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历史军事 > 诡三国 > 全文阅读
诡三国txt下载

    长安城。

    桓典没有想到会在长安见到了曹安,或者现在叫做韦安。

    曹安,或是韦安,是光禄勋之下的期门郎。

    桓典身为光禄勋中大夫,自然是认得曹安,也知道曹安是曹氏族人。当然曹安的这个曹,和曹洪曹仁的那个曹,多少还是有一些区别的。

    期门郎,虽然也挂了一個『郎』字,但是实际上就是看大门的。嗯,给皇宫看大门的。平常的时候就是负责皇宫安全,当皇帝外出狩猎的时候,就负责跟着守卫,所以期门郎的主官是仆射。

    可是桓典却不会因此就轻视这个期门郎曹安,尤其是当曹安自称是『韦安』的时候……

    桓典当然也不至于当场就给捅出来,说一些你怎么还换了名字之类的蠢话,而是略微说了两句,就掉头回了自己临时落脚的小院。。他知道曹安这么突然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肯定有一些什么事情,而百医馆左近人头涌动,来来往往的不仅是有病人,还有在周边值守的兵卒和巡检,确实并非是一个良好的谈话之所。

    一路上,桓典就在琢磨,而且他多多少少的猜出了一些来。

    毕竟从春秋战国时期开始, 用间这个事情, 就是明明白白的写在了兵法当中,纵然桓典不是兵家出身, 但也是知晓一二。

    曹安以为自己也是……

    不太可能,毕竟桓典年龄也算是比较大了,打打杀杀的事情心有余而力不足,再加上身体又有病, 虽然说不会一下子马上就死, 但是肯定也不如一般的普通人,更不用说比得上习武的这些家伙了,比如曹安这样的。

    所以曹安找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曹安就不担心自己告发他么?

    桓典沉吟了片刻,然后微微叹了口气。

    曹安未必是只有一个人……

    如果自己见到了曹安之后, 然后曹安马上就出事了, 那个可能隐藏在暗中的家伙必然就会知道是自己出了问题,然后桓典在许县的家小……

    不,未必是说马上出事才会怀疑,而是自己当下被曹安拖下水了!

    桓典不仅有些恼怒起来。

    桓典并不喜欢曹操, 但是同样的他也不喜欢斐潜。桓典也不会为了斐潜而举报告发曹安, 甚至内心当中隐隐约约会有一些最好斐潜和曹操同归于尽的小心思, 但是着并不代表着他就会乐意被曹安摆布……

    该死的, 果然是宦官之后,一点都不讲究!

    桓典缓缓的吸了一口长气, 然后缓缓的呼出,平复了一下心情。

    一般人或许会害怕惹上麻烦,不愿意和曹安,嗯, 或者说是韦安相处, 担心会因此而受到什么牵连, 但是桓典这个人不太一样。他害怕见医生, 但是他不害怕其他的事情。就像是有一些人平日里面横得不行,打架斗殴鼻青脸肿血流一地都无所谓,然后见到了那么一点大的针头就浑身乱抖肌肉扭曲缩着脑袋像个鹌鹑一样,这究竟算是胆大的还是胆小的?

    当年汉灵帝时期,宦官横行的时候,旁人都是忙不迭的躲避退让, 唯恐被宦官惦记上而受到迫害, 而桓典身为御史, 不仅是直言不讳, 对宦官不假颜色, 还经常骑着一匹青骢马,遇到宦官在城中不法之事,从来都不退缩,以至于桓典都被宦官称之为『骢马御史』,反而躲着桓典走。

    当然,宦官众之所以容忍桓典,是因为桓典当年为了王吉弃官收敛归葬, 服丧三年,负土成坟, 为立祠堂,尽礼而去。而王吉是中常侍王甫的养子。王吉因罪获死的时候,旁人避之不及, 只有桓典坚持按照礼仪替王吉办理丧事。

    一啄一饮,各有其道。

    『此次寻某,可有何事?』桓典重新见到了曹安之后, 便是开门见山的问道。

    『韦安』也是多有听闻桓典的脾性,所以也并没有觉得奇怪,也是很干脆的说道:『不知桓公可知这玄武池失窃一事?』

    桓典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故意去否认。

    『桓公可知,偷窃之辈乃何许人也?』韦安又继续问道。

    桓典皱起了眉,思索了一下,说道:『江东?』

    这一点并不难推断。毕竟除了有可能斐潜自己贼喊捉贼之外,那么真的有失窃的话,又不是曹操这一方所偷窃的,那么就自然只剩下了一个可能性。

    毕竟若是曹操派遣韦安前来偷盗这个技术,当下韦安应该是立刻想办法返回,而不是还有闲工夫来问桓典知不知道……

    韦安点了点头, 说道:『江东原本就水战犀利, 如今若是再得骠骑新船之法, 恐怕更是棘手……』江东之所以可以划江而治,无非就是凭借着水军之利,如今若是再得新式战舰的技术,岂不是如虎添翼?

    这一点不需要韦安多说,桓典也是能够明白。桓典沉吟了一下之后,看了看韦安,说道:『需某做些什么?不妨直言。』桓典并非是喜欢推诿事情的脾性,另外一方面曹操当下毕竟还是代表了大汉朝堂,而斐潜和孙权则更像是割地的诸侯。桓典本身也有朝堂的官职,自然不可能说完全不顾朝堂的颜面。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斐潜对待『知识』的这种态度,让桓典心中不舒服。上古先贤历经千辛万苦才获取的知识,岂能轻易传授给这些普通民众?这简直就是一种侮辱,一种亵渎,一种对于知识的背叛!

    因为有这样的心理,所以在下意识里面,对斐潜不利的人或事,桓典也就更乐见其成,而曹操显然就是斐潜的对手。帮助曹操,也就等同于削弱斐潜。

    『截取之!』韦安斩钉截铁的说道,『江东既有所获,便当转运而回!从关中返回江东,或过潼关,经函谷,穿豫州进扬……这一路关隘极多,多以陆行,未得江东舟船之便……而另外一路,则是过武关,直下荆州,便可于江陵登舟……故而,江东必走此路!』

    桓典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所言不差。』

    虽然说走潼关函谷,过雒阳往东的道路比较平坦,不像是武关山道崎岖,但是明显走潼关路线会经过许多关隘,万一那个关隘被发现了,岂不是前功尽弃?而武关线,只要通过了武关之后,基本上来说就没有什么大型的关隘了。曹军在荆州也仅仅是控制了北荆州一带而已,而且在很多的地方依旧是地方士族的领地。更不用说江陵地区,水网密布,江东的舟船也比较容易接应得到。

    因此江东奸细想要出关,必然很有可能是会选走武关线。

    『桓公,如今事急,人手抽调不及,』韦安说出了要求,『为社稷大业计,唯有请桓公拨调护卫与某……』韦安前来长安,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调查潼关事件,并没有组织人手混进关中,而现在玄武池之事发生得突然,一时间要找人帮忙,根本来不及。

    桓典皱着眉头,沉吟了许久,『汝需几人?』桓典虽然说有带一些护卫前来,但是也并不是很多。

    『三五足矣!』韦安笑道,『若桓公愿助力,在下立刻带人前往武关,寻机取之!』

    桓典思索了片刻,最终点头同意。

    韦安放下了一些心事,微微笑了起来。

    但是两个人并非是专职的谋士,在情况急迫之下也没有时间缜密的谋划,所以他们两个人都忘记了一件事情……

    或者说,想当然的做出了选择。

    ……(*`ェ´*)……

    潼关。

    王灵今天休息。

    他在太阳升起到了树梢的时候,从住所里面走了出来,朝着潼关城内最为繁华,也是烟火气息最重的地方而去。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长袍,并没有绑上代表身份的腰带,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士人一样,漫步而行。

    在经过了范聪家附近的时候,王灵注意到了在长街一角的水井之侧,有两个农夫装束的人似乎朝着自己看了一眼。王灵就像是没有看见任何异常一样,继续不紧不慢的往前走,而那个两个农夫也很快移开了目光。

    很多时候,如果不特意留心,也不见得会察觉到了什么异常。就像是手机屏幕上面的一个亮点或是暗点,若是没有发现之前,或许用到坏都未必能够察觉得到,但是只要一发现,那么每一次用手机的时候,都会注意到那个地方。

    王灵当下也是如此。

    水井边上的那两个假扮农夫的监视者,也并非是后世那种经过训练的情报人员,若是在范聪面前多少下意识的会遮掩一些,但是在其他人面前可能就没有那种警惕性,也就不免有了一些不协调的地方,比如说农夫打水是正常的,但是那有长时间在水井边上逗留的?农夫也有自己的事情。

    新潼关城中,大部分是兵卒,但是也有少部分普通百姓。这些百姓负责在麟趾塬上耕作,可以让潼关守兵就近解决一些粮草、蔬菜等需求。

    有人,当然就有集市。

    潼关的集市并不大,在潼关城外不远处,有搭建出来一些草棚子,每天城门打开之后,便是有不少的摊贩会到这里出摊。有便宜的衣袍,简单的器物,寻常的吃食等等,都是普通百姓所用的东西,至于相对来说比较高档一些的酒肆,商铺,则是在城中街道之中,形成了某种程度上的互补。

    王灵走出了城门,往潼关外集走去。越靠近集市,人便越多起来,往来的商贩,车马等也越来越多。大的商队或许有自己的固定住所,也有专人负责的食堂,但是一般的小商队和个人走商,想要解决每日餐食,无疑相对便宜一些的潼关外集就是上上之选了。便宜,量大,管饱,从城门开了之后,到城门关上之前,什么时候来吃,都可以吃上一口热乎的汤饭。

    集市内售卖各种东西的摊子有很多,王灵时不时的会停下来,有时候还与卖东西的小商贩交谈几句,看起来似乎真的只是来逛集市。

    王灵到了集市的时候,集市已经开始开张许久了,到处都是人声,各种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骡马的响鼻声,还有些小孩打闹和哭泣的声音,响成一片。各种气味在草棚内飘荡,白色的水蒸气夹杂着食物的味道,充盈在人的鼻端。

    在集市的草棚西侧,摆满了小商贩的各种杂货小摊,既有一些商队所需的各种杂物,维修工具,木框麻绳等等,也有普通百姓需要的针头线脑,麻布葛衣,短褂碎布头。而在集市草棚的东侧,是各式各样的吃食小摊,在这些小摊的最中间,摆放着许多小桌子小板凳小破席子的地方,还有一些暂时没有出工,或是短暂歇息的劳力,围着一名说书的先生,时不时伴随着说书的先生敲响手鼓而发出惊叹之声。

    王灵走到卖各种吃食的摊铺之前,略微看了看,然后走到了一家卖包子的铺子前,要了一屉包子,便是走到了一旁的矮桌边上,在破席子上坐下,将长袍抖了一下往前盖了盖,遮住了盘起来的腿。

    自从骠骑将军退出了包子这种食品制作方式之后,便是迅速的风靡了大河南北,崤山东西,简直就是老少皆宜,男女通杀的经典之作,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包子花样也衍生出来,关中三辅的老百姓发挥了聪明才智,将所有可以包的东西都进行了尝试,确实是多出了不少的新花样。

    因此在包子铺这里,人流确实是不少。

    很快,一屉的包子就端了上来,还有附赠的一碗酸桨汤。

    汉代糖类食品可是稀罕之物,也就袁术那二货才会动不动要什么蜜水,还被写史书的陈寿专门大加笔墨写上去,耻笑了上千年。倒是这些米汤面汤之类的酸浆,才是常见的饮料。

    王灵正慢慢的吃喝着,忽然一个声音从他的背后传了过来,『咳咳……这包子,可是和孙家包子不相上下……』

    王灵不由得侧头一看,旋即目光一凝。

    孙平朝着王灵微微示意,然后低下了头,往王灵背后位置稍微挪动了一下。

    王灵回过头,不再往后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拿了一个包子,慢悠悠的的咬着。

    『过所,我需要过所……』背后的孙平的声音穿了过来。

    『过所?』王灵皱了皱眉。

    『怎么了?』孙平察觉到了王灵的迟疑。

    王灵端起酸浆水,但是并没有喝,像是吹着气一样,掩饰着说道,『这段时间查得紧……』

    『他们发现你了?』

    『这倒没有。』

    孙平似乎呼了一口气,『要二十五张过所……这件事很重要,而且要抓紧……』

    王灵没吱声,他喝了一口浆水,将碗放下,表情略微有些变的凝重了起来,『什么时候要?』

    『马上!』孙平自觉地不妥,迅速补充说道,『最晚不能超过明天……』

    『你们做了些什么?』王灵问道。

    『这不是你管的……』孙平很快的说道,然后像是担心王灵不舒服,又是补充说道,『只是做了一些小事……过所要尽快!明天午时之前给我消息……』

    说完,孙平便是站起身,招呼了一声结账,便是离去了。

    王灵微微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慢悠悠的吃着包子,等吃完最后一口,然后将碗里的酸浆水喝完,从怀里掏出了两枚骠骑铜元,向包子摊老板示意了一下,放在了桌案上,才起身离开。

    小事?

    呵呵,好『小』的事……

    抓捕号令都传到了潼关哨卡了,还说是小事?虽然说潼关之内并没有十步一岗五步一哨,但是出了潼关城往五里长坂试试?

    还二十五张过所?!当真这里的过所是路边的石头,怎么捡都有?

    王灵很头疼。

    若是之前他还在临晋的时候,这过所倒也不是难事,就算是五十张上百张的也不在话下,但是现在么……

    王灵心中发愁,脸上倒是没有多少表情,慢慢的往回走。还没有走到潼关城门的时候,忽然听到五里长坂之中传来了一些嘈杂的声音。

    怎么回事?

    王灵不由得往麟趾塬的边缘上走了一段,举高往下望去,只见在五里长坂的关口之处,有两三名的骑兵正在急急打马而来!

    骑兵风尘仆仆,但是骑兵身后代表了紧急事项的背旗,让王灵瞳孔不由得一缩!

    这是……

    五里长坂道路上的行人和商队纷纷往两边躲避,让开中间的通道,骑兵飞快的打马而过,停都不停的直接冲到了麟趾塬的边缘的吊车之处,翻身下马扑向吊篮,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沙哑着嗓门大声吼道:『天使将至!主公得天子加封为骠骑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上!』

    短暂的安静之后,便是无数的呼喝之声渐渐的响起,旋即连绵到了麟趾塬的上下,蔓延到了潼关新城之中!

    『万胜!』

    『骠骑大将军!』

    『骠骑大将军!万胜!』

    王灵站在麟趾塬的边缘,表情略有些愕然,然后很快就恢复过来,为了不显得怪异,自然也跟着喊了两声,但是喊完了之后,他忽然之间目光一动,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



    就在骠骑将军斐潜接收到了加封的消息的时候,在豫州许县之中,也有一场的好戏拉开了序幕。

    黎明时分,群臣都站在午门之外的广场之上,等待上朝。

    冀州别驾崔琰昨日抵达了许县,在官舍逗留一夜,现在则与一众官员们并行入班。

    很快便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不免窃窃私语。

    崔琰是冀州人士,再加上之前他算是袁绍手下的武将,跟着袁绍在搞事情,现在虽说崔琰在袁绍战败之后投了曹操,但是毕竟过往经历摆在那边,多多少少也会存在一些尴尬,所以崔琰基本不来许县,都是待在邺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竟然出现在了这里,和旁人一同的等待上朝。

    崔琰本身也有些无奈。谁不想当幕后黑手,冲锋陷阵让小弟先上,吃喝享受自己先来?可问题是有时候一些东西并不能自己进行选择,不过今天之后,注意力就不会在自己身上了,看到周边官吏的躲躲闪闪的视线,他的心情也是颇为复杂。。

    在官吏等候的广场边缘上,大汉的旗帜在风中摇摆,  在旗帜之下,依旧有昂首挺胸的大汉禁军卫士,  一切宛如往日的模样,  一切又和旧日不同。

    崔琰微微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当下在场的这些官吏当中,  还有多少人心中是真真正正的向着大汉,向着天子刘协,  自己这一次来所扮演的角色,肯定会让一部分的人感觉难以接受,但是想要在这样的一个乱世当中存活和发展,  想要不沾染一些肮脏之物,清白无暇,又怎么可能?

    世间万事,那有那么简单的?

    活着,才能有未来。

    这一点,  田丰已经用他的亲身教训告诉了崔琰等人。作为冀州士族,  该对抗的时候要对抗,  而应该跪下去舔的时候,  也要下得去嘴……

    砧板上的鱼肉再怎么清白,也只是人盘中餐食。

    崔琰既不甘心那种任人宰割的处境,  想要不为鱼肉,  则当为刀俎,做出这样一个选择,不可避免就会受到人的抨议,这种觉悟,他多少还是有的。

    在队列之中,也有一些人对于崔琰前来所为何事心知肚明,  所以这些人对于崔琰自然不会是冷眼旁观,  而是在偶尔和崔琰视线对上的时候,便微笑颔首,表示善意。

    不过,崔琰所吸引的关注,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过了片刻之后,又有另外一人的到来,让众人的注意力再次转移。

    这一位新到的,让众人赶到吃惊的人,就是火热新出炉的徐州刺史臧霸。

    臧霸的面容神色,略微是有一些的憔悴,  眉眼之间也隐隐暗结着一点疲态,  未着戎装,而是像是文官一样穿了一身黑红色的朝服。

    臧霸平常也是甚少参加,嗯,严格来说他根本就没有参加过几次朝会,现在出现在这里,感觉就像是川建国同志公开出面参加某大会一样,让人感觉既有些惊讶,又有些恍然,还带着一些不敢置信的疑惑。

    见到臧霸到来,崔琰心中也是微微一跳,旋即意识到若是他若是不同意前来的话,没有向曹操表示屈服的话,恐怕结果就会像是臧霸一样,要被曹操针对了。或者说现在冀州已经在曹操的计算之中?

    崔琰左右看了看,感觉在颍川那帮子人里面,在郭嘉的笑容之中,似乎藏着这一种说不出的可恶。

    臧霸的当下的举动,其实表示的态度和崔琰相同,就是对于曹操的屈服。一直以来,泰山军都游离在朝堂之外,虽然名义上接受曹操的控制,但是实际上只是听从泰山军臧霸等人自己的调配而已,现如今不仅是昌豨被斩杀,臧霸也从将军改成了刺史,明升暗降之下被剥夺了一部分的军权,还要臧霸亲自到场跪下唱征服……

    嗯,  虽然崔琰当然不清楚征服应该怎么唱,但是他清楚的知晓这样的情形的含义。

    曹操挟持着青徐之战的声势,  做出这样的一個局面来让崔琰、臧霸等人低头,当然这样也是正常操作,毕竟每一次的杀戮,曹操自身也要承担不小的政治风险,若是能够协商解决争端,当然是最好。

    就像是泰山军若是愿意早些低头,曹操也未必会对昌豨下重手,毕竟留下一个蠢货让其在泰山军内部乱搞,也是一个相对不错的选择。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曹操对于泰山军动手,或许也代表了曹操当下已经到了不得不动手的境地?

