尊孙权为主!
除此之外,还有更为惊人的噩耗几乎是同时间传来,丹阳最大的山越头目,费栈举起叛旗!号称十万兵!自称得到了朝堂的册封为蕲春太守,已经是攻略三县!
要知道这可是丹阳兵啊……
当年在黄巾之乱的时候,好多人都到丹阳征募过兵卒,足可见此地的兵卒质量。而在这些征募的兵卒之中,很多又是丹阳的山越之人。然后,这个费栈便是出身丹阳的山越头目。
若是平常之时,山越叛乱么。江东都表示习以为常了,就像是后世国足踢球,时不时就输。这些山越叛乱一下,闹腾几天,或许都还不用孙权出兵,山越就自己散去了,然后郡县兵卒也不可能穷追猛打,顶多就是到山林边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倒霉蛋,亦或是顺道屠杀一个『山越』的村寨什么的,便是回来报告大胜了……
但是这一次,孙权知道,旁人也知道,这一次山越费栈的叛乱,不一样。
丹阳郡内这些县表示拒命,单独来说也不算是什么,毕竟多半是因为征调粮草所引发的,只要孙权下一道命令,表示之前的事情是暨艳吕壹等小人作祟,然后罢免几个,打个板子示意一下,停了粮草的征调,对于这些县令或是当地大户既往不咎,也就差不多能够重新应付过去了。
可是再加上费栈,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江东的军备是怎样的一回事,也明白当下局面是如何的糟糕。孙权虽然说是『大胜而归』,但是还没有支付给手下的这些兵卒将校奖赏,也没有给在青徐之间战死的兵卒家属抚恤金,消耗的箭矢,损坏的兵器等等一律都还没有补充……
甚至连再次发兵的粮草都没有!
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是孙权强行发兵,若是稍微有些波动,那就不仅仅是费栈一个人的事情了,说不得还没到临战呢,就会出现倒戈一击的故事!
其他时间的山越叛乱,孙权可以说是某地某守的原因,而这一次,谁都清楚,这是孙权自家招惹来的!
若是孙权愿意媾和,舍弃出已经捏在手中的利益,分一些肉出来给大伙儿吃,那么大家还是好朋友,可以一起喝酒吃肉笑哈哈的那种朋友……
结果孙权硬来,拿着大棒子乱搞,就激得发生了连锁反应,而原本应该是靖平地方的郡县兵卒,现在基本上完全失去了作用,使得山越费栈趁虚而入!
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孙权的这个责任是推卸不掉的……
几天之内,一道道消息不断的传回来。丹阳三个县城连番陷落,原本应该是镇守兵卒已然音讯不通,不知道在何处,另外各地受灾的难民也纷纷往吴郡而来,说是乱贼横行,各个郡县已经是处处传警,苦求孙权速速派遣兵马,扑灭乱军。
每一道恶劣的消息传来,孙权的神色就颓丧一分!
事到如今,孙权必须要给江东人一个交代!
看看孙权肚子里面究竟有几碗粉!
虽然说孙权多少还有些临危不乱的气概,并没有因此就歇斯底里的破罐子破摔,他一边下令让自家亲兵,孙氏老卒等去接管了吴郡的防务,稳住吴郡的局面,另外一方面则是下令让暨艳吕壹秦博等人回来……
其实这当下局面,也并非是毫无回旋的余地了。只要孙权拉下脸来,表示和江东士族和解,然后亲身下去将几个江东大佬舔舒服了,等那什么爽了,自然什么都好说了。
可是这个解决方案,会让孙权很是难受!
这不就是狠狠的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扇着江东之主的脸么?
这一次若是这般屈辱低头,从此他孙权在江东六郡,就要沦为别人笑柄!
孙权所期盼许久的改革,想要让孙家登上神位的计划,岂不是如同泡影一般?
可是不笼络这些江东大佬,孙权又何来兵卒钱粮可用?
江东当下可用的兵卒就这么几支。先前调用的这些兵马千辛万苦才回到自家地盘,数月远征,或死或伤,所说不至于元气大伤什么的,但是要将他们再度调用,先不说这些人情愿不情愿,这钱粮兵饷就先要给足了,而这钱财又从哪里出来?
就算是孙权砸锅卖铁凑出了开拨钱粮,等到这些人马再次整备完毕,赶去丹阳,恐怕到那个时候丹阳已经糜烂得不成样子了,说不得绵延到了其他郡县,到时候就剩下一个吴郡又有何用?!
放眼四下,能及时派上用场,能再最快时间内克复失陷州郡的,也就是孙权眼前的这些江东大佬了……
而孙权,能低得下这个头,下得去这个嘴么……
『诸位!』
孙权缓缓旳开了口。
他还在想着做一些努力。
『骠骑于关中,究竟是如何强盛?』
厅堂之内,依旧是沉默。
『屯田!兴业!重工!促商!』孙权一个词一个词的往外崩着,『而后,强军!』
张昭眉眼低垂,似乎因为人老而疲惫,没有什么太多的精神一样。
张纮安坐在张昭身旁,捋着胡须,似乎在赞同,又像是在思索。
顾雍微微一笑,从容且坦然,迎着孙权投来的目光丝毫没有退缩。
陆逊则是半合着眼,腰杆挺直,纹丝不动,就像是不管在厅堂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不会因此而动一下。
只有鲁肃在一侧微微颔首,表示赞许……
余下之人各有神色,但是没有人接话。
『骠骑拢屯田之出,纳流民兴业,又使工匠多制新具……』
孙权刚想要展开一些说明,就被朱治不客气的打断了,『主公,如今局势危急,还请主公早议对策……至于关中三辅,骠骑如何, 不妨待丹阳事态平稳之后, 吾等再来聆听主公教诲可好?』
有了朱治开声,顿时便是一大堆的人附和起来。
张昭在这些纷乱的声音当中,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
相比较在厅堂之中的大部分人来说,孙权的年龄是比较小的, 算是年轻一辈, 而这样的年轻人,想要有话语权, 就必须拿出一些什么来, 光靠大道理是不成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三观,在某些时候有的人不说出来, 并不代表他是同意旁人的想法。而一些年轻人往往以为他说的话旁人没有出声, 便是旁人认同了,这是沟通上面的致命错误,就比如当下的孙权。
谈钱的时候伤感情。
谈感情的时候伤钱。
又想要钱,又想要玩感情, 便是谈大道理……
所以孙权当下讲没两句就被朱治直接打断, 其实不出张昭所料。
难道是众人不清楚骠骑斐潜的那些模式好么?并不是。大家都知道骠骑在关中推行的政策, 甚至在闲暇的时候还会私下议论, 探讨, 推演, 甚至小部分的拿来改良一下自己用上去。
那么是不是骠骑的政策只对统治者有利, 所以江东的士族大户地方豪强才对抗呢?也不是。若是骠骑的所有政策, 包括被山东士族诋毁和抹黑的各种田政, 律法等等,若是只是对于统治者, 也就是骠骑自己有好处,而对其他人没有任何好处的话, 那么关中三辅早就乱了,根本不会有现在的盛况。
这些所有的一切, 其实当下在厅堂之中的大部分人都清楚。
只有孙权自己还不太清楚……
他怒瞪着朱治,觉得朱治是在嘲讽他!
孙权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努力的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企图将翻腾的怒火重新压下去,可是这怒火熊熊,怎么可能说压得下去就能立刻压下去?
朱治是在讥讽孙权么?或许是,但也不是。
因为朱治是早期跟着孙坚, 后来跟着孙策,现在跟着孙权, 可谓是三朝元老了, 在场的人员之中,若是张昭不开口,也就只有朱治有资格这么说话了。
因为这一次大胜,朱治也有份。
而且朱治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吴郡的豪强大户。
至于周瑜黄盖那一帮子,更多的偏向于统兵将领,或是其封地并不在吴郡周边。
朱治其实更多的想要让孙权说一些实在的……
就像是光谈奉献强调成长而闭口不谈报酬的996福报的, 又或是将年终奖半年奖什么的从一次性发放拆分成月月发然后表示是全新超高福利的, 其实就跟朝三暮四的逗猴子一样,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是也。
朱治话语之中其中一层意思是提点孙权的所谓『大胜』是怎样一回事, 而另外一层意思就是表示孙权和斐潜相差的太多了,根本没有相互比拟的可能性。
骠骑为什么在很多政策推动的时候,关中三辅的士族难以反对, 亦或是反对的力量明显会比其他地方小,并非是关中三辅的这些士族子弟比其他地方愚笨,而是在骠骑推行新政的时候,斐潜自己这一方往往是率先实行者。
屯田的利益要拿出来安置流民。
骠骑先拿出来了,然后流民安顿下来了,分配的时候不仅是自己收拢,也分给关中三辅等地的士族安置,这送上门的好处,关中三辅的士族子弟会反对么?不会。那么下一波的流民来的时候,这些先前乐呵呵的收了上一波的好处的士族,是不是应该要拿出点什么来?
也就很自然的应该拿出来了……
当年斐潜打下汉中,收拢了张鲁积攒的财富和粮草,几乎全部投入了流民的安置和关中的建设, 所以斐潜讲话的时候很有底气,而你孙权呢?你从青徐之间捞取的好处又在哪里?所以你在这里讲个毛啊?
骠骑军的战力是不用怀疑的, 当年太史慈, 一军转战千里,奇袭邺城之下, 简直是重新塑造了大汉许多将校的三观,才明白说骑兵已经如此的犀利,竟然还可以这样用!如今正是骠骑锐气方张的时侯,而且其麾下不管是将领还是兵卒,均是强横,更何况现在骠骑还搞马步齐备,相互配合,并有先进器械的野战军团模式,在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逆天一般的战场武力了。
但是这样的战斗力,也是斐潜拿钱喂出来的啊!
就像是江东各族各家私兵,将领的直属兵卒,不都是自家花了功夫花了钱财养出来了,然后孙权想收就收,想改就改?
这不管是从任何角度来说,都是不合适的。即便是在封建王朝,或者更野蛮一些的奴隶社会,随便编造一个理由,便是剥夺旁人的财产,不管这种财产是虚拟的,还是真实的,都是不妥的,这样的行为未必会立刻爆发反抗,但是肯定会引起被剥夺者内心的不适。
孙权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鲁肃见状,轻轻的咳嗽了一声,说道:『诸位,诸位!如今江东天灾,秋获又是在即,若不早做定夺,恐是祸延新岁……当之所急,一为赈灾,二则平叛。肃不才,若主公首肯,某愿领军即可前往丹阳平乱!』
就像是朱治之前的话,有些潜藏的意思一样,鲁肃的话语也同样并非就只有表面上向孙权请求领兵平乱的意思。
在场的众人,大多数的也都能听得出来,一时之间各有所思。
几息之后,陆逊像是刚刚从凝固状态之下活泛起来一样,缓慢略带一些僵硬的拱手向孙权说道:『丹阳有乱,自是不可坐视,逊虽不才,亦愿与柴桑长一同平叛,以尽绵薄之力。』
柴桑长!
众人便是又抓住了关键词。
如今孙家大江防御体系主要是两个点,一个是以柴桑为中心的上游防御中心,另外一个则是吴郡左近的大本营防御要点。柴桑长虽然是指鲁肃,但是众人都清楚,柴桑还有一个周瑜……
之前周瑜又要处理军事,又要管理柴桑民政,还要坚固出阵到前线,加上感染了风寒之后周郎也落下了一点病根,实在是不能太过于忙碌操劳,所以鲁肃才前往柴桑担任柴桑长,协助辅佐周瑜,给周郎减轻一些负担。
陆逊隐蔽的提起柴桑的周瑜,众人便是又相互交换了一轮的目光。
孙权看在眼中,心中不免泛起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
周瑜啊……
众人一时间默然不语,都在心中思索盘算,衡量着其间的利害得失。真要把这个孙二愣子逼急了,周郎大概率还是会出手相助的罢!
孙权看着堂内的氛围开始有些变化,既无奈,又感慨,还有一些不甘心。
有了鲁肃和陆逊两人的表态,接下来的议程相对来说就比较平和了一些,谈来谈去,最终商议出来的结果就是只有一个,江东,还是不能乱的。
大家都在江东,江东乱了对于大家都没有好处!
