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计在于晨。
所有的开始,或许都在早晨。
清晨,伴随着咚咚的报时鼓声,街道上的人已经是伴随着东方的天际的晨曦开始苏醒了。在灰黑色依旧统治着大半片的天穹之下,人们自发的奔向了光明。
五方上帝道观的修道者响亮的诵读声,抑扬顿挫的在市坊之中响起, 挑着扁担趁卖早市的摊贩们唱歌一般的喝卖,长安城,这个大汉当下最为繁华的都市,便是在上一个黑夜之中沉寂了没有多久,像是充满活力的小孩,在休息了短暂的一夜之后, 就精神百倍的进入了喧闹的新一天。
『羊杂汤!香喷喷的羊杂汤!』
『胡饼!夹肉的胡饼!』
『热汤饼啊!油泼热汤饼喽!』
晚归的寻欢浪荡子弟和早起的劳苦民众, 便是在这些街坊边上早摊边矛盾又统一的结合在了一起。
带着宿醉的浪荡士子,眯缝着眼晃荡着端着热汤, 让人不由得担心下一刻会不会自己泼到自己的身上去,而精壮结实的日结工人,则是一边在肩膀上挂着绳索和木杠,一边抓着粗黑大饼,在腮帮子鼓得老高拼命地咀嚼吞咽的同时,脚下还在着急地赶路,唯恐去晚了片刻好活计就被旁人抢了先。
街道边上的店铺,小伙计正在打着哈欠拆卸门板,在和外界相比略微显得有些黑暗的厅堂内传来的敦促的声音之下加快了动作。
远处正在修缮装饰门牌楼的劳役也在领队的带领之下,带着工具开始准备。门牌坊的修葺都已经进行了一半多,基本上来可以赶在骠骑大将军的庆典之前全部修缮完毕。
当然,早起的也不仅仅是这些人,还有那些小官吏,从街头巷尾里面伴随着晨光也出现了, 无不都是穿着深衣, 戴着头冠,扎着青绀绶带, 偶尔会见到一两个黄绶的, 但基本上都是行色匆匆,急急的往官廨之处赶去。
这些都是骠骑将军府,以及各个部门的中下层的官吏。毕竟点卯不等人。这年头,迟到了就是迟到了,点卯三通鼓一过,不仅是扣工资,还有可能挨板子,在军中甚至会掉脑袋!
这个时候,桓典也在两名护卫的陪同之下,前往百医馆。
桓典他当下并没有佩戴绶带,但是他之前是佩戴过青绶的,所以在见到这些等级较低的青绀绶带和黄绶带的,自然是有些看不上眼。他不是骠骑之下的官吏,当然不用去点卯,之所以起的这么早,是因为昨夜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不是花天酒地的折腾,而是被病痛折磨了许久。
他前几次去百医馆,要么是去得晚了,已经是一大堆的人在排队,要么是去了结果被人打搅了,还有一次是去了之后没有华佗和张仲景坐镇,只是一个不知名的中年医师,轮到了桓典的时候,桓典又信不过。
桓典认为自己的老命很金贵,岂能容一般的医师去练手?
这一日,早早的打听到了今天是轮到了华佗坐堂,便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若不是坊间不可能夜开坊门,说不得半夜就去让人排队了。
桓典经过五郎桥,离开了朱雀大街,转入了二华街。这条街道明显没有朱雀大街人流量那么多了,周边的车辆也比较少了一些,他们也不会因为前方的车辆拦阻便不得不停下来,可以直接前往百医馆。至于朱雀街中间明显空出来的区域,他没有资格走,看了心中也是憋屈,还不如换条路。
桓典的老毛病这两天又犯了,而且还比较的严重。
这让他很是痛苦。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便是有了这种病痛,或许是在董卓乱政的时期,亦或是在迁都的奔波之中?他具体想不起来了,只是知道病痛是越来越痛苦。而且昨天上黄昏那个麻烦的曹安还来找他谈事情,生生啰嗦到了临近坊门关闭的时候才走,让他更是觉得身躯难以支撑,连带着晚上都没有休息好。
曹安前来,主要还是那个该死的战船技术。
曹安竟然还想着说要截杀!
然后不仅是还要调用桓典的护卫,甚至还需要桓典准备几匹快马……
听到了曹安的要求,桓典也是一筹莫展,他倒不是因为说因为反感曹安而不想帮曹安,嗯,其实说实在的也确实有这么一点反感,但更重要的是桓典当下可以有一两匹的马,但是再多就凑不出来了。
这和后世基本上一样,一个家庭当中有一两辆车,并不会引得旁人太在意,但是一下子多了四五辆,而且还是军车,这想要不引起旁人的注意都极难!
就算是桓典冒着被旁人发现的风险去采购战马,在长安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两眼一抹黑,能出什么好主意?
但是曹安却笑着说,只要桓典愿意出点钱,其他的事情他来想办法。因为曹安前来长安,并不可能随身携带大量的钱财,毕竟战马的价格不是小数。
一般的驽马是无法进行追逐的,虽然驽马便宜。
就像是确实也能够将五陵开上秋名山,但是段子的属性大于实际的运用。
马的躯体和人的身躯在某种程度上是类似的,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长途奔跑,一个经常不锻炼的人突然跑个二十公里,怕不是直接跑出一个肾衰竭,而马这种动物要是让驽马突然跑二十公里,驽马多半会跑到血液沸腾直接报废。
所以现在的桓典,也忽然之间感受到了京漂寒门子弟的苦楚。
没钱了!
猛然之间,桓典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之中。
或者将钱给曹安,或是拒绝曹安?
将钱财给曹安,自己治病怎么办?桓典打听过了,普通百姓去百医馆,只需要缴纳草药钱,而士族子弟前去医治,除了要交草药钱之外,还要缴纳就诊费,医治费,检查费,耗材费,清洁费,护理费,取暖费,降温费等等……
因此桓典就要先看病,然后确定要用多少的钱,再将多余的钱财挪给曹安使用,如此一来就两不耽搁……
桓典就不明白,为什么这取暖费和降温费竟然可以一起收?
但是百医馆也有说辞,叫做『阴阳平衡』。
这是百医馆立馆之时的规矩,士族多收钱,百姓享低费。
当然,百医馆也表示,如果说士族子弟愿意去接受一般医师的简单治疗,而不是专业性更强的针对个人的调理和诊治,甚至和普通百姓一样喝普通大锅里面熬制出来的简单草药汤水,那么也可以只缴纳草药成本钱就可以了。
开什么玩笑?!
堂堂士族子弟,怎么能沦落和普通百姓同槽而食?
可是桓典并不知道,其实在长安城中,有很多之前是从冀州豫州而来的寒门子弟,破落士子,已经被迫得必须舍弃了自己原本的身份,开始向下寻求更多的机会。这些人怀揣着一个梦想,到了长安,就像是后世里面的京漂一样,立刻感受到了大城市的浓厚恶意。吃穿用度,住宿行走,哪一项不要钱?
梦想,梦想又能值几个钱?
这些人除了自己给自己的鼓励加油之声,背负着家人的期盼之外,没有任何人会告诉他,这吃饭的钱从什么地方来,下个月的房租钱又要从何而来?