    崔琰表面上镇定自若,但是目光微动,心中在短时间内已经翻滚过无数的念头。

    过了片刻之后,荆州长水校尉蔡瑁也到了,本来想要直接站在队列末尾,却被钟繇笑呵呵的拉到了颍川队列之中,左一句右一句低声畅谈,显得十分的融洽。

    崔琰忽然觉得有些牙疼。

    这样子,是故意做给谁看?

    你个种元常,莫非是准备娶蔡氏女不成?

    崔琰肚内腹诽,干脆目光低垂,眼不见心不乱。

    再过了片刻,曹操踩着节点到了,在广场上的大小官吏连忙躬身而礼。

    曹操前脚到,后脚卤簿乐声就响起了,群臣便是班次登殿。

    相比较于全员参加的那种大朝会,当下的朝会只有相对比较重要的官吏才参加,一般的小官吏,以及赋闲的官职,比如光禄勋屁股下面一大堆的什么郎,就没有资格了参加了。而选择这样普通的朝会,并非望朔的大朝会,自然也是有其目的。

    当众官吏依次进殿的时候,天色便是刚好大亮。阳光从大殿一侧照耀进来,将红的照得更红,黑的显得更黑,金色的纹路和五彩的丝绢,在阳光之下散发着绚丽的光彩,一切似乎都是那么的美好。

    仅仅是似乎而已……

    崔琰跟在队列之中,步步趋进,登殿之后,天子还暂时没来,便是侧头微微瞄了一眼位于百官之首的曹操。

    这一眼打量之下,崔琰不免又是略有些感慨,这权柄果然是能够让人精神焕发,青春再现的好东西,看看当下的曹操,似乎比在邺城的时候还要更加的精神,两眼精光投射,自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似乎是察觉到了崔琰的目光,曹操微微回首,瞄了崔琰一眼,并且还对崔琰微微点了点头,以示亲切。

    曹操的举动自然也落入到了一些不明白究竟会发生什么的中层官吏眼中,于是望向了崔琰的目光又比之前略有不同……

    崔琰吸了一口气,默然垂下头。

    几名黄门宦官走进了大殿,然后高声宣唱天子驾临。

    一般常朝的礼仪相对简单,不多时天子刘协就在百官的恭拜之中坐上了大殿当中的宝座。

    负责尚书令的荀彧先一步出列,面无表情的诵读起一些章奏。这些章奏基本上都是一些流水账,比如发生什么事情,做了什么事情,还有什么事情等等,一般来说就像是整点新闻一样,告知天子百官一下当下的情况而已,也不需要天子刘协做出什么指令。

    谷琨在例行惯例的章奏之后,很多人都立刻精神起来。若是这些人都是有狗耳朵的话,想必现在便是竖立起了一大片!

    天子刘协也意识到了一些什么,脸色微微有些阴沉,将目光在曹操身上穿进穿出,然后又瞄向了其他的官吏,尤其是在崔琰,臧霸,蔡瑁等不经常出现的人员身上停留得时间最长。

    『微臣崔琰,有本起奏。』

    崔琰缓缓的吸了一口气,走出了队列,大礼而拜。

    天子沉默了少许,目光却投向了曹操。

    大殿之中的气氛顿时沉闷且紧张起来。

    曹操垂目,八风不动,似乎身边之时一概与他无关。

    站在刘协旁边的黄门宦官,拿眼瞄着刘协,见刘协没有丝毫的表示,他也憋着不敢出声,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颗汗珠,沿着脸庞滚滚而落……

    似乎过了许久,或许也就过去几息,刘协放在宝座扶手上的手臂,微微抬起,动了动手指头。

    『准奏……』黄门宦官连忙拖着长音喊道。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喊得匆忙,到了最后声音虽尖,但是不免有些颤抖起来。

    『谢陛下!』崔琰的声音平淡且有力,『自建宁始,艰祸多兴,中平之际,氛厉弥昏,星辰失所,丑裔猖狂,群凶豪起,颠越跋扈,国家之危,倾覆在即。臣每览史籍,观之前载,厄运之极,古今未有,苟在食土之毛,含气之类,莫不叩心绝气,行号巷哭。幸得陛下即位,既得宗庙灵佑,又有忠臣贤才,封秩辅佐,褒功赏德,四海愿中兴之美,八荒怀复振之望。』

    『臣闻昏明迭用,否泰相济,天命未改,历数有归。社稷靡安,必将有以扶其危,黔首几绝,必将有以继其绪。今有曹公孟德,奋身克难,灭黄巾贼乱于先,诛二袁篡盗于后,抚宁冀豫,奄有青徐,柔服以德,伐叛以刑,殄夷首逆,芟拨荒秽,威摄不类,顺肃宇内。此乃光武以来,未有之大功是也。』

    『是以臣敢考天地之心,虑社稷之望,举曹公迁任丞相,以定国邦,以安将校,上可得圣朝欢心,下可获冠带至望,继辅弼陛下之大业,续镇靖社稷之朝纲。愿陛下存舜禹至公之情,以社稷为务,不以小行为先,以黔首为忧,不以克让为事。上以慰宗庙乃顾之怀,下以释普天倾首之望。正所谓生繁华于枯荑,育丰肌于朽骨,神人获安,无不幸甚。』

    『臣泣零上情,皆为肺腑,言之惶恐,百叩以首。还请陛下恩准!』

    崔琰朗朗而声,而坐在宝座之上的刘协,却忍不住将扶手越抓越紧,甚至手背上都露出了一些青筋。

    崔琰上奏完毕,大殿之中便是一片寂静。

    只是听闻到一些急促呼吸之声,任何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丞相!

    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词语……

    汉代起初是有丞相的,但是自从汉武帝在位期间,搞死了十一位丞相之后,这个职位就渐渐的衰败下去,不复汉初之时的荣光了。

    曹操迎了汉帝,打败了袁术之后,职位是司空,而这个司空并非是曹操拍着脑袋,像是菜市场那样,看那个顺眼就捡那个,或是那个便宜就买那个,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考量之后才定下来的位置。

    在汉武帝时期,皇权和相权的斗争非常的激烈。

    对于野心勃勃的汉武帝来说,他自然想要一个完全听从他指令的政治集团,而不是时时和他唱对台戏的外朝丞相官署。

    在汉武帝时期,中朝官员多数都是一些品级较为低下的官吏,主要是郎官,大夫,博士等执掌谏议的官吏,或是皇帝身边的近侍之臣担任,没有太高的身世和政治背景,大多数是寒门或是布衣之家,这就使得汉武帝时期的中朝官和外朝官,有了先天上的对立。

    结果自然就是得到了汉武帝怂恿的中朝官,前仆后继的用上去,最终将外朝官踩在了脚下……

    但在汉武帝这个家伙将丞相搞成了高危职业之后,丞相就日益萧条,甚至在汉武帝时期,一些丞相根本就不管事情,全心全意的保命,为了维持朝堂之中的正常运作,汉武帝就开创的搞出了一些中朝的官职,正大光明的将原本属于外朝官的事项拿到了中朝来运作,一方面继续架空丞相的权柄,一方面则是让汉武帝自己活动的空间更加的扩大。

    因此来说,中朝官,或者被称内朝官,基本上就是皇帝的近臣,如侍中、常侍、给事中、尚书等组成,平日里面也是距离皇帝更近,可以说是代表了皇帝的意志在行使权利,这和当时曹操的地位是相匹配的。

    这是一方面的因素,而另外一方面的原因则是袁绍当时是自表为车骑将军,在汉代惯例里面,属于是开府建牙的外朝官,因此曹操当时选择担任司空,也是为了向袁绍表示说小弟还是辅佐大哥的……

    大哥你在外朝奋勇杀敌,小弟在内朝辅佐,夫妻,呃,兄弟双双齐心协力,一起发财!大哥你看,那边有个姓斐的一直拿眼瞪你呢……

    袁绍便嗯的一声将视线暂时转向了西方。

    毕竟当时刚刚将袁术按在地上好一顿摩擦的曹操,体力消耗确实是太大,还需要一个喘息的时间,态度不好一点,袁绍一块肥皂丢出来,曹操便是菊花难保。而且曹操的出身是宦官系列,原本就是内朝官,所以曹操当时担任内朝官也自然是情理之中,并没有什么突兀之处。

    后来斐潜一路崛起,袁绍打又打不下来,损兵折将之下才反应过来是中了小老弟的奸计,便是自己从车骑将军改成了大将军,将车骑将军扔给曹操。

    大汉原本将军类的职务,都是外朝官,除了原本定义上就是为了拱卫京畿的前后左右四将军,其余的将军基本上都是在外征讨,自然就是外朝官。

    但在昭帝和宣帝时期,位任大将军的霍光,同时也担任了大司马,所有朝堂上下的事情,在给皇帝之前,必须先给霍光过目,才能转给皇帝。之后这个大将军的头衔就和前后左右四将军一样,成为了内朝官。因此袁绍当时自认大将军的意思,也就自然是很微妙了起来……

    若是真说起来,袁绍改为大将军的时候,多少也有一些让刘协搬家到邺城去的心思,可最终袁绍的选择恐惧症还是犯病了,以至于最终袁绍的这个大将军只是空壳一个,并没有真正获得内朝的权柄,也就谈不上对于曹操产生什么压制力了。

    曹操在击败了袁绍之后,成功的走到了内朝官的尽头,也就是大将军。然而在曹操结果了袁绍这个权柄,并且是真真正正建立起一个偏向于内朝官的政治体系的时候,曹操猛然才发现,这一套的系统已经不像是之前那么好用了,别说像霍光那个时段,就连一般大将军的权柄都是不如,不仅对内压制力不够,在外面还有一个斐潜蹦跶得很是欢畅。

    在这一次对于斐潜封赏的过程之中,这种东西矛盾就越发的明显,荀彧的建议是将斐潜继续往外推,绝对不能给与斐潜参与内朝的权柄,所以才有了所谓『骠骑大将军』的这种称号,位列三公之上,也就代表了是位在三公之外……

    这样曹操和斐潜之间,就自然难以调和,而曹操就要被迫将注意力像是当年的大将军袁绍一样,主要放在了西面,放在长安三辅之处,然后自然而然的就不可以继续和豫州冀州的地方豪强较劲了。

    大家都是皇军,呃,皇帝之下的内朝军,枪口应该一致对外!

    老曹同学就别再拆自家的台柱子了!

    可是这样做,曹操心中不痛快。

    郭嘉原本不想要参与此事,但是为了弥补荀彧的问题,一方面给曹操献上了带有挑拨离间味道的计策,另外一方面也建议曹操不再担任大将军,而是改任丞相!

    毕竟这个『大将军』还比『骠骑大将军』少了两个字,要是普通人还有不知道这两个将军到底那个大的尴尬。

    除了上面的一点名号的相争之外,对于曹操来说,改任丞相,还有额外的不少好处……



    华夏当然要讲究一个谦虚,所以曹操也不可能像是董卓那样,当天宣布自己身为相国,然后就是相国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因此曹操在早朝的时候站出来表示『才疏学浅』、『难堪大任』,恐怕是『有负众望』云云,让众人多少有了一个缓冲,也让天子的颜面不至于当场就落到了地上。

    但是大家都知道,这事情十有八九就已经定下来了,除非天子准备要和曹操翻脸,否则老曹同学这个丞相也就基本上坐稳了,只不过早一天晚一天而已。

    乱纷纷的早朝散会之后,天子自然是回了后殿,但是崔琰觉得天子在走回去的时候脚步略有一些浮动,想必是多少有些情绪上难以控制。

    崔琰设身处地的为天子考虑了一下,觉得这個事情么,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坏事,毕竟天子即便是不承认曹操是丞相,难道曹操现在不是外朝中朝一把抓?

    没错吧?

    当然,给与了曹操丞相的名头,会使得曹操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更加名正言顺,以及代表着皇权的衰落和丧失了更多的话语权,可问题是这样做对于当下的大汉,对于冀州豫州,  以及曹操控制的其他区域,可以近乎于立竿见影的免除一些人心动荡,  对于大汉社稷整体而言,  是有一定益处的。

    嗯,  这里的『大汉社稷』,其实已经隐隐的将关中那一片给划拉出去了……

    不过么,  自从光武帝开始,山东山西之间就是矛盾重重,现在只不过是彻底的摆在表面上了而已,  所以也不算是什么不能接受的大事。

    一件事情,必然有正反两方面的影响,这对于天子来说或许也是一个契机,就看天子刘协能不能抓得住了!

    同样的一个契机,有人连抓都抓不住,  有人却能将之利用到极致,  这或许就是庸人和能人之间的区别罢。

    老曹同学虽然一开始被斐潜的一系列黑手操作,  搞得自家地盘之中多少显得有些焦头烂额之态,  地方势力和天子刘协都和曹操面和心离,经济上的窘迫更是让曹操无能为力,  可是一旦回到他所擅长的领域中来,  那操作真是骚得飞起。。

    丞相一个职称,不仅仅只是名号上面的区别,还代表了丞相之下的大量新出现的萝卜坑,而这些萝卜坑会大大的缓解冀州豫州,以及其他州郡因为职位紧张而产生出来的冲突,并且也会使得曹操治下这些原本有一些矛盾的内部人员,  重新变得在某些程度上的『服服帖帖』。

    比如崔琰。

    冀州士族子弟之前和曹操最大的矛盾冲突点,  不就是利益分配不均么,或者严格说起来是给冀州的这一帮子人的位置不够,而现在如果说曹操当上了丞相,那么多出来的位置自然有崔琰一份,别的不说什么,至少一个丞相府内的曹掾还是有的。

    崔琰也不会担心曹操会过河拆桥,因为这毕竟是规矩。崔琰率先出声替曹操打出旗帜,难不成曹操转脸就将崔琰扔掉?若是真的如此短视,将来曹操还怎么服众,还怎样用人?

    所以冀州士族等人在知晓了此事之后,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推举曹操登上丞相职位,  而相同的,臧霸和蔡瑁也是差不多相似的心思。

    在这个事件之中,曹操退让了一步,但在某种程度上获利了。毕竟曹操也不想要将破罐子完全打破,还是寄希望于能够多存留一些汤水的。之前之所以和冀州豫州的地方豪强发生了矛盾,产生了争执,其实还不是因为原本的『蛋糕』小了,腾挪施展不开,大家能吃的那么多,而现在几乎等同于是将『蛋糕』扩大了,自然矛盾就减少,或者说减缓了。

    荀彧或许早也看到了这一步,但是他迟迟都没有说,也没有做,只不过是因为荀彧对于天子刘协,心中多少还有一份大汉的忠诚。可对于郭嘉来说,他就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和负担了,当然是怎样更有利,就选择做什么。

    虽然说郭嘉的这个计谋,其实在某些方面上也并不能说尽善尽美,甚至可能有点治标不治本的嫌疑,然而在当下已经渐渐走到了死角里面的时候,唯一的道路也就自然是最好的道路了……

    荀彧知道刘协在做什么,郭嘉也知道,只不过是荀彧在乎,而郭嘉不在乎而已。

    曹操在之前的荆州之战当中,先胜再败后和,虽有功勋,但是谈不上什么大胜,而这一次的青徐之战,先败而胜,  不仅有斩获,  而且还除了一部分隐患,自然可谓是『大胜』。反正不要和骠骑那家伙比就行了。

    再这样的前提之下,曹操借势登上丞相之位也就有了比较充分的理由,也更容易让普通人接受一些……

    而这些普通人里面,显然并不包含天子刘协。

    刘协回到了后殿中,只是摘下了沉重的冕冠,连衣服都没有换,便是将大小宦官全数都哄赶了出去。

    后殿暖阁并不大,雕花的碧纱隔又将其分成了内外两处。

    在外面有一张桌案和锦垫。一排书架立在一侧,放着一些闲散的书卷。正儿八经的书籍或是奏章,是在另外一件书房内,这里大多数都是一些不是很重要的书籍而已。桌案上搁着一只狼毫笔,笔尖上还有些墨色。

    在碧纱隔后面的则是可以临时歇息的卧塌,在内间的一角点着熏香,淡雅幽香,正是西域而来的上等香料。

    可是这些平常人难以获取的东西,并不能给刘协带来心灵上的平静。

    刘协坐在桌案之后,眉头紧锁。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一段时间的动作,所引起的曹操反扑,还是因为曹操原本就有这方面的意思,然后等到了现在这个的机会。

    这一次,刘协已经是自觉得非常小心了。

    毕竟董承的死,他依稀还能记得,而有时候夜里也会因为有女子的悲泣之声而惊醒,然后翻身坐起之后才发现那只不过是风吹过了树梢。

    刘协一直处心积虑,嗯,小心翼翼的在积攒着自己的力量,他渴望着外面的世界,憧憬着那未来的大汉,想象着那碧蓝的苍穹和广阔的土地……

    刚好刘协又知道曹操在前一段时间过得并不好。

    和骠骑抗衡,曹操在很多地方都吃了亏。

    曹操去了邺城,夏侯诸子又是要忙着防备骠骑,另外一边还要对付江东,一时之间谁也顾不上刘协,也不会有什么心思来刁难他,刘协正在准备好好的安排一些他自己的小日子,动着一些小心思,结果没想到这才多久,就迎来了惊天霹雳,然后瓢泼大雨加上冰雹砸在了脸上。

    痛在心间!

    即便是刘协没有多少和相权相争的经验,但是他本能的知晓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情!

    今日朝会上虽然没有敲定曹操登上丞相之位的事情,然而刘协知晓,这绝对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会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上表启奏,直至曹操『众望所归』的登上丞相之位为止!

    刘协忍不住拿起了桌面上的狼毫笔,然后在桌案上的纸张上运笔如飞,写下了『其心可诛』四字,尤其是那个『誅』字,力透纸背,长长的一捺犹如刀锋般尖锐!

    刘协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然后将笔一掷,浑然不顾沾染的笔墨在桌案上溅出了大块的墨色,站起身来,在狭小的后殿房间之内,背着手来回转了两圈。

    然后又转了两圈。

    等到转到第三个两圈的时候,刘协的情绪终于略微平缓了下来。

    他有这个能力阻止曹操登上丞相之位么?