大家好好的在江东做官,不说将地方治理得政通人和,好歹也要是地方安平。
所以钱粮之事,赈灾所需,大家都拿出来一些,包括孙权,由张昭来统一筹备赈灾,而军务平叛,对于山越作战,就有鲁肃和陆逊两人协同。
简单来说,在面对这样的糜烂的局面,孙权最终还是妥协了。不管这个妥协是如何的被动,又有多少的无奈。
对于江东士族这个已经成了气候,甚至在孙坚孙策两代人的压迫治下,自发的开始抱团的政治团伙,武装团队,孙权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而在厅堂之中所提及的柴桑,周瑜正在院中高台之上抚琴。
小乔坐在周瑜身旁,一双美目里面,便是满满都是周郎。
虽然说是多年夫妻,可是两个人的情感依旧像是恋人一般,嗯,这当然因为不管是周瑜还是小乔,都不必为油盐酱醋茶发愁,也不必亲自收拾房间洗涮尿布,才有大把的时间用来弹琴赏月观花。
孙权从广陵撤退,周瑜也同样的从南荆州撤离。
对于周瑜来说,大军的进退远远比孙权要轻松写意,甚至在周瑜撤走了十余日之后,作为其对手的曹仁于禁等人才真正确认了这个事实。
周瑜和小乔的别院,在柴桑城外的山上。天气好的时候,便是可以轻松的看见柴桑的城墙和街道。在这几年周瑜和鲁肃的治理之下,特别是鲁肃来了之后,柴桑在民生政务上确实得到了较好的发展。
城墙修葺得整整齐齐,每一块之前缺损的青砖都补好了,看起来特别的让人安心,城外的灌溉沟渠也是疏浚畅通,水运四通八达,小船码头很方便的转运城内城外物资人流。
再加上在城外作为军寨和训练场所的两座水寨,两座陆营,可以说在柴桑周边,根本就不会有什么贼匪敢冒头,治安也是井井有序,百姓安居乐业。
这一切,都看得见,都感受得到,这也让每一个在柴桑左近的百姓都觉得心安。
在周瑜琴声当中,隐隐有些马蹄声杂乱混了进来……
周瑜伸手,将琴弦按住,抬起头,往山脚方向望去。
高台之处视野开阔,可以直接看到山脚之下,只见山脚出赫然有十几健壮汉子骑马而来,虽说并没有穿甲胄,但是每个人都配着些刀枪弓箭,身形彪悍,而为首的一人,则是黄盖。
小乔皱起眉头,修长秀气的眉毛在鼻子上微微皱起。
周瑜笑了笑,伸手握了握小乔的手说道,『公覆前来,必有要事……』
小乔无奈的点了点头,『我去吩咐下人准备些茶汤糕点。』
周瑜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挽着小乔一同下了高台。然后小乔转身到后厅去吩咐仆从,而周瑜则是一手捋须,一手背在身后,慢慢的沿着回廊,到了前院。
周瑜到了前院的时候,刚好黄盖等人也到了。
黄盖上前,爽朗的大笑道:『今日去山中乱走了一趟,碰巧捡了两三山鸡野兔,想着多日未见都督,便是前来呱噪……』
『怕是念我家庖丁手艺了罢?』周瑜也是一边笑着,一边伸手相邀。
黄盖也不否认,『不敢有瞒都督……这个,确实如此。城中虽说也有酒肆,可是这烹饪味道,似乎总是差那么一些……至于莪家中庖丁么,要不是看在于与我同姓同宗的份上,我都想要揍他一顿,学了许久都学不会……』
周瑜目光微动,笑了笑,让下人接过黄盖带来的野味下去收拾烹饪,另外又是让侍从送上给黄盖搽脸净手的盆子布巾,就像是真的只是当黄盖前来做客蹭饭一般。
山越叛乱之事,周瑜黄盖等自然早就知道了。
对于山越之民么,基本上来说这些年来就甚少消停过。就像是北方大漠之中有胡人威胁一样,在大汉的南面,在江东以南的这些丘陵山中,也是有类似于大漠胡人一样,一茬接着一茬的山越,此起彼伏,转换不定。
据说这些人是当时越国的后裔,也有人说这些人是当年秦国灭楚的逃亡之民,但是这些偏离了大汉中心的人,渐渐的就跟不上时代的发展和进步。就像是同样是庖丁,但是周瑜家中的和黄盖家中的,就是两码事一样。
黄盖程普之类的将领,都是从孙坚那个时候就留下来的老将,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会主动或是被动的维护孙氏的尊严,但是并不代表他们会对孙权点头哈腰,言听计从。毕竟当年即便是孙坚在世,也是跟他们有商有量,像是兄弟一般,现如今怎么可能对类似侄儿这一辈份的孙权低声下气?
但是同样的,也不代表说黄盖等人就会坐视孙权被江东士族,或是山越贼人欺负,即便是孙权有些讨人嫌弃,毕竟算是自家兄弟的孩子,该帮一把的时候依旧会帮一把。
当下黄盖前来,名义上是说吃个饭,但是实际上就是想要打探一下周瑜对于目前局势的后续安排。
只不过黄盖借着厨子来说事情,周瑜也就自然也是回答『厨子』的相关问题了。
那『同姓同宗』,打又打不得又是不学好的『厨子』,可不是就会将好好的上等食材一锅饭菜,煮成了不知道是什么口味的黑暗料理么?
『这庖丁之术啊……』周瑜缓缓的说道,『起初都是学旁人的……见旁人怎么煮,觉得好吃了,便是偷着学……』
起初比较弱小的时候,当然是抄袭盗版,或是叫做山寨,这行为对不对?当然不对,但是在弱小的时候,考虑的是先存活下去。这就像是和一个将要饿死的人说不应该吃嗟来之食,应该自力更生去种庄禾等收成一样。
黄盖点着头,『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可是这学的不好,连毛带血没处理好,就下水煮,多少不是个味道啊!』
『嗯……』周瑜点了点头,目光深邃,似乎穿透了苍穹,投向了远方,『大汉辽阔,大河上下,各有风俗,这餐食之味,亦当有所区别……』
但是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是只依靠抄袭盗版山寨去活一辈子。只懂得抄袭盗版山寨就意味着死板,没有创新,只懂得剽窃他人的成功,而没有针对于食材的情况,饭菜多少,进行改进和调整,即便是一两次能模仿成功了,也不能证明什么,而更多的时候自然做出来的让人倒胃口。
『如今这四时之餐,所创之新,莫过于关中三辅……』周瑜继续说道,『只不过这关中风味,多有胡习,于楚地大相径庭,不可一概而论。』
『麻烦就在这里了!家中这庖丁,顽固不听劝啊……』黄盖拍着大腿,有些花白的胡须抖着,『天天琢磨着旁人这个菜好,那个做得妙,就想着伸手去拿,可就没想过重要的不是拿那一两种的菜!而是要学着做菜的……』
黄盖伸出手指头,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其意思不言而喻。
可以通过抄袭盗版山寨起家,但是家业大了之后,还整天想着靠着抄袭盗版山寨过活?
两人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故而……』黄盖微微身躯前倾,打破了沉默,『都督,这接下来……这打猎,还去不去啊……』
『我也未曾有令与公覆……』周瑜笑了笑,意有所指的说道,『但你这也不是常常在山中捡了些山鸡野兔么?』
黄盖眼珠转动两下,恍然而笑,双手拍了拍,『明白了!』
周瑜含笑颔首。
在大多数的时候,有那个人会傻到为了一两只的猎物,就将满山的飞禽走兽都斩尽杀绝的?
又是过了片刻,周瑜忽然说道,『有道菜,关中倒是做得不错……不过到了此地,倒是要改进一二……』
『关中佳肴?』黄盖一愣,显然有了些兴趣,『都督不妨详细说说……』
周瑜微微点头,然后压低了声音,靠近了黄盖,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慢慢的叙说起来。
清风在树梢上荡了荡秋千,似乎想要偷听一下两个人说一些什么,但是竖起了耳朵听了半天,便是只能听见『兵甲』、『战舰』等残缺片语,不明其意之下便是大感不耐,哼了一声之后便是离开了树梢,跑往别处玩耍去了……
每个人都有苦恼,而且每个人旳苦恼未必都一样。
就像是曹操孙权都在苦恼着如何对付自家的豪强地方大族的时候,斐潜也是在苦恼着,却是在琢磨着应该怎么对付手榴弹。
倒不是斐潜上了战场,而是斐潜面对着一个棘手的问题,就是眼下手榴弹的款式,不得不跪倒在大汉当下的生产力的面前,承受着无奈的技术压制,产生了一定程度上的『退化』。
原本斐潜是想要一步到胃,呸,一步到位的,毕竟手榴弹的最佳模式,或者说相对来说杀伤力比较大的款式,就是卵形手榴弹,可是在实际的过程当中,卵形的手榴弹却因为生产技术的原因,有很多的麻烦,并且也受到了限制。
一方面是卵形手榴弹需求较高,也更费铁,另外一方面,在点火上并没有后世的那种稳定可靠的雷管啊,点火药啊,延迟引信啊等等,所以掷弹兵原先在点燃手榴弹之前,都必须要先点燃自己,
嗯,点燃自己携带的火绳,
然后再用火绳去点燃手榴弹的引火药。
黑火药的手榴弹杀伤力极其有限,
但是对于当下的步兵密集战阵有着非常大的破坏力,
这种破坏力不是说直接对于肉体杀伤,而是对于其阵列的破坏,
没有多少人可以在掷弹手的手榴弹之下,还能保持钢铁意志,顽强不屈的,
在多次的战斗报告当中,往往只有一轮,最多两轮,对方步卒阵线便是完全崩坏。
因此斐潜认为,尽管是手榴弹的杀伤力有限,
但是也应该尽可能的加大研究,
持续开发,
可是斐潜万万没有想到,
当从事这种杀伤力武器的黄氏工匠呈上来的『最新』款式的手榴弹,却像是一种『倒退』。
因为这个新款的手榴弹,
是带着一个长木柄的。
又丑,
又怪,说不出的难看。
斐潜之下的『手榴弹』其实有好多个版本,一直以来都没有完全定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始终无法达到斐潜理想,或是暂且符合理想模式的版本。
最开始的时候是类似于燃烧弹的火药瓶,掺杂了火油的,
爆炸的力度小的可怜,
就是『嘭』那么一下子有些吓人,等同于后世比较大号的鞭炮,不是靠得很近,杀伤力几乎等于没有,听个响吓一跳倒是效果不错。
后来就发展成为了瓦罐装的黑火药炸弹,用浸染了火油的绳索点燃,杀伤力和震撼力都有一定的提升,但是投掷出去在没爆炸之前就破损的,点了火绳烧了一半熄灭的,燃烧速度不一致导致爆炸时间差别很大的,甚至有因为不好拿捏反而扔到自己屁股后面的……
所幸这些黑火药投掷弹,
在装药量上较小,
即便是发生了投掷事故,也不会有太大杀伤,算是不幸当中的万幸。
再往后,斐潜就逐渐明白了在大汉的现阶段的工业和化学水平,并不足够制造出类似,或是接近后世的手榴弹,只能是指引了方向,让黄氏工房的大工匠继续去研究。结果斐潜没想到黄氏大工匠拿过来的,和斐潜幼年时期残留下来的那种老式手榴弹印象完全一样,不,甚至比那种老式木柄手榴弹还要更难看。
不过,改成这样之后,投掷距离会增加一些罢?
记得好像能投掷到五六十米?
斐潜手中的手榴弹只有外观,并没有灌药,是空心的。加了黑火药之后可能重量会上升一些,但是还不是太重,可以接受。
木柄太长了,若是不知道这玩意是手榴弹的,都像是……
想想,像什么呢?
斐潜总觉得有些眼熟,拿在手中琢磨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了,就像是后世西洋乐器里面有两个抖起来沙沙作响的木锤子,应该叫做啥来着?沙锤?大概比那个玩意小一圈,然后木柄更长一些,颜色么也没有任何的装饰,铁黑和木青。
还不如老式的木柄手榴弹呢,至少木柄手榴弹还大小一致,看起来还像是工业化的产物。
而这手里的,
更像是娱乐工具……
可是在听了黄氏大工匠的讲解之后,斐潜就渐渐的收了轻视,或是蔑视的心理,对这个丑陋的小家伙开始认真起来。
确实改进到现在这样的形态,呃,好吧,算是改进,是针对解决了之前的那一些问题。比如有了木柄之后,相对来说就更加容易投掷,虽然也有脱手的可能性,但是确实大大的降低了投掷的难度,木柄的持握感也更好。
另外因为引火药的化学基础缺失,导致一些化合物,要么是制造不出来,要么是并不纯,或许一两次能达成理想的效果,但是要大批量的生产却有很大的难度。
斐潜看着木柄手榴弹,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
制造理想当中的手榴弹,需多种不同的化学品。
火药作为爆炸药,雷汞作为雷管起爆药,氯酸钾作为拉火药,红磷作为摩擦药。这就是斐潜所能知道的极限了,而具体雷汞成分是什么,氯酸钾要怎么制作,红磷怎么提纯,斐潜就无能为力了。
最麻烦的或许就是氯酸钾。
类似于氯酸钾这样的混合有机物,不管是从毒性还是从稳定性来说,都是相当可怕的。毕竟中学化学的底子还在,斐潜知晓氯酸和钾这两个东西,都不是什么乖宝宝,或许对于后世来说,要制造出氯酸钾的难度并不大,但是对于汉代当下来说,什么电解啊,化合啊,统统不要想。
真要做,还要先建立发电系统,直流电交流电什么的,然后直流电交流电的基础又是高品质的材料,至少是能够耐高温高压的,要不然就像是手摇发电机那样,无法稳定。
所以像是当下这样,将导火绳藏在木柄里面,外面再加上蜡封,就相对来说可以保证了导火绳不易受潮,燃烧也相对稳定,不会出现不小心将导火绳砸在地面上,然后熄灭了的情况。
手榴弹的弹体,采用了无法继续炼钢的熟铁,直接铸造而成,外壳上面挫出了一些纹路……
斐潜指点着那些纹路说道,『不要用锉刀,看看能不能制造比较精细的模具,直接灌注成型……』
真要大批量生产,哪还有锉刀一个个挫的功夫?