不得已之下,很多人放下了自己原本的高傲,开始低下头去做事情,也有人坚持着自己的尊严,不愿意去从事一些之前嫌弃的事项。只不过没有进项,坐吃山空的感觉,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心中恐慌的,于是相互之间也就自然而然的行程了一些小团队,比如某郡某县的同乡会,某氏某族的同族会等等,相互拆解取暖。
而桓典这样的的人,是不太会理解这一点的。
汉代的阶级差距是非常明显的。这种差距往往体现在物资的多寡上,就像是后世之中有人肆意挥霍浪费粮食,也有人穷得只能啃泥饼当饭,有嫌弃蔬菜瓜果不够贵族不够新鲜的,也有在大街小巷内碰巧捡到了一棵被人遗落的蔬菜而欣喜的。
在长安之中,这些算是雍漂的寒门子弟,从相对来说比较稳定的家族环境之中脱离出来,开始体味风雨,一些人倒下了,一些则是在风雨当中成长起来。
在窘迫的生活条件之下,这些寒门子弟自然会产生了抱怨,其中一部分是存粹的发泄情绪和不安,另外一部分则是开始思考,开始如同祢衡一样,初步的接触到了『阶级差距』的这个定义的边缘。士子在学习经书的过程当中,先天的会被同情百姓的上古大贤的精神所感染,一部分人只会停留在口头感慨,一部分人则是像是祢衡一样会去替百姓发声,还有一部分人则是继续思索着为何会产生这样的问题。
他们开始怀疑自己家族垄断了资源的合理性,开始对比斐潜和自家家主之间的差距,开始考虑自己的人生未来,开始琢磨着之前的认知是否依旧正确……
这些寒门子弟,在走出来之后在一定时间之中,依旧受着宗族的遥控,和原本自家宗族多有关系,起初还能从宗族那边获得一些财物支持,但是一方面是长安的开销很大,另外一方面是宗族也不会给与这些人无限的支持和充分的信任,因此随着时间和空间的拉扯,这些寒门子弟和宗族的关系就开始减弱,甚至湮灭。就像是异地恋的情侣,很多一开始的时候都是信心满满,可是再浓厚的感情在每日现实生活的残酷研磨之下,也会渐渐的淡化,最终破裂,能坚持下去的,都是少数。
随后宗族就开始指责这些人,是叛徒,是贱种,是背祖忘宗,是千古罪人,但是这些宗族甚少会考虑在长安的这些寒门子弟,究竟有什么样的困难,以及面对着什么样的新环境,更多的只有指责和谩骂。
相互之间的矛盾开始产生,而因为矛盾而形成的对立,在周全案发生之后开始激化。
就像是卢毓怀疑周全可能是曹操派遣而来的一样,这些寒门子弟也同样有人怀疑了这一点,毕竟之前在一部分寒门子弟收到过家族派人传递而来的带有威胁性质的信息……
『你就死在外面吧!』
『我们某某氏没这样的不孝子!』
『永远都不要回来!』
『像你这样的没有尊卑的竖子,就还不如去死!』
『等着!看将来怎么收拾你!』
虽然谩骂指责的语句不一而同,但是基本上来说,大体上是类似的。在物质上缺乏,在精神上也没有鼓励的情况下,这些寒门子弟也渐渐的寒了心。
在冀州豫州的宗族,觉得是这些寒门子弟背叛了自己,而这些寒门子弟也同样觉得自己是遭遇了家族的背叛!
越是穷困的人,便越是承受了更多的压力,而这种压力一旦被什么事情引燃……
桓典没想着这些,因为他大半的精神都在忍受着自己身躯上的痛苦。桓典半闭着眼,任凭自己两个随从护卫牵引着车辆向前了。摇摇摆摆,浑浑噩噩之间,猛然间停了下来,桓典的身躯往前一栽,若不是及时抓住了护栏,说不得都从车前掉出去!
『让开,麻烦让一让!』
从斜刺里面冲出来的几个人,抬着一个简易的担架,气喘吁吁的跑了出来,差一点就撞上了桓典的车辆!
担架上躺着一人,脸色发白,身上隐隐有血腥味传出。
『混账!』桓典的护卫大喝道,『没见到我家贵人在此,岂敢胡乱冲撞?!』
那几人脚步不停,似乎根本就不想要搭理桓典等人,只有最后面跟着跑的一个人停了下来,很是敷衍的朝着桓典拱手拜了拜,『抱歉,救人如救火,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竖子好生无礼!』
桓典护卫还想要说什么,却被桓典拦住了,『算了,随他们去罢。』倒不是桓典脾气好,而是桓典确实很痛苦,只想着早点见到华佗,然后缓解一下自己的病痛。
桓典护卫只能是低头称是,狠狠的盯了一眼那几个家伙,然后调整了一下车辆,重新向前。
不多时,就到了百医馆。
『什么?华医师不在?』
桓典的护卫瞪圆了眼珠。他昨天还特意前来确定今天是华佗的轮值,结果没想到到了百医馆竟然华佗没来!
『华医师去了何处?』桓典闻言也有些乱了心神。
百医馆的护工摆了摆手,『不知。』
桓典只觉得天旋地转,扶着车辆栏杆,只是觉得气短胸闷,身上的病痛也是越发的让其痛苦了起来……
『主上!』桓典护卫急切的扑到了车辆边上,『主上!主上!』
其实华佗也经常出城去各地村寨诊治,这一次也是一样。华佗临时接到了在右扶风美阳县有出现聚集性的病疫情况的消息,便是立刻带着几名医师赶往了美阳,至于百医馆内的坐堂,自然就取消了。
可问题是护工也不清楚情况,所以也就只能说『不在』、『不知道』等等的话语,而这样的话语又怎么能让桓典满意?
桓典的求诊计划,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大乱,便是泥人也有三分的火气,更何况他必须要给曹安一个答复,若是他不清楚看病要花多少钱,又如何腾挪出钱给曹安?
到了当下,桓典是因为病痛的折磨,开始有些影响到了思维的能力。曹安找桓典借钱,其实并非是真的想要桓典的治病钱,毕竟若是因为挪用了桓典的钱财导致桓典无法治病而死,曹安即便是真能截取了战舰技术也必须承担一定的罪责。
曹安的本意么,是让桓典出面去拆借一些钱。
毕竟长安的士族家族也有很多,找些钱财什么,甚至借几匹马,只要桓典豁出去颜面拉下脸去求人,还是可以做得到的。可是,一方面大多数人都不喜欢欠人情,另外一方面桓典的病痛一直都在折磨着他,使得他没有考虑许多,也没有什么去找关中的士族去借钱。
或许是为了弥补自己的『失误』,或许是看到了桓典的痛楚,正所谓主忧臣死罪,桓典的护卫也是急了,一把抓住了在一旁的百医馆护工,『去找华医师来!速速去找华医师来!』
百医馆的护工甩着胳膊,『你干什么?放开!』
『我家主上不行了!快找华医师来!』
『说过了,华医师不在!你放开!』
『那就张仲景医师!』桓典的护卫不依不饶。
『呲!放开!不放开我喊人了!』
一时间纷争乱起,就像是后世某地的豪强到了京都帅府便是吵吵着要求给开个豪华单间,要求主任医师亲自来看病伺候一样,对于地方豪强来说,这种要求似乎理所应当,因为他们原本在地方甚至还可以享受到更加便利的上门服务,现在已经是下降了要求,退让了一步了,又有什么不能答应满足的呢?