    他倒是想要有,而且还在努力的积攒,可是很遗憾,刘协自己心中很清楚,他当下的力量,并不足以和曹操抗衡。

    那么……

    刘协微微叹了一口气,沉默了片刻,抬头就要往外走,可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然后转头回到了桌案边,一把抓起方才写了字的那张纸,揉成了一团,目光左右看了看,最后塞在了自己的袖子里,这才转身而出,往皇后之处而去。

    谷朦刘协走后,一名打扫的宦官低眉顺目的进来了,不久之后便是发现了桌案上面的墨迹,连忙凑过去,又伸出一根手指,在桌案上残留的印记上空虚虚比划,只可惜虽说有些墨色透过了纸张留在了桌案上,但仅有那一捺似乎比较明显,其余的字都相对含糊,并不能确定写的是什么。

    宦官抬眼望向门外,目光一闪,但是很快又是低下头去……

    对于刘协来说,只是在宫殿之中无奈的心理挣扎,而对于大多数的官吏来说,则是掩饰不住的心中欢喜了。

    在早朝之后,崔琰便是随着人流到了尚书台之处。

    尚书台,似乎永远都是在忙碌,人员进进出出,忙得几乎是要足不沾地一般,但即便是如此,在见到了崔琰之后,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吏,都是不惜奉上最为灿烂的笑脸,就像是三月里面的桃花。

    甚至还有亲自给崔琰引路的,站在拐角道旁,弯着腰等崔琰走过去之后才肯离开的,那客气劲,让崔琰多少也有点受宠若惊。

    『季珪清忠高亮,雅识经远,绝非碌碌之人,今庄美于前,推方直道,真乃吾辈楷模是也!』尚书台行走,卫尉寺丞卢洪,笑眯眯的直行几步到了崔琰面前,开口就是一阵夸赞,然后引请崔琰进门登堂。

    崔琰客气了一下,然后便和卢洪走进了堂中,之后便是拜受敕书。

    让崔琰有些意外的是,这一次除了将他的别驾换成了刺史之外,还额外给他加了一个侍中的官职,虽然说这个侍中的官职是加官,也不算是什么多么显贵的职位,但是这个所谓的不大,也是相对而言的。

    一般人,即便是这种禁中受事类的加官,也是从郎中开始,然后熬一熬,至少要经过一年的时间,才能升一级到了尚书郎,再熬些时日,才能升侍郎。

    侍郎之上,才是侍中。

    正常来说,封一个尚书郎或是侍郎就算是不错了,而崔琰一上来就免除了这些熬资质的时间,一步就跨越到了禁中受事的侍中散官,倒也不可不谓是一种恩宠有加。

    侍中,从秦始置,是列侯以下至郎中的加官,没有定员,两汉沿置,因可侍从皇帝左右,出入宫廷,与闻朝政,逐渐变为亲信贵重之职。

    崔琰虽说略微有些惊讶,但是礼仪神态依旧不乱,恭恭敬敬的接了官职敕书之后,周边的大小官吏又是同声贺喜,让崔琰越发的感慨自身当下的处境,和前几个月相比较,真是大相径庭。

    不过这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侍中在秦代之时,还有身为丞相之史,以其往来东厢奏事,故谓之侍中的意思。崔琰如今为曹操先行扛起大旗,自然是当得这个侍中之职。

    不过本来应该是极为融洽的气氛,随着一个人的到来很快便荡然无存。

    一名须发皆有些花白的老年人沿着回廊而来,抬眼见到了一群人围在崔琰左右笑谈纷纷,脸色便是有些不愉,当他行至崔琰左近的时候,冷眼眯着,脸上露出了一些讥讽神色,微微抬手,像是行礼,又像是往外弹了弹灰尘,『季珪如今一鸣惊人,得享厚禄,真是世人羡慕啊……恭喜恭喜。只不过这人生得意之时,还需谨慎克己才是。些许恶言,循情相告,听或不听,悉听尊便。』

    其言之意么,大概就是我这个人是个直性子的汉代版本。

    崔琰微微笑着,礼仪丝毫不缺,拱手说道:『多些太过兄提点。』

    刘太过,刘逸斜眼瞄了一下在崔琰身边的卢洪,也没有再说什么,便是甩了一下袖子,仰头而去。

    『哼……』卢洪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然后见到崔琰转头,又是换上了笑眯眯的脸,『此人不过是倚老卖老罢了,无权无势之辈……呵呵,此人些许妄言,季珪休要放在心上……」

    无权无势?

    呵呵,未必。

    刘逸这人,若是说起来,可以算得上是三朝元老了。在汉灵帝时期,他就曾经担任了太常,还担任了司空,虽然说第二年就被免职,属于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背锅三公,但是毕竟也是担任过大汉顶级的官吏,身份自然不寻常。

    再加上刘逸又有七拐八扭的皇亲关系,现在担任太常之职,负责各项宗庙礼仪,年龄又大,基本上来说旁人见了他都会礼让三分。

    刘逸这样的一个职位,这样的身份,基本上来说就决定了他一定是站在天子刘协的立场上,只不过他年龄大,手下又是一群不是跳大神的,就是看星星的,搞神搞鬼还算是凑合,真要做什么事情也做不了,顶多只能像是当下这样敲敲边鼓,其余的也无能为力。

    崔琰这一次为曹操摇旗呐喊,表面上固然只是曹操晋级丞相,但只要心中有些数的,也就知道这其中究竟是代表了一些什么。在亲曹派眼中,崔琰当然就成为了自己人,一路而来的礼遇和热情也因此而生,而在保皇派的眼中,崔琰此举无疑就是恶行,大坏社稷,甚至可以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在刘逸的言语之中,基本上就是将崔琰看作阿谀的小人,士林的败类……

    然后卢洪之言,表面上说什么『休要在意』,但是实际上却多有怂恿之意。

    崔琰笑了笑,说道:『太常良言相警,自是好心,唯交浅不言深,或寡智而不敏,亦有敬谢而已……在下还有些事,改日再聚……抱歉,容某先告辞了……』说完后,他也不待卢洪回应,又转头对周边的尚书台官员们稍作示意,然后便告辞离去。

    之所以不和卢洪继续交谈,一方面是因为崔琰察觉卢洪此人别看满脸笑容,但是心怀未必好意,另外一方面崔琰略有些怀疑当下尚书令这些大小官吏的行为,是不是在给他挖坑,引来像是刘逸这样的人……

    也就是当下天子暗弱,才能行此举,否则的话……

    反正崔琰和大多数的冀州士族子弟都是一样,当年可以向袁绍献上『忠诚』,当下也可以向曹操献上『忠诚』,若是未来天子刘协有朝一日可以强权临政,崔琰等人也会毫不犹豫的向天子刘协献上『忠诚』。

    只不过这个『忠诚』,是在确保自家家族的利益的前提之下。说句不好听的,崔琰等人基本上根本与真正的忠诚无关,只有实际的利益。

    当崔琰离开了尚书台,正要到自己暂时在许县的落脚之处,还没有出官廨大门的时候,忽然又有一名侍从急急从后方赶来,高声大喊道:『崔侍中!崔侍中请留步!大将军又有恩授降下,还请崔侍中前往大将军府领取敕令!』

    此等声音落下,便是周边的众人忍不住的哗然!

    一日二受敕封!

    前脚还没有走出朝堂的官廨,后脚又去大将军府受封!

    感觉到了周边大小官吏投来的那种羡慕的目光,崔琰在惊讶之余,同时也察觉到了严重的危机,如此一来,他原本的冀州士族首领的立场,将会面临着非常大的转变!

    崔琰脸上颜色不变,但是心中却开始不免有些橘麻麦皮了……

    就算是这一次丞相之事不成,崔琰知道,自己也是被牢牢的贴上了曹老板的标签,扯都扯不掉的那种!

    明面上是一日二封,实际上是一石二鸟!

    不,甚至是一举多得啊!

    曹操这真是……

    好手段啊!



    大将军府。

    或许不久之后就会被称之为丞相府。

    尽管天色已经黑了,但曹操曹老板仍在批阅各类的公文。

    他一边借着烛火在批阅着,一边还在教导侧坐在一侧的曹丕:『朝内百司,各有其职,虽说以尚书为重,然各有分案,所责所任,各自不同。如今你也长大了,当知晓这些任责职权,也需要知晓如何以势权事旳道理,我也就不再与你多说。这些行文都是尚书台之前批复各地的备份抄本,事务繁多,各有牵连,你自当多多研读揣摩,通晓权用……』

    曹丕一脸认真的听着他老爹的教诲,心中就不知道是转悠着什么念头了。

    在这一段时间当中,曹丕确实感觉到了他父亲对他的教育越来越重,毕竟之前这些所谓的政治方略,执政任事的经验,都不会对他教授的如此细致翔实,以至于曹丕他时不时的要提心吊胆,常常是处于较大的压力之下,为了完成曹老板的作业殚精竭虑,耗费心神。

    但是又不能抱怨……

    顶多在肚子里面腹诽两句而已。

    毕竟当下曹操的态度和行为,很是明显要培养他作为继承者,也要让他开始试着分担一些朝政上的压力。

    当头上带上了沉重的头冠,也就意味着要为头冠的绚丽而付出一些东西,就像是后世为了长时间刷短视频而需要付出颈椎畸形一样。

    曹操批复了几个字,然后将手中的公文放到一旁,又拿起了一份新的公文来看,但是这一次他批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这是一份来自于卢洪的奏文,表示进来许县之内多有议论,其中包括太常刘逸等,曾在公开场合有诽谤诋毁大将军之语,请令严查。

    『太常刘太过……』曹操将这一份的奏文看完,沉吟了片刻,抬起头对曹丕问道,『汝以为太常此人如何?』

    曹丕微微思索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刘某自持老臣,虽居高位,不思谨慎,多有强直妄语,顽冥不化,厌声难阻……』

    曹丕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他老爹曹老板的表情。

    对于刘逸这样的老家伙,基本上不管是那朝哪代,大小公司都会有,属于那种做事情做得不多,但是牢骚话特别多的人,很不受待见,又不自知。

    每个人都有自我为中心的时候,以为全天下,全宇宙都围绕着自己转动,眼睛睁开才有日月,口中有言才能称之为章程,观天下之芸芸众生都觉得其渺小,唯有自己伟岸如山岳,卓然且超脱。有的人会在小时候便是被教育得明白了,但是有些人不会,然后持续到了一把年龄,还在做着这样自我为中心的理想主义者。

    就像是太常刘逸。

    刘逸是南阳人。在他小的时候,南阳是富足的,而且他又是皇室血脉,在南阳混得很开,什么吃穿用度,美人侍妾根本都不用自己操心,早早的博得了一个名士声望,走到哪里都可以刷脸吃饭。后来又是位列三公,虽说只是背锅的,担任了一年的时间,但毕竟是大汉最高级别的官吏,即便是退下来了,也一直都在九卿位列。

    论血统有血统,论资历有资历,论年龄有年龄,论名气有名气,在这样的情况下,形成了刘逸直至当下依旧是极度自我,杠精附体,动不动就要指点一下他人要怎么做事情的恶劣性格,也就是水到渠成了。

    刘逸之前最经常说的言论,也是最为经典的,就是若是当初董卓进京之时他还在雒阳,定然不会让贼子嚣张云云……

    嗯,当时董卓来的时候,刚好刘逸生病,告假回家了。

    曹操微微皱着眉头,问曹丕道:『若是汝来处置此事,当何为之?』

    曹丕闻言之后又是沉吟了片刻才说道:『不如先将老匹夫改迁宗正?或是大鸿胪?以虚其省事。』

    曹操微微点头,这是一个思路,但是曹操依旧没满意,又问,『除此之外,还有何法?』

    曹丕顿时卡壳了,又是思索了一下,便是带着些无奈比划了一下手势,『亦或是……』

    曹操失笑道:『因言而获罪,岂不为耻乎?』

    曹丕眨巴着眼睛,米有应答,腹诽着,老爹你说是这么说,莫要以为我不知道许某人是怎么死的……

    曹操当时搞死许攸,其实也是有几分无奈。

    不管是在历史上还是在当下之中,曹操最后默许搞死许攸,并非是完全因为许攸个人的那一张臭嘴。在大多数的时间内,曹老板都还算是比较宽容,或者说会自觉不自觉的维护着一个宽宏大量的形象的,即便是像是陈琳那样骂得他差一点脑中风,也会在事后哈哈笑笑,以示自家的大度。

    唯独有一件事情,是曹老板绝对无法容许的……

    嗯,不是抢女人。

    是权柄。

    这个,才是曹老板的逆鳞。

    许攸在历史上,在当下的这个大汉中,其实犯的毛病都差不多,是威胁到了老曹的利益和权柄。在许攸起初嘟囔和抱怨的时候,曹操不在意的,因为他知道谁都会有抱怨的时候,说一两句不算是什么,可当许攸的这个人的抱怨,被某些有心人利用起来,成为了罪证,工具,亦或是更进一步的威胁的时候,整个事情就不再简单了。

    杀许攸,并非是因为他的抱怨,就像是历史上曹操杀孔融,杀杨修等一样,也不是纯粹为了杀人而已。

    曹操自诩自己并非是小气之辈,也不是吝惜名爵之人,对待众多的官宦,士族,豪强等人,甚至是袁绍袁术刘表等诸侯中转投而来的人,都是尽可能的善待,但是也正是因为如此,老曹尤其恼怒于这些家伙对他的背叛。

    像是许攸、刘逸这样的所谓『名士』,究竟怎样出的名,难道老曹同学他不知道么?想当年老曹也是玩过这一套的。这些『名士』在某一时期,确实也给了曹操一些帮助,甚至是可能改变战局的协助,但是同样的,老曹也给与了他们相应的回报,只不过这些人都不满足,在享有权位之后,依旧表现出贪得无厌的嘴脸。

    即便是如此,老曹也不是一上来都一刀砍死,而是留有一线的余地,直至三番五次的挑衅之下,才会狠下心来将其搞死。

    现在,老曹就想要再给刘逸一条路,一点生机。

    虽然当下在许县之中,大多数人都清楚,天子刘协已经宛如笼中之鸟,纵然振翅,亦难飞天,但是还有一部分人与其说是在领着曹操想办法搞来的俸禄,但是大抵上心中还是倾向于这个笼中之鸟,以大汉孤忠之臣而自居。

    毕竟大汉三四百年的潜移默化,绝非一日之寒可比。

    所以,曹操临朝执政以来,来自这些士林当中的阻力,其实比一般官吏还让曹操感到更加难堪。尤其是曹操亲自授于官职的这一部分人,包括豫州和冀州的这些,如果说豫州冀州的士林力量是曹操宝座的一个有力的支撑,那么这些人就是在支撑之中的刺!

    扎在曹操的屁股上,让曹操坐也不是,不坐更不是。

    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因为冀州豫州一带的寒门学子,那些有野心和有能力的,在关中三辅兴起的时候渐渐都过去了,这些寒门学子可能不像是世家大族那样动不动就是什么八龙八虎八大菜系厨子之类的,但是作为普通的官吏,承担一般的政务却没有什么问题,而依旧留在冀州豫州这里的,很多都是躺平的了……

    曹操略一沉吟,扯过了一张新纸,然后写了几行字,略微吹干,便是夹杂在卢洪的奏本之中,让人拿给了曹丕,『你琢磨一下……』

    曹丕双手接过,展开一看,只见在奏本当中的纸张上写道,

    『举刘之子为冀州司马,与崔刺史同途归邺。』

    ……(*≧∪≦)……

    关中,长安。

    入夜后,负责值守的巡检又开始在长安城中街道之内巡逻起来。

    随着斐潜被破格加封为大将军的消息传开之后,原本笼罩在长安之上的阴霾和紧张,似乎就被如此的一股清风吹散……

    嗯,没错,确切来说是骠骑大将军,但就像是后世之中,除非故意有仇,亦或是傻子,才会特意称呼某个『副』处长、『副』科长、『副』总经理等等头衔前面的那个『副』一样,在关中三辅的人自然而然的将『骠骑大将军』前面的两个字省略了。

    骠骑大将军,位列三公之上,大将军,也是位列三公之上,所以从某些意义上来说,确实也相差不多。

    在这样欢庆的氛围之中,原本的宵禁就被往后延迟了,并非是一到黄昏就全城封闭,往后推到了戌正时分,也就是后世时制的晚上八点。

    只不过世间万事往往都是如此,越是放松一点,自由一些,便越是有人忘记了在放松和自由之后,还要有规矩。

    一辆马车,骨碌碌的从渭水上的新中桥上行驶而来,

    在马车前后,有数名壮仆跟从,在下了新中桥后,马车便沿街道向西行驶。

    驾车的马夫额头上有些汗水,并非是累的,而是紧张。

    当下这个时辰已经是过了戌正,差不多已经到了戌正二刻,而他们还需要往前赶一段路,才能回到甄氏的居所。不仅是如此,到了坊前,还要再叫开坊门,又是要耽搁一些时间。虽然说长安陵邑之内,大多数的里坊封闭之后就不会打开,但是为了处理一些特殊的事项,某些里坊会在正门之外,另有侧门,可供进出。

    『快些!』

    『别被巡检碰上!』

    马车之内的人顾不得车辆行使速度快了,导致自己的屁股颠簸难受,双手抓在扶栏之上,压低了声音敦促着。

    马车踢踢踏踏,刚转过街口,眼见着坊门在望,恰逢一队巡检从远处街口策马缓缓而出……

    为首的巡检队长眼见车马一行,顿时眉头一皱,振臂向身后巡检示意,同时大喝道:『前方何人?!竟敢违禁夜行!速速停下!』

    随着巡检队长的声音,在队列之中已经是分出了四名骑兵,持弓握刀,便是沿着街道两侧向前驰出!

    几乎就是转眼之间,几名骑兵就到了马车之前。

    在马车左右的仆从有的下意识的横举棍棒,护在车侧,但是更多的是吓得面色苍白,恨不得缩藏到马车下面去。

    『尔等放肆!』在马车之前的有两三名的壮硕仆从,倒也有几分的军伍气息,手中硬木杖横端胸前,操着冀州口音,见骑兵逼近,大声吼道,『休要惊吓某家主人!』

    巡检兵卒也自然不是什么好好先生,见这几名仆从气焰嚣张,又没有在马车之上发现什么明显的标识,便是毫不客气的抬手射出了一箭,将将钉在了最前面的那名仆从的前脚掌边,距离脚掌还不到半步!

    箭头叮的一声,在街面青石板上溅出星火,入石一分!

    巡检队长到了近前,大喝道:『弃械!下车!否则格杀勿论!』

    马车之上传来了略带颤抖的声音,『且慢……且慢动手……某……某乃中山甄氏……甄尧是也……』

    『什么甄氏?』巡检队长压根就不理会,冷哼了一声,『宵禁之后,违禁夜行,持械拒捕,罪加一等!某数三声,若不下车受缚,当即诛杀!』

    『三!』

    『莫要动手!某这就下车,这就下车……』

    ……(/□\*)~~……

    次日清晨。

    坊门才刚刚开启之后,在甄宓所居小院之外,便是急急奔来一人,扑到了院门之处,胡乱的扣响了门环。

    不多时便有人询问了几句,打开了院门,将来人迎了进去。

    此时此刻,甄宓在刚刚睡醒没多少久,正在梳妆。

    来人扑在了堂下,悲声道:『启禀宓娘子,不好了……尧郎君被,被抓了……』

    甄宓顿时微微一怔,『究竟发生了何事,还不细细说来?』

    来人一边叩首在地,一边将昨夜发生的事情叙说了一遍。

    甄宓气极反笑,『我这好表哥啊,还以为自己是在冀州中山不成?到了长安城还来耍威风,真是……真是……』

    甄尧是甄宓的族兄,血缘上还算是比较亲近,算起来是甄宓的表哥。

    甄氏在冀州中山一带,当然是响当当的大户大姓,跺跺脚地面都要晃三晃的类型,黑白两道都是通吃,自然是在冀州中山一带,走到哪里都是可以横着走,至于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那都不是事!