『还有这个木柄……』斐潜继续说道,『这是用木钻制取的罢?太费工夫了,看看可不可以用竹代替……』
木头太费功夫了,竹子会不会好一些?先试试再说罢。
『此外,这个柄太长了,要短一些,引火绳看看可不可以再细一些,就可以盘在其中……』斐潜干脆就按照他之前对于木柄手榴弹的印象说着,『用蜡纸封住,再加个木盖子,需要点火之时,打开木盖,破了蜡纸就可以拉出火绳点燃了……』
没有引火药真是麻烦啊,可这基础工业又这么弱……
『还有,外观不需要再雕刻花纹了……』
『简单,实用,少纰漏,便是最佳……』
『先行制作一批,试一试效果怎样,再进行改制……』
黄氏大工匠捧着新款的手榴弹走了,
斐潜却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黑火药。
谷甪</span>
品质实在是难以保证。
有的时候很有疗效,但是有的时候么,就一言难尽了。
这种痛苦,甚至到了后世抗战时期。土制的黑火药手榴弹,还经常出现一分两半的现象,直至援朝期间,大米兵还戏称我们的手榴弹是『震撼弹』,而非杀伤手榴弹……
所以当下爆炸的效果,就不像是什么电影电视那样惊天动地,飞沙走石的模样,更像是十八世纪的时候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的那种排队枪毙的浓厚硝烟。
看着爽,效果差。
也正是如此,使得斐潜对于火炮的发展欲望一直不是很高。
因为效果确实不好。
只不过就像是手榴弹一样,不能因为难看就不做了。
青铜炮还在试验和改进,但是效果么……
在最初的青铜炮的版本当中,出现了许多问题,要不是斐潜持续的鼓励和指引,说不得早早就废弃了研究,或者像是木柄手榴弹一样,拐到什么木质滑膛炮的稀奇古怪的路线上去了,毕竟后世之中也有用树木做的土炮,比青铜炮可是便宜轻便多了。
在北曲军事工房靶场里面展现的青铜炮,实在是太短,装药量也不好控制,少了射程短,多了对于炮体形成压力,开不了几次就会报废,并且火炮也没有准星,只是大概的一个射击方向,并且最开始铸造的时候没有把握好青铜的成分比例,导致火炮在火药高温高压之下产生了变形……
至于像是青铜炮的炮膛外口宽,内部小,比例不协调,不能有效的引燃黑火药,不能有效的聚集火药气体,炮膛内部也无法做到合格的圆形,炮膛内没有镗光……
还有像是炮弹尺寸乃至形状随心所欲,大小不一,而且缝隙过大,气密性不好……
青铜炮起初没有炮耳,而且有头重脚轻的毛病,如果装药太过密实,就会在开炮的时候颠倒自行炸裂……
技术的进步,便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试验,然后从失败当中爬起来,总结再总结出来的,当然在这个环节当中,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工匠试验的记录。没有斐潜在早期提出的工匠试验的记录,就不可能有当下比较完善的工匠体系,也不可能支撑起青铜炮的研制。
其实在历史上,在明朝的时候,传入的一些所谓红夷大炮,从本质上说和明军制造装备的各种传统火炮并无两样,都是滑膛前装炮,使用的也同样是黑火药和实心炮弹。
但是受惠于西方当时比较标准的制造工艺,以及对于某些事项的细节要求,不是『大概』、『少许』、『若干』等等的模糊量化,使得西方的火炮从设计到实用,都比明朝自己研制的要更好。比如当时的红夷大炮,炮身管壁较厚,火炮倍径大,炮身也是从前至后渐粗,还带有些炮锢加固炮身,因此在射程、杀伤力和安全性方面都有优势。
同时这些红夷大炮上基本上都有准星和照门,炮身上铸有炮耳,便于架设在炮车上,调整射击角度和移动方便。
作为穿越者,得益于幼年时期的爱国主义教育和历史博物展览,还有一些影视的印象补充,斐潜对于所需要的制造的青铜滑膛炮,多少有一些大体上的构想,也是按照类似于后世的红夷大炮的形体来仿制的,只不过可能在材质或是细微结构上会有一些差别。
斐潜并不清楚他现在所制造的青铜炮,应该归纳为几磅的炮,反正当下也根本就没有所谓几磅炮的概念,只是大体上知道眼下青铜炮的射程应该是在千步左右,远远超出了一般弓箭的射程数倍。
青铜炮,这种带火字旁的,不愧是未来的战场之神,即便是当下这种粗浅的形态,射击精度和射击距离也都远远的超出了投石车。
最重要的是青铜炮可以用来直接轰门!
这一点,是投石车所无法比拟的。
虽然说青铜炮的准头其实也非常差,远距离射击的杀伤效果并不比投石车要好多少,但是青铜炮比投石车更好用的在于,可以利用炮架抵近到了百步之内去轰城门!
在比较近的距离上,基本上还是能保证命中的。
投石机就不成了,别说投石车的结构使得其能不能投掷近处的目标,即便是可以,也未必能够命中。
也正是这明显的优势,才使得斐潜推动研制青铜炮,没有人背后嘀咕说骠骑将军昏头了,拿青铜不去铸造钱币,而是在败家……
毕竟铸造青铜炮的,可以说都是小钱钱啊!
毕竟当下斐潜治理的地盘不断的扩大,商业贸易也日益繁荣,对于铜矿的需求也在扩大。在货币流通上若不是斐潜早早的就推出了金币银币的系统的话,恐怕现在已经是难以仅仅靠铜币来支撑商品流通交易的需求了。
当然,飞钱的也帮助了斐潜不必生产大量的货币,在很多时候,以大汉商会背书的交易平台,使得商人们都比较放心的采用飞钱的模式,节省了货币的领用和结算的环节……
毕竟连大商家都开始使用金银币,还有飞钱了,小商户小商队什么的自然也就跟着用了,就像是后世里面炒作一些纪念金银币,未必是金银币实际价值有那么高,而是有人承认其价格,就有好像有那么多价值一样。
就像是现在,斐潜认为青铜炮已经有了一些价值,才开始继续往下研究,而碰到的难题,不仅仅是复装和制退,还有重新瞄准……
原本改变俯仰角度,只能靠着挪动炮架来解决,但是对于沉重的青铜炮来说,这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如果有方向机构来代替人力来调整炮口方向,自然是会使得许多事情简便不少。
为了打造结实的炮架,斐潜又搭上了一批钢材,使得青铜炮整体的重量飙升,估摸着应该是超过了半吨,恐怕有后世一辆小QQ的分量。
安装了全新炮架的青铜炮随即进行了靶场测试,证明方向机构的作用确实是有一些效果的,但是方向机构之中缺少方向锁定和复进装置,导致射击的时候身管会在后坐力下产生偏移,然后每一次也都需要重新调整一下,当然比起人力来说要轻便许多了。
随后又进行了百里的行军拖拽测试,证明四匹马拉新炮架,就可以在比较平整的道路上新进,在灵活性上还是牵引性能上,都还算是比较可以接受,但是劣质滚珠轴承造成了好几次中途修理。
炮车支架分为前后两截,主要是青铜炮的重量很大,在拖动的时候很不容易掌握平衡,稍有不慎重就会出现倒栽葱的场面,分出前后车就可以分担重量,并且保证在牵引的同时平衡重心。在进行攻击的时候则是拆除牵引尾部的车架,然后架上放置因为后坐力而制退的装置……
又经过再次的改良,使得青铜炮勉强的通过了靶场测试和行军测试,不再掉链子成为累赘,最终也让斐潜批准可以试着小量的生产一些,然后组建炮兵连。
当下的青铜炮,当然只能使用实心弹。
斐潜之前一直以为只要材料上去了,就能制作滑膛枪,但是实际上他想的太理想了。即便是有相对来说比较坚韧的钢材,用土法敲出枪管来,也不能保证枪管上下管壁是均匀的,炸膛这个事情么,也就在所难免,在射击的过程当中说不得没能杀死对方,反而会杀死自己。
而相对比较成熟一些的青铜浇灌技术,毕竟是从先秦持续到了汉代的,而且傻大黑粗的结构,也比滑膛枪要更实用一些。
同时滑膛枪在初期技术较差的年代,甚至不如弓箭好用也是不争的事实,因此当下滑膛枪的研制,也就是做个样子,或者说先搭个基石,等待后续的发展,科技的进步。
而这些在斐潜领地上的各种新奇的装备,先进的技术,也迎来了属于它们的考验,或者说是对于它们的保护者的考验。
对于玄武池的最新战舰技术的盗窃的奸细,渐渐的浮上了水面……
太兴六年,仲夏。
玄武池左近,突然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旳疫症。
原本在玄武池左近的工地被中止了工作,所有的劳役和工匠,都被安排陆续集中前往在秦岭一处山坳之中的防疫站进行检查和观察。
病疫来得十分的突然甚至凶猛,以至于在长安之中的民众也多有耳闻,一时间议论纷纷。幸好的是,疫病暂时只在玄武池左近发生。至于疫病的原因么,一种说法是说因为新的战舰触怒了河伯;另外一种说法是表示初夏食物不好放,怕是吃坏了肚子;还有一种说法则是有人在玄武池的伙房之内混进了不良的食材……
反正各有各自的说法,老百姓往往只是听个乐呵,只要疫病不传染到长安其他地方,也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
但是有些人清楚,这确实是虫子闹腾的。
防疫站位于秦岭山脚下,距离秦岭的劳工营地有那么一段的距离。建于一个类似于盆地的山坳之中。
因为之前斐潜收容荆州流民的时候,即便是在武关左近做了一些防疫的工作,进行了一部分的清洗和治疗,但是依旧避免不了潜伏期的病毒,亦或是在转移的过程当中再次感染上了疫病,所以在这里又建了一个防疫站,专门来容纳和诊治一些可能感染了疫病的患者,以及针对疫病隔离。
在玄武池的工匠一共有一百七十五人,负责值守兵卒有五百人,还有长期待在玄武池负责各种粗重工作的劳役两百多人,这就是近千人的数量了, 好在说防疫站建设的时候就是为了收治流民的病患,所以也建的大了一些, 否则还真不一定能容纳这么多人。
前两天, 最先前往防疫站的, 当然就是大小工匠。在确定了只有一小部分的工匠患有一定程度的拉肚子以及呕吐症状,其他大部分的工匠都是比较健康之后, 才陆陆续续轮到其余的劳役和兵卒。
因为本身防疫站本身有一些兵卒,再加上玄武池也有一些值守的兵卒,而且重要的工匠都已经在防疫站先行安顿好了, 接下来的这些都是一些劳役,也自然不需要调配兵卒额外护卫。
对于大部分的玄武池的劳役和工匠来说,虽然觉得这个事情有些突然,但是也没有往其他的地方去联想,再加上玄武池的战舰研制和制造工作的任务之前基本已经完成了, 很多人觉得有这个机会休息一下也不算多差。
今天便是最后一批前往防疫站, 也是人数最多的一批, 主要是劳役, 还有少部分染病的兵卒,等待这些人都走了之后, 玄武池会被暂时关闭一段时间, 按照之前骠骑将军颁布的防御瘟疫的标准,进行彻底的清洗和消毒,直至等到将玄武池住宿生活区域的安全之后,才会重新恢复。
因为人数众多,所以队伍被拉的很长。
在队列进入了秦岭范围之后,视野一下子就变得有些压抑起来, 连绵的山峦就像是要直接拍到脸上来一样, 起伏不定的山岭更是像是一个个的巨人,在嘲笑着人类这些小不点沿着山道缓慢的蠕动。
在大自然面前,人类就像是虫子,但是有的选择在阳光之下生活,而有的只想着躲藏在阴影之中。
因为通往防疫站的道路并不像是官道那么好走,盘山之中颇有些险峻,所以原本骑马的护卫兵卒到了山脚下之后,也不得不下马,牵着马徒步前行。
两百多的劳役和一小部分染病的兵卒,排成了常常的队列,而身体还算是健康的少量兵卒则是在队列的两侧。
队列要绕过一个不大不小的山岭, 然后走过一小节的吊桥, 最后才能进入有溪水的山坳,也就是防疫站的所在。
若是后世的角度来看,这样的地方简直就是天然的氧吧,肯定有不少大官贵族在城市里面待烦了,要搞个不大不小的房子来住一住,以求延年益寿,以便于自己可以更健康,在位更长久,以便于更好的掏老百姓的心窝子来为老百姓服务。
但是现在么,这一个小小的吊桥就像是隔离着生和死,病痛和健康,让所有抵达这里的人都有些心中不安。
因为据说要在防疫站里面隔离审查……
队伍在半山腰行进了一个多时辰,便是到了吊桥左近,渐渐的便是慢下来了。
吊桥是建在一个天然的断崖上的,虽然说断崖两边距离并不大,却很陡峭,控制了吊桥,也就等同于控制了出入口。
带路的兵卒护卫领队谨慎地喝令整个队伍停止前进,然后先派了两名士兵过去交涉,等两名兵卒重新回来之后,才开始陆续的让队列缓缓通过吊桥。
吊桥本身并不宽,也没有像是后世的那种防护措施,要是不小心摔下山崖,肯定就是一命呜呼……
队列缓缓前进,有序通过。在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左右,当队列大部分的人都已经到达了对面,而吊桥一头仅剩下少量的兵卒和劳役的时候,忽然有兵卒发现后方之处的山沟之中,猛然间就出现出现了一些陌生的身影!
旋即这些身影朝着队列里面仅有的几名兵卒展开了攻击!
几人嚎叫着扑上前来,不管挡在前面的是兵卒还是劳役,反正见人就砍见人就杀,还有几人跟在后面, 朝着留在吊桥这边的几名兵卒开弓就射!