可对于帅府里面的护工来说,你算老几?
人赶人,话赶话,顶牛顶在一起的时候,往往脑子就短路了。
桓典混混沉沉,扶着车辆栏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没有立刻制止其手下,而桓典的护卫见桓典如此的痛苦,更是着急,便是一边高喝着自己桓氏的名号,一边威胁护工要是不让医师出来看病,便是要让其知晓厉害云云。
桓典的护卫一人拉扯着护工,另外一人则是直接要往医师坐堂之处冲去……
如此莽撞的行径,自然引起了众多已经在排队看病的人员不满,毕竟关中士族子弟也有很多是在排队等候的,见到桓典等人这般行为,顿时大声呵斥起来。
今天替华佗坐堂的,是太仓萦。
太仓萦此时正在给之前在周全案件之中受伤的寒门子弟诊治……
这个倒霉的寒门子弟,原本只是轻伤,包扎了一下也就是回去了,但不知道是原本身体就比较虚弱,亦或是归家的之后又怎么不小心搞到了伤处,发炎了起来,烧了一夜,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与他同居的几名老乡便是一大早就急急抬了前来百医馆。
因此在桓典护卫想要冲进堂内的时候,在百医馆馆外的护卫兵卒还没有赶过来的时候,这几个年轻寒门子弟就已经不满的站出来和桓典护卫正面冲突了。
桓典护卫觉得自己替主人分忧,要求医师放下那些该死的贱民,为尊贵的主人服务,这难道有什么错么?
寒门子弟觉得自己的兄弟很有可能是被山东派来的人砍了,现在什么山东的士族还要自己让开,胁迫医师,这还有天理么?
相互之间眼瞪眼,话赶话,最后么,自然是——
干他娘!
奥利给就完事了!
长安城。
太阳偏西。
当西斜的夕阳用金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之后,长安城就迎来了她一天中最喧嚣热闹的时候。劳累了一天的百姓带着疲惫,但是也带着释然,相互笑谈着,交换着家长里短的消息,享受着属于他们一天当中最为惬意的时光。
如果在这个时候, 登上长安城之中矗立的望楼,站在望楼之上,眺望这样一座庞大的城市的时候,就会发现城市已然分成了两个不同的部分。
一个部分是即便是还没入夜,也像是早早的陷入了昏暗之中,且寂静得宛如死域。
这些昏沉黑暗之地,是旧时的皇宫,未央宫。
而另外一個部分,则是华彩冲天,似乎要代替天光璀璨,那是东西大街,朱雀玄武大道,是文集武市,是牵马街,是一字坊,是醉仙楼……
清冽的风中似乎有略有略无的丝竹之声。
甄宓仰头而望,露出了一小节细腻且白皙的脖子。
她获得了她想要的东西。
但是每一样东西都有代价,不是么?
天空之中,不知不觉已经出现了几颗细微得让人难以察觉的星辰在闪烁,就像是在飘荡的绸缎之上的柔光。
『登属玉之馆,历长扬之榭。览山之体势,观三军之杀获。』
『原野萧条,目极四裔。禽相镇压, 兽相枕藉。然后收禽会众, 论功赐胙。陈轻骑以行炰, 腾酒车以斟酌。』
『割鲜野食,举烽命釂。飨赐毕, 劳逸齐,大辂鸣銮,容与徘徊。集乎豫章之宇,临乎昆明之池。左牵牛而右织女,似云汉之无涯。……』
甄宓轻轻的念叨着,就像是风铃在屋檐下的叮铃。
骠骑将军让她去处理百医馆的事件,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因为百医馆当时被惊吓到的是女医师太仓萦?所以作为甄宓是一个女性,比起男性的官吏来说,更容易让太仓萦觉得安心?
这恐怕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罢。
甄宓知道,若是有一大堆的理由,那么拿出来给旁人看的,一定是最不起眼的哪一个。比如一个客户不想要一件商品,可能只是会说这个商品的颜色有些不喜欢,但是实际上可能还有很多的原因,但是都不会说。
在那些没说的原因里面,可能包括但是不限于没钱。
那些才是不买的核心问题。
而想要让商品销售出去,就必须让客户觉得这个商品值得……
那么,在骠骑将军给出的这个理由下面,潜藏的那些因素又是什么,那个核心的『没钱』又是藏在哪里?
甄宓用商业的思维,思索着这个问题,浑然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走出了将军府的大门。
『娘子……』像是揣着小兔子的婢女眨巴着眼,凑了过来,『娘子,我们现在……』
甄宓回过神来,在婢女的搀扶下,登上了自家的车,才沉声说道:『百医馆!』
『是……』婢女一句都不问为什么不回家,便是乖巧的应答之后,吩咐了车夫一声,也跟着甄宓登上了车,缩在车辆的一角。
四名将军府的护卫,在一名伍长的带领下,也骑上了马,跟在了甄宓的车后。他们一方面是保护甄宓,另外一方面也带着监视和回报的责任。毕竟百医馆发生了骚乱,单凭甄宓这样的一个女性,要是没有护卫在侧,混乱的局面之下,肯定会有一定的风险。
当然,这些护卫是暂时借给甄宓的,在处理完了百医馆事件之后,便是要归还。
见有了骠骑护卫跟在后面,甄宓收回了目光,略微心安了一些。
甄宓的车辆是华盖车的一种,以纱绢笼罩,分为内外两层,外层是薄纱,几近透明,内层则是厚绢,用以遮蔽。
甄宓示意婢女拉扯上厚绢,然后从袖子里面掏出了一条绶带……
『娘子!这!』小兔子婢女微微张开了嘴,露出两个小巧且光洁的板牙。
『这什么?』甄宓瞄了婢女一眼,略带了一些不满的说道,『过来帮我换上!』
黄彩绶带。
单色。
是两百石至四百石官吏所佩。
另有淳黄圭配,挂于腰间。
至于官印,正在铸造镌刻,一时之间还没有拿到。
但是只要有了绶带和圭配,就已经足以证明身份了。
更何况……
甄宓摸了摸在袖子里面的一块硬物,微微吸了一口气。
绶带围绕在甄宓细细的腰间,似乎将甄宓的腰身衬托得更细。婢女跪坐在甄宓面前,细心的将绶带的两个头展平,垂下,然后再一一的捋顺绶带头的那些细须,使之平正,不交叉打结。
官吏,便是要有官吏的风范。
甄宓摸着腰间的绶带,忽然感觉似乎这条绶带沉甸甸的。
毕竟这一条绶带,可是倾尽了家财换来的……
至于能戴多久,那就要看自己接下来怎么做,又是做得如何了。
车轮碌碌,但是速度并不快,因为这个时候人流很多,与其说车在走,不如说是车在挪。
这条街的人实在太多了,多得似乎此时此刻生活在长安城里的人全都来到了这里,多到连近在咫尺的街边店铺小摊,那些原本是抑扬顿挫的招揽客户的声音,都混杂起来,听不真切。在所有人的耳边,无数声音汇集而成的宏大而嘈杂的市声,就像是一条奔涌的河流,每一滴水滴的声音或许都很小,但是汇集起来的时候却形成波涛汹汹。
向东望,灯火辉煌,向西望,人头攒动。
十里长街,华光璀璨,灯火烛光便是早早的点燃,就像是要和白日争辉。
在前方的街头照壁之下,有一个杂耍的摊子正在借着最后的时光,招揽着生意。几个小丫头正在顶碟、蹬缸、耍绳技、翻凳子楼,引来了一阵喝彩声。半大的小子扎着冲天辫子,脸上涂着夸张的色彩,端着个筛箩,有话没话便是绕着圈子给看客行礼弯腰,然后才脆生生的赶着喊出来,『谢贵人的赏!』
甄宓看着,忽然一笑。
是的,她也说过这样的话,词语虽然不同,但是意思相差不多。
在骠骑将军斐潜的面前。
为了活下去,为了更好的活下去。和那些杂耍的丫头比起来,甄宓她已经算是非常幸运的了,不是么?