    中山县令都要对甄氏好言好色,更不用说其下的什么衙役捕快兵卒了……

    在冀州本土猖狂习惯了的甄尧,在到了长安三辅之后,虽然有甄宓叮嘱,也有旁人劝说,但是一时之间的老习惯哪里能够改得过来?

    就像是后世某个港港的大佬,结果被一个二线衙内,或是三线的,给收拾得连夜滚出京都一样,而且甄尧更惨的是还带了几个忠心耿耿的仆从,给他多了一项『持械拒捕』的罪名!

    『宓娘子!还请看在血脉同根的份上,救救尧郎君!』来人在地上咣咣磕头,不多时就将额头磕破,在地上染出了一块殷红。

    『……』甄宓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的说道,『你倒是说得轻巧……血脉同根,呵呵,当年若不是我娘亲见我可怜,从她嫁妆里面拿了些贴补于我,才有了长安当下这些破落门庭!同根血脉,呵呵,当时这些同根血脉,可曾多怜我一分?如今见到我担任了大汉商会之职,便是急急而来,又是大张旗鼓自称是中山甄氏,又是四处宴请商户掌柜……其心思如何,难不成还要我多说么?全然不顾这些时日我在这长安所用心力!他若可怜,那么我呢?又有何人来怜我?』

    来人不能答,只是将脑袋在堂下石板上碰。

    鲜血流淌,很快就流了一大滩。

    『行了……』甄宓微微皱着细细的眉毛,『少来这套了,休要脏了我的院子……届时还可以落我一个见死不救,薄情寡义的名头,是不是?』

    甄宓示意,让一旁的仆从将来人架到一旁,然后又问身边的婢女,说道:『东西都准备好了?』

    外表像是小兔子般温顺,怀里也像是揣着两只小兔子的婢女,从胸前衣襟的夹缝里面抽出了一张薄绢,双手呈给了甄宓,『启禀娘子,备好了,还请娘子过目……』

    甄宓拿起那一张的薄绢,一边逐次对照查看,一边说道,语调稍显得低落,『我这里是家无长丁,偏偏还要维持下去,不让人见笑我甄氏……』

    一个人成熟与否,不在于年龄高低,只有感觉到有的事情不得不去做,不能说由着自己的性子,一味的想要或是不想要,便是获得了弥足珍贵的成长。

    身为甄氏贵女,后来又配为名门新妇,若不是袁巅峰只能一次,说不得甄宓这一生也是荣华不减。而在历史上,甄宓也是被甄氏族人所累,否则也是轮不到郭女王笑在后面。

    甄宓早些年因家境富贵,只觉得所享诸种都是命里应当,如今再看甄尧,便像是见到了当年懵懂的自身。这人啊,往往只有自己真的遇到了难处,体会到了痛入骨髓之后,才会看清楚一些东西,也只有在人生路上,碰得头破血流,才明白这条道路,并非是自己能随心所欲,想怎样走就能怎样走。

    『但愿我这表哥……将来会不负你这忠仆……』甄宓看了一眼那个血流了一脸,甚至沾染到了衣裳前襟老大一片的来人,『先下去包扎一二罢……莪稍顷便去寻些人情,看看能不能减免些我这好表哥的罪责……』



    长安骠骑府节堂。

    『江东奸细准备随天使出关?』斐潜问道。

    庞统和阚泽齐齐点头。

    给斐潜加封骠骑大将军的事情么,并不是什么会让山东士族觉得荣耀的事情,在完成了相关的事情交代之后,都没有等到斐潜举办具体的仪式,也没有要参加的欲望,就向斐潜表示准备回去。或者是为了避嫌,又或是为了摆明大家各自玩各自的,山西别来搅合山东,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反正宣读了表彰就要走,至于庆典什么的就是斐潜自己的事情了,他不参加。

    不知道怎么回事,被盯着的江东奸细就和前来的天使勾搭上了,然后约好要一同出关……

    于是庞统和阚泽就找到了斐潜,询问要不要进行抓捕。

    毕竟一旦出关就不好弄了,除非假扮山贼路匪什么的搞一票……

    而且用这个办法,是会被人嗤笑的,就像是当年袁绍袁术对待朝堂天使一样,需要的时候就会被人拿出来举例。

    斐潜手指轻轻在桌案上敲着,过了片刻之后说道,『不必抓捕……放其出关!』

    庞统微微皱了皱眉毛,没说什么,但是阚泽却忍不住问道:『敢问主公,这……这是为何?』

    之前组织阚泽抓捕,可以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以船模为饵料, 摸清楚所有入侵关中的江东奸细的脉络,但是现在眼见着就要被带走出关了, 虽然说阚泽大概猜到了船模可能有些问题,但是就这样白白被江东奸细带走了?他多少心中有些不甘心。

    『来来,坐。。』斐潜招呼着让仆从上茶,『稍安勿躁……』

    庞统和阚泽对视一眼, 然后先后落座。

    生命有时候就像是老天爷的一个交易, 或许可以在老天爷给出的货物里面,选择这一堆或是那一堆,但是老天爷不会给与太多犹豫的时间,在期限到来之前要么是要选一个, 要么是直接塞过来一个, 然后买定离手,离柜概不负责。

    任何东西,老天爷在后面都偷偷的标上了价格, 而这個价格,或许并不是标在货物的表面上,或许根本就和货物表面上的标注完全不一样。

    就像是斐潜『免费』送出去的一些技术和情报……

    在后世的时候,斐潜其实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一些大的公司企业,并不热衷于打假,亦或是禁止盗版等行为,甚至还会主动的放弃向制造假货的进行索赔,亦或是给某些造假者背书。

    这样的行为在某些程度上, 就和腐败的贪官在台上大肆宣扬要清廉, 要反腐,要还百姓一个朗朗青天云云, 诸如此类是一样的。

    但是到了当下, 斐潜渐渐的知晓了其中的奥秘。

    之所以称之为奥秘,那么就是不可公然宣之于外的东西……

    尤其是在大汉当下要让人搞清楚免费的东西其实更昂贵的概念, 并不像是后世那么简单的事情。更何况在后世之中, 也是非常多的人明明知道有这么一句话, 但是依旧会一而再, 再而三的跌倒坑中。

    很多事情,不要看广告, 要看实际的疗效,别听嘴上吹得多响, 要看实际在做了一些什么事情。

    比如江东这些家伙在斐潜等人眼皮子低下的活动,真以为是如何的隐蔽?

    一般来说,在茫茫的人海当中,将这些家伙找出来的阶段是最难的,而一旦被找到了,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没有什么难度了。

    然而,在寻找和发现这些人的过程,真的会很难么?

    要知道,斐潜在关中三辅这里, 是有围墙的,所有进入的人都是要经过备案的, 只要花一些苯功夫,绝对可以筛查到某些人从哪个地方进来,又在那个地方消失, 在哪里产生了变化。这种事情,甚至都不需要阚泽这样的中层官吏去处理,只需要几个刚刚进入官场的书佐文吏, 筛查一遍,一个月之内就肯定能找出一些可疑的线索来。

    毕竟在大汉当下,这些所谓的奸细和间谍,都没有像是电影电视上詹姆士帮的本事,粗浅毛躁,甚至公然留下的是真实本人的线索……

    找到人,并不进行抓捕,是因为不抓这些人,带给斐潜的利益会更大,更多。没错,盗版所带来的的利益,远远大于清剿这些奸细间谍的行动所直接获得的。

    能够从斐潜这里『免费』的得到各种新奇的东西, 乃至于更先进的技术,那么这些地方诸侯各地豪强,之中会有多少人有雄心有毅力,舍得投入大量的精力财力物力去让工匠去研制和斐潜完全不同的技术么?

    免费的!

    偷来的!

    盗版的!

    零元购!

    不用自己多费脑筋, 只要派上那么几个人,有一些风险,就能从斐潜这里将东西偷来,这难道不香么?那么还需要自己辛辛苦苦的去研究么?然后不知道自己专研的东西是否有用,什么时候才能成功?

    『天下舟船,款式众多,皆各有差别。便如经文所注,各家皆有不同……而如今若是青龙寺大论郑公注经事成……』斐潜意有所指的缓缓说道,『这三礼之注一出,且问天下治礼者何哀乎?』

    在这一次青龙寺大论的轰轰烈烈的注经活动之中,郑玄已经是放话出来了,他要专注于三礼的注解。至于其他的经文,就让给其他的大儒了。

    坐在一旁的庞统和阚泽自然明白什么是三礼,所以便是微微点头,并且略有所思。

    『三礼之所以重,乃其为制也。』斐潜继续说道,『提纲挈领,得所唯一。』

    斐潜竖起了一根手指,在庞统和阚泽面前晃动了一下,颇有些像是什么菩提子点化孙猴子的那根手指头。

    三礼注,就是郑玄当下最大的利益点。那么郑玄会在乎他辛辛苦苦的注解出来的三礼注被人抄袭,盗版,然后一文钱都不给郑玄,就这样传播而开么?不,郑玄宁可不要这些钱财,他还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来抄袭盗版他的三礼注!

    如此一来,郑学就可满天下!

    这是多大的一个IP啊!

    至于那些之前和郑玄同时间,在不同的地方,也在专研和注解着三礼,但是相对来说比较默默无闻的小学者,会不会因此而受到损害……

    谁在乎?

    斐潜需要通过郑玄等人的注经行为,对山东士族自诩为傲的文化层面上形成暴击,打击其自豪感,摧毁其自尊心,让这些山东士族上下在潜移默化之中认可关中的文化理念,树立起大汉新的风尚标。

    郑玄需要确立『郑学』的名头。『孔学』先美于前,『郑学』自然也是不甘于后。郑玄想要的是几十年后,百年后的未来利益,是北海郑氏的门楣光大,是世人一谈起三礼来,便是唯有『郑学』。

    郑玄当下已经陆陆续续的收养了一些流民之中较为聪慧的孩童,虽说有一定的善举之意,但是其根本的用意么,依旧是为了郑氏的利益……

    至于其他的大小儒者,不管是原本在关中的,亦或是其他地区赶来的大儒,比如司马徽,比如卢植之子卢毓,比如清河崔林,还有据说还在路上的管宁等等,不也是兴冲冲的要来分食这一杯羹么?

    庞统目光闪动,他可以说是最先理解斐潜想法的几个人之一,『便是宛如农工之学?』

    斐潜笑了笑,微微点头。

    阚泽显然是想到了一些什么,面色有些严肃起来。

    斐潜手指头在桌案上轻轻的敲击着,『关中河东有屯田,兖州豫州亦有屯田,江东也有屯田……先不说各处屯田之制差异……且有一问,为何新莽之时欲求公田而不得,如今屯田便可行?如今屯田既广之,为何先帝之时便无人以用之?』

    庞统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摸着自己的胖下巴。

    阚泽在一旁皱着眉头,半响才说道:『启禀主公,莫非是……非当其时乎?』

    斐潜呵呵笑笑,点了点头,『那么这个「时」,又如何确定?』

    这个问题一出,庞统越发的摸着下巴,阚泽的眉头也皱得更深了。

    汉代初之时,确实是非常重视自耕农,并且大力提倡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体系,推崇以家庭为自然经济体以及收税的基础单位,企图取缔旧有贵族的大庄园经济,为了保障个体农夫这种自然经济体的独立与安全,汉初朝堂还采取过一系列干预性措施,并且成功的引发了旧贵族的不满,从而导致汉代诸侯国第一次大规模叛乱。

    随后旧贵族大庄园经济体被镇压之后,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对汉代的粮食和其他重要经济民生产物促进了发展,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一代代的大家族的兴起,原本作为分散的,基础的生产单位,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体又重新被破坏,然后被『大庄园』模式所取代……

    新莽时期企图再次打破这些大经济体,却遭到了反噬。

    王莽同志没能抗住,一开始以为自己优势很大,F2A了上去,结果一场大战下来发现小丑竟然是自己,飞龙骑脸都输了,最终只能是骂骂咧咧的打出了GG……

    而事实上,在刘秀上台之后,同样进行了土地的再分割,损了山西关中而废了冀州豫州,但是在这个时候,又没有什么大规模的反抗了。

    历史上是曹操进行了屯田,而后江东川蜀也跟着做,而当下是斐潜在河东关中先开展了屯田,然后曹操孙权跟着学。这个屯田制度,其实和王莽时期的被反抗的井田法在很多地方都有一些相似,可是为什么没有大规模的叛乱了?

    汉朝主要经济基地在渭河流城和大河下游。

    就是关中三辅和冀州豫州两个区域。

    『天有四季,地有南北……』斐潜轻声说道,『此乃人尽皆知之事也……北地宜粟稷,耐寒抗旱,麦则需有渠溉……』

    大汉的关中陇右,河东太原一带的气候大致相同,都是偏向于大陆性的气候模式,冬季干燥,夏季不是很长,降雨主要集中在春季,和大河中下游,以及江东地区的气候是不太一样的。

    这些气候的不同,土壤的差异,导致在耕作技术上和日常劳作上都需要采用不同的方式方法。西北地区,黄土肥沃,利于表面上的栽培,但是水分蒸发和水土流失严重,而相反的江东区域则是水份太多,有时候保持有效的排水比灌溉还更重要。

    『原本各地之民,当有各地之法……』斐潜声音不大,但是所说的内容不由得让庞统和阚泽都有些毛骨悚然起来,『如今农工学士遍布大河上下,东西南北……昔日若有不解疑难之处,其农多思之……大河下游,与关中不同,其地当以重犁,以深耕翻作……只不过如今这深耕之犁……却日渐稀少……而黄氏犁,却渐渐增多……』

    在汉代大河中下游地区,勤劳的农夫早就发现要耕作黏性更大的中原土壤,需要采用和黄土高原之上完全不同的耕作方式。尤其是深耕重犁,主要就是为了适应气候潮湿,土壤粘重,需要充分的破碎土块,以进行排除多余的水分和去除潜藏在土壤深处的虫卵。

    而黄氏犁,虽说省力,可以用畜牧犁田,也可用人力拉犁,但是黄氏犁主要还是针对着黄土高原这一带的耕作,结构轻便,不能算是重犁,虽然说不是不可以用来深耕,但是深耕所耗费的气力远远多余原本在大河中下游的旧式重犁。

    那么,为什么在没有出现黄氏犁之前,大河中下游以及江淮区域还有旧式重犁,而现在旧式重犁就渐渐没人用了呢?

    因为黄氏犁轻便,用铁少,可以浅耕,也可以深耕,可以用畜牧之力,也可以用人拉,可以说几乎没有短板。

    更重要的是黄氏犁免费!

    有了多面手,什么都能对付的黄氏犁,还会有谁再去研究费铁更多,只能适用于深耕的重犁呢?就像是后世东北大豆,又有谁知道其几度降到了濒临灭绝的红线上?

    『孝武之时,大兴水利。水工齐人测量河川,征发数万卒修挖灌渠,引渭水直通大河,益田万余顷。又有龙首渠,穿洛水灌溉重泉,至商颜山下,亦驱盐卤之地,增庄禾之收。』斐潜目光深远,眺望着长空,说道,『此外还有白渠,溉田四千五百余顷,渠成之时,人乐其利,作歌赞美,曰「郑国在于前,白渠起于后」……』

    秦朝修建了两个巨大的水利工程,郑国渠和都江堰,而汉代统一之后,汉武帝为了扩大生产,积蓄力量,也是大兴水利,从关中到冀州,从中原到江淮,这些水利工程使得大汉当时粮食产量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并且在这些土地上的耕作者,也从中获益。

    『修葺沟渠,修挖灌溉之事,显然利于万民……』斐潜呵呵笑着,『为何各地诸侯少有为之?莫说一国之渠所耗人力如何,便是一郡之渠如何?一县之渠呢?若免其收买人心,笼络民意之罪,便有无数良善传家,耗财万千,以修沟渠乎?』

    很显然,并不会。

    或许有个别愿意,但是大多数的这些地主豪强,宁愿自家的钱财囤积,铜钱腐蚀,粮草腐朽都不会拿出来捐献的……

    可以占人便宜,自然是多多益善。

    免费的,便是什么都好。

    都免费了哦,还要什么自行车?

    但是如果是自己需要付出,做出贡献的呢?

    君不见直至民智稍开的后世之中,但凡是做点好事,都被一群键盘讥讽是各种圣母,嘲笑是【屏蔽】转世?

    『后孝武又集盐铁……』斐潜笑着,就像是看见了一些表面上文质彬彬道貌岸然,实际上贪生怕死贪婪无度的那些人,『便是万千不妥,与民争利……屯田之法,农工之学,便是如此,何其相似也……』

    先暂且不管黄氏犁里面隐藏的雷,就单说黄氏犁如果不是免费的,斐潜想要将其推广的全国各地,需要花费多少功夫?那些被侵犯了利益的各大地主,庄园经济的所谓代表,会愿意接受么?会不会又是跳将起来,大吼着『与民争利』,然后大声嚷嚷着他们是代表了这个或是那个的民众,要和残暴的『恶政』抗争到底?

    可是当下,斐潜不需要额外的耗费什么,不管是屯田,还是农工学士,亦或是青龙寺的经文注解,以及黄氏犁,描金扇,西域香囊,还有包括这改版的『运输船』,都自觉或是不自觉地免费的推广到了大河上下,中原江东!

    免费的力量,永远都是这么的强大……

    庞统拍手,眉飞色舞的说道:『此便是桃李不言之策也!如此,此等蟊贼,且去,且去!哈哈哈!』

    『桃李不言……』阚泽将前后的事情贯通起来,顿时感觉有些唇干舌燥,连带着声音都有一些颤抖起来,『车……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

    说完了这几个字,阚泽就像是耗费了全身的气力一样,连额头上都有些细细的汗珠冒了出来,他完全没有想到,斐潜竟然是在布置着这么庞大的一个局!



    骠骑厅堂之中。

    斐潜微微点头,举起茶杯,喝茶。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的简单,只要抓住核心的利益点,就能明白很多事情的为什么。

    只不过大部分的商人都是短视的,这也是华夏一直以来都不喜欢商人的原因。因为这些商人往往会被眼前的利益所蒙蔽,忘记了长远的发展,更不用说要考虑甚至是几代人之后的利益了。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斐潜缓缓的说道,然后在心中暗暗向陈老先生道个歉,『与二位共勉。』

    庞统和阚泽顿时肃然应是。

    斐潜点头,『不过,由此事而生,亦当做些文章。。』

    庞统眉眼一挑,顿时笑逐颜开的表示请斐潜详细说说。在庞统心中觉得这才算是骠骑的手段,对么,骠骑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吃亏?骠骑将军的这个坑啊,向来都是连环套,表面有坑,低下还有坑。

    『建立保密机密分级制度……』斐潜淡淡的说道,『国之重事,分绝密机密秘密三级,各有区分, 但凡犯泄露出卖破坏等罪行者, 依律而论罪……』

    保密分级?