『敌袭!』
负责护卫或是叫做押送的兵卒只是携带了一般的战刀和长枪,并没有像是野战的精锐那样全身上下都是武器,因此在受到了袭击的时候,并没有办法对远程的那几个弓手进行压制或是反击,再加上还停留在吊桥这一边的劳役在遇到突袭之后本能的开始奔逃,甚至有些劳役在抢着过吊桥的时候相互推搡着,从桥面上直落山崖之下,更是让场面混乱无比……
等到在防疫站里面的兵卒赶来,牢牢控制了吊桥之后,袭击者和之前的那些残留在吊桥那一头的劳役都已经不见了,再等兵卒谨慎的列阵通过吊桥前往对面收缩的时候,另外一边已经是只剩下了一些尸首……
原本在后面的劳役,除了当场死的一些之外,其余的很多则是逃跑了。虽说玄武池的劳役当中大部分是有报酬的,只有一小部分是纯粹的奴隶,但是当有劳役率先逃跑的时候,在死亡和慌乱的情绪之下,这在后面的劳役也根本没多想,跟着无脑逃亡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长安,这样一场莫名其妙的袭击,顿时让整个长安的局势陷入了紧张之中。
巡检和士兵增多了,不少行人和商队接受盘问,一些平日里面跳脱之人,则是被抓捕了起来,同时阚泽将闻到气味的猎犬,都散发了出去,循着痕迹查找下去……
……(⊙??⊙)……
潼关。
范聪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觉了一下心脏的跳动。
最近他觉得很不舒服,就像是有一些事情即将发生一样,而且还是不好的事情。
这两三年来,范聪已经在关中这一片的区域生活习惯了。这种习惯是平静的,安逸的,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他原本以为他只要小心的潜藏在关中,就像是砖石上面的附着的砂砾一样,不起眼,也不会引人注意,要么是在做到一定时间之后,便是悄无声息的离开关中,回到自己家乡,要么是自己引导了一次重要的军事行动,从此告别间谍生涯,走上人生的另外一个高度。
为此,他不动声色的在潼关新城之中,扮演着一名普通且平凡的中低层的官吏,一直以来,这样的生活四平八稳,似乎他已经忘却了他原本的职责。
但是最近,他发现了周围的环境似乎有了一些不同以往的改变。
范聪说不出来究竟是什么变化,就像是梦里面似乎见到了谁,可是看不清楚面容一样。又像是当时在骠骑将军亲临潼关之后,在城头下面在风中所闻到的那种血腥的气息。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之中,范聪身边有数名的同僚,因为不同的原因,被调走了,而他负责的事项,也在这样一系列的合并和解散的过程当中,细微的发生了改变。这些改变看起来都是很合理,因为每一项的人事变动都不是针对着范聪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并且也有充分的理由,并没有什么令人费解的地方。
可是就在这样过程当中,范聪却渐渐的觉得这样的调动和安排,使得他想要做一些事情越来越不方便……
或许也是这样的不方便,引起了范聪的注意。
谷鮩『或许自己的大限之日将至了……』
有时候,范聪也会不免的产生出了这样的悲观情绪。
就像是那一次在潼关城下观刑,总感觉下一个被拉上行刑台的就是自己。
谁都不想死。
但是在面对立刻就死和暂缓死亡的时候,人类的选择往往都会出现一些偏差,就像是范聪这样。其实这种心理也不难理解,尤其是后世许多抽烟的人士,反正现在多抽一根也不会立刻就死……
烟叶,产于美洲,最早是印第安人使用的,因为吸烟了之后会有各种变化,会引起某些程度上的精神亢奋,并且增加血流量,促进血小板凝结,这样就可以让印第安人在狩猎的时候有一定的优势。毕竟在印第安人发现烟叶的时候,人类整体寿命大概就是三四十岁,根本就不用考虑年老生活。
范聪年轻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过他年老会怎样,甚至觉得若是不能做出一番事业来,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不怕,可是现在么……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算是正确的。
作为骠骑将军麾下的潼关小吏,虽然不算是多么位高权重,但是生活无忧,还有些闲钱可以用来开销,而作为曹操之下派遣过来的间谍,范聪也没有觉得他的间谍生涯就能带给他多么丰富的心灵享受,获取多少心灵上的慰藉。
纵然他在一些事情上,给与了某些人方便和协助,但是……这些就是他生命的全部?
在最开始他准备前来骠骑之处的时候,军师祭酒郭嘉召见了他们,深切的恳谈过了一次,告诉他们身为寒门子弟,向上的机会和空间都是有限的,如果不能做出一些比较卓越的事情来,他们是没有办法重新振兴门楣的。
这是事实,也是范聪之所以愿意身处险地,成为间谍的原因。
可是让他想不到的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然后三年过去了,曾经以为的很快就会迎来大将军曹操的军队,迎来曹军规模盛大的进攻,那种几十万人,分四路攻势的宏伟计划,似乎依旧还是在梦里。
上路通过太行山进军上党,中路进军潼关,下路进军武关,还有一个偏路则是进军汉中……
军师祭酒说得头头是道,他们听得热血沸腾。
毕竟冀州豫州有更多的人口,就代表着有更多的军队,所以冀州豫州占据了优势,难道不是么?
范聪每天起床之后,站在院子里面,都会下意思的往东面望一眼。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习惯究竟是代表了什么心理,他只是再这样一天复一天,一日复一日的过程之中,渐渐的,疲惫了。
就像是原先只要抽一支烟,吃一片药就能兴奋持久,可是越往后面效果便是越发的差,甚至吃多少也无济于事。
更何况范聪觉得,可能有人找到了他……
每次想起这个事情的时候,范聪总是会害怕,害怕有一天忽然有兵卒冲到他面前,到那个时候他是要英勇的赴死,还是说再挣扎蒙混一下?
上一次前来潼关的那个『秦安』,或是叫做『韦安』的家伙,亦或是叫什么的都无所谓,在离开潼关前往关中的时候,略微提及说如果范聪愿意,可以立刻找机会脱离,他会安排人员将范聪接回许县。
可是范聪在犹豫。一直都在犹豫。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回去?继续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寒门子弟,在某个犄角旮旯的县城里面生活,直至死去?而且会不会被怀疑是自己的疏忽,亦或是背叛,才导致了之前潼关事件的发生?会不会被关押起来审查,到了垂垂老矣的时候才有可能被放出来?甚至是死在了牢狱之中?
没有人可以给范聪一个准确的答案,或是什么承诺,就像是之前军师祭酒信誓旦旦的四路大军一样,直至现在依旧是一个幻想,所以范聪最终拒绝了『韦安』,表示还是继续留在潼关。当然,范聪说得依旧是很好,比如说大将军王师将至,要为大将军多出一份力,比如他在潼关一天,就能让攻克潼关的可能性多上一分……
可是现在的范聪比谁都清楚,想要到潼关,先要过函谷关,而大将军曹操真的有能力连破二关,进军关中么?
『范兄,你在想什么呢?』在范聪隔座的小吏王灵,似乎好奇的问道。
范聪赶紧将发散的思绪收了回来,轻咳了一声,『没什么,或是昨夜不小心,染了些风寒?』
『那范兄可是要小心些……』王灵将手头上的一份文书放到另外一旁,『听闻直尹监的巡察使要来这里……可不能出什么差池啊……』
『那是自然。』范聪点头。
直尹监,巡察使……
这是要做什么?范聪不由得又陷入了沉思。
王灵斜斜瞄了一眼范聪,然后低下了头,心中也是翻滚了起来。前两天他接到了在关中递过来的要求,说是要准备接应几个人出关,而这个时候又听闻说直尹监的巡察使要来,自己不仅要小心不被发现,还要担心隔壁的这个家伙,想办法让他不要牵连到自己,真是操碎了心啊……
王灵原本不姓王,他姓孙。
孙权的那个孙……
自从孙策死后,他就改名成为了王灵,在吴老夫人的安排之下,从江东到了荆州,然后再从荆州到了关中。
孙策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被奸细所伤,以至于不幸早夭,这让孙家上下皆是愤恨,也使得孙氏猛然惊醒,原来在战场之外,还有这样的一些人,可以做出那样的一些事,也就是在孙权登位之后,孙氏开始不断向外派遣了人手。
王灵隐藏得很深,并且从来都不直接接触负责行动的那些人,只是间接的为这些人提供一些便利,比如安排些车辆船只什么的,除了这些之外也从未主动去打探情报或是冒险去做什么刺杀,因此之前王灵都觉得很安全,直至他从临晋被调来了潼关,然后和范聪坐在了一处……
王灵原本也不知道范聪有问题,但是他偶然一次,碰见了有人在跟踪范聪。
因为跟踪的人注意力都在范聪身上,所以跟踪者并没有察觉到王灵的注视,也没有看到王灵因此而变得突然惨白一片的脸。
然后在有心之下,王灵就渐渐的察觉到了许多不对劲的地方,这让他如坐针毡,可是又不能说立刻就走,再加上这一段时间,大理寺在彻查那些无故离职的官吏,并且加强了对于关卡的检查,即便是王灵当下想要脱身离开,也未必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以至于王灵开始怀疑,他从临晋被调动到了这里,未必是一件存粹的巧合。
在暗中咒骂着那个该死的裴垣和这个同样该死的范聪的同时,王灵也不得不开始为了自己小命谋划着……
关键是在长安的那几个家伙……
片刻之后,王灵也不由得低声叹了一口气,细微的呼气声就像是官廨木房角落里面的蛐蛐短促低鸣。
这些躲藏在缝隙当中的虫子,虽有声,却无形,或许在显露出来的那一天,就是他们的死期。
斐潜慢慢旳啜饮了一口清香的茶水,然后将茶杯放回桌案之上。
这算是斐潜得意的事情之一,毕竟在历史上的汉代,可没有人会这样的炮制茶叶,并且如此饮用。这可以说是斐潜明显扭转改变了大汉习惯的一个事项。
这是斐潜的能力么?
是,也不是。
坐上了这个位置,有时候真的会让一些凡夫俗子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就像是当上了皇帝就觉得自己是天子,一言出万法随,所有人都会服服帖帖,忠心耿耿……
可能么?
而且这些成就,包括茶叶,也包括各种发明创造,所有的事情,都是斐潜一个人,从头做到尾的么?
显然不是。
然而离开了斐潜,这些汉中和川蜀的人会大量种植茶叶么?
自然也不会。
若是没有手下这些茶农,恐怕斐潜也没有办法像是现在这样,不仅是自己喝,还能『出口』,嗯,算是出口罢,销售到山东士族那边去,然后支撑到斐潜真正的打通了两条外贸的商道,一条西域的,一条雪域的, 将茶叶卖出了黄金价。
说到底, 依旧是一个量的问题。量变到质变,当一个人身上汇集了无数人的力量, 一个人可以号令无数的人去完成一个目标的时候,开山辟路,填海造田,便是几近于神灵的无所不能。
所以, 斐潜当下是能力有限?还是无所不能?
这很有趣。
茶叶的产量上不去, 就无法支撑起这样的消费。就算是当下斐潜和大部分的上层士族子弟采用了这种饮茶的模式,但是依旧还有很多人,尤其是仆从一类的,会将斐潜等人饮用过的茶叶残渣收集回去, 或是再次晒干碾碎使用, 或是直接加入烹煮食用。
因此,想要解决一些问题,其实有时候增加产量就可以了。
比如后世的港港,是因为土地都被某些人所控制, 为了持续摄取房价的利润, 有意识的控制新土地的释放, 精确的投放房屋的产量, 所以才可以保持房价的不下跌,让那么多的港港人继续住在猪笼子里面。
是港港的人不想要宽敞么?是没有能力建设高楼么?
这是一个让人容易迷惑, 容易混淆的问题。
但不管怎么说,汉代的产业,体量依旧是太小了。
这还是斐潜奋力捣鼓之下所形成的,若不是他特意照顾, 甚至有些『包容』的成立了大汉商会, 制定了商会的规则, 说不得都不用士族子弟动手, 那些早一步的大商户,比如崔家、糜家和甄家等等,就会在潜意识的控制之下,或是直接参股控制,或是直接出手,将竞争对手消除在萌芽状态之中……
但是, 要是真的冷静一些, 仔细思考一下, 现在大汉的市场, 真的是已经饱和到了只能相互吞噬的程度么?
显然并不是。
可以说不管是哪一个行业, 不管是哪一门的生意,市场都还很大,很多,很值得培养。而这个市场的培养,并不仅仅是受限于自己的这一方的市场,还有对方的,甚至是远方的。
『主公……』阚泽也跟随着斐潜放下了茶杯, 然后有些憋不住的问道,『为何不让巡检司动手?』
从阚泽的角度来说, 略微有些不明白,毕竟他制定了一个引诱的计划,然后也顺利展开了, 甚至通过这个计划锁定了混进了玄武池之内某几个人,也在长安城中通过跟踪这些人确定了一个中转站,然后通过持续的监视中转站, 再加上对于长安酒楼的调查,将在幕后的人员也检索出了出来……
一直到阚泽带着调查出来的这些情报,到了斐潜这里想要让巡检司进行全城抓捕的时候,却被斐潜叫停了。
这自然会让阚泽觉得有些郁闷。
毕竟之前做出了这么多的努力,不就是为了清查出这些混进了长安之中的奸细么?现在基本上查清楚了想要对新式战舰动手的这些家伙,为什么又不抓了?
斐潜微微笑了笑,『德润,抓捕自然还是要的,只不过么……不必全数都抓了……』
『不要全抓?』阚泽很是聪明,微微沉吟了片刻之后就说道,『主公之意是……转运之人?』偷盗是一件事,但是偷盗的东西要销赃,又是另外的一件事了。
『是, 但也不是……』斐潜说道, 『德润先说说看, 这些奸细为何袭击那些劳役?』
『或是这些劳役之中有他们收买之人,亦或是原本就是混进来的奸细,毕竟荆州……』阚泽微微抬头看了斐潜一眼,见斐潜并没有什么不悦的表情之后,才继续说道,『荆州之前来了大量的流民……』
斐潜微微点头。
阚泽的思路很清晰。
那些劳役其中很多是荆州的流民,这些人的户籍么,根本就是难以甄别其真假,被混了一些沙子进来,也不足为奇,但是又不能说为了几个沙子,就将整袋米都丢了?