『百医馆到了!』
拐入旁支街道之后,速度就渐渐提了起来,不多时,就到了百医馆。
百医馆外,汇集了不少来听闻了热闹,便是前来围观的人。
甄宓微微吸了一口气,仰起头,走下车。
在百医馆之外的护工兵卒等人,最开始的时候是被甄宓容貌所吸引,然后不由得打量她的身躯苗条曲线的时候才猛然间意识到在他们面前的不仅是一个女子,还是黄授官吏,便是立刻低下头来,不敢直视。
骠骑护卫下马,将马缰绳交给了在百医馆执勤的兵卒,然后跟在了甄宓身后,也平添出甄宓的几分威严。
『百医馆闹事之人何在?』
甄宓的声音清冷传出,虽然街道上依旧嘈杂,但是近处在百医馆门口的几人却是听得分明,相互对视了一下,其中一人向前迎了一步,拱手而道:『在下为百医馆医士,不知这位娘子……』
『奉骠骑之令!直尹百医馆闹事始末!当事之人何在?』
甄宓的手从袖子里面伸了出来,将手中擎着的一枚令牌举起。
黄授么,严格说起来,确实也不算是什么高官,长安城当中也有很多黄授官吏,但是还能有一个骠骑将军府的令牌的黄授,就是寥寥无几了。
百医馆的医士更加尊敬,连忙双手将令牌接过,然后检查了一番之后,又是双手奉还,低下脑袋说道:『娘子这边请……这个,敢问娘子如何称呼?』
『甄氏。』甄宓淡淡回应道,便是在众人让开的通道之中向前而行。
不管是什么时候,总有乐子魂的家伙会想要作死。在甄宓在众人夹道迎接之下,但凡是有脑子的都清楚,有这样的排场的,定然不是什么普通人物,可偏偏就有时时刻刻想要找乐子的家伙,朝着甄宓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或许在这些乐子魂的脑子里面,就只能剩下柰子和屁股,然后表示甄宓长得这样,然后又走在这里,不就是给人看的么?那么我看看又能怎么了?旁人看得,难道我就看不得了?既然看得,怎生就不能吹个口哨轻薄一下?
尖锐的口哨声,就像是在行进的齿轮当中卡入了砂砾。
甄宓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转头往口哨的方向看去。
此时此刻,乐子魂才惧然,连忙想要低头缩脑的钻回人群当中去……
『拿下!』
甄宓伸手一指。
跟着甄宓的几名骠骑护卫相互看了一眼,有些迟疑。
甄宓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尔等抗命?』
『不敢!』骠骑护卫的伍长一愣,旋即拱手回答道,然后指着那名乐子魂,『拿下!』
在此时此刻,甄宓拥有骠骑将军给与的令牌,代表了骠骑将军一定的权限和威严,有人胆敢对于甄宓无礼,那么也就代表着在一定程度上侮辱了骠骑将军,因此执行这样的命令其实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骠骑护卫的伍长不清楚甄宓想要做到什么程度,所以略有一些迟疑而已,见甄宓明确了要求,便也不再啰嗦,径直下令抓捕。
有了直属上级的发话,骠骑护卫便是立刻扑出,分开了人群,将那名企图逃跑的乐子魂给抓了出来。
『汉律,傍章!面上不敬者,轻者答,重者流!』甄宓瞄了一眼那个一时追求乐子而大脑短路的家伙面前,见其身躯微微颤抖,显然是到了当下才意识到害怕,便是不屑的说道,『依律,答二十!即刻行刑!』
骠骑护卫伍长嘴角翘了一下。
这个判罚,很不错。
本来还担心甄宓恼怒之下,刑罚过重,现在看起来,这个女子还是有些分寸的。
骠骑护卫伍长微微偏头,示意百医馆值守的兵卒上前执行。
掌,答,鞭,杖。
于是,在乐子魂惨叫声中,甄宓便正式拉开了登上政坛的第一步……
而此时此刻,听闻了消息匆匆从家中赶来的卢毓和管宁,刚好目睹了这一切。
『骠骑将军……让这个甄氏女来处理此事?』
卢毓有些不敢置信。
虽然说百医馆之处桓典被殴打,和卢毓并没有什么关联,卢毓完全可以不用过来,但是毕竟当时是那几个寒门子弟在前面挡了几刀,前几天还见过面,现在就这么当做无事发生,卢毓还是做不到。
可是等卢毓和管宁赶来百医馆之时,发现骚乱已经被制止了。
在哨塔示警之后,很快就有巡检和兵卒赶到,迅速的将双方扣押了起来,并且在百医馆门口隔离出了一块区域,严禁闲杂人等入内。
尚未在骠骑之处,取得任何职务的卢毓和管宁,当然就是『闲杂人等』的行列了。
发现竟然是甄宓前来处理,而不是将军府内的什么其他从事,亦或是大理寺的什么属官前来,就不免有些惊诧了起来。虽然说汉代还没有所谓『医闹』的概念,但是百医馆之前的这种冲突,却不仅仅是医生和患者之间的问题,还牵扯到了其他方面……
卢毓和管宁面面相觑。
这是几个意思?
还没有等卢毓和管宁想明白为什么是甄宓前来处理,而不是其他的人的时候,就听到旁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响起……
『骠骑之下,便无人乎?』
呦呵,这话说的真是……
卢毓不由得回头而望,然后便是愣了一下,『王兄?!你怎么会在这?!』
原先出声的那人也是一愣,叫了出来,『卢贤弟!』
旋即二人都意识到了声音太大,引起了旁人的注目,便是一同向周边拱手作揖,以示歉意,方凑到了一起。
『此地不是说话场所,此地不远处有间茶室,倒也不错……不妨前往一坐如何?』作为较早来长安的卢毓,主动的发出了邀请。
王凯也欣然同意。
茶室在不远之处,三人走了一小段路,也就到了。
王凯是王粲的族兄。
当年王凯王粲都去过荆州,而且很有意思的是王凯的相貌比起王粲还要更好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刘表想要拉拢王凯王粲的时候,最终选择的是王凯,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王凯。因此从某个意义上来说,王凯也算是刘氏的亲戚,然后七拐八弯什么的,或许也能和斐潜拉扯上一点关系。
之前曹操进军荆州,刘琮投降之后,荆州本土的士族自然是支持刘琮投降,毕竟是免除了战火的侵袭,而对于刘表之前拉拢的一些士族子弟来说,就没有什么好处了。王粲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就找到了斐潜,想要做出惊天的大事来,结果没想到……
王粲死后,王凯在荆州的日子也就渐渐的艰难起来。
这一点是可想而知的。
现在,他们俩坐在茶室二楼的一个雅间之中,一面品味着店家推荐的茶水,一面相互交谈起来。
从进了这一件茶室之后,王凯就决口不提自己为什么会离开荆州而到了长安的事情,而是询问起卢毓和管宁来。
管宁主要的活动范围是在北方,和荆州没有什么交集,所以和王凯之间也没有什么特别多的话题可以说,坐在一旁只是陪衬,一边喝着茶水,一边打量着王凯。
油灯火烛之中,王凯身穿藏青布袍,露出月白色的蜀锦中衣,头顶一块纶巾,相貌堂堂,柔和光亮里的脸庞更添了几分的气度……
嗯,若不是这份相貌,当年刘表,嗯,或许是刘表女儿也未必看得上他,不是么?