    庞统和阚泽对视一眼,这个倒是有些新鲜。

    汉代, 嗯,其实在汉代之前,华夏大地上很早就出现了雏形的保密制度。

    这种雏形的,略显得简单和保密制度, 最早可以追溯到夏朝。

    当然夏朝当时的保密制度其实是很简单的, 只是对于公文的专职人员的收藏和保管,后来便是衍生出了商代和周代的中央档案机构,并且有『守藏史』的官职,作为专门负责和看护。

    同时周朝进一步发展, 为了鉴别公文的真假, 也为了保密,创造出了公文的封泥及用印制度。据说还是姜子牙搞出来的名堂……

    所谓『金藤之匮』,便是专门用来收藏一些最重要、最机密的档案的。

    到了秦汉, 保密制度其实发展并不大,但是在保密罪责上面开始明确下来,并且因为罪责需要明确到人,所以职责同样也是更加的明确到人,什么人做什么事情,对于机密文书即封事、合檄、飞檄,都由专人另行封送,什么环节什么人出错了, 就会受到惩罚。

    但是到当下, 对于保密的制度,还是基本上限制在公文递送存储方面, 主要就是在军事上面的公文, 若是传递过程当中导致火漆破损,公文有泄露的嫌疑, 便是轻者鞭挞, 重者斩首, 但是在政事方面的公文么, 则是多有懈怠,也有出现传递到了一半然后不知道政令丢到了那里的情况。

    『仅以律制之, 乃以死制活也,初或可之, 久之必怠也……』斐潜略有些感慨的说道,『当重吏治也。尚书台之中,各地公文,流转颁发,经手者众也……如今士元常驻于此,自是无忧,然经年之后,莫非士元年年皆于尚书乎?故而,所谓保密之要, 乃律、人二者,缺一不可。』

    『律, 可由参律院商议制定……』斐潜说道。反正这个阶段参律院似乎又是闲下来了,斐潜也是担心这些人会闲出毛病来,多少找点事情给他们去做。

    『至于这人么……』斐潜看了看庞统, 『保密之用,当从学宫开始……士元你和孔叔研究一下,加個课程……此外, 直尹监也当用起来了……直尹人事,何人做何事,累年以观言行,方可试于机密……』

    『直尹监?』庞统问道。

    斐潜点了点头,忽然说道:『且不知着大汉女爵王氏英,当下学得如何了?』

    庞统不知道是想到了一些什么,先是哈哈笑了两声,然后又是哈哈笑了两声,像是抽风一样……

    阚泽则是坐在一侧,呼吸有些短促,手也微微哆嗦, 显然是被斐潜这种几乎长达数年,或是十余年的战略布局所震撼了。

    不是反间谍抓奸细么?

    怎么现在感觉起来,这盘子越来越大,牵扯的越来越多, 然后沉甸甸的有些压得阚泽有些喘不过气来,难道这才是骠骑斐潜,还有尚书庞统的日常?

    这就是阳谋!

    赤裸裸的利用着人性的阳谋!

    有多少人会控制自己的行为,又有多少人能拒绝免费二字的诱惑?

    强行推行,必然会引起天下震荡,而免费的么……

    阚泽低下头,琢磨着自己应该在这个庞大的计划里面充当什么角色,然后怎样才能更好的完成这样的一个宏伟的谋略。

    这不比抓几个偷东西的小蟊贼刺激多了?

    坐在上首的斐潜端起茶杯,慢慢喝茶。

    当下的茶叶么,其实还是有些苦涩,和后世那种醇香依旧有较大的区别,但是回甘很好。尤其是经过了一年又一年的采摘和挑选,不管是茶农生产,还是转运存储,在技术方面上都是逐渐提升。有人喜欢喝焦一些的,有人喜欢青一点的,然后依旧各人口味的不同,茶叶的品种也渐渐有了一些分化……

    这就是进步啊!

    有需求,有创新,才有进步。

    整天想着免费,不是偷这个,就是拿那个,一门心思只想着掠夺旁人的创新,然后拿来偷来抢来给自己的腐朽的身躯上贴金,有用么?

    纵然一时得逞,又会有什么未来可期?

    被江东奸细偷走那个『新式战舰』,其实『新式』么,倒也算得上新式,就像是农工学士,以及各种新鲜好用的器具一样,确实能给江东带来一些好处,但是其中的另外两个字,也就是『战舰』么,那就真未必了。

    要将其作为战舰倒也不是不可以,就像是黄氏犁要用在大河下游,江东地区一样,并非不能用,只不过么,黄氏犁是通用版本,具体细节修改,版本更新都捏在斐潜手里,不到时间不推送……

    反正在汉代这样的通讯沟通条件下,即便是农夫找到了一些什么BUG,也不可能及时上报排除,再加上士族子弟本身可能就是五谷不分,就可能越发的出现连锁的反应……

    到时候,那些长久的,使得某地农夫难受的『BUG』一直存在,却无法得到改进,而在某一天,斐潜接管了其区域之后,这些让农夫觉得别扭或是难受的『BUG』,便是立刻会得到了修正和改进,那么这些个地方的农夫会不会立刻欢呼雀跃起来呢?

    回过头来说这被偷走的『新式战舰』,原本主要用途其实是中大型的运输舰。

    这种『新式战舰』底阔宽平,确实是很适合内陆河流湖泊使用,又能装人,又可以装货,还可以用来作战,江东等人用了一定会说好。

    等到江东人在某一天发现这玩意有重大缺陷的时候,庞大的沉没成本就摆放在江东人面前,是摒弃掉之前建造出来的战舰,重新去爬科技树,还是就眼前这个缝缝补补?

    相信大多数的人,都会选择后者。

    尤其是江东那一帮子相对来说,更加固守,不思进取的……

    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是有朝一日,斐潜大军要和江东决战的时候,又有那个江东人会意识到他们现在于斐潜之下偷来的这些免费的技术成果,将变成了埋葬他们自己的坟墓呢?

    便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了,必要的时候,斐潜还保留着追究的手段,甚至还可以在这些『桃李』之上喷一些杀虫剂农药什么的,竖立一个比较显眼的广告牌,表示『后果自负』哦……

    再回头看直尹监制度。

    在直尹监设立的初期的时候很多人并不在意,甚至以为是直尹监是用来给蔡琰玩的,还有不少人以此来抨击斐潜,将斐潜比拟成为了什么周幽王,不惜为了那啥啥,将家国社稷之事作为儿戏一般。

    可真的是儿戏么?

    关中三辅的这些人起先也是以为斐潜只不过想要变个花样玩一玩,就像是那些封着大量女官,结果封到了床上去的一样,但是真没有想到斐潜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直尹监在所有人近乎于忽略的情况下,渐渐的铺开了。

    当然直尹监里面不是所有的官吏都是女性,像是偏远地区的基本上都是男性为主,但是在长安城中的直尹监内,就有以王英为首的不少女性。

    斐潜起初设立直尹监的时候,其实在某些方面上还是为了让关中三辅能够支棱起来,和山东士族打对台。光靠斐潜一个人,是不可能控制运作得这么一大片的地盘的,需要更多的官吏,需要更多的属员。

    可以说在大汉当下,士族虽说有先天上的不足,但是依旧是官府体系当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是山东山西这一条斗争线,是从春秋战国时期就一直持续到了宋代,才渐渐变成了南北斗争的局面。

    就像是后世之中常常有地域之间的互黑一样,山东山西就是一对相互掐架了几百年的兄弟。二者彼此对立的渊源,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一直延续到唐代,可谓唐代以及唐代之前之前的历史之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

    东汉取代西汉,正是关东势力的崛起,南阳豪族支持刘秀,然后刘秀就把国都建在雒阳,便是代表了关东力量兴盛,随着汉灵帝末年,宦官乱政,秩序失衡,山西力量便又开始介入,以西凉董卓为代表的关陇势力入主中原,一时间权倾朝野。

    如今斐潜立于关中三辅,和位于许都的曹操,其实也正是这种关系的代表。

    其实有时候斐潜会在想,若是华夏人能够早早的统一,尤其是内部的统一,不内斗,恐怕就没老麦什么事情了罢?

    而华夏统一的条件,纵观历史之中就会发现,大多数是关中强大,制得住关东,进而压迫江南,那么国家就一统了。嗯,其实也未必是关中强大,而是只要武力上能镇得住山东那群哔哔,江南的混子就不闹腾。

    由于关中地区,或是边疆区域民风彪悍,是农耕与游牧接壤之地,又产马匹,所以历代的军事集团都兴于此,以『武力彪悍』出名;而关东地区自春秋战国时就是中原腹地,土壤肥沃,是纯粹的农耕文明,文化之风昌盛,以『文化传承』出名。

    关中势力常常靠武力征服关东,建立强权政治,试图用关东的物产和文化来服务自身,弥补『软实力』上的不足;而关东势力则瞧不起关中的野蛮武夫,自诩是中原华夏正统,却在『硬实力』上常常打不过对方,只能臣服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南蛮子』也时常提着一根搅屎棍,这个『第三者』在前两者难分胜负时横插一棍子,往往具有决定性的作用。

    除了某些特殊的情况下,基本上三块地盘的各自长处和负责项目都可以确定了,关中山西陇右一带,就是先天的训练场,而山东那一带则是文化地,至于江南么,大多数时候都是钱骚的。三个地方都在瞄着对方的缺憾,试图用自己的长处去给对方个教训……

    可问题是,对于斐潜来说,为什么非要陷在这个怪圈里面呢?

    江南经济强,但是历史上是完全靠自力更生出来的么?没有大量的工匠和资产南下,就像是后世某湾湾,若是没有光头强带去的黄白之物,当年那么容易变小强?

    山东文化好,但是缺乏武力保障的文化最终能好到哪里去?被老秦人打疼了便是憋着坏,君子报仇十年百年不晚的一个劲的打压武人,从汉代、唐代一直打压到了宋代,好啊,总算是成功了,报仇了,然后呢?等外敌打上门来的时候就献上妻子,然后跪倒唱征服?

    同样的,关中三辅的也差不多,武力强,那么其他的就无所谓了?经济不建设,吃着老本吃上百年,纵然有个别想要学习一下其他的地方经验,也被摆烂的拖到在地,老子不学那些花里胡哨的,所以大家都别想学!

    以至于原本是老天爷安排好了,兄弟三人各司其职,要武力有武力,要文化有文化,要经济有经济,只要配合好,就可以其利断金的破开这个金刚伏龙圈,结果呢?

    回头一看,原本三条龙变成三只虫,圈在碗底相互噬咬得很开心。

    因此斐潜设立的直尹监,一方面是拆关中士族的台子,另外一方面也是在重建新架构,毕竟一石二鸟才是斐潜的风格。原先山东士族不是自诩文化昌盛么,现在不光是青龙寺压着一头,甚至连基础预备官吏都会比山东多一倍!

    男的可以当文吏写文章,难不成女性就不会写字不能收发公文了?

    其实女人强悍起来的时候,就真没有人妖什么事情了……

    大汉当下的人妖,自然是指的是宦官。

    秦汉之中,也渐渐的暴露出了宦官干政的弊病,而且这个弊病一直都没有能够在后续的王朝里得到治愈,就像是多年的牛皮鲜,时好时坏,有时候还会糊到皇帝脸上去。

    但在太后强权的时候,宦官都卑微得不行。

    正经人才会做正经事情。

    若是先天上隐形性别,然后后天有强烈意愿改变的,那也不算是什么,但是看历史当中作乱的宦官,又有几个是心甘情愿给自己来一刀的,然后有权有势了也不收什么挂名子孙的?

    报复性消费的心理,可不仅仅是在买卖东西上。

    女性,原本的战斗力也不输于男性。后世一部分拳师盛况,就足以证明其战力的一斑了,但是仅凭打拳是打不出什么未来的,毕竟拳师当中太多的双标,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改来改去,那么自然最终就没人陪着玩了,越打便是越狭隘。

    正常的女性,其实在很多方面都可以和正常的男性形成互补。

    不正常的,基本上都是相互扯后腿,一同摆烂。

    其实在汉代之中,有很多女性的官吏,不仅仅是在后宫当中,而且继承春秋战国,先秦制度的大汉,也还没有被后世儒教所完全毒害,女性的权益和地位都不错,不仅有偏向于文的女尚书,还有偏向于武的女御长,以及其他职位。

    因此在斐潜有意思的推动之下,关中士族的一些女性就开始坐不住了。

    毕竟之前大部分都是男性为官,女性一般很少有机会出头,现在见到有机会冒出头了,一些有野心的自然是坐不住。

    就像是甄宓。

    青纱为帐,圈起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渭水河畔。

    在这临时搭建的青纱帐之中,一点都不像是外部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来自西域的细毛毡毯,带着绚丽且繁复的花纹。

    精致雕琢的金银器皿,荡漾着在红葡萄酒当中的冰鱼。

    檀香木的描金扇,带着一枚毫不起眼却价值千金的温润和田玉。

    步摇晃动之下,是精雕细琢的三色宝石。

    若是论及生活的精致程度,恐怕在长安城当中就没有几个女子能够比得过甄宓,不管是人在家中坐爵从天上来的王英,还是墨家出身的王姎,亦或是父亲远任刚巧又在有些叛逆其的辛宪英,都和甄宓差了好几个档次。

    每一次这些女子在团体聚会的时候,总是会感觉到这一点。

    可是让她们惊讶的是,甄宓竟然觉得这些东西很是无趣……

    王姎很不客气的拿着一对金玉杯子相互碰了碰,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这么说来,你准备将这些都捐了?』

    一旁的辛宪英也是瞪圆了眼,『你真的舍得?这些可是价值不菲啊!』

    甄宓隐蔽的瞄了一眼王英,然后收回了目光,微微叹了一口气,『钱财乃身外之物……而且带来不少麻烦……』

    王姎呵呵笑了笑,『你是说你哪个千里迢迢而来的表兄?』

    『表兄……』甄宓冷笑了一下,『在他们眼里,我还不如这些东西呢……少了这些俗物,说不得也就少了这些觊觎目光!』

    『那你准备怎么做?』王姎才不相信甄宓会真的心灰意冷,要完全割舍这些钱财。

    甄宓坐直了身躯,目光之中隐隐有光华流动,『我要进直尹监!这大汉商会,终究不是正经事!』



    『全捐了?』

    纵然甄宓点头确定,但辛宪英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还用手指了指青纱帐之内的各种精美物件,神色之中多有不舍之意。

    甄宓的脸色却依旧是淡淡的,就像是面对着一些可有可无的器物,『没错,基本上都会捐了……一方面是少了烦恼,也是为了我那个该死的族兄……另外一方面么,算是进身之阶罢……』

    王姎在一旁,手中把玩着一把描金扇,说道:『不过要走这个直尹监……也并非是一番坦途……』

    甄宓微微点头,默然了片刻,跟上了一声叹气,『可终究是比商贾之女要更好些罢?』

    王英似乎想要说一些什么,但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她原本想要说的是作为官宦之家的女子也不好受,但是她原本就不是什么大户里面出来的,要不是王允一族所有的男丁都……

    并且同样的,王英之所以不愿意回到太原,回到自己家里面,难不成是因为家中没有长安舒适么?对于一个若不是王允出事,然后连续几个男丁都死于非命的话,王英多半就会默默无闻的在太原,成为家族里面的交易,许配给某個人, 然后达成某项的交易。

    这样的情况之下, 她又有什么资格来指点甄宓?

    更何况王英本身就不太擅长于交际和沟通,虽然她努力在学, 但是毕竟错过了年少最好的时光,现在学起来很是费劲。

    至于辛宪英,她多少懂一点,但是有不是完全懂。作为世家士族里面出来的, 见识高度什么的都不缺, 唯独欠缺的是经验和年龄。毕竟在她当下这个年龄段,后世里面还有很多只是想要吃喝玩乐张扬自我的大有人在,能像是辛宪英这样多少会思索人情世故的,已经是很难得了。

    所以除了甄宓之外, 能够真正理解并且明白甄宓这么做的原因的, 也就剩下了王姎。

    王姎本身也是有过野心的……

    而且王姎原本的身份,甚至一度比商人还要更不招大汉待见。。

    王姎能明白甄宓的想法,而且说实在, 能拿起来,很不容易,能放下去,更不简单。因此王姎也不多劝,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你可要想明白了……这事情,可不是能说反悔就反悔的……』

    甄宓给王姎回了一个还是姐妹懂我的眼神,然后微微叹气,『舍得……或许还有命, 不舍得……或许连命都没了……』

    王姎不知道想到了一些什么, 陪着甄宓也是叹息了一声,不说话了。

    辛宪英啧啧了几声, 显然对于甄宓的感慨并没有多少的真切感受, 反倒是对于这些将要被甄宓放弃掉的东西感觉到了惋惜。

    王英沉默了许久,抬了抬眼眸, 看向了甄宓, 『你打算以什么名义捐出去?』

    甄宓一笑, 宛如千万朵花朵绽放而开, 『这不是二公子满月将至么?』

    另外三人或是豁然,或是哑然, 还有王姎不嫌事大的大笑着拍手……

    甄宓依旧是淡淡的笑,但是在眼眸之中, 却多出了几分的决断之意来。

    这一次,便是要在公众睽睽目光之下,将自己身上的这个商人属性,以及甄氏的联系,彻底的断去!

    为什么一辈子都要听旁人安排?

    商人,在汉代,大部分的时间当中,都承担者不怎么光彩的角色。

    然后甄宓还是在商人当中的更小的一部分,女商人。

    斐潜对于商人的优惠政策和宽松的态度, 并不能改变普通人对于商人的感慨和认知,『无奸不商』这四个字, 是商人骨子里面永远萦绕不去的诅咒,迟早都会爆发。

    因为从汉代开始,几乎所有社会阶层里面的人, 都对于商人没有太多的好感。这样的局面,绝不仅仅是儒家所谓『士农工商』的排序打压那么的简单,而是有着更为深刻的因素……

    天天被捧上天的就能上天么?

    就像是『重农』的口号天天喊, 可在封建王朝之中,有多少时间是在真正的关心照顾光大的劳苦百姓的?