即便是在后世户籍制度日益严格的情况下,也难以避免有逃犯和奸细一样,汉代的户籍管理章程简直就是处处都是漏洞,可问题在于斐潜并不是万事通,他对于如何加强户籍,如何针对于这些漏洞进行修补,并没有太好的想法。
一些在斐潜那个年代适用的方法,在大汉当下未必能够运用。
斐潜早就意识到过所这个东西实在是太那个啥了,但是也没有想到什么好的方法能够避免伪造。毕竟就像是后世封建王朝之中,在距离中央偏远的地区,也有不少冒名顶替去当官啊,求学啊,拿了别人的档案吃福利啊等等的事情,也是层出不穷,屡禁不止,甚至是负责户籍的官吏本身亲自参与作假,就可想而知要在汉代当下检索真假户籍、过所的难度了。
既然有难度,那么就可以换个角度。
这种思维的转换,才是斐潜的拿手好戏。
办公室政治么……
阚泽所言,确实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而且根本没有什么好办法去解决,唯一能做的便是笨办法,下死功夫,可是笨办法所需要的时间就非常长,效果也一般。
荆州流民之中,想要去查勘出其中究竟有多少是混进来的奸细,确实是一个不小的工程,一方面是汉代根本没有全国联网的户籍系统,另外一方面是荆州在经历了数次战争之后,即便是地方之前有户籍原本,现如今也基本找不到了。
真要做,只能是招揽一些文吏,埋在山一般的档案当中,花大量的时间,或许是筛选一两个月,或许还要更长的时间,可能可以找出一些问题来,就像是之前在潼关那样。
但是也有取巧一些的方式,比如等流民稳定之后,逐渐的成立村寨之后,形成了最底层的联保机构之后,渐渐的才能有一些手段进行甄别。
但是这两种方法,都需要这些潜藏的奸细是活动的,有跟外界联系的,否则这些奸细只要跟普通农夫一样劳作,处于潜伏状态之下,基本上来说就别想找出来。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于其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在这些流民之中清查潜伏的奸细,并且还要冒着可能错判和误抓的问题,还不如盯着现在这个阶段暴露出来的环节,并且可以反过来利用一下……
斐潜向身边的护卫示意了一下,然后那名护卫会意,转身到了屏风后面,拿出了一个被红布盖着的物品出来。
斐潜微微抬了抬下巴,让阚泽观看。
阚泽上前,掀开了那个红布一角,一看之下,不由得瞪圆了眼,旋即恍然道:『主公……莫非是……』
……Σ(o゚д゚oノ)……
在长安城外的茂陵内,一名文士坐在一个小院的厅堂之中,也在喝茶。
虽然在喝着茶,但是目光却有些游离,似乎是心神不宁,在听闻了院门被敲响之后,手不由得抖了一下,茶水都溅了出来,所幸茶汤不是刚烧开的那种,还不至于被烫伤。
两名在院中的护卫模样的人,到了院门之处盘问了片刻,便是引了一人进来。
在厅堂之内的文士站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下新进来的人,见他衣袍齐整,面容平静,也是呼出了一口气,待其近前低声而问,『都……办妥了?』
新进来的中年人神态从容,他向文士躬身为礼,『回禀孙都尉,一切都办妥了……』
『很好,』文士缓了些,尽力用平淡的口气问道,『没有人盯上罢?』
『没有。』中年人带着一种久经战事的老练和铁血,回答道。真没有?他是确定的。但是问题是他并非是詹老头,他只是按照战场上的经验判断而已。
『不愧是吾家老卒!果然没让人失望!』孙平根本没有多思考,旁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闻言便赞赏地想要拍一拍中年人,手举起来之后才觉得有些不妥,转而拍拍自己的膝盖,『这一次事若能成,定然向主公给你请功!』
中年人微微颔首,面色依旧平静,并没有因为孙平的夸奖而产生什么波动。
中年人也姓孙,那是他年少的时候跟着孙坚而被赐姓孙的,至于他之前姓什么,没有人知道,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原本是个孤儿,他的父母死于黄巾之乱。孙家养大了他,他也就将命卖给了孙家。
这一次召集人手攻击劳役,也自然是他带队。
虽然说他对于孙家感恩,但是对于这一次前来指挥的孙平,却没有什么好感。因为这个孙平竟然为了切断可能追查到他的线索,让他去灭口……
虽然说确实大多数情况下,死人才会保守秘密,但是这种事情做多了,下次谁还愿意被收买?而且事情还搞得这么大,似乎也没想过要怎么替他和像他一样在关中三辅潜伏的这些孙家老卒考虑……
孙平依旧沉浸在谋划成功的兴奋当中,『现在骠骑这些鹰犬的注意力,肯定都被吸引到了防疫站那边,所以我们只要在青龙寺再搞些事情出来……』
『青龙寺?』中年人皱着眉,『为什么要在哪里?是周子安的主意?』
孙平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如今青龙寺人员纷杂,正好行事,只要稍微加以挑拨……哈哈,定然有些血气呈勇之徒……』
周全,周子安,是周瑜的同宗不同族。周全向来认为自己是聪慧过人,只不过没有得到明主赏识,对此甚为愤愤,几乎每一次喝醉之后,都会就此事大为感慨,逐个的点评诸侯,对于每一件事情都会发表自己的意见,直至体力不支昏昏睡去。
这样的行为习惯,自然不太容易被孙权接受,或者说得到什么人的赏识。
可是周全依旧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这一次来长安,也是为了能搞出一些所谓『惊天动地』的战绩,来标明自己能力,证明之前那些诸侯以及各地大员都是瞎了狗眼,竟然没有发现自己这个硕大的咸菜,呃,贤才。
只不过周全有个地方厉害,嘴炮很强。因此在和孙平勾搭上了之后,立刻就出了不少的『谋略』,俨然一副智珠在指点江山的模样,就连将主要的目标对准新式战舰,也主要是周全出的主意。
毕竟原本的一些谣言啊,煽动啊,以及收集一些关中三辅的人文地理的情报啊等等,都是相对来说比较『隐形』的,而搞回去一个骠骑之下的新式战舰的技术,那可是实打实的功勋!
孙平自然也是心动,于是一拍即合。
对于孙平来说,别看表面上装作气场平稳的样子,但是实际上心中很是害怕和紧张,要不然也不会到了长安之后,虽然作为名义上的主事者,却让周全去拿主意。
而周全现在就在青龙寺里面……
喷子聚集的多了,散发出来的信息素也自然会吸引更多的喷子。
『孙都尉,』中年人微微皱眉说道,『这劳役……原本多属流民,便是死伤也难有苦主为其追查……而青龙寺之中,多是士子,要是……』
孙平哈哈笑了笑,眼中流露出了一些对于『武夫』的自然而然的高贵感,『哈哈,放心,放心,此番只是口舌之力,非用刀枪之利也……』
……(*゚Д゚*)……
青龙寺。
周全正在一个小型聚会上侃侃而谈。
就像是大多数的嘴炮强者一样,他会本能的抓紧每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发表对于任何事件的看法,并且绝对不会为自己的言论承担丝毫的负责。
因为或许在下一次的聚会发表的过程中,他就会说出和上一次或是上上一次完全相反的言论来……
青龙寺之中,像是周全这样的人不算是很多,但是也不算是很少。这些人甚至有一种特别的本领,他们会轻易的从人群当中筛选出一批耳根比较软的,比较没有自己主见的人,主要是一些年龄较轻的,然后借助一两个似是而非的论调,营造出一个高人形象之后,便是迅速的凭借自己丰富的经验,控制了言论的走向,成为聚会的焦点。
就比如当下周全就自称是鬼谷子的第十八代传人,然后仗着自己比周边的士族子弟多吃了几年的饭,多知道一些各地山川地理的情况,便是将自己包装成为了一个心忧天下,游方四海的悲天悯人的高人大贤,就像是他并没有将青龙寺大论放在眼里一样,只不过是恰逢其会才来到的青龙寺,而不是早早听到消息,巴巴的赶来的。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偕偕士子,朝夕从事。王事靡盬,忧我父母……』
周全一手持着长剑,一手在长剑的脊背上弹着作为伴奏,高歌出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事独贤啊……四牡彭彭,王事傍傍。嘉我未老,鲜我方将。旅力方刚,经营四方啊……』
长剑更多的像是装饰品,甚至有的士族子弟为了防止不小心割伤自己,都不会选开刃的,亦或是有意弄得钝一些。
青龙寺之中,自然大多数人对于风雅颂并不会陌生,而在这些诗经之中,周全所吟唱的诗歌自然是最切合当下这些士子的身份,便也引得聚拢在周全身边的一小撮士族子弟纷纷跟着节奏,或是拍手,或是拍腿,颇有气势的合唱起来。
『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
『或不知叫号,或惨惨劬劳;或栖迟偃仰,或王事鞅掌。
『或湛乐饮酒,或惨惨畏咎;或出入风议,或靡事不为。』
唱完一遍之后,又有将其中某句特别提出来,单独吟唱,称之为『复』,或是『叠』,如此三次之后,众人方才算是尽兴,纷纷相视大笑,就像是通过一曲高深流水便是找到了相互的知音一样。
周全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迎着众人的目光,大笑道:『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前夕闻有卢子干之子论墨家经义,虽略有些偏颇,然其中亦有真知也!某过千山,常见苦于政者芸芸之,某行万川,亦见疲于役者纷纷之!可见苛政猛于虎,为上者不可不公是也!』
之前那首诗歌,其实就是士族子弟的牢骚歌。
而这些士族的牢骚,一方面表示了自己渴望『平等』,主要的用力点就是在『大夫不均』上,另外一方面又暗搓搓的表示老子就是大贤,统治阶级各个都是猪,竟然没能提拔我这样的大贤……
弹剑发牢骚,大约是在野士族子弟的一种必备技能,毕竟已经在上层的那些人想的不是牢骚,而是怎么维护自己的地位,而在下层的普通老百姓即便是有牢骚,也没有长剑这个装备,做不出这种『哔——』格满满的事情来。
『如今国有难,吾等既为士,当为国分忧是也!』
『苛政!苛政猛于虎!』
『既有苛政,便当吾辈奋力之时!』
『天下之事,本应尚贤!贤者方可抚于四方,公于天下,岂有无德无行之辈反居于上之理!』
『正是正是!』
『国家之珍而社稷之佐也,亦必且富之、贵之、敬之、誉之,然後国之良士,亦将可得而众也!』
『没错没错!』
『正所谓以德就列,以官服事,以劳殿赏,量功而分禄是也,岂有因考而取士之理乎?以一纸否十余年苦读,岂不悲哀?』
『哀乎哉!哀乎哉!』
『若凭试卷可断贤才,何必有尧举舜,禹举益,汤举伊尹,文王举颠夭!察举方为王道是也!奈何今无察举,至贤才遗于野!』
『惜乎哉!惜乎哉!』
『骠骑行考试之术,并非不可,然察举之制,乃公平之途,社稷之道,上古之遗,贤才之法是也,岂有因噎废食之理?岂不是因小而弃大乎?』
『痛乎哉!痛乎哉!』
『呜呼……』
『……』
不得不说,在任何朝代,平等和自由,或是类似旳话题,比如人权什么的,都会吸引一大堆的人附和,并且还很容易的站上道德的高位,让自身具备悲天悯人的味道,并对于他人所作所为理所当然的指指点点。
很多人都清楚,人生下来,就没有所谓平等和自由。
富贵钱财不均就不提了,就算是都在同样一个地方,同样一个家族,甚至同样一个大家庭里面,凭什么旁人长得就能身高腿长,到了我这里就是个矮腿粗?凭什么旁人就是貌美如花,到了我这就剩下了如花?凭什么旁人就能天生聪慧上课一听就懂,而我还要做上十遍八遍的习题依旧搞不清楚?
这不公平!
可问题是大部分的事情,即便是生老病死,在后世的科技发展之下,也会渐渐的变成不公平的形状,更何论是在汉代?
青龙寺被鼓动起来的这些家伙,真的是为苍生而请命,为百姓鸣不平么?
很显然,并不是。
可偏偏有人就会装糊涂, 觉得要大谈公平, 抨击恶政,才能体现出自己的文士之风, 才能算是领悟了圣贤之意……
于是乎,装糊涂的故意带着一批真糊涂的,倒是在青龙寺之中掀起了不小的风潮来。
在人类历史上,大多数的王朝在建国的时候, 都有一套治理的模式, 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而这个模式,又是常常会处在变动之中。
汉代起初的制度, 带着鲜明的秦朝特点, 其主要经济基础和社会结构,都来源并且继承了商鞅的那一套,基于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社会的设计理念。在汉初的政治家之中一直都在强调着『夫农,天下之本也』, 并且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以农为本的思想, 所形成的治理模式, 在自给自足的耕织结合的小农所有制上得以体现, 并且得到了发展。但是,需要注意的是, 并非是有这样的制度,才有小农经济自给自足的发展,而是先有了这样的经济基础的条件,才催生出这样的制度。
在战国末期, 大量的旧贵族集团在战争当中失败, 除了大量的土地被释放出来之外, 其原本依附在旧贵族旧庄园体系当中的大量佃户, 刑徒,奴隶被恢复了人身的自由权,并且在汉初还有特别的赦免令,表示但凡是因为饥饿而自卖为奴的,一律赦免为庶人。
有大量空闲的土地,有大量渴望获取小块土地耕作的这些人, 才有了汉代初期自耕农数目蓬勃发展, 自给自足小农经济得以实施的基础。
由于汉初之时, 地主阶级并不发达, 甚至在文景的期间内, 甚至号称『无兼并之害』,从皇帝到军功勋贵,再到地方官吏,都是依靠着拿取小农经济的赋税过日子,于是在史书之中常见某某食多少多少户的记录。
故而在汉初,小农经济政治模式确实好,不扰民的政策确实有道理。
当下呢?
各地土地的兼并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高度, 大量的人口被庄园豪强隐匿起来,所有的产出不再归于国家进行统筹分配, 而是被截留到了地方豪强的口袋里面。地方豪强甚至企图用他的财富和人口来收买,威胁,恐吓国家要按照他们的意愿来修改律法, 以获取更多的特权和利益。
然后周全这些家伙呢?
上来就高调唱着人权,表示自己是收到歧视的一员,就像是他们从来没有歧视过任何人, 也没有剥削过平民百姓,之所以到了青龙寺振聋发聩的振声表示各种议论,就是为了天底下这些不公之事,不平之人伸张正义一样,是大公无私的典型,是圣贤子弟的传承。
实际上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在光面堂皇之下,隐藏着贪婪卑劣的嘴脸。
或者换句话说,是典型的双标狗。
像是大汉立国一开始的时候,感怀天下百姓在战争当中的苦难和不易,觉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很有道理, 表示各地官吏要善待百姓,不能摆出高高在上赐予的姿态。可是到了后面, 就有一些人开始觉得, 这些王八蛋的百姓怎么就不懂得感恩呢?要让百姓感恩,要让这群贱民知道谁才是他们的主人,每年都要专门有一个时间来做感恩节,像什么国一样,要这些该死的家伙来学会感恩……
吃着喝着吸着血这一些人,有没有感恩过劳苦百姓的劳作不易?连嘴皮子上的感恩都懒得说了,还想着反过来让承担了最大最繁重的百姓去感恩主子的赐予?
斐潜的新田政有没有问题?会不会损害一部分人的利益?