管宁腹诽着,然后心中暗自琢磨起王凯为什么会来长安。既然王凯不愿意说,想必多少是有一些难言之隐,只不过不清楚究竟是什么……
或许是刘表死后,坐吃山空?
不过听闻曹操不是给刘氏上下都有一些安排么?嗯,或许刘琮等直系还算是有些职位,但是像是王凯这样的,就未必了……
『幼安,你觉得呢?』卢毓忽然问道。
『唔?』管宁不好意思说自己走神了,便是支吾了一声,『或许有几分道理……你们先说,我再想想……』
卢毓不疑有他,便是又和王凯说道:『定是如此了……骠骑知晓其中牵连,便令甄氏女前来处置……一则甄氏女亦为冀州人士,免得旁人有怨言说关中子弟偏袒一方……另外,或许也是表示此事不足为题……』
王凯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王凯到百医馆的时间算是比较早一些,基本上来说目睹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个事件爆发得很突然,也不像是有意安排的。就像是后世的你瞅啥,或许两三句话的功夫就打了起来。
可王凯在这个事件当中,发现了一点让他觉得不安的事情。
一开始的时候,王凯以为是关中的护卫在打桓典,但是后来发现,殴打桓典的,竟然也是山东的子弟……
因为桓典的护卫在一开始的时候也表示了自己的身份,但是并没有得到这些山东子弟的认可,甚至因此还越发的愤怒起来,这让王凯觉得很不可思议。
当王凯提出了这个问题之后,就轮到了卢毓叹气了。卢毓将之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并且隐晦的表示周全等人很有可能就是要来破坏青龙寺大论的……
王凯顿时恍然,然后也不由得跟着卢毓一起叹气。
『青龙寺大论之后,怕是山东经学之家,皆不敢妄言正解二字也……』管宁在旁边不由得感慨的说道,『熹平石经以正经,太兴青龙以正解,这经解皆出于此……山东之辈,情急之下,也是难免……恐怕越往后,这风波……难平啊……』
一件事情,有时候最为关键的,并非是真相具体是什么,而是旁人以为的『真相』是什么……
长安讲武堂的新兵老卒,在得知骠骑将军将要晋升为骠骑大将军,位列三公之上的时候,就接到了一个任务。
准备在庆典之上的大阅兵。
很显然,这一次,骠骑将军, 哦,不,骠骑大将军要将荣耀和他们一同分享。
这一件事,让讲武堂的上上下下都很开心,也感觉到了责任重大。马延为首的教官更是一有闲暇就会凑在一起,商议和演练,然后便是拉扯着兵卒进行训练, 唯恐出现什么纰漏。
这讲武堂内的兵卒, 基本上来说都是饱受了战乱纷争之人。他们有的是早些年的西凉兵,有的则是河洛以及其他地方的难民。在中平年间到现在,他们经历了许多,见过生死,也见过衰败和繁荣,因此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有斐潜,只有骠骑大将军才能使得大汉真正的恢复往日的荣光。
是那种大汉纵横西域漠北,打得匈奴抱头鼠窜的荣光,而不是包头鼠窜,还要美其名曰移所内治的修辞手法……
整个郡县都在外族控制之下,还移什么移,治什么治?
只有骠骑,将这种上郡北地的笑话,变成了当下长安三辅的神话。
在讲武堂的校场之中,一骑一步,这个时候就在这片空地当中, 满身大汗的随着马延的号令在这里折腾。
时间紧, 任务重。
马延一边高声喊着口号,一边瞪大眼睛,时刻关注着队列的情况,随时喊停场中军士动作,一个个纠正,要是不对,接着再来。
场内的骑兵和步卒自然是辛苦,但是场外的那些目光却让他们在精神上得到了愉悦。
马延代表骠骑大将军传令,这一次入选在庆典上进行阅兵的骑兵和步卒,将会单独的成立一個新的军事机构,唤做『教导营』,所有入选『教导营』的兵卒,都会在骠骑大将军庆典之中直接被授予军侯身份!
按照马延的话来说,『教导营』就是骠骑大将军的颜面!要是自己觉得不够的,不想练的,便是自行退出,也不会追究什么,反正周边的那些兵卒巴不得可以替换进来呢, 但若是在庆典上给骠骑大将军丢脸, 那就代表着大家都没了脸!
以后年年军中最好的兵卒, 将多了一条路,进骠骑直属亲卫营,或是进教导营,都是极好的晋升方向。直属亲卫营就不说了,至于教导营内的兵卒则是肩负着后续到各个地方去教导地方郡县兵卒,巡察军寨营地防务的责任,若是不能体现出一流的水准,怎么有资格去『教导』他人?
虽然大汉一度文武昌盛,但是随着汉代将都城迁往雒阳之后,『武』这一字似乎就渐渐的衰弱下来,越往后面便是越发的孱弱,以至于阿猫阿狗都能欺负汉人几下。
在北地多少汉人因为游牧民族的南下打谷草而家破人亡,背井离乡?
马延就是在这个过程当中的受害者。
魏延在场外,背着手,看着马延在摆布那些兵卒,并没有进行干涉。他大体上能理解马延对于这一件事倾注的情感,可以说,不仅仅是魏延和马延,大多数骠骑麾下的兵卒将校,都对于这一次的加封有着极高的荣誉感。
这,是大汉第一位的骠骑大将军。
必然将载入史册!
而他们,就是这个光耀时刻的一份子!