    所以宣传是一方面,而另外一方面,则是商人自己的所作所为所造成的。以至于在很多时候,杀一个『奸商』,就像是杀一个『贪官』一样,不需要任何解释,也会迎来一片叫好声,这种相对来说形成了半固化的思维模式,就是在历史的长河之中,由商人自己给自己限定下来的。

    大汉的商人,原本是跟着大汉一同成长起来的。就像是一颗树苗,在发芽破土的阶段, 谁也想不到会长歪。

    汉初之时, 接秦之弊, 丈夫从军旅, 老弱转粮饷, 孱弱的生产力加上人口的大量缩减,导致了整个社会的物资极度匮乏,连皇帝都无法找到四匹一样颜色的马匹来作为礼仪车辆之用,更不用说普通百姓了,更是穷的叮当乱响。

    就在这样的局面下,商人暴富了。就在大汉很多人都是小农经济的前提下,民众贫苦,国库虚空,技术匮乏的时候,一些大汉的商人,猛然之间飞起来了,富得流油。

    然而这些商人之中,很多人都忘了一件事情……

    为了发展经济,汉王朝开放了山泽之禁,实行了某种程度上的贸易自由政策,促进了包括盐铁在内的各种制造业手工业的发展,并且还在关隘上免除了商业的税收,给与了商人购买使用奴隶的权利。

    于是这些商人利用近乎于免费的土地、林业,矿业等等资源,再加上也几乎是免费的奴隶劳动力,迅速的积累了大量的资本,在大部分的汉代民众贫穷困苦的时候,就积攒出了千万计的财富,号称『三千人家』,就是牛马等牲畜千蹄以计,羊彘千双以算,奴仆千指以举,奢靡荒诞,争富斗气等等奇葩的行为层出不穷。

    人心就是这样,大家穷,没关系,还是能和谐相处的,但是一旦有人富了之后,没有给其他人带来好处,反倒是带来了更差的影响,心理上的不平衡倒是在其次,对于社会秩序的动荡冲击,才是最为致命的问题!

    尤其是商人虽说大部分人都聪明,也懂得收敛,不露白,不显富,但是奈何不了那些脑子进水的富二代啊,也没办法避免在商人之中天生就有一些老鼠屎啊,毕竟老鼠屎这种东西,是和人口基数成正态分布的,根本无法避免……

    一些商人通过大量的投机和囤积发财,利用自然灾害频繁引起价格的波动,以此来剥削普通民众,而且还将这种行为视为『正常的』商业手段,包装鼓吹甚至炫耀这样的行为,还公开嘲讽被剥削的都是贱民,都是蠢货,懒虫,活该被剥削,活该永远不能翻身,丝毫不顾及这样的言论和行为会不会给社会的发展带来什么影响或是隐患。

    有意思的是,商人和士族,在大汉初期,大部分都是旧贵族嘴下的贱民,一度都非常痛恨这样的称呼,但是等到了商人和士族各自发展起来之后,又将这样的称呼给了旁人。

    尤其是在乡野之中的突然暴富起来的商人,那真的是不把普通的百姓当成是人看,觉得拿钱一切都能摆平……

    能赚钱,是一个非常不错的能力,但是能花钱,才是更加重要的才能,甚至是天赋。

    当然这里的花钱并非是胡乱的败家和挥霍,而是懂得将钱财用在恰当的地方,比如斐潜。参不透这一点的,基本上都是过年的猪。当这种毫无社会责任感的商人,觉得自己可以通过自然灾害和大汉社会当中的信息不对等,以及社会发展不平衡,对于基层的民众进行残酷的经济压榨,对于因此造成的恶劣后果视而不见,在这样的情况下,不杀这种过年猪,难道还留着下一年再杀么?

    可是很多商贾搞不清楚这一点,这也是商贾自身骨子里面的诅咒,毕竟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是铢锱必较铢积寸累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又怎么可能轻易放下?

    凭本事挣的,怎么就成了罪过?

    邓通这么嚎叫过,董贤也是这么喊的,然后到了石崇的时候,也一样没有什么改变,甚至直至后世还有人这么叫唤。因为这些人至死都想不明白什么才叫做站在风口上的猪,真正能飞起来的原因并非是猪,而是那股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吹起来的风。

    在汉武帝对抗外族的决心面前,这些商贾还依旧凭着自己的钱财,忽视朝堂以及百姓的愿望,甚至不惜和游侠联手,下收编户之民,上抗朝堂之令,鼓吹自身,以地封国,故而被司马迁称之为『素封』。

    这样的人不该死,谁死?

    并且商贾为了保持他们超额收入,除了在商业上的行为之外,还会向官吏行贿。毕竟老百姓那有闲钱向官吏行贿啊?以至于当时公卿大夫,郡县官吏,都争相奢侈,买房子买车子买奢侈品衣服首饰毫无节制,为了获取从商贾那边得到的钱财,『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富厚也』。

    这种行为自然招到了统治者的制裁。

    可一部分的商人都没能想明白,他们不清楚,或是装作不清楚,所有的商业行为,都是建立在其国家和国民的基础上的,即便是在大航海时代那种超出国家领土范围的贸易,也同样有其国家的实力在后面支持,要不然海上马车夫早就该统一全球了,而不是两大板牙之后轮到日不落。

    当这些商人被制裁,死到临头的时候,又是这些收受贿赂的官员最为卖力,毕竟一方面可以毁灭原本的受贿证据,另外一方面又可以拿其人头来做业绩,别提有多开心了。

    于是某些商人痛定思痛,只不过没想清楚究竟应该做什么,而是决定自己要搞权柄,要和国家对着干,甚至不惜出卖国家的利益来作为跨上另外一个国家的桥梁,但是又有那个地方会欢迎叛徒扎堆?

    在最初的时候,甄宓也没能想明白,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默默的观察着斐潜的一些举措之后,尤其是这一次甄氏派了人前来之后……

    心寒了,便也看的更清楚了。

    甄尧来长安是为了帮甄宓的么?

    显然并不是。

    商人注重的是什么?商品么?那是普通商人的做法,到了甄氏当下,更多的是人脉。

    甄宓将描金扇的生意做到冀州去的时候,固然有通过甄氏原本的人脉关系,但是同样也给在袁绍那边下了重注,然后受到了沉重打击的甄氏上下注入了新的活力。

    后来甄宓运作的西域香囊等事物,便是彻底打乱了甄氏之中的平衡。

    甄氏在冀州同样有产业的,而且相当多,覆盖面相当的广泛,几乎是涵盖了民生军事所有的范畴,以至于当时的袁绍都不得不将儿子扔一个出去,去换取甄氏在后勤上面的全力支持。

    在这样的情况下,心高气傲的袁熙又怎么会对只是生意附赠品的甄宓有什么好态度?

    嗯,没错,甄宓甚至不是袁熙的妻子,只是一个妾的身份。

    史书上也用的是『纳』字,而不是用『娶』。

    袁熙自己还有一个妻子,正儿八经的吴氏。连袁熙去幽州上任的时候都很谁便的丢下了甄宓,让甄宓像是佣人一样去『留养姑』。当然,这里面或许还有点甄宓当年还没有长开的关系,毕竟不是人人都像张三爷么。

    不过这些并不是重点,而是甄宓第一次品尝到了权势压制之下的那种阶级差距。

    从小就被称之富贵之命的甄宓,等真进了袁氏家中之后,并没有真的就『富贵』起来。因为所有人都不会将甄宓所谓的『富贵之命』当做一回事,毕竟从春秋到战国,再到秦汉之中,从旧贵族到新世家,从割大腿肉侍奉主人到躺冰上鲤鱼自投,只有想不到的名头,没有吹不出来的事情,所以甄宓的『富贵之命』又算是什么?

    乡巴佬的自我吹嘘而已,包括袁熙在内都不会将其当回事。

    原本在家中的贵小姐小公主,到了袁氏家中成为了呼来喝去的使唤仆人……

    就算是妻子的身份,也要被袁氏家中袁绍夫人一大堆的婆婆,压制得屁都不敢放一个。差不多就像是后倭国内,皇太子媳妇戴个不合适的手套漏出了一截不到三寸长的胳膊肘,都会上升到皇室体面的高度,然后要下跪谢罪,被批判几个时辰外加写检讨书一样,像是袁氏这样四世三公的大家族里面的规矩,也是远远超出了甄宓的想象。

    但这才是第一次的打击。

    就像是历史上袁氏府邸里面的老太婆以出卖甄宓来取悦曹老板来换取免死一样,甄宓则是早早的被袁尚像是丢出去的一条宠物狗一样,被送到了长安来取悦斐潜……

    关键是甄氏上下,包括甄宓的兄弟都还真配合,一点都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而现在,则是第三次的打击,并且是让甄宓最为痛苦的一次。

    虽然说天生聪慧,但是第一次的年龄还小,对于世界的认知还不足,懵懂之间便是以为那些责备和刁难都是应该的,倒也没将心思放在个人情绪上,只是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公婆。

    第二次,则是充满了自我牺牲的幻想,觉得自己长大了,可以照顾甄氏了……

    因此在这样的精神支持之下,甄宓倒也尽可能的要在斐潜面前展现自己的个人魅力,却很失败的撞在石墙之上。论容貌,或许甄宓更胜一筹,但是除了容貌之外,便是几乎一无是处了。

    而已经长大一点的甄宓,也意识到了容貌这个东西,会随着时间而消减,青春才几年?若是没有一点本事傍身,等到自己花容月貌凋谢的那一天,被像是老狗一样的扔掉么?也就是哪个时候开始,甄宓才开始认真在做着商业的这些事情。

    看着自己带来的这些人,一点点的在长安发展而开,然后越来越大,招募人手,扩大商队,开发新产品,反过来销售到了冀州去,甄宓才在其中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而不是只是仅仅只是凭一张脸皮。

    最终,这个甄宓自己寻找到的意义,又要被自己的族人剥夺。

    家族大于一切。

    所以就应该一切都无怨无悔的奉献给家族?

    或许早几年,甄宓会真的这么想,毕竟在冀州那一带,流传的便是这样的思想,谈论的也是这样的论调。

    甄宓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依旧是在冀州,定然没有当下的勇气!

    因为来了长安,因为到了三辅,因为见到个更多不同的人,因为有了青龙寺大论的各种新奇思潮,最关键是因为离开了甄氏的大本营,一切都靠自己,一切都是自己一点点搭建起来之后,猛然之间才发现,自己来掌控自己人生的这种乐趣!

    不用刻意的,小心翼翼的每天一睁开眼,就去看谁的脸色好不好,然后才能决定自己今天的天气是阴天还是晴天!

    可是现在,甄尧来了。

    带着宗族里面的命令,没有商量,没有怜悯的命令。

    毕竟甄宓是女的……

    又没能膀上骠骑将军,那么也不知道会便宜谁啊?万一甄宓那天头脑发昏,找个小白脸什么的,然后一倒贴什么的,岂不是要少了好多钱?

    在之前放心不管,那是甄宓小打小闹,跟冀州甄氏大本营还是有些差距的,到了后来斐潜开通了西域,各种香料制品如惊天波涛涌动而来,顿时就将冀州甄氏大本营仅有的优越感冲击的七零八碎。

    想想看,一个普通的木盒子,大概只能赚一个五铢钱,刷上漆,可以赚三十文,在垫上丝绢,大概可以赚个百文左右,而这样的空盒子绕一圈,再从长安那边装上了西域香料制品回到冀州,售价就是成千上万!

    这差价,自然让人疯狂!

    在超额的利润面前,许多商人一不小心就将人给丢掉了,只剩下了商,只有纯粹的买卖,还会有什么人性和亲情?

    可是甄尧也万万没有想到,之前被他们推来送去,像是一件精美的商品一样,没有情感没有怨言,似乎是事事都顺从的甄宓,如今也会同样爆发叛逆之心,而且还是最为疯狂的反弹!



    并非所有人都可以完全的主宰自己的命运,更多的时候是随波逐流。

    小到个人,大到国家,有时候都不得不被某些事情所胁迫,屈服,就像是在春秋战国之时,夹杂在晋楚之间的国家一样,真的就是朝晋暮楚,完全不由得其国家自己来做主。并非这些人,这些国家就愿意如此沉沦,束手投降,而是迫不得已。

    就比如说甄宓。

    亦或是一再被他人利用的卢毓。

    在甄宓还没有付之于行动的时候,卢毓便是率先发动了。毕竟甄宓要有一大摊子的要处理,而卢毓只需要处理一个人。。

    之前祢衡只是说削了周全的面子,而现在卢毓想要的则是彻底的和周全划清界限!

    作为士族子弟,尤其是马融一系的传承之下,卢毓诗经诵读也不会比一般的人差,便是以拍手代替节奏器,然后高声歌唱:『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毕竟是士族子弟的惯例么,这年头,要是谁不懂诗经,谁不会唱两句,

    简直就没有办法在士林当中混!

    就像是后世不会唱歌的进了单位,总是免不了会被人鄙视一样。

    卢毓连唱三遍之后,

    便是越发的愤慨,

    大声而道,

    『有王德而天下者,无不胜服!商有王德,

    龙旂十乘,商失其德,周代之焉!何来天下永恒不变之理?便如五方之言,

    立世当修德!修德以长生!岂有不休德行,妄言以蒙天机者,可得富且贵乎?某听闻周氏以某之名假言议论,以谬盖全,以曲论直,

    某虽不才,

    亦不今周氏何在?』

    那个该死的周全呢?

    找他出来,

    要找他算账了!

    卢毓到了长安之后,

    带着他自己的理念而来,同样的也接触了不少新的观念。就比如在长安三辅已经是非常流行的『五方上帝』的道家理念。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

    道家佛家和儒家,

    在某些方面都是相同的,也就是一個世界观的问题。如何看待自己,看待整个的世界,以及对于自我行为的判断标准等等,这些在佛道儒,以及其他的宗教上都是一样会出现,

    也是根据这一点,

    来判断这样的教派到底是向恶的,还是向善的。

    道教是中国土生土长的宗教,来源于古代的民间巫术和神仙方术,又将《老子》《庄子》加以附会引申,形成以长生成仙为根本宗旨的道教教义,随着相应的宗教组织和活动的标准规范的出现,道教便正式诞生了。

    道教的成分很是复杂,就像是儒教一样,它并非存粹的黄老文化,而是有阴阳、谶纬和诸子百家的一些成分。

    道教的经典《太平经》大约成书于汉安帝、汉顺帝之际,它算是正式的将原本道家关于气的学说加以神秘化,

    将养生论引申为长生说,

    主张通过养性积德的方法,包括行孝、守一、含气、服药等,达到长生成仙的目的。

    斐潜和左慈谯并等人商议研究,然后融合了原本的道教体系,摒弃了过于繁杂的道教神灵体系,将其简单化,使之更好的让百姓认知,并将宗教布道的繁琐仪式和日常修行的简单易行分割开来,还把修行和奖励相结合,就像是升级打怪兽一样让许多百姓形成了日常的习惯。

    比如修整道路,是一种修行。

    正常来说,老百姓是不太管这些属于『官面』,或者说是『公共』的设备的,也甚少会去主动进行维护,但是在五方上帝的宗教信仰加持之下,修整道路也是五方上帝认可的一种『德』,因为可以『积德』所以就有人做了。

    在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多少人相信这个,也不会主动去做,但是随着五方上帝的展开,尤其是有闻司的加入之后,一些相信五方上帝的信徒真的在按照教义在做一些向善的行为的时候,被这些有闻司的人看到,登记下来上报之后,就受到了一些有意安排……

    比如在开道场法会的时候,便是有人『发现』某些人的德比其他的人要『更多』,

    借此或是发放一些代表其善举的小木牌,让其有事可以找某人,

    还有的直接给与一些小奖励的,半袋米面之类的东西等等……

    这在后世看起来是很简单,甚至是很粗浅的行为,却能让很多人开始有了一些全新的概念,有了行善的意识。若是论价值,真没有多少,但是对于信徒而言,或许那就能代表着神灵对其行为的一种肯定和赞许。

    当然,在发放物资或是给与奖励的时候,自然避免不了一些人动歪心思,但是随着有闻司的深入,一些动歪心思的人被抓捕起来,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罪行之后,反而会促进民众对于行善积德的直接认知……

    就比如说卢毓。

    他到了长安之后,在得到了警告之后,便是离开了青龙寺,到了周边乡野,一方面是暂且避开某些风头,另外一方面也是真实的去看一看长安三辅的百姓生活情况,而就在这样的观察过程当中,卢毓本身就有一些偏向于黄老,讲究平等互助的理念,自然而然的就和五方上帝的宗教体系比较契合了起来。

    先天的不平等,可以通过后天的努力去改变。

    同样的一句话,或许在一般百姓那边,只是觉得自己做好事积德,而在卢毓心中,这句话也可以用在学子之间,用在经文当中,用在日常之时!

    当他兴冲冲的有了更新的收获,更多的感慨回到了长安,刚想要和小朋友小伙伴一起分享一下,结果就听到了他不在长安这些时间之内,某些人,特别是周全对于他的言语的歪解,借着他名头的闹事!

    这如何能忍?

    卢植脾气就耿直,卢毓得他父亲影响,也是差不多。

    当场卢毓就怒气冲冲的赶到了青龙寺,在广场之中找到了之前的一些熟悉的小伙伴,开始对于之前那些冒充他的言论,以及相关的人员进行批判起来。

    『天命玄鸟,乃有德而生之!生德之道,非言万千,乃行于一也!』卢毓感慨万千,痛斥那些只是在嘴皮之上口称道德,但是实际上不做善德之事的人,『商行善德,四方降焉,商为恶举,八荒叛也!所善,乃民之所善,所恶,乃民之所恶!岂有言善则善,论恶则恶之理?!』

    卢毓说着,便是想起了他父亲当年也是素有大志,想要改变大汉的一些陋习,做出一番的大事来,从而振兴大汉,复大汉之荣光,但可惜是大汉的权贵根本就没有将心思放在大汉王朝之中,他们想着自家的宗族,捞取着自己的利益,还有的为了私欲相互争斗,借着各种名头打压政敌,根本就没有几个人会站在民众的角度,站在大汉的未来去考虑!

    即便是到了大汉纷争不断,各地诸侯群起,卢毓在冀州豫州一带也没有看见多少士族子弟在发愁大汉的将来!

    在这大争之世,若不相忍为国,只是盯着自家,又和不可语冰的夏虫有何分别?

    卢植当年无法改变董卓进京之后的事情,因为当时山东士族企图借董卓之刀,搞死反对者,然后再用董卓跋扈之名,再来治董卓的罪,所以当时山东士族极度的纵容董卓,为了自己的利益完全不管大汉王朝的颜面和基本的秩序。

    卢植原本想要和袁氏协商,在秩序崩坏之前处理掉董卓,可是袁氏本身就不是什么好鸟,根本不是表面上的谦谦君子,谈不到一起去。袁氏表面上的允诺,只不过想要拖着卢植,然后当董卓闹腾得天怒人怨的时候,才会让卢植,或是皇甫嵩等人出手,然后袁氏又可以高高在上的充当裁判,一点都不沾染血腥。

    卢植看不下去,但是他无能为力,他只能逃离,原想着当袁氏失去了卢植自己这一枚棋子的时候会不会惊醒,亦或是改变一些什么,但是他没想到局势会恶化得超出他的想象……

    卢植的愤怒和无奈,留给了卢毓。

    因此卢毓来长安的时候,多少心中是有一些对于西凉的怨恨。

    毕竟当年作乱雒阳的,就是关中三辅陇右陇西的人。

    董卓当年的大本营,也是在长安。

    可是到了长安三辅,尤其是他走到了乡野之中之后,卢毓渐渐的发现其实他所怨恨的并不能算在这些长安三辅陇右陇西的普通百姓的头上……

    因为这些百姓,其实也是受害者。

    山东和山西的矛盾,很多也是百余年之间积累下来的,这些百姓,他们也同样没做什么错事,只不过因为董卓,所以就要被山东的士族指责和辱骂,承担所有的怨恨?