肯定有,也肯定会。
斐潜推动的考试制度有没有问题?会不会在过程当中并不能展现出某些人的真实水平?
也肯定有,肯定会。
但是,还是回到之前的那句话。
这个世界上会有平等和公平么?
绝对的,当然是不可能有,但即便是相对的,也是相对当中能有一点相对,就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而大多数,就像是周全鼓动起来的这些人一样,在享受超等待遇的时候闭着菊花屁都不放一个,但是稍微有些不公落在他们头上,便是叫嚣着恨不得全世界都知晓。
这是大汉士族子弟阶层的一个非常典型的缩影,他们对于制度的不满,并非是真的就觉得这些制度有问题,更多的是觉得自己委屈,他们期待着自己与顶层的人平等,同时又觉得底层永远都要应该比他们低一级,或是低几级。
因此当这些人聚集在一处的时候,不管是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表现出那么的奇葩。
就像是当下在青龙寺,被周全鼓动起来的这些人,以为聚集个十几二十个就能代表了全大汉,嗡嗡嗡的一堆牢骚,其实就是在指责斐潜,表示自己是人才,只不过被斐潜所忽视,然后明珠蒙尘。
天嫉英才啊,老天爷,这太不公平!
唱诗歌来发牢骚,基本上来说都是士族子弟的必修课,但是他们有没有办法像是屈原那样既有充沛的文采,可以做出千古传承的佳作,有没有那种若是不公就以死抗争的决心,也就只能相互聚集在一起,互相舔舐着,以慰藉其弱小的心灵。
当这些人叽叽歪歪的时候,也并非没有任何人反感,毕竟在青龙寺之中,也不全部都是失败者联盟,更多还是想要上进,想要抓住机会的人。对于想要升级的人来说,公平不公平反而并非是关注的重点,而是有没有升级的渠道!
就像是后世常常有一句话,如果现实当中能够显示进度条,必然人人都有可能在某些事情上成为大宗师!
因此这些渴望晋升的人基本上来说,都不去参合抱怨牢骚什么,甚至觉得有些无聊和生气。骠骑将军斐潜又没有强迫所有人都去考试,他只是给与了这个机会,不想去或是觉得不想要拿骠骑俸禄的,就不去考试就是了,这又有什么好抱怨的?
又想要拿俸禄当官,又不想要担责任,还不愿意努力,甚至连点最基础的个人能力都不达标,这又有什么牢骚好发?
但是大多数人都是属于沉默的螺旋,并不会主动上前叱责或是反驳,所以周全的这一小撮就越发的声音大了起来,仿佛成为了全世界的代表一般。
可是有个人,就觉得周全等人碍眼了……
这个人,是祢衡。
说实在的,祢衡一开始来青龙寺的时候,多少还有些不情愿。毕竟祢衡多少还带着一种文人的清高的,不为金钱折腰的理想和风范。
但是到了青龙寺之中之后,他却隐隐的有些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各种思想的碰撞,各样辩论的激昂,这不仅是在平原郡里面没有的,甚至连邺城之中他也没有见到!
这其实就是一句话,『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平原那个地方,算不上差,但是也说不上多么好。即便是邺城之中,也是仅有一小部分的人才能谈及温饱,更多的人,就算是冀州士族,都还在曹操统治之下有一种随时会被颍川士族所欺压和顶替的恐惧不安,又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和祢衡探讨争辩一些学术上的问题,经文当中的理解?
然而在长安这里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在青龙寺之中,或者说,是自从骠骑将军将尤二『派遣』给他作为搭档之后……
嗯,反正祢衡就是这么认为的,虽然说职位上他是允二的副手,但是祢衡认为自己才是主事的哪一个,怎么,有错么?然后他就发现,允二竟然也开始有滋有味的听着青龙寺的这些人辩论了,虽然允二在大多数时候,根本听不懂。
这很明显。
因为允二从最初的一听就爆,已经变成了当下似懂非懂。
当然,这其中也有祢衡和周边的这些士族子弟不得不迁就允二,不再讲一些拗口难明的言语,而是捡着比较通俗易懂的来说,要不然允二就不会给他们在辩论许可上盖章,而没有辩论许可的话,就只能像是周全这一帮子一样只能站在外面回廊或是广场之处……
这使得祢衡心中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似乎是骠骑将军斐潜想要借着这样的行为在表达什么意思,然后他猜出了一点却不完全的那种感觉。再加上祢衡几乎天天往青龙寺跑,差不多都将青龙寺当成自己在长安的家了,当下见到周全这样的一群人瞎起哄,顿时就有些火气升腾起来。
原本个性就很是张扬的祢衡,见到业余级别的选手哔哔,便站在人群之外,毫不客气的朗声高唱……
『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
祢衡拍手作势,就像是真的在树林之中伐檀,声音高亢,宛如金石相击,顿时人群左右一分,让了出来,也引来不少经过的人的目光。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辐兮,置之河之侧兮……』
之前的北风是士族子弟的牢骚,而现在这个伐檀则是底层劳动人民的吐槽,尤其是紧紧的接在了之前周全等人的吟唱之后,更显得别有一番滋味。并且祢衡也没有像是周全等人一样,拿一把什么长剑作为弹奏乐器,反而是空手模拟着砍伐树木的姿势,正好和周全等形成鲜明的对比。
祢衡唱的是伐檀,自然不可能还像是周全等人一样举个长剑,毕竟劳苦百姓那有什么长剑可以弹奏?
砍木头做为节奏还差不多。
祢衡唱毕,便是高声道:『先父樵采于山中,常有此唱!某乃樵夫之后也!彼君子兮,不素飧兮!且去!且去!』
沉默的螺旋一旦被打破,也就基本上会有人立刻跟着发声,『家严半百之龄,亦耕于田亩间!吾乃农夫之后也!彼君子兮,不素餐兮!且去!哈哈,且去!』
顿时更多的人也笑将起来,纷纷表态自己并非所谓的『君子』,说自己出身为马夫的,木匠的,甚至牧羊的都有,然后不约而同的跟着祢衡一样,对着周全等人大喊『且去,且去!』
大汉是士族世家蓬勃发展的年代,是地方豪强企图把持朝堂的阶段,经过大汉三四百年的孕育和发展,到了魏晋时期世家士族蔚然成型,固化阶级,直至唐代才有意识的去打破……
因此在这个时刻,有人对于世家豪族摇头摆尾,自然也会有一些人对于宗族之恶深恶痛绝,比如像是祢衡这样的。他在邺城之中,深刻感知到了外地人是怎样被本地人以各种优势活活逼疯的,所以他更加的厌恶这些自称士族子弟,标榜自身却什么都不做的家伙。
祢衡好歹还想过要提中下层的百姓发声伸冤,而这些家伙只想着借着中下层的名头给自己捞好处,跟在邺城的那些家伙一模一样!
因此祢衡毫不客气的冷笑着,甚至带出了一些仇恨,似乎回想起在邺城之时,他是怎样被这样的家伙一点点的逼疯的……
有正常的生活不过,有谁会喜欢成为一个疯子?
但凡是能给一点希望,都不至于逼到人发疯!
从邺城冀州而来的祢衡,还有当下聚集在祢衡身边的寒门子弟都是一样的感觉,这些说人话却不办人事的家伙若是能够给他一丁点的空间,也不至于要远走到关中三辅来!
周全这样的人会少么?直至后世都还在!
就像是后世当中看到有人跳楼,绝大多数的是在惊讶惋惜,再不济顶多就是麻木的走开,但是一定会有这么一群人,站在下面扯着脖子喊得最大声,跳啊!我裤子都脱了,怎么还不跳!
而这样的人,不管在古代还是现代,都是不受待见的。
『吾等本非名士,亦无孝廉可举!故而方来长安以试之!』祢衡冷笑着说道,『诸位皆为一地名流,出有车,行有马,居有业,家有产,可曾与山林樵夫,田间农夫论公平?!若是未曾,又是如何来这关中三辅讲平等?!素餐君子,不如归去!』
口中说着『归去』,但是那拂袖的之态,基本上就像是在说圆润的走开差不多了。
祢衡一刀砍在了周全等人的理论节骨眼上,顿时让这些人都不由得卡壳起来,吭哧半天之后不约而同都转向看向了周全……
毕竟这个事情,算得上是周全挑起来的。
周全很是无奈,咳嗽了一声说道:『祢正平……吾等于此以文会友,漫谈而论……这个,也不必如此罢?』
此言一出,周全身边的这些人便是气势矮了大半截,但是周全也是没办法啊,他的那些经历是吹出来的,蒙混身边的这些头脑简单的还能对付,要想使祢衡这样人折服,不拿出点真材实货出来怎么成?可问题是,若是要论真才实货,周全没有啊!
要么说王八喜欢绿豆,苍蝇喜欢米田共呢,聚集在周全身边的这些家伙,别的事情能力或是有些欠缺,但还是拉秧起哄上架子的本事那可是一等一的,或许是见周全服软觉得没了颜面,或许是觉得之前摆足了谱的周全当下的说辞是在表示谦虚,在一旁抢着说道:『吾等以文会友!若是祢正平有意,不妨做文咸共荣观,不亦可乎?』
祢衡还会怕这个?当即傲然说道:『且名题来!』
周全想要拦,又拦不住,尴尬得脸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
周边的人却已经在琢磨起来,寻常的题目什么山川河流啊,宫殿楼宇啊,青松兰花啊都经常有人诗赋了,想来祢衡也定然是熟悉,所以一时之间有些纠结,但是又不能想得太久,一眼见到在围观者之中有架着鹦鹉鸟看热闹的,便是信手一指,『且以鹦鹉为题如何?』
在汉代,鹦鹉可是稀罕鸟类。若不是斐潜打通了川蜀,想要在长安三辅之中见到鹦鹉还不是那么的容易!
『这有何难?』祢衡卷起了袖子,『取笔墨来!』
笔墨送到这个短短的时间内,祢衡已经打好了腹稿,接过了笔墨之后便是直接落笔,文不加点,笔不停缀……
『惟西域之灵鸟兮,挺自然之奇姿……』
『于是羡芳声之远畅,伟灵表之可嘉……』
『尔乃归穷委命,离群丧侣。闭以雕笼,翦其翅羽……』
『若乃少昊司辰,蓐收整辔……』
『感平生之游处,若埙篪之相须……』
洋洋洒洒之下,一篇《鹦鹉赋》跃然而出!
更有一旁子弟,祢衡每写一句,便是高声诵读一句,广场之上便是人人驻足聆听,然而祢衡的《鹦鹉赋》正好符合了很多寒门子弟的心声,曲折地表达出生不逢时愤慨和对于世俗的控诉,到了末尾又是以鹦鹉对主人的效忠报德的感激之情,又符合当下众多寒门子弟面对斐潜的考试制度的那种又忧又喜又无奈又希望,极其复杂的心态,顿时引起了不少共鸣,在祢衡收笔之后便是纷纷喝彩叫好!
这时再有人去找周全,结果发现周全早就趁着祢衡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脚底抹油溜了!
挑事的跑了,剩下的又不能和祢衡打擂台,顿时灰溜溜的屁都不敢再多放一个,在广场众人哄笑之中,抱头鼠窜……
若是留心观察,那些围绕在周全身边,会被周全等人所影响旳士族子弟,大部分都是山东那边赶来参加青龙寺大论的。
关中三辅,以及河东一带的士族子弟,其实已经对于考试比较习惯了。毕竟斐潜从守山学宫那个时候就在铺垫,很多学宫内的学子也是一路从学宫考试到了官场上的考试的,所以考试对于他们来说,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障碍。
可是对于山东士族子弟,考试却有不一样的意味。
因为这些家伙,之前都不需要考试,唯一的『考试』,就是『考』这些人的家族背景,财力物力人力,至于个人的能力,只要提前做好一些准备,拿出一两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写的文章诗歌什么的,然后卖力的表演一番,也就成了。
考试,对于这些人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这些在青龙寺里面抱怨着,感慨着,牢骚着当下关中三辅的新变化,新举措的人,却并不知道就在他脚下的土地上,
已经和原本的历史大相径庭了,而他们依旧在做着美梦不愿意醒来。
历史上关中三辅会再次成为缓冲地带,
承担着沉重的军事和劳役,
而豫州冀州继续像是吸血鬼一样趴在汉王朝上吸血,
然后寄生到晋朝之中。
如今关中三辅去成为了走在前面的领航者……
打破旧有的框架,需要很大的勇气。
而沿着之前的车辙行走,
似乎会省力很多,这就是历史上的唐朝在明知道士族世家的各种弊病之后,依旧还是形成了庞大的关陇世家群体,
然后企图用关陇世家去压制山东士族,直至武则天这个狠娘们上台。
青龙寺之中的这一些山东士族子弟就是如此。他们在面对新的变化的时候,十分不适应,就像是清晨还在温暖的被窝当中一下子被掀掉了身上的被子。
这种滋味,让这些家伙十分的难受。
察举制,
一个是察,
一个是举,
先要被察,
才能被举。
为了能够被地方大员中央高官所『察』,这些地方大姓,
豪强士族,
都会针对家族之中一些表现还算是优异,亦或是相对来说容貌上乘的,展开一系列的宣传,直至一群傻子围着那些被包装的年轻士子边上,每一次出现的时候都疯狂的簇拥在街道边,高喊着『小哥哥』,
亦或是『生猴子』之类的奇怪话语,
然后投掷各种瓜果香囊……
如果能不被砸死,那么也就差不多到火候了。
至于才能,当然也有一点,但或许也仅限于所展现的那一点。
以至于骠骑将军当下几乎是废弃了察举制,采用考试来选拔人才的时候,这些原本光鲜亮丽的士子,忽然之间就不适应了起来。尤其是发现大将军曹操竟然也有这样的趋向,这简直让人恐惧!这些细皮嫩肉,油光水滑的士族子弟,每天花在打理自己毛皮上都要花费相当的时间,又怎么可能在知识的海洋里面奋力遨游?