看着马延和兵卒都是认真训练,魏延点了点头,没有惊扰他人,转身向讲武堂内院而去。随着魏延接受徐晃留下来的这一大摊子的事情,就渐渐的发现其实作为一个军事统帅,真的一点都不轻松。有时候魏延甚至会偷偷的想,还不如做回一个普通将校轻松。
当然只是想一想而已。
魏延还是很珍惜这样的一个机会的,一个自我成长的机会。
骠骑大将军说过一句什么来着?嗯……当一个人失去了学习成长的机会,那么就意味着衰老和死亡即将来临了。这一句话,魏延非常认同。虽然这句话听起来没有像是『男儿提吴钩』那么的带劲,却道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那个时候,骠骑大将军在明堂之上,意味深长的对魏延说道:『若是仅凭武勇,人终有一老,纵横沙场十年已是不易,何论廿卅年乎?届时年老力衰,一世战场不败之名,成就了一小卒尔,何惜之也!』
『自古将军,难敌白头!』魏延轻轻的重复着斐潜的话,然后深深的吸了口气,准备投入他新的『战场』之中。
长安三辅之中,驻留在京兆尹周边县乡的,约有近万人马,平日里面分散于地方,以当下三辅之富庶,供养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青龙寺大论即将举办,然后骠骑大将军晋升庆典之后,这些从各个地方赶来的兵校就会暂时的驻留在长安左近,作为防备值守青龙寺大论的强有力的保障力量。
于此带来的,便是后勤保障的压力。
魏延就是要不仅是保证兵卒能在青龙寺大论的时候确保安全,还要让这些兵校在这个时间段内供应正常,不至于吃糠咽菜,痛苦不堪。
除了供应之事以外,还有一件事情,也是这一次斐潜特意提醒过的,对于大军驻留,最不好的影响,就是兵卒控制不住,以至于骚扰地方。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需求的,即便是骠骑大将军军律破严,但是也不能完全说就可以避免纠纷。害群之马就不提了,单说这些兵卒当中有很多正是年轻,血气方刚,平常没钱倒也罢了,领了赏钱之后又见到长安繁华……
因此在管理上,就要多费心力了。
在这个方面,魏延不由得钦佩斐潜。要不是斐潜做出的这个教导营的策略来,魏延还真一时想不到什么好办法,现在为了教导营的名头,讲武堂内的老卒都眼红着,每日不管长安城中是如何张灯结彩,是如何的鼓乐悠扬,根本都不理会,就是为了在庆典之前能够入选教导营,每日从日出到日落,各个都是练到了精疲力尽才算是罢休。
然后在庆典结束之后,这些第一批的教导营,就会分散到各个兵寨驻地,负责『教导』那些从各地赶来参加庆典的兵卒,然后从中选出第二批参加教导营的人选……
魏延不由得微笑了起来,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出,到那个时候,又是一群疯狂的操练和比拼的场面!
这世界还有什么比看到一群热血彪悍的军人的场面,让人更感觉心安的?难不成是个个柔弱如女子,端个刀枪都是如弱柳临风摇摆,然后划个小口子便是还好送医院得早,否则都自行愈合的那种,才能叫做人类高质量男性?
一个『教导营』,当下不仅是刺激得讲武堂嗷嗷乱叫,还顺带着搞定了参加庆典的那些老兵的军律问题,顺带着还能在所有参加青龙寺大论的士子面前刷一波存在感,让这些只会之乎者也的家伙也知晓武人的磅礴之美,雄浑气概!
几天之后,斐潜来到了讲武堂,检阅即将成型的『教导营』。
不管什么时候,一个政治首领如果不能抓紧军权,那么基本上来说就等同于废了一半。
因此成立『教导营』的目的,并不像是魏延所能想到的那些,还有一些更为深层面的东西,只不过既然是深层面的一些考虑,自然不可能拿出来展现于外了。
在讲武堂校场的高台之上,斐潜摸着下巴上的短须,左右看了看。『二位觉得如何?』
斐潜问的,自然是庞统和荀攸。对于魏延和马延来说,两个人既然肯请斐潜前来,当然就意味着操练得基本上差不多了。
谷子
校场内宽阔的地面上,即便是在演练之前就洒了一些水,但是依旧有烟尘在兵卒将校的身边腿旁萦绕着,就像是在给这些兵卒将校添上了一层黄色的熏染,又像是这些兵卒将校不是站在校场之中,而是在云端之上。
兵卒将校穿着整齐的甲胄,带着精致的兜鍪,顶上的花翎高高竖起,因为呼吸还未平息不免还有些颤抖。不管是人还是战马,身上都有些汗水淋漓,裸露出来的皮肤上面也沾染了灰尘,这些兵卒将校相互自行对望之间,眼神当中都透露出一种自豪的气概。
『如此雄师,天下大可纵横!』庞统抚掌大笑,『某已经是迫不及待,欲观庆典之时,山东之士将是如何神色!』
荀攸在一旁,微微吸了一口气,喟叹道:『原以为精锐便是难得,如今方知,精锐之上,尤有「教导」……』
斐潜哈哈笑笑。
一旁的魏延和马延也是面带笑容。
军事上的训练,其实本身确实是违背了人类自我的一种行为。兵卒,从有这个名称开始的时候,就必须有染血的觉悟,不管是面对的自然的威胁,还是人类自身的威胁,若不能胜任这样的职责,就不配承担上军人的称号。
汉代之前,以及西汉东汉的兵制,其实和后世的兵制比较起来,其实差距是非常大的。汉代的兵卒,更多像是一份无可奈何又不得不承担的负担,轮派到头上,跑不掉躲不了,只能是带着满心满腹的不愿意,带着牵肠挂肚的忧愁去当兵服役,这样的兵卒会是什么状态,有什么精神,自然可想而知了。
后来便是不得不强行征兵,亦或是招募游侠浪荡子,抓捕流民补充兵员,但是同样的,这些兵卒的质量么……
亦或是像是曹老板那样,收编一大堆的敌方兵卒,比如最早的青州兵,袁氏兵,荆州军等等,在一定程度上打乱,将其精锐挑选出来,重新规整编组。这样的做法虽然可以保证一定的战斗力,但是同样的也有非常多的弊端。
最为简单的一个,就是在曹军之中,派系的现象非常的明显,相互之间瞧不起,鄙视链一根接着一根,平常若是对付一些山贼路霸什么的小场面,这个弊端看不出来,但是一旦上了大战场,需要多部之间协调作战的时候,就肯定会出现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对于斐潜来说,如何将个人思想统合到集体意识之中,华夏已经在后世之中琢磨出了一套非常全面的办法,几乎是臻于顶峰。斐潜只不过将其中一部分拿出来,就足以将一个平民百姓,训练成为一个合格的军人。
而且说起来,这还是残缺版……
毕竟还是有些东西不能用啊,太过于超前了,留待将来陆续施行罢。
这十几天来的集训,无疑可以最大程度的提升军人相互之间的配合度,同居同食之下,再加上特意挑出来的一些奖惩办法,使得小团队之间的默契感会在压力之下大幅度的提升,然后就演变成了当下几乎让不是很清楚战阵变化的庞统和荀攸也瞠目结舌的成果。
这种类似于高强度的训练,在斐潜的谋划和马延等人的操练之下,就像是炼钢一样,等同于又将这些原本就是精锐的兵卒重新锻打淬炼了一遍。虽然时间算起来也不算是长,但是毕竟有句老话,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更何况这些本身素质就高,现在简直就是又光又亮,给旁人观感的效果也是加倍的显著。
斐潜从校场高台之上,带着魏延和马延走了下来,亲自到了阵列之中,一个个的从兵卒面前走过去。
这些兵卒将校一个个都晒得皮肤黝黑,手臂上的肌肉青筋浮起,肌肉结实,腰杆笔挺,身材魁梧。后世有健身经验的都清楚,高强度的耐力有氧训练和大量的蛋白质补充,便是增肌的不二良方。
在战阵演练当中,真的可以说是全身上下的高强度对抗,浑身的肌肉都得到了锻炼,而对于这些人的食物补充,斐潜又让人不必理会所谓早晚二脯的制约,反正只是将加餐称之为点心,也就绕了过去。反正士族子弟当中,也有大量的人是这么做的,要不然热销的那些糕点是干什么用的?