    卢毓想要过解决的办法,那就是他和王昶辩论的时候提出来的那些理论。

    他在辩论之后,很快发现他的理论确实有问题。

    谷銴</span>

    这种情况,其实很简单。

    就像是后世的人如果带着耳机唱歌,多半是听不清楚他自己唱的五音不全的。

    卢毓原先的环境之中,就像是带着一个耳机,周边都是山东士族的言论,嘈嘈杂杂的影响,使得他又怎么可能听出真实的声音?

    事到如今,他才算是看明白了。

    只有民众活得好,才是最基础,最真实的道理,才是最大的『德行』!

    在长安三辅的百姓比在冀州豫州的百姓要过得好!

    也比他原先设想的所谓『平等大同』的模式要更好一些!

    至少现在看起来是如此,那么这些,就是骠骑将军之『德行』!

    其实卢毓也是清楚,如今大汉各个诸侯都在变法,各地之间的变法的手段也各不相同。

    之前走袁绍的那种道路,已经是走不通了,而曹操那边跟着斐潜也在做出了一些改变,但是步履艰难。因为山东那边的区域,土地已经被士族豪族分割干净了,对外扩展的空间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不像是斐潜这里,还在持续的向外扩张……

    有扩张,就有发展,也就自然不太会产生严重的内卷。

    毕竟大家还有机会。

    而曹操那边已经没什么机会了,除非曹操真的要和原本的山东士族体系地方豪强大战一场,否则像是卢毓这样的人,还有比卢毓还要更差的寒门子弟,真的没有多少出头的空间。

    『没错!卢兄所言,甚是有理!这周氏之言论,怕是未必有什么好心!』

    有了卢毓作为领头之人,原本沉默着,但也看不惯周全等人言论的一些寒门子弟就聚集了起来,七嘴八舌的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经书之道,是之所是,非皆是之,新政之法,非之所非,亦皆非之。择善而为之,举恶而改之,岂有一概而是,一言皆非之道理?』

    『如今关中不得九卿之职,故有参律院、直尹监之所,其亦为变通之道,无可厚非是也!以其名而论其过,未免失之偏颇……』

    『春秋之学,经义之妙,皓首亦难明也。如今得正经,又可求正解,乃德于天下寒士也!怎能说是恶政?!』

    『考试之制,乃去芜存菁是也!举孝廉,不知书之人,莫非还少么?!若不以试之能,又怎能轻付权柄?』

    『怕是自知无能,便是畏惧考试罢!』

    『此等蛊惑之辈,着实令人厌恶!』

    寒门子弟,也是需要发声的渠道的……

    或者说,只要是稍微开了一些智慧的人,都需要这样或是那样的一个渠道来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而青龙寺这里,无疑就是斐潜给这些人规划出来,可以发声的一个场地!

    当习惯性的沉默被打破,爆发出来的能量便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寒门士族子弟,在某个方面来说,或许比一般的懵懂百姓还要更加的痛苦,因为他们或许是父辈,或许是祖辈,也曾经辉煌过,所以他们才是寒门,而不是连门窗都没有的黔首。正因为拥有过,所以失去之后才觉得特别痛!

    因此说这些寒门子弟都是主持公正,为了所谓道德良心才说当下的话?倒也未必,但是至少这些寒门子弟看见了新的希望和未来,他们不希望又被周全等人给压下去!

    因此卢毓出面的时候,顿时青龙寺之中便是滔滔!

    毕竟之前争辩或是动手,都牵扯到一个害怕自家宗族事后追究的问题,但是现在既然有卢毓表态领头,那还等什么?

    作为卢毓来说,他也希望通过这样的行为,刷去之前沾染上的那些牵扯到他的言论,以此划清界限……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若是之前卢毓的言论,多少还在无可无不可的接受范围之内,而被周全等人套上了『卢毓』名头所发出的那些言论,便是越发的挑战骠骑将军的底线,若是卢毓自己不出来解释,并且解决这个矛盾,到时候自己就要替周全等人背黑锅!

    当然,这也是一场豪赌。

    卢毓却不得不赌,因为他同样也被周全逼迫到了台面上,不下注,就必须离场。

    然后群情滔滔的卢毓等人没有在青龙寺找到周全,结果有人报说在长安城中某酒肆见到周全,还有人说周全喜欢去醉仙楼,于是一大群人闹哄哄的又从青龙寺往长安中来,表示要和周全理论一个曲直黑白……

    而在这个时候,周全正在和孙家的老卒躲在一个小院落之中,商议如何逃离关中。

    孙平带着船模跟着天使一同离开了,但很显然,孙平无法带着这么多人手一同离开,所以周全等人就要自己想办法。

    另外一方面,随着孙平的离开,巡检司对于周全,尤其是这些潜藏的孙氏老卒展开了行动,毕竟『货』已经是送出去,继续留着这么些老鼠在长安城当中活动,就没有多少必要了。

    同时,在潼关的王灵也因为岗位的原因,没有办法说像是之前那么的方便,提供那么多人的的过关手续和材料,这就让周全等人越发的困难了起来。

    这两天,有一些来不及躲藏,或是没能藏好的孙家老卒,被鉴别了出来,遭到了抓捕,有一些因为反抗当场被杀死了,也有一些则是受伤被捕。虽然说这些人都是孙家老卒,理论上都是对于孙权忠心耿耿,但是又有谁能保证这些受伤而被抓捕的人当中,就没有一两个叛变,亦或是不小心吐露了真言?

    就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卢毓带着一帮青龙寺的子弟,气势汹汹的到了长安之中,二话不说就开始沿着大街小巷寻找周全的下落……

    卢毓自然是没有想到周全会是奸细,只是想着当众要和周全说一个明白,彻底的洗刷干净周全等人泼上来的脏水而已,但是他没有想到他这么做,会给本身就是惊弓之鸟的周全和孙家老卒带来多大的影响!

    以为是自己踪迹暴露的周全,便是只想着尽快逃离,结果没想到还没有逃出街角,就被人给认出来了!

    没办法,谁叫周全前一段时间在青龙寺里面太过于风骚?

    若是其安分一些,说不定现在就交错而过,逃过一劫了……

    被人指着一叫,周全便是慌的不行,以为大难临头的他,自然是命令孙氏老卒护送他逃离出去!

    孙家老卒又不明情况,在命令不清晰,指向不明确的情况下,便是当场拔出了刀来!

    一时间,血染长街!

    当卢毓当街和周全等人发生了流血冲突旳消息传递到了骠骑府内的时候,斐潜简直有些啼笑皆非。

    真的要抓捕周全等人,其实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毕竟已经初步锁定了,但是斐潜的意思是,通过周全等人来练兵……

    只要稍微目光长远一些,必然知道类似于这种奸细间谍的事情, 必然不可能说只有周全这一帮子,肯定还有其他地方的奸细间谍潜藏着。

    华夏那孙子写的书,可是很多人都看过的……

    同时,随着斐潜进一步的打通原本未曾涉足的区域,对外邦交也逐渐的增多,这种反间谍的意识, 也需要通过这样的『实践』活动,渐渐的成为日常工作当中的一根警戒线。

    从另外一个角度上来说, 怎么抓也是一门学问。

    由此衍生出来的审讯,引诱,施压等等的手段,也是需要阚泽一点点的运用,并且形成报告,提交总结,然后让更多的人进行学习的,就像是猫抓到了老鼠,鲜有当即一口就咬死的,而是在不断的戏弄和挑逗当中,掌握鼠类的习性和举动。

    然后大猫带着小猫抓一抓,小猫也就基本上会了。

    本来斐潜还向阚泽建议, 让其有步骤的压迫周全等人,直至将这一条线上的全数都带出来。毕竟小鱼小虾可能仅仅是负责一个方面,对于其他的人不熟悉,而直接抓捕周全等人又有可能死伤, 亦或是躲在一旁的察觉不对就直接跑路……

    在大汉当下完全不存在什么摄像头的年代, 一个人真心想要跑路,还真不好抓。

    但这个过程,被卢毓的这一次行为给破坏了。

    听完了整个过程的汇报之后,斐潜沉吟了一会儿,说道:『那就直接抓罢!让百医馆派出医师,收治受伤的学子……另外,叫参律院去两个人慰问一下……嗯,不用动用驻兵,让文长带着讲武堂的新卒去锻炼一下……』

    斐潜稍微停顿,又笑了笑,『此外,让这卢子家来一趟罢!』

    另外一边,卢毓还真不知道自己破坏了斐潜原本的计划,但是接到了召见的号令的时候,依旧是免不了有些紧张。他的运气不错,再加上他本身也跟着他父亲卢植多少练过几手,所以并没有受伤。但是其他人,就不怎么样了。

    死了两个,重伤两个,还有三四个轻伤的。

    随着魏延的出动,长安街道也迅速的恢复了平静。

    卢毓有些忐忑的往骠骑府衙而去。

    长安城中,主要干道之中,或是用青砖,或是以石板铺地,每一日都有专职的人员打扫,并且还有骠骑将军早早就颁布的卫生条例,巡检的巡弋检查。不管是城中的日常垃圾,还是经过的牛马排泄,都是会被及时清理,否则立刻就会招来巡检罚款。

    在这样的情况下,长安城的卫生条件,几乎是这个时代,甚至可以说领先了几百年,就算是欧洲到了中世纪,也依旧是肮脏遍地屎尿横流。高跟鞋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避免看着华丽的长裙在逛街的时候不小心沾染上了一些什么特别的东西。

    尤其是在夏日艳阳的照耀之下,干净整洁的长安城,就像是一颗被擦得闪亮的宝石,散发着耀目的光芒。

    天气晴朗,白云悠闲。穿城水渠如一条玉带般,环绕在长安城中,波光粼粼,映照在前来打水的民众脸庞之上。水渠边上有杨柳依依,绿意流连。在树荫之下,还有些石凳石桌什么的,若是到了傍晚,便是民众聚集闲聊的最佳场所。

    从知晓了骠骑将军斐潜再次被天使册封的消息之后,虽然还没有具体定下什么日期举行庆典,但是在街道两侧的店铺和住户,已经开始自发的装扮起来。多少有些闲钱的,便是用彩色绢布绕在二楼窗楣之上,显得五光十色,绚丽斑斓。而比较手头紧一些的,也是将自家面向街道方向的门窗地面什么的清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将一些掉漆的地方补上……

    长安三辅的富贵气象,便是在这样的不经意之间,展现了出来。

    尤其是在街道之中,岗楼之上执勤的兵卒,也是衣甲鲜亮。这些在长安城中负责值守的兵卒,其实每个岗哨的兵卒数目并不是很多,一个岗哨顶多就是三五人,主要还是及时示警。巡检马队踢踢踏踏的在长街上缓缓而过,给长安的民众增加了不少的安全感。

    卢毓一路往前,便是一路感叹。

    他猛然之间察觉,自己越是沉下心来,便是看到的东西越多。

    就拿这些执勤的兵卒来说,邺城同样也有,但是相差了就有许多,就算是许县之中,那本应该代表了全大汉的精锐禁中锦袍将,御前诸卫什么的,或许在衣甲穿着上能和眼下的这些骠骑兵卒比拟,但是内在的精气神就差了许多。

    那些在御前亲卫之军,哪怕当值,也是一副风流闲人模样,站没个站样,坐没个坐样,懒懒散散的摇摇晃晃。捧着仪仗都嫌沉,拿个旌旗都在晃,嘻嘻哈哈全然没有章程法度。

    可是现今在长安街道两旁的,身形举止都很是沉稳,其中还能看见一些巡检或是兵卒在脸上手上身上露出了一些疤痕,却没有任何人敢对这些疤痕嘲笑。这些人显然是战阵老卒,身躯未必人人都是高大强壮,但是神情上的坚韧朴实,便是远超冀州豫州之卒。

    就算是没有上司巡查,骠骑检阅,这些兵卒依旧毫不偷工减料的认真值守,按刀持弓而立,目光锐利扫视着四周,让人感觉似乎随时遇袭,都能反应过来,并且也确实如此。

    卢毓和周全等人发生冲突的时候,当那些潜伏的孙家兵卒亮出刀来的时候,手无寸铁的卢毓和寒门自己都以为这一次要完蛋了,但是很快的就听到了示警铜锣声,尖哨声,然后仿佛是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巡检和值守的兵卒,迅速的击溃了江东奸细的反扑,除了那几个因为距离近而没能躲开毒手的寒门子弟之外,其余大部分人,包括卢毓在内,都算是有惊无险……

    卢毓走过长街,经过骠骑将军府前广场,穿过前院回廊,深深的吸了几口气,略微显得有些踌躇满志的到了厅堂之前的时候,在厅堂之内的几人,不约而同的投来了一些别样的目光。

    卢毓微微瞄了一眼节堂,只见节堂上首端坐一人,一副刚毅坚强的外表,颔下微须,眉目俊秀,冠带装束整齐得无可挑剔,目光顾盼之下便是精光四射,锐利无比,一看就是知晓定然是心性坚严,不可轻易动摇之人。

    卢毓知晓必然是骠骑本尊,便是连忙低头盯着地面上的木纹,不敢直视,袖手站在一侧,等待护卫的通禀。

    卢毓也见过不少大人物,或许但以容貌来说,骠骑将军未必算是顶尖的那一批,但是只要稍微有些阅历的人就能看出,其他的那些大人物,所谓的刚严之态,多半是矫情强自装出来的,而眼前的这位,才是真正发自内心,而形于外的……

    他在山东有重重恶名,他却在西域北疆扩土。

    有人说他是奸臣乱世,也有人说他是匡扶社稷。

    若是在早几年,便是骠骑派人去请,或是说要给卢毓一个什么官职,让他来长安三辅,他都未必愿意来,毕竟他父亲卢植当年在雒阳之时所遭受的事情,西凉人留给他的印象太差了。

    然而现在,卢毓却不请自来……

    如卢毓这等人物,其实说起来,其是非观太过分明,容不得一点诡伪权谋,在这一点上,和祢衡倒也似乎差不多,只不过祢衡更狂傲一些,有些刚愎的感觉,而卢毓的刚愎稍微好一些,只是为他所认为正确的事情而行。

    不多时,护卫高声唱名,卢毓登堂而进。

    若是骠骑没有如此功勋之前,别说让卢毓登堂而进拜见了,若是没有出门相迎,神色稍微有些懈怠,说不得如同卢毓一般的自诩名士的,便是会勃然大怒,觉得自己受到了委屈,甩袖而去,但是现在么,让其他堂下等候唱名,再行拜见,也是觉得有些莫名的荣耀,丝毫就没有所谓的委屈感了。

    卢毓不敢左右张望,只是大概能看到在骠骑之下,坐着两位。左边一人又黑又胖,没啥好说的定然多半是庞统,另外一人则是玄袍革带,进贤冠戴得端正无比,三缕长髯飘飘,虽说在厅堂之内,却有些出尘之风,应该便是多有雅名的荀攸了。一左一右,便是骠骑府内权重大员,自有一番的威严气度。

    说实在的,当下骠骑将军,嗯,骠骑大将军此时此刻,若说是半个大汉之主,也不是一句笑话之言。即便是卢毓心中存有汉室,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自从有斐潜这样一个『西凉武夫』横空出世,横扫南北,凿空西域,几乎就让山东士族子弟一次又一次的被扇耳光……

    斐潜当下虽说并没有表现出另立的意思,反倒是给了天子足够的尊敬,但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若是真的有一天,哪位在许县之中的天子,要是真的面临着那不可言说的困境,说不得比董卓之时还要更惨!

    而且明眼人也看得清楚,以斐潜现今如此地位,只要牢牢把持着长安三辅,继续积蓄天下的民望,不管将来是继续尊崇天子,还是扶持另立天子上位,这位已经和君权分庭抗礼,甚而犹有过之了。

    至于更进一步……

    卢毓不敢多想,也不愿意看到有那么一天。

    在卢毓心中,大汉依旧只有天子刘氏才能称之为大汉……

    另外一位的大将军,也同样如此。若是曹操地位稳固,定是会直接的削弱了天子的威严和权柄。曹操,也绝不会允许斐潜这等人物持续发展,如今所谓给与斐潜的封赏,定然只是权宜之计而已。别看斐潜和曹操两人现在似乎是一副相敬如宾的模样,但最终一定会决裂的,只不过看谁先动手,而这动手的时机又是什么罢了。

    因此卢毓觉得,他有这个使命来长安,为了天子,为了大汉。

    若是错过了这个时机,真的等到斐潜举起反叛大汉的旗帜的时候,怕是什么都完了……

    斐潜等走上堂来的卢毓坐定,在略微的寒暄之后,斐潜看着卢毓,微微带了一点感慨的语气说道:『昔日有幸与子干兄同殿为官,深感其学为儒之宗,行为士之模,才为国之桢也,奈何天意弄人,雒阳一别,便是黄泉永隔,实乃甚憾也。今得见子干兄后继有人,真乃大慰吾心……』

    斐潜说得此言,自然是有老气横秋之感,但也不能算是说错,毕竟当年斐潜确实也是雒阳城中的一个郎官,要说和卢植同殿为列倒也不算是虚言,只不过当时卢植能在殿上坐,斐潜在殿外还未必能捞到一个立足的位置站呢!

    卢毓心中一跳,听出了斐潜话外的意思,便是拱手回答道:『先父若知得骠骑之赞,定是不胜欢喜。先父在世之时,常言上德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故火烈则人望而畏之,水懦则人狎而玩之。为政者宽以济猛,猛以济宽。今至三辅,见骠骑之下百姓得以宽猛并济,吏属司察偏阿为民,奉事尽心为国,百业兴盛,安泰祥和,大汉中兴有望,便是先父有灵,也是甘拜骠骑之下风也……』

    斐潜笑了笑,没有和卢毓接话。

    但是斐潜不说话,并不代表者旁人就没有意见。

    庞统嘿嘿笑了两声,胖脸上毫不掩饰的露出了几分的讥讽之色。

    荀攸微微咳嗽了一声,对着卢毓说道:『如今大汉纲常颠倒,固然是莫为此甚,然身为大汉子民,经学传人,知其然自是可贵,更重知其所以然,唯知其所以然,方可知然何之……此乃吾主骠骑之诲于吾等也,今日与卢郎君分享之……』

    卢毓闻言,吸了一口凉气,略微有些发愣。

    或许卢毓将来可能被迫于什么事情,会逐渐的被磨灭了棱角,同流合污什么的,但是至少在现在,卢毓依旧保持着一个相对来说比较正直的心。再加上斐潜的话语提及了卢植,让卢毓不免响起了当年董卓乱政的事情。对于卢毓来说,对于像是董卓这样丝毫不懂政治,不顾民生,坐拥强兵便是搅乱国事,进而凌迫天子的乱臣,实在是深恶痛绝到了极致,忍不住就情绪就开喷……

    但同时,卢毓也不是天生的杠精,也不会时时事事不管对不对就跟旁人争辩,他是正统的大汉传统思想的传承者,又是马融一派儒学的继承人,其父亲又是以清名传于天下,他自然时时刻刻都以刚正廉洁来要求自身,和豫州冀州很多士族子弟都不太相同。

    要不然卢毓也不会因为看到关中三辅的百姓生活变好了,便是对于斐潜的印象发生了改变。若是纯粹的执拗之辈,肯定是即便是看见了,也装作看不见,所以在荀攸如此之言后,卢毓便是心中生出了一些感触。

    虽然卢毓知道,荀攸和庞统基本上来说肯定会站在骠骑这一侧,但是并不代表说荀攸所言就毫无道理……

    至少卢毓是第一次听人说在知其所以然后面还有一层的新境界!