一旦面临考试,
很多人就露馅了。
尤其是这些山东士族,
亲自到了关中一看,发现在关中三辅这一块土地上,和山东士族那边的风俗已经是截然不同,似乎就要将考试默认了下来,然后延续下去,成为了惯例!
这万一真的要是成为了惯例,甚至成为了全大汉的惯例,那么岂不是……
这就更加的让山东士族子弟惶恐不安,以至于生出了一些别样的情绪。
在关中三辅,『士』高高在上的局面被打破,做官不仅仅是『士』的权柄,也不被『士』所垄断,学习也不再是少数人的专利,只要有心学习,连农夫的孩子都可以学习先贤之言,上古经文。
再加上关中三辅的富庶,可谓是当下大汉之中最为繁华的城邑,农业商业手工业蓬勃发展,使得这些士族子弟发现他们跟不上了……
跟不上了,怎么办?
有的人觉得跟不上,就应该加快脚步,奋力追赶,而有的人是觉得旁人跑太快了,所以要抓住那个跑得快的,给他下绊子,那么自己就可以成为第一名。
于是,这种觉得考试不公平,不如察举制的舆论,
便是在青龙寺内得到了山东士族子弟的大力吹捧,
当然也得到了一部分关中士族之中的考场失败者暗搓搓的支持。
这些在考场失败的士子,痛斥那些『古板的,受限的』考试方式,表示一场考试能代表了什么?然后咬牙切齿的表示,若是考试盛行,今后便是只剩下一些只会考试的书呆子,与国无益,对社稷有害!
因此虽然被祢衡正面击溃过一次,但是过了几天在双方有意无意的联手之下,再加上周全又拿着卢毓的名头加以鼓吹,就盯着祢衡不在的时候东边游走一下,西面串联几句,还真就掀起了一阵的议论来……
考试就等同于书呆子,考试就等同于没素质,大汉是追求高素质的人才,要有素质的教育,而死板的考试能做到么?
似是而非的理论开始蔓延。
同时,这些人也开始编造一些事例来证明他们的观念,一些不带具体姓名的人,或者是事,被他们拿出来举例,就像是后世青少年夏令营不会剥鸡蛋壳的小朋友一样,以此说明通过考试的这一些都是五谷不分四肢不勤的无能之辈,然后振聋发聩的高声质疑,表示让这些的只是凭着考试而不像是他们有着丰富人生经验的人,去担任官职,真的好么?
但是真的要让他们说出具体的人,或是具体什么事,他们又顾左右而言他,实在是在躲不过去了,便是抛出一个有关部分不让说的理由来,表示自己也是受害者,何必相互逼迫呢?
而实际上这些人反对考试的目的是什么?
考试让他们原本的人情关系,社会地位完全用不上!
这种使得他们被迫要失去一部分优势的考试,对于这些人来说,能是一个好的考试么?竟然没有加分项,这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歧视,是惨绝人寰的不公平!
周全的有心鼓动,借着卢植之子卢毓之前所说的那些什么类似于,或者说是偏向于墨家的『大同』理论,便是抓住一两点扩大,死命的抨击着考试的弊端,表示考试简直就是对于人性的扭曲,对于道德的沦丧……
然后在挑动山东士族和山西士族的对立情绪……
反正周全说不过祢衡,便是根本不跟祢衡对线,在上中下游走……
而祢衡又是有些青龙寺的本职工作要做,也不可能天天在跟在周全屁股后面,堵着他去打野什么的……
再加上这一次赶来参加青龙寺大论的山东士族子弟也多于往常,使得周全煽动起来的这种理论无形当中就多了不少市场,而且这些山东士族的子弟,同样害怕着曹操也在山东境内全面推行考试制度,使得他们原本积攒下来的家族优势丧失,不得不和寒门子弟,甚至是下贱的农夫学子一同面临统一的考试。
再加上之前『卧冰求鲤』的琅琊王氏,好不容易培养出的一个噱头,充满了神秘色彩的王祥,在邺城举办的考试当中,被扒光了闪亮的外衣,露出了其原本胆小怕死,甚至连真的去『卧冰』一下都不敢的本性,也让这些山东士族子弟有些兔死狐悲起来,想到自家这么娇嫩的身躯,竟然要和那些粗鄙之辈同场竞技,万一受到什么伤,割了什么小口子,流了三四滴的血,岂不是痛煞人也?
考什么试,最好是这辈子都不考试!
……ヽ(;??Д`)??……
在青龙寺的那些士族子弟越来越兴奋的时候,斐潜却在安排着另外一件事情。
深受后世营销策略熏陶的斐潜,当然知道免费的东西之下,潜藏的都是一些什么。
当斐潜得知江东的那波人确实是盯上了玄武池的新式战舰的时候,就面临着两个选择,一个是将这些人找到,抓捕,斩杀,就像是在潼关之时做的那样。而这些人,阚泽已经顺着暴露出来的踪迹找到了一些人,想要动手抓捕,随时都可以。
而另外一个选择么……
则是干脆将『新式战舰』送给孙权。
斐潜在短期之内,并不会出海航行,也没有组织一个庞大水军的必要,毕竟斐潜大部分的领土都是在地面上,是以骑兵为主的主要战斗力量。
水军的开支,日常的保养和维护,其实一点都不会比骑兵部队的战马养护费用少。小规模的舰队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想要建立一支庞大的,可以和江东水军正面对比的舰船部队,那就并非是一两年就可以做到的了。
谷唴</span>
因此马钧的战舰研制,更像是一种技术储备,而并不具备直接在现在这个阶段就转化成为实际的战争力量。
除此之外,江东是当下大汉之中较弱的一方,如果给孙权的水军增加了一些力量,也自然会让孙权在和曹操对抗之中更加有力量一些。
敌人的敌人,在某程度上就是友军。
更何况斐潜当下正在琢磨着扩大钢铁的产量,再次加速工业化的进程,自从华夏度过了青铜时期之后,当然就是进入黑铁时代,谁能够在黑铁的科技上攀爬得越高,当然就更具备优势,而玄武池当下研制出来的这种木质战舰……
或许在大汉当下的人眼中,已经是非常先进的了,但是斐潜知道,就不用说铁甲舰了,搞一个贴皮的铁皮舰就能将这些木头船收拾得跟孙子一样。
所以,阚泽最终是带着一个体积较大的木盒子,带着一些疑惑,找到了马钧。
玄武池暂时停工,马钧自然也就没有待在玄武池内,而是在长安的自家小院内,也算是难得的休个年假……
一到马钧的院子里面,就能体现出工匠的气息。院子里面没有文人墨客喜欢的梅兰竹菊,但是多出来不少木头石头泥土等物品,还有些大大小小的工具,横七竖八的堆放在各个地方……
马钧的随从会收拾,但是只要马钧待在家里的时间一长,就会立刻恢复原样。
阚泽左右看了看,看到了在马钧院子周边值守的兵卒,心中略安。
马钧所住的里坊是长安偏西北方向的一个并不算是多大的区域,除了几套院落是属于长安的一些士族所有之外,其余大部分都成为了骠骑名下的产物,就像是马钧所住的这个小院子也是其中之一。
因为马钧的身份也算是比较高级的研究人才了,因此在待遇上也比一般的工匠要好得多,这一次行动阚泽也担心会让马钧受到什么伤害,便是提前请了骠骑的兵卒将马钧先行护送回了长安。
在这个里坊,因为居住的大部分都是类似于马钧这样的比较重要的,骠骑府之内直辖的一些的官员,基本上可以说是骠骑将军府的朝堂高级官吏宿舍区了,有专门的兵卒负责街道的巡逻,也有数个哨塔日夜有人值守,相对来说也比较安全。
见阚泽停步,马钧不明就里,以为是阚泽觉得自己院内脏乱,杂物众多,不由得略有些尴尬,大了一个哈哈,说道:『我没事也喜欢随便搞点什么东西,又不爱奴仆随意乱动,便是这样杂乱了,见笑,见笑了……』
『啊……』阚泽笑了笑,继续跟着马钧往内走,『大匠师多虑了……某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哦。』马钧点了点头,没多问,引了阚泽在厅中坐下,才问道,『阚从事,可曾抓住了奸细?』
阚泽的表情忽然有了一些尴尬。
在上一次和马钧会面的时候,阚泽制定了一个计划……
最开始,计划很顺利,结果在最后确定了某些人的时候,却被斐潜叫停了。
阚泽自然也不能和马钧说斐潜的后续安排,便是只能含糊着说已经找到了一些线索,马上就会抓住奸细。
马钧倒也不是非常关心这个奸细的事情,他只是想要尽快的返回工场之中去,继续他的研究和试验,因此听阚泽说事情还没有结束,脸上也就带出了一些不耐,『不知阚从事寻某有何事?』
阚泽示意跟在后面的护卫将那个硕大的盒子取出来,然后又让马钧屏退了仆从,这才亲手打开了盒子,展示在马钧面前。
在木盒里面,俨然就是一艘船只的模型。
『这个……』马钧瞪大了眼,『你怎么把模型拿出来了?等等,这个好像……』
阚泽摆摆手,『大匠师,不妨请细看。』
『哦……』马钧上手,将船只模型拿了出来,左右翻看了一下,『哦,不一样啊……嗯,做得倒也精细……』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
模型一上手,马钧就这边动一下,那边动一下,甚至是咔咔咔的拆了起来,看的阚泽眼角都跳了几下。
对于阚泽来说,这模型的大大小小构件相互咬合,浑然一体,但是对于马钧来说,却像是一个拼图玩具,随时可以拆下来,也随时可以装回去。
『嗯,确实不一样,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一些区别……』马钧不仅是拔掉了桅杆,甚至还拆开了甲板,反过来倒过去的看,似乎非常有兴致,『谁做的啊?像是之前几次的版本的其中一个……』
『这个……』阚泽不由得问道,『这模型和现在的……差别大么?』
说道技术上的问题,马钧就有了兴致,对待阚泽的脸色也不像是方才想要送客的样子了,目光依旧还停留在模型之上,『阚从事可知舟船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何处?』
『结构?』阚泽说道。
『不错,』马钧点了点头,『舟船结构,大小有差,各有用途,便是千万种变化……看着都像是外壳甲板,实际上这里面龙骨多长三分,或是多弯一寸,皆有区别……』
马钧指了指掀开甲板之后,裸露出来的船只龙骨说道,『这个龙骨中间太平,头尾又是太弯,看起来似乎好看,但是在这两个弯处,却吃力较大,若是平常运输倒也无碍,但稍有碰撞,便是易折……』
『来,我给你看看,』马钧说到兴起,便是又拿了些他在家中自己削的龙骨模型给阚泽看,一边比划一边讲解,『木原本都是直的,但是龙骨要弯的,就必须将直改曲,既要保持其坚硬,又要得其柔韧,稍有不慎,整根都会废弃……』
『你看,这个就是改的时候火候太大了,这里裂开了……』
『还有这个……』
马钧说得兴起,然后左边点了一下,右边指了一下,嘴里吐出一大串的各项数据和专业术语,而在马钧身边的阚泽也只剩下点头的份,一点都搭不上话。
等到马钧停止说话,阚泽才用外行人的口吻,略带一些疑惑的总结道:『所以,这个模型是有些问题的对吧?』
『这个也没什么问题啊……』马钧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略有些神气的点了点头说道,『哦,那你要说和那个比……和我们最新研制的想比,这个自然是有些问题的……这么说罢,这船看着漂亮,但是实际上因为这个龙骨的关系,速度提不起来,然后比较怕侧风……』
涉及到了相关的舰船知识,马钧又是开启了讲解模式,叽里咕噜开始不停的吐出像是什么风力,水力,流力,阻力等等一大堆的名词,使得即便是阚泽这样相对比较聪敏一些的,也是不由得有些晕圈……
但是阚泽抓住了其中的重点!
原来,这船的模型是有问题的!