在这样的训练之下,这些兵卒将校,一个个显得倍加彪悍,见斐潜亲自下来,便是都绷住了身躯,显得严谨肃然,自有一种归属于骠骑三色旗下的骄傲之感,望向斐潜的目光,也是透着一种见到了精神领袖的崇拜。
斐潜心中知晓,其实这也是用钱养出来的啊……
吃穿用度,那个不花钱,而且还是花大量的钱?
不花钱的征夫也有啊,少花钱的守卒也有啊,但是想要那些成天吃不饱,衣服也穿不暖,还没有多少兵饷拿的,还要这样的征夫守卒讲良心,讲风貌,发扬什么风格或是精神?只怕是脑子有坑的才能说出口。
国养兵将,也养士官,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需要用的时候,兵将官吏都可以站出来,可以为国效力。可是偏偏有的皇帝脑残,觉得兵卒武人不好控制,就搞出了一个什么文武对抗,以文御武来,简直就是自废武功。
当底层的兵卒有归属感,当底层的民众有归属感,才是一个国家,一个政权的基础,丢失了其中那一块,这人还能站得稳么?
大汉文明水准本来就远远超过周边所有的国家和部落,整个社会的物资供应也是到了当下农耕文明的新高度,一汉顶五胡的话真不是说说而已,绝对是将周边的游牧民族什么的甩出去七八十里地,可偏偏到了三国后期,自家打残了被周边的穷邻居老王啊,老李啊什么的捡了个便宜,不仅是进了房间当主人,而且还霸占了寡妇,让孩子改口叫爹……
所以这一次,斐潜不仅是要用眼前的这些兵卒打动庞统和荀攸,还要打动在这个时代的其他人!
斐潜缓缓的走过,忽然看见了其中一个兵卒似乎是在方才演练的时候不小心在手臂上花开了一道口子,为了整个队列的整齐,便是任凭血液沿着手臂流下,身躯依旧挺直,宛如磐石一般。
『医师!这里!』斐潜招呼了一声。他没有特意做出什么割袍撕扯衣角等行为来给这名兵卒包扎的愚蠢举措,只有用专业的方式来清洁伤口,并且包扎干净的布条,才能保证伤口不至于容易感染发炎。
一名随军的医师很快从场边奔了过来,斐潜接过了医疗箱,然后笑着一边询问那名兵卒的一些基本情况,一般在医师的协助之下,很快的清理好了伤处,然后倒上了金疮药,包扎起来。在整个的包扎过程当中,那名兵卒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激动,声音和身躯都微微有些颤抖。
斐潜点点头,然后又示意医师去巡查其他的人,看看还有没有受伤的也一同处理,又在几个熟悉一些的兵卒面前寒暄交谈了一阵,问了问他们的情况,心中还有些感慨,觉得汉代的信息系统不怎么到位啊……
要是在后世,老总下支公司的时候都会特意的让当地经理准备一些什么档案材料,这样说起来才会显得自己将基层民众牵挂上心么,这个庞士元,这种技巧都不懂,看来还是有待开发啊……
校场高台之上的庞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身体有些发冷,哆嗦了一下……
斐潜走了一圈之后,回到了队列前方站定,目光略过那一张张黝黑精干的面孔,迎着他们期盼和仰慕的目光,振声喝道:『巍巍华夏,绵延千年,泱泱大汉,锦绣山川!建社稷于先祖,归正途于当前!当有我等军威之浩荡,壮志在肩,方得乾坤稳定,家乡靖平!当有我等担攮外之重任,转战南北,方有大汉兴盛,子民安康!』
『大丈夫,志四海!辗转百战,名扬千里!』
『如此方可足胸中浩然气!』
『如此方不负训练血汗流!』
『秋阳煦煦,浩气盈盈,四海肃立,八荒聆听!熠熠乎功业传百代,灼灼乎英灵称千古!敢问诸位,这天下兵马,吾等可称雄乎?!』
在短暂的停顿之后,这些场内的的兵卒将校突然都狂热的高举着兵刃,纵声大呼,『可!可!』
『天下兵马!』
『吾等称雄!』
『万胜!万胜!』
长安。
清晨,一名小伙子穿着个短褂,拿着个空碗,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巷子里面走了出来,刚拐出巷口,便是大惊,『叔!你这是干哈?』
在巷子口,有一家简单的早餐摊子。
随着长安的人口逐渐增多,社会当中旳分工协作也越来越细化。若是平常的小县城,即便是到了饭点的时候,满大街的找,能有一两家饭铺开张就算是不错了,像是电视影视那种不管是在什么地方,即便是在穷乡僻壤也动不动就能上酒楼吃喝的,基本上就是个笑话。
柴火不要钱啊?这年头可没有什么液化气天然气,想要让灶台随时能做出饭菜来,就要随时留有火头,一天烧下来,要耗费多少木材?更不用说那些小店一辈子可能都遇不到一个拿着银锭去吃饭的傻子。
小本生意,都是讲究时间段的,过了这个点,就没有了。
而对于一些在夜间工作的劳动力,忙了大半夜,然后想要在早脯时间自己爬起来引火洗锅洗菜做饭,可以说是非常不划算的事情,因此这些人大部分都会在早餐摊子上,花两个钱买一碗汤饼,就能美美吃个肚圆,然后再去睡个回笼觉,才有精力应付晚上的差事。
可是等小伙子刚到了巷子口一看,原本定点在巷子口摆摊的老田叔竟然要收摊了!
这是什么情况?
『叔,这是咋了啊?』小伙子急急向前问道,『咋回事啊?』自己之前来,这几张小凳小桌之处可都是满满的人,而且也不会这么早收摊,难道是自己起晚了?不会啊,是听到街上的钟鼓报时之后才来的啊,小伙子抬着头望着天色,有些迟疑。还是自己起床起了一半又睡过去了?