    同样的,这也是对于卢毓之前所言的一个不软不硬的回应,十分的复合荀攸的习惯。

    卢毓低头说道:『谨受教。不过……可否详细指点一二,这……「然何之」又是如何……』

    『此番邀子家前来,主要是告知子家,前日行凶之贼子已然俯首,今后大可放心……至于这「然何之」么……』斐潜微微笑了笑说道,『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若是卢子家对于此事有意,不妨参与今秋之试如何?如今选举莫取有名,名如画地作饼,不可啖也。不知子家以为如何?』

    卢毓怔了一下,旋即点头说道:『骠骑所言甚是。』

    在发现斐潜这里的情况和至极想象当中的不尽相同之后,卢毓也有了留下来的想法,因此对于斐潜所言参加考试也没有太多的异议。虽然说略微的失望还是有的,但是卢毓同样也有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通过考试的信心。

    斐潜点了点头,又是勉励了几句,便是让人拿来了一些表示让卢毓压惊的物品,卢毓自然是推辞不受,但是斐潜说这些东西并非是给卢毓一人的,而是让卢毓去给那日跟着卢毓一同受伤的小伙伴的……

    毕竟当时那些小伙伴多多少少也是跟着卢毓一同,才遭到了伤害,虽然说这些伤亡什么的,不能完全算在卢毓的头上,但卢毓未必没有伯仁之嫌疑。

    卢毓迟疑了一下,最终点头接受了,并且也说明,他只是代骠骑去分发,并不会将这些东西据为己有,不管是在实物形势上,还是在虚化的名头上。

    斐潜笑笑,也没有再说什么,让人替自己送卢毓出去。

    看着卢毓的身影消失在回廊之中,庞统笑了笑说道:『今山东之士日益众也,卢子家正直其时。』

    斐潜微微点头,他当然不是闲着没事才邀请卢毓的,除了所谓的慰问之外,更重要的自然是表现自己的一个态度,以卢毓为点,展现出一个欢迎山东士族子弟的姿态,并且不以言论名声为取才标准,而是依旧坚持考试为主的人才筛选的制度。

    一旁的荀攸也说道:『正直青龙寺大论,秋试亦正当其时也。』

    斐潜点了点头说道:『若有才学卓越之辈,当可遴选,一则用于青龙寺经纶注解,另一则补充学宫博士讲师之缺。』

    庞统和荀攸皆是称是。

    这就是一环扣着一环,连带的效应。

    就在三人商议这青龙寺和秋试的相关事项的时候,堂下有兵卒前来禀报,说魏延回来了……



    魏延要接替徐晃旳工作,负责在三辅河东一带的防御体系,当然需要亲自走一圈。

    当然,魏延和徐晃,或许有些意识到这种交换防区的模式所代表的意味,或许还没有多去思考,但是不管怎么说, 在魏延初步的了解关中三辅的防务之后,徐晃就出发前往川蜀,考察并且担负了铺设军用道路的重任。

    在和徐晃的沟通和交流当中,魏延也渐渐的发现了自己的不足。

    这种不足是多方面的,不仅仅是在战阵当中。

    就比如指挥能力。

    当下的魏延显然没有上万人的指挥经验,也没有遇到过这么大的战斗场面,他之前不管是在和川蜀土著作战,还是和刘关张对抗的过程当中,因为地形的原因,即便是统领了成千上万的兵卒,真正作战的时候也都是在一个较为狭窄的面上,再加上魏延也是偏向于前线指挥型的将领,所以在统筹规划大部队的指挥能力上,显然就比不上徐晃。

    因为知道自己不足,魏延便是更加的谦虚,并且开始学着徐晃一样,从一个前线厮杀的将领, 往指挥型的统帅进行转变。

    这一次针对于关中三辅的间谍清剿行动,魏延就没有亲自上阵到第一线厮杀了。嗯, 当然这样的场面,也不需要魏延亲自动手, 毕竟这些都是小鱼小虾, 说杀鸡用牛刀可能都有些抬高了这些奸细间谍。

    在关中三辅地区,这些间谍奸细想要搞倒刀枪弓箭并不算难,但是想要获得战甲、强弩和战马,那就难比登天了,因此这些间谍奸细对付一般的百姓或许还能有点杀伤力,可真正面对穿了战甲的精锐骑兵的时候,往往就是只能被按在地面上摩擦。

    冷兵器时代,有或是没有战甲,这两种情况,完全就是云泥之别。

    即便是穿战甲的是讲武堂的新兵,也不是这些没有战甲的间谍奸细所能抵御的。

    魏延带着这些新兵作战,虽然说没有办法像是带着精锐老卒那么的犀利和顺畅,但是魏延也知道这是一个训练的过程,不经过战阵的新兵怎么可能变成精锐?

    魏延前来回报,不仅仅是斩杀了这些暴露出来的奸细和间谍,更重要的是魏延发现了一个新的线索……

    『文长之意是……』庞统皱着眉说道,『这些虫豸是逃往潼关方向?』

    周全的头颅摆放在堂下,铁青色的脸皮上带着一些血污, 痛苦扭曲的神情之中似乎多少有些疑惑,他或许到死的时候,还不清楚为什么骠骑的骑兵来得会那么快。

    荀攸微微捋了捋胡须,便是目光一动,开口说道:『莫非……潼关之内……』

    庞统一拍手掌,『定然还有他人接应!』

    正常对于逃跑的人来说,虽然逃亡山林之间也未必逃得出擅长山林战的魏延抓捕,但是至少会比直愣愣的冲向关隘要强很多。关隘大门一封,怎么跑?而在这个年代,山林之中鲜有人家,也不会有什么驻兵,只要不被找到痕迹,熬过几天之后,说不得又可以重新混出来了。

    因此魏延在发现这些事发而逃亡的江东奸细有意无意的是往潼关方向去的时候,就多少察觉到了其中的问题,在追上了周全等人之后,原本想要说抓个活口问一问究竟,但是没想到这些家伙倒也硬气……

    嗯,也不能算是周全硬气,而是那些江东老兵一见无法逃离,便是直接下狠手杀了想要投降的周全!

    『死士……』庞统啧啧两声。

    这恐怕又是周全另外一个没能想到的事情了。

    即便是这些江东老兵尽数战死,但是同样引起了荀攸庞统的怀疑,然后很快的判断出了潼关之内,很有可能是还有江东的人进行接应,才会引得这些人前往潼关。求生不得,方会求死。

    斐潜笑了笑,『有闻司倒是有些报告……不过么……有些事情……』

    斐潜笑得有些神秘,但是同样也有些无奈,『就还是让有闻司去办罢……不宜大动干戈。毕竟当下不少人盯着看,动静太大了,反倒是落入了这些人的计较之中。』

    斐潜的这个意思么,魏延有些懵懵懂懂,不明就里,但是庞统和荀攸则是多少有些心中感悟,略微点头。

    意识形态上面的东西,是十分难以准确切割的。

    尤其是人类本身的原因,导致群体越是庞大,便是越容易出现一些类似于杠精,亦或是乐魂之类的家伙,也就是纯粹为了找寻乐子而存活,至于其他的事情可以一律不管。这些人只要能起哄看热闹就行,至于立场什么的根本不存在,随时随地可能双标。

    这是一方面的原因,还有另外一方面则是在这一次的青龙寺大论之中,将会引来比往常还要更多的其他地区的士族子弟,经文学子,而这些人当中,未必所有人都清楚政治上面的事情,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分辨出大汉当下的问题。

    但是这些人知道同乡,同宗,到了长安之后,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相互之间的聚会,在这些人心中,未必知晓所谓其中利害关系,又或是谁对谁错,更多还是同乡同宗的情谊。如果说斐潜在这个阶段下令,搜捕和缉拿和江东奸细有牵连的人,那么即便是抓了之后确定联系不大再放出来,这些人会有心情继续留在长安等待青龙寺大论的召开么?

    搅乱整个青龙寺大论,说不得正是这些奸细间谍的另外一个目标?

    因此斐潜之前不管是针对于阚泽找出来的线索,亦或是当下追杀缉拿周全等人的行动,都是要求不但是动作要快,并且不扩大化。

    因此潼关之事也是如此。

    在青龙寺大论之前,一切事项先求稳定。

    若不是周全等人和卢毓这种意外的冲突导致矛盾的爆发,斐潜肯定是用更加温和的方式慢慢的将这些人挤压出去……

    斐潜让人将周全等人的首级拿出去,并出具一个官方的告示,表示这是一次『奸人作乱』,然后在迅速且有力的打击之下,成功的化解,消除了隐患云云,以此来安抚长安城中略显得有些惊恐的民众情绪。

    魏延坐在一旁,陪着旁听,略有所悟。

    这是他全新的体验。

    之前他只是在川蜀之中负责军事上面的事项,虽然说不至于从来没有在政事上进行考量,但是像是当下这样,站在军事之外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依旧是让魏延觉得受益良多。

    一个国家离不开军事,但是不可能全数重点都在军事。

    听着斐潜和庞统荀攸二人,三言两语之间就确定下了整体的步骤,并且考量了方方面面,甚至还根据这个事件展开了后续的跟进事项安排。

    因为可以预见的是,随着类似卢毓之类的人越来越多的在关中三辅,甚至参加了考试成功上岸,一方面是做好这些人的工作的职务安排,另外一方面也要防备这些人当中隐藏有主动或是被动的间谍奸细!

    这一次斐潜以『引诱送礼』的方式来钓鱼,便是立刻检查出了其实在长安三辅之中,依旧还有这么多的『隐患』潜藏在内!

    而且还借着这一次的所谓『奸人作乱,恐怖袭击』的由头,将讲武堂的新兵组织起来,对长安内外,尤其是青龙寺周边进行梳理,为即将召开的青龙寺大论做好准备。

    让魏延前来参会,也主要是为了这个事情。

    前一次的青龙寺大会,参会的人数和持续的时间都比较小一些。而这一届,规模更大就代表着人员更繁杂,就算是没有奸细间谍为乱,稍微有个推搡踩踏事件可能都会给青龙寺大论抹黑。

    这就要求青龙寺大论必须要有更高的安保防务,嗯,大概这个意思罢,而对于安保工作,相信在场的三个人当中,也只有斐潜相对来说比较清楚一点。

    更何况斐潜还需要利用这一次的青龙寺大论,好好的在大汉民众,特别是去梳理一下士族子弟的世界观,就更不能出什么乱子,必须在各个方面上都有预案,都提前做好准备。

    四个人围坐在一处,相互研讨,并且将研讨下来的事项,记录下来。

    这对于魏延来说,这一次青龙寺大论的事务参与工作,也是他在民政组织方面的经验增长……

    当然魏延在军事上面的经验也可以弥补庞统荀攸在布置上的漏洞,就像是如果安排多少兵卒,要多少时间可以抵达事发地点,又像是瞭望塔和示警哨塔,应该怎样分布更加合理等等,魏延倒是可以比庞统荀攸二人做出更为准确的判断。

    只不过一旦涉及到了具体民生的问题,魏延就有些吃力了……

    吃、喝、住、行,甚至是拉屎拉尿的地方都必须安排,事项细化到了让魏延看一眼都觉得头有些发晕。

    斐潜见魏延脸上多有感慨之色,不由得询问魏延究竟是怎么了?

    魏延略微有些不好意思的拱手说道:『末将在川蜀之时,以为这民政之事甚易也……然至此方知其亦当多思量斟酌,关联甚众也……』

    斐潜哈哈笑笑,点了点头,然后指点着庞统和荀攸二人对魏延说道:『文长若是有民政之事不明者,便可直向士元、公达询之……』

    庞统和荀攸都是朝着魏延点头笑笑。魏延也朝着庞统和荀攸拱手致谢。魏延当下并没有像是历史上那么的刚愎自傲,当然,目前的魏延也确实没什么可以在庞统和荀攸面前摆谱的。就像是历史上魏延主要也是跟杨仪的矛盾比较深,而和赵云什么的就没有什么傲慢的言行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斐潜忽然想起了赵云的缘故,堂下忽然有兵卒前来,递送上了一份来自于北域的最新战报……

    幽北一带的战事,起起伏伏。

    随着北域都护府的建设渐渐的提上了日程,确定整体体系,包括但不限于地盘的划定,人员的安置等等的工作,也并非是一两句话就能够决定的事情,很多时候就要一点点的落实到具体的事务之中。

    边塞之地,虽然是仲夏时分,但是一日之中,早晚的温差依旧很大,尤其是夜半时间,更是让人感觉到了不小的寒意。

    这是数十年来未曾有的寒冷气候。

    在历史上,似乎在王朝倾覆的末日之前,总是有这样或是那样的天灾降临。汉末宋末明末等等,都似乎有这样情况,但是实际上,天灾只是导火线而已,未必是最为主要的因素,若是王朝政治通明,倒也未必就会因为一两次的天灾就全体崩塌。

    茫茫大漠之中,有一道的残缺的土石垒墙,蜿蜒曲折,直向天边。

    这里是战国时期的燕国长城。

    因为上百年间都没有进行过任何的修葺,原本或许是巍峨雄伟的墙体,现在也是残缺不堪。夯土暴露在外,若不是漠北相对来说少雨,恐怕早就被雨水冲刷得连痕迹都没有了。

    一队人马迤逦而行,领头的骑兵打着一个燕尾认旗,三种简单的颜色代表了这一片土地的管理者身份。

    甘风带着巡逻队列,徐徐向前。

    『今日便在城垛之下扎营歇息!』甘风向前一指,大声呼喝道。

    众人欢呼起来,加快了一些速度。

    这些骑士外面都裹着红黑色的披风,随着战马起伏,便是宛如波浪一般的飘动。这些披风针线活细致,正是河东一带的工坊制作出来的军中所用制式披风,不仅可以用来在行军当中防止风沙侵袭,在夜里还可以作为临时的披盖,也可以成为战马夜间的马衣,结实可靠,用途甚多。

    而在这些骑兵披风之内的甲胄,则是全新升级的,专门为了长途跋涉而重新设计的轻便战甲,采用了最新的钢材和皮甲的相互结合的结构,主要针对于轻骑兵配置,兼顾了舒适、轻便和防御力。

    每名骑士都是轻锐敏捷,就算是嬉笑着前行,也带有一种久经战阵的煞气。除了趁手的武器之外,其他装备都在后面的备马身上。一骑双马,已经是北漠轻骑兵的标准配备了。

    在这些备马身上,有的是背负着加重的铠甲甲包,可以让这些轻骑兵在短时间内转变成为重甲骑兵,或是冲阵,或是下马顶着箭矢破坏拒马路障什么的;也有在马背上多准备了箭矢的,这明显是擅长骑射的骑兵的最爱;另外当然还有帐幕雨布干粮烈酒油脂伤药等等,林林总总的物资。

    如此的骑兵,如此的装备,自然是在北域大漠当中的独一份。

    论东汉人口财赋,主要集中是在冀州豫州一带,其余各州与之相比都是相差了不少,但是冀州豫州的财富,在东汉时期,却不是很注重北方的防御,甚少用在幽北,更不用说抵达燕国古城墙这里了。

    东汉立国开始直至汉灵帝时期,因为种种思潮,各家利益的关系,导致燕国长城一带,基本上都是无人设防,任由鲜卑来去。

    现在则是不同了。

    赵云根据骠骑将军的指令,准备在北域建立都护府,那就不是简单的说挂个牌子而已,必须做一点实事。在这些事情当中,最为重要的,自然就是勾勒出汉家地盘。

    失去的,终将取回!

    现在鲜卑基本上被打得七零八落,丁零人则是乘乱崛起,但是随着气候异常的变化,北域大漠当中的柔然和坚昆又向南迁移,以至于在漠北区域的势力顿时混乱起来。

    赵云天生是一个谨慎的人。

    如果说搞不清楚这些势力变动的具体情况,赵云是绝对不会轻易冒进的。

    为了控制整个北域大漠,像是甘风张绣这样的将领,就时不时要带队出来,远巡大漠,一来是宣布领地所属,另外一方面也是不断绘制和补充军事地图上的空白,以便于万一有需要的时候,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不知要往东南西北。

    甘风这一趟出来数百里路,纵然马上骑士都是久经战阵的精锐,也未免有些疲了,尤其是这个甘风,时不时的跑出了性子,就像是二哈脱了缰绳一样,嗷嗷乱叫着狂奔,要不是这些时日其性格来多少收敛了一些,说不得赵云根本就不会单独放他出来。

    甘风确实有些气闷。

    这一路向北向东巡弋,竟然没有发现什么胡人部落,亦或是人马踪迹……

    看来近几个月来,丁零人大规模的收缩,是实打实的事情了。

    这个结果,让甘风觉得很不爽利。

    对于他来说,没仗打,简直就是让他浑身上下的骨头都不舒服!

    到了古燕国城墙之下的时候,甘风下马便是爬上了残破的土垒之上,然后迎着风向周边眺望,喃喃的说道:『这群王八羔子,怎么都这么老实了?』

    甘风的副手护卫队率跟在后面,闻言摇头说道:『我说将主啊,这几年有赵将军在此,这些胡人哪里来的勇气过来冒犯?鲜卑,乌桓,丁零,还有那些什么这个什么王,那个什么王的,那有一个讨到什么好处的?要我说啊,这些家伙肯定是有多远滚多远了!』

    『呃……』甘风撇着嘴,『可莪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群王八羔子天生都是白眼狼,又是贪食又是记仇,怎么会那么容易退走……明天继续往北走!我倒是要看看,这些家伙到底是缩在了那里?!』

    护卫队率砸吧了一下,『将主,你的意思是说这群胡人还敢再来?为什么?』

    甘风嘿嘿笑了笑说道:『他們没吃的了……柔然人说在北面的胡人都疯了,甚至出现了相互厮杀……胡人死了那么多牛羊,就像是我们汉人的农夫死了庄禾……没吃的了……你说这群没吃的人怎么还可能老老实实待在原地等死?所以他们要么就去北面的柔然坚昆,要么……就是不知道在哪里憋着坏呢……传令下去,都警醒些,明天继续向北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