阚泽像是明白了什么,呼出一口气,然后对着马钧点了点头说道,『啊啊……对对,大匠师说的是,某稍微有些明白了,多些大匠师指点……嗯,对了,这模型还是烦劳大匠师重新装好……』
『这个简单,』马钧一边麻利的将拆下来的部件重新装上去,一边问道,『阚从事,这个模型是要来做什么的?』
阚泽微微笑着,说道,『准备拿来送人的……』
『送人?』
『对,』阚泽微微点头,他基本上理解了斐潜的意思,心情也轻松愉悦了起来,声音轻快的说道,『送人一份大礼……』
阚泽耍了一个花招。
其实这个花招也很简单,他让京兆尹出面,让巡检一方面在长安城内和陵邑搜查『持械歹徒』,并且提供消息进行悬赏,另外一方面张贴了一个告示,表示玄武池内旳疫病如今得到了控制,不日将恢复正常生产。
这其实就是等同于告诉某些人,骠骑方面依旧没有能够找到线索,并且玄武池马上就要重新封闭起来……
『这是新建的藏图室的布防情况……』负责玄武池值守的曲长章勇,将布防图交给了阚泽,『还请看阚从事过目……』
按照上一次阚泽的建议,船只模型和图纸,要重新转移存储到了防火防水的石室之中,以确保安全,或许是因为修建这样的一个石室惊动了潜藏在玄武池劳役之中的那些奸细,使得他们觉得如果不动手就可能永远失去了最佳的机会……
当然,这些只是阚泽的推测。
现在阚泽就要再给这些人一个推动力。
马钧等主要的工匠,要么在城中较为安全的骠骑府宿舍,要么还在严密控制进出的防疫站审查隔离,因此这些人想要对于工匠动手,无疑难度较大,而图纸和船模就成为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对于这些家伙冒险袭击玄武池劳役的举动,阚泽有几个方面的推测。可能性最大的,就是在最后的一批劳役之中,有他们的人, 在防疫站审查隔离之下, 担心有可能暴露而进行的救援,甚至是灭口行动……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是主要的重点, 重点是将『有问题』的船模『送』出去。
新建的石室在玄武池边上,靠近一座小山半山腰的一处平地上。这个被重新命名为档案库的建筑体,小院四周是高高的围墙,正门进去之后便是长廊, 在长廊的两侧是值守的兵卒和小吏的房间, 而存储模型的石室则是在最里面。
石室向左右两边各伸出两排耳房,作为过度和检查使用,在整个的小院的南、北两侧,在院墙外围还留有两条空地, 可供值守的兵卒在围墙外进行巡逻, 并排而行。
玄武池曲长指点着防务图,并做了讲解。
『等一下,这里……』阚泽点了点在图纸上的某处,『此处为何没有护卫?』
『回禀阚从事, 这里是一处悬崖, 高二十余丈。』
『悬崖?』
『正是, 此处院落, 便是傍着这处的悬崖之下而建,其壁陡峭, 在悬崖之上,还有之前建设的瞭望塔,故而就没有再行安排值守兵卒了……』
阚泽回想了一下之前他去玄武池的印象,略微点了点头。『何处可上悬崖?』
『从这一侧可以绕上去, 』章勇点了一下在悬崖另外一侧的山坡, 『这里有修建的一条绳梯, 可供日常上下。』
阚泽点了点头, 他发现了一些问题。
因为玄武池很大,所以虽然说两百的兵卒不算是少,可是要看住这么大的一片区域,依旧是有些不足,自然需要合理的安排,否则光在档案小院这边驻守, 站得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但是被人从其他地方潜入, 也是得不偿失。
可是, 因为现在人手不足, 明显就有漏洞。巡逻的密度降低了不少,而且一些相互之间的岗哨,也因为人员的步卒,产生了一些视觉上的死角……
阚泽沉吟了许久,最终对于这些防务布置,并没有说一些什么。而后,阚泽又询问了一些军务和兵卒上相关的事情, 然后叫人将一个大木盒子拿了出来,让曲长章勇放到新建好的档案石室边上的耳房之中。
章勇看了一眼大木盒子, 上面有一把小锁,然后贴有封条,有马钧的落款, 便以为是马钧让阚泽转交的,便也没有多问什么。
正在两个人即将结束交谈的时候,忽然有人急急的奔到了堂下, 神色略有些古怪……
曲长章勇略微看了一眼,便是识趣先行告退。
阚泽微微点头,等曲长章勇走了之后,才转头问那个方才前来的小吏道:『出了什么事情?』
『青龙寺有人闹事了……据说是因为卢子家之前的言论引起的……』
『青龙寺?』阚泽皱起了眉头,旋即站起身,目光略微有些闪动,『看来,有人是要动手了……』
青龙寺大论,经文注解勘误校订,本身就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这些家伙平常里面连一句忤逆的话都不愿意听,甚至还不让旁人去讲, 又怎么会容许斐潜这里直接或是间接的使得他们丧失了话语权呢?
因此对于青龙寺,一直以来都是外松内紧。一旦有人在青龙寺闹事,就会立刻发出信号,而周边的巡检和游弋的兵卒也会当即赶往青龙寺。
就像是后世许多话都表示是种树之人说的一样,其实卢毓这一段时间都没有去青龙寺。
卢毓去了乡野之中, 他想要看一看一些真实的关中三辅的情况。毕竟之前王昶找过他, 也说了他被有心人盯上了,需要谨言慎行一些。对于卢毓来说,他来长安也不是为了闹事的,所以他就干脆去『采风』去了。
于是,在青龙寺之中爆发出来的争斗,似乎就有了一些诡异起来。
任何政策,都会有正反两方面的效果,就像是一枚硬币的两个面。对于斐潜的考试制度而言,觉得考试没鸟用的自然就是一些在考试当中不太能够取得成绩的那部分人,而已经习惯了考试,甚至可以在考试里面得到好成绩的,自然就会觉得考试很不错。
山东和山西的士族子弟当中,也有不少是通过了斐潜制定的考试制度,并且获得了职位的授予,但是因为这些人往往都有公职在身,又是分布在关中河东等各个地方,当然不可能天天闲得到青龙寺来,和那些明显是要杠一下的家伙们对线。
对于大多数的杠精来说,每天不找点人杠一下,便是浑身上下不舒坦。不管有理没有理,也不管自己的依据是从何而来,反正就是要指点一下,批判一番,要不然半夜都心念不通达怎么都睡不着。
之前卢毓的言论,并非是要找骠骑的麻烦,更多的还是展现自我,就像是唱戏上台的演员都需要先在台边嗷唠一嗓子一样,一方面展示身份,一方面则是宣布立场,可是他也没有想到他的行为和言语,被某些人有意的歪曲了。
杠精会因为被人辩驳了一次就收敛么?
绝对不可能,杠精只想着下一次要怎么肛回来!
而且杠精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的,更不可能道歉!
在被祢衡打击之后,这些杠精自然不会去找祢衡对线。只不过青龙寺那么大,打野总是能找一个地方的,而且被祢衡打击的面子不得要补回来么?
怎么补呢?
当然加倍的攻击和抬杠。
原先抬杠一刻钟,现在加倍,再加倍!
原先还讲三分的道理,现在讲毛道理啊,饮茶……呃,抬杠先!
这种情形,自然就容易引起一些人争执起来,尤其是年轻人,火气都大,嗓门也足,然后围拢了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也不知道在过程当中究竟是谁先动了手,反正最终嘴上的争执就演变成了为拳脚的较量。
毕竟都是年轻人,而年轻人都有气盛的时候。
就像是后世在校园里面的打群架,一旦打起来的时候也没有人关心事态究竟原本是什么,亦或是怎么发展起来,谁对谁错之类的,而是听到一声某某系打某某系了,亦或是某某班的被打了等等,然后就轰然一声,抄棍子的抄棍子,没棍子的拿饭盒……
而这些打群架的人都不知道,在距离青龙寺有一段距离的一处高处上,有两三个人正在翘首眺望着青龙寺,听着巨大的喧嚣之声,面露了一些喜色。
『看,长安之内的巡检和兵卒都来了!』
在远处的官道之上,高高扬起的烟尘之中,若隐若现有三色的旗帜跳跃着。
『果然能引将出来!如此一来……哈哈,事成矣!』
『事不宜迟,吾等今夜便动手!』
白天的喧嚣总算是过去了,因为青龙寺的事件,为了防止城中和陵邑之内的士族子弟,以及平民百姓受到波及,在黄昏之后,便是发布了临时性的宵禁。
实行宵禁的长安城和周边陵邑,就变的分外安静,而位于相对来说比较荒僻一些的玄武池更显得寂寥无比。
就在这一片貌似平静的夜幕之下,几个黑影逐渐的接近了新修建的档案小院。
因为山坡之上,本身就有一些稀疏的树木和灌木,这些黑影很顺利的就将自己的身躯藏在这些树木和灌木的阴影之下。
因为玄武池之中的工匠和劳役都被送去了防疫站进行审查和治疗,在玄武池值守的兵卒也跟着过去了不少,当下只有一半左右还在玄武池周边,分成三个值守班次,还有一小部分则是轮休。
现在位于新建的档案小院之中的兵卒数目并不多,在小院四个角楼只有两个前楼各派了一人驻守,正门看守两人,余下的六人则分为两人一组来回在走廊巡回。
就在这个时候,在小院后山悬崖之上的哨塔内的两名兵卒,忽然发现了在远处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朝这里移动,过了片刻之后,他们看见在黑夜之中晃动的绿色小点,才猛然间意识到,这些移动的东西是狼。
『野狼?!怎么会来这里?』
虽然说长安三辅南面就是秦岭山脉,山峦叠嶂,经常可以见到豺狼,狐狸,以及獾、山羊等动物,但是这些动物一般都不出山,毕竟动物也懂得平地上是两条腿的地盘,来了未必有好下场。但是也不是说完全不可能出现,有时候大雪封山了,也会出现一些狼跑出山林来到农户村寨偷鸡摸狗的觅食。
岗哨的兵卒示警,并且迅速的召集了十余名正在值守的兵卒。若是一两个人,多少还有些担心害怕狼群,但是当人数超过了野狼的数量之后,这些全副武装的兵卒兴奋的心情就大于了害怕。
只要结成阵列,这几条狼比人类还更好对付,至少这些狼只有牙齿和爪子,并不能在兵卒的铁甲和盾牌上形成多少的伤害,而且狼肉对于这些士兵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牙祭。
正在巡逻的兵卒议论纷纷,有的说现在应该把十个人集中起来一起冲出去打狼,有的说应该留下来看守,不能擅离岗位,还有的说狼会记仇,要打就要一网打尽,要不然下次会还一大群……
在漫长乏味的夜间巡逻期间,这突然发生的意外,多少也算得上是一种消遣。
曲长章勇赶到了,他皱着眉头看着远处山林之中若隐若现的那些绿色的眼眸,沉吟了片刻,下达了命令,从值守的兵卒当中抽调了一什,去捕杀那些野狼。毕竟若是放任这些狼不管,就算是这些狼群不会伤人,在玄武池内饲养的一些鸡鸭什么的也会遭殃,与其祈求好运降临,还不如将厄运的苗头直接掐死。
而在另外一边,那几个潜藏的黑影,则是趁着值守的兵卒注意力都被那些狼群所吸引的机会,猫着腰穿过了隔离带,然后贴着玄武池内的耳房的阴影之下,摸到了新建档案小院的一侧,然后绕道了小院后面。
鸡鸣狗盗之辈的运用,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很出名了。
黑影游到小院后侧的外墙,贴着墙根朝角楼张望。这位置的角楼今天没人看守,也没有点起火把。
一名黑影确认自己不会被看到以后,从怀里掏出一把三爪飞钩,然后用力朝墙另一边扔去。飞钩唰地飞过墙头,扣住了在了后院的围墙上。
黑影拽了拽绳子,确认钩子已经牢固,接下来,他抓紧麻绳,手脚并用朝上爬去,只一会功夫就攀上了墙头,趁着在院子回廊内巡逻的兵卒往回走的间隙,跳下了围墙,然后摸到石室之外。
石室之外有一个耳房,耳房门前挂着一个小锁。这个黑影很轻易的就打开了这个小锁,然后悄然推开了木门,闪身而进……
汉代的锁当然没有什么C锁或是超C锁,一般来说都是简单的卡簧结构,对于经过训练的老手来说,这种结构简单的锁,几乎就是有和没有一样。
耳房之内,就是石室的大门。
黑影贴着耳房的墙,透过窗楣向外看去。
只见到那些兵卒还在兴高采烈的讨论着狼群,看来一时半会是结束不了,于是就放下心来,准备进去石室。
可是等他到了石室之前,脸色确不由得一变!
因为石室的大门,没有锁。
黑影努力的透过微弱的光线,在石室的石门上摸索起来,片刻之后心就彻底的凉了。石室的石门并非像是耳房的木门那样是用锁的,而是类似于侧闸门之类的方式开启的,绞盘和绞绳显然都不再这个耳房之内!
见鬼!绞盘会在哪里?
面对着光秃秃的一扇门,黑影内心是崩溃的。因为他立刻就想到,即便是现在去找石室大门的绞盘,一个是未必能找到,第二即便是找到了,也不一定能有时间来开启,万一在开启的时候发出了一些什么声响……
摸到了这里,然后和目的地仅差一扇门,结果进不去!
一时之间,黑影想哭的心思都有了……
千算万算就没算到这石室当中的石门不是普通的锁!
在彷徨无助之下,黑影忽然注意到了在耳房一旁的架子上,好像还有一些什么东西……
抱着贼不走空的心态,黑影放弃了对于石门的怨念,开始走到架子面前翻找起来,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体积不算小的木箱子,而木箱子上面挂着的小锁对于他来说,就显得非常简单了,关键是在木箱子的外面,竟然还有马钧写的封条!
马钧!
这木盒子里面,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当黑影轻而易举的打开了锁,扯掉了封条,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锁,掀开了木箱子的时候,他的眼眸就像是看见了黄金宝石一般发亮起来……
……ヽ(°▽、°)ノ……
次日。
从沉睡当中醒来的长安居民发现,在街道上的巡检和兵卒骤然多了起来,而且对于街道上的人员盘问次数也多了起来,一时间不免有些氛围紧张。
桓典一早起来,他的临时居住的小院,就遭到了两次的盘问,一次是里坊的坊丁,一次是巡检的检卒,不过桓典因为这几天身体不适,也都没有出门,所以自然也没有引发什么问题。
桓典之前去了百医馆,但是在当时排队的时候,他害怕了。
就像是一些人对于未知的东西多少都有一些恐惧一样,桓典对于在百医馆当中那些未知的医疗手段并没有多么信任,尤其听闻跟曹真所宣称的开肠破腹之法,心中更是存在了一些阴影,而那种阴影在闻到了浓厚的血腥味之后被放大了……
这种源自于内心的恐惧,最终支配了他,使得桓典最后退缩了,逃跑了。
可问题是他逃跑了之后,身体上的病痛又不会自己好,依旧是不断的折磨着他,让他在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之中,辗转难眠,痛苦不堪。
原本桓典准备鼓足勇气再去一次百医馆,但是没想到突然发生的情况打乱了他的计划,连续两次的盘查让他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连忙派遣了自己的仆从到街面上,不久之后就打探出了一些杂乱的消息,然后拼凑出了一个让他有些震惊的事件。
有人在玄武池偷窃了一些东西!
在幸灾乐祸之余,桓典也不由得感叹,是谁这么胆大包天?
『来人……』桓典撑起腰来,吩咐道,『备车!』
桓典准备到街面上看看去,同时也准备再次去一趟百医馆。不管怎样,还是先问诊一下再说,若是吃些汤药,针灸膏药,多少可以的,但是要开肠破肚,那可是万万不成。
另外,也可以顺道看些热闹。毕竟桓典并不喜欢斐潜,能看到斐潜有一些狼狈之处,虽说未免有些幸灾乐祸之嫌,但也是人之常情,圣贤都难以避免有些这样的念头。
可是桓典没有想到,他再次前往百医馆的计划,又被打断了,因为他在街口意外的碰见了一个人……
一个不请自来,却让桓典无法拒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