『瓜娃子,你再不来,额就走咧!』
『哈?!』
『哈你个碎皮,』田老头都是看着小伙长大的,别看是小伙子来照顾他生意,嘴上一点都不饶人,『将军庆典咧,这四你都不知道?闹啥捏?』
『不是啊,田叔,不是说三天后才正式开始么?』小伙子挠头,『关头都说咧,到时候放假……』
『你个傻娃子,』田老头不客气的说道,『现在就开始咧,青龙四知道么?有好多人都去了,现在不去抢个位置,到时候你帮老汉额去占位置么?拿来!』
田老头停下收拾摊子的动作,接过了小伙子的空碗,然后一边掀开炉门加大火力烧开汤水,一边嘀咕道,『每次都拿个大碗,是嫌弃老汉的碗脏,还是觉得大碗汤饼多?恁个碎娃,要不是老汉每次给你多下一份面,你还以为人人都是一样多咧!』
小伙子便是嘿嘿笑。
小本生意么,每文钱都是辛苦钱。
水很快就开了,老汉开始将汤饼扯开,拉长,然后熟练的扔到了沸腾的水中,然后开始在小伙子里面的大碗里面加调料……
『多放点醋,呃,对,再多放些葱……』小伙子在一旁比划着。
『泥个碎娃……』田老头嘴上骂着,手中可没有小气,不仅是给小伙子多加了醋和葱花,还特意多加了一点点的粗盐。田老头知道小伙子是卖力气的,不重些盐怕是干活做不长,腿会软。
小伙子笑嘻嘻的,对于田老头的骂声习以为常。反正这个小巷子里面,大部分没有父母的,基本上都是吃着田老头的汤饼长大的,就像是田老头的孩子。当时要不是田老头的一碗面汤吊着命,或许就没有当下的今日了。
『额说,去青龙寺有人么?』小伙子一边哧溜着汤饼,一边说道,『提前好些天咧,莫生意不是……』
田老头关上炉门,将火盖上,然后继续麻利的收着摊子,嘴上也没忘了回应,『你说你瓜不瓜?就你一个去庆典?前天就开始有人去咧,还建了集市!额要是不早些去,到时要排外头!吃你的罢!』
小伙子嗯了一声,然后呼噜呼噜的吃了起来,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抬起头,『那哈,叔啊,你去青龙寺,额明天吃啥?』
『泥个碎娃子!这两天早起些!』田老头不客气的瞪着眼,『耽误了就自己刨土吃去!』
小伙子这才恍然,原来田老头并非是丢下巷子这里的生意不做,而是做完了早餐了之后就会赶往青龙寺……
『中!』小伙子呼噜噜狼吞虎咽的吃完,然后将面汤又舔了舔,便是将碗往田老头的摊子的箩筐上一放。
『诶?』田老头不明就里,『干啥捏?』
『额帮你扛到青龙寺去!』小伙子也不多话,便是要帮田老头挑摊子。
田老头一愣,旋即笑道:『你个憨娃!这走到青龙寺要多长时间?!不用咧,我到街口坐个车……去青龙寺的车,这几天都半价,半价你懂么?就是只收一半的车钱……』
『哦……』小伙子琢磨了一下,『那成,我帮你抗到街口去。』
『嗨,你这小子……』田老头脸上的每一条皱纹似乎都在笑,『成咧,走么。』
小伙子挑着早餐摊子,踩踏着晨光往前而行。
田老头笑呵呵的扶着后面的那个摊子,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两个人迎着越来越明亮的阳光走去,就像是走进了光明之中……
……(^o^)/……
在骠骑大将军要举行庆典的时候,在许县之处,也是同样的展开了一个庆典仪式。
和长安不同,虽然说在许县之处,为了迎接曹操晋升丞相,也放开了宵禁,延长了集市营业的时间,但若是认真起来,其实在许县之处,到了晚间依旧能够热闹的地方并不多,除了每年的春节新年前后一段时间之外,大部分的中下层的官吏都是早早吃完了晚脯便是熄灯歇息的,就更不用说那些连灯油或是蜡烛都觉得贵的普通百姓了。
只有在新年,元宵的时候,豫州颍川一带的百姓才是会多多少少的缓一缓,其他时间么,除非是得到官府特别给与一些『支持』,简单来说就是花钱请人参加,否则对于这些所谓的什么庆典,其实都不太感兴趣。
毕竟生活压力大,有时候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在这样的情况下说还有多少人会有闲心去腾挪上大半天甚至一整天的时间去参加什么庆典?
可是这一次的庆典,不同。
青徐大捷。
别管怎么大捷的,终究是打了胜仗,不是么?
打了胜仗是不是要庆祝一下?
曹操晋升丞相。
也别管是为什么要晋升,但这也算是除了董卓之外,大汉近百年来的第二位的丞相了。甚至可以说,董卓的相国职位是自封的,根本就没有得到旁人的承认,顶多就是沉默而已,而曹操的丞相职位可是经过了三让三授,可以说是符合大汉标准流程得到的,怎么能不庆祝一下?
可是……
这个庆祝,究竟要怎么才算是庆祝?
天子刘协表示要各地郡县皆『普天同庆』,要『灯火十日』,方可体现大汉堂堂之风煌煌之态云云。这种类似于全国境内的国家庆典,之前从未有过,谁都没有经验,所以即便是荀彧等人一声『臣等遵旨』之后,便是全数都有些傻眼。
新年,元宵等全国性的节日庆典,其实并不需要这些大小的官吏来多操心,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官吏还说不得有些厌恶百姓在新年元宵的时候到处乱跑乱走,年轻人不去工厂,呃,呸,不去农田干活,有什么意思?
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新年元宵这样的全国性的庆典,实际上很多工作是百姓自发的组织完成的,和官吏没什么太大关联。
新年元宵的庆典,向来是在腊月间就开始筹措,民间的各大行当、豪强、店铺等等出钱出力,承担几乎全部的用,官府只是出一点意思一下而已,但是要开发票……呸,要记账,而且都会多记上一些,好让官府上下的官吏也能过个肥年什么的,多少猪头肉还是要一人割一条罢!
但眼下一来不是新年,二来时间上也根本来不及,还有,这『普天同庆』的『普天』二字,包不包括关中那边?若是包括,要怎么说,不包括,又要怎样讲?
庆典的物资要如何筹备,布置要如何安排,所谓『灯火十日』的花灯又要从什么地方来,若是真的放开庆典,内城外城的游人又要如何维护秩序?
光这些事情的组织调度就能教人把不多的头发薅秃,将头皮挠破。
而且显而易见的,若是真的有这么大的庆典,天子刘协一定会有出席一两次,届时还要安排百官贺喜,军民朝拜,外藩敬献等等,要是少了其中某个环节,那岂不是成了笑话?
想到其中种种的难处,尚书台内便是一片寂静,谁都没有了交谈说话的心思。就连连番上表劝进曹操位临丞相的崔琰,也是皱眉束手,心中多少有了一些后悔之意。
荀彧等人其实没准备什么庆典的,或者说有要搞庆典,但没有想要搞得多么大的规模,更不可能像是天子刘协所言的那样要什么『普天同庆』了……
天子刘协在赌气,说的是气话。
这几乎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听得明白的事情。
可问题是天子说气话,众人又能怎样?
总不能表示说,天子你别生气,曹丞相不当了?
更何况,若真的说是天下众生皆愿曹操登上丞相之位,现在既然得偿所愿,岂能不欢庆一番?
因此不管怎么说,这庆典,再怎样的难办也是要办!
幸好荀彧依旧能撑得住场面,一方面派人前往通知许县周边,无论如何都要抽调一些人员参加庆典仪式,到时候大不了在许县城外多走两圈,从南门而进北门而出,形成人流汹涌的场面,另外一边则下令许县和周边的大小城县,要求他们将库存的花灯什么的尽数提出来,先是将天子宫城面前的长街装点齐备再说。
同时又再次下达了诏令,让专人负责去准备在庆典上表演的节目,至于像是内城外城的什么钟鼓楼,还有周边的军鼓什么的,也要一同利用起来,营造出一个盛大的声势……
许县城中官廨衙门连夜派人核实各商行店铺中木材、绸纸、香烛、烟花、焰火等等放灯必有之物的实数,务必留够届时足用数目。城中所有官营私营工匠作坊立刻加班加点,随时听候差遣,制作花灯。屯田大营之内先调出数营健卒,一律便装进城,负责城内城外的秩序维护……
一时间,所有大小官吏便是疯狂的运作起来,收罗了周边的所有花灯,在夜间降临的时候,便是陆陆续续的挂上了御街两侧。
随着城内的花灯悬挂而起,在许县皇宫门楼之上也悬挂起了硕大的红灯,外城九门之处也同样悬挂起红彤彤的灯笼,并且伴随着皇宫之内的钟鼓之声,在许县城中的钟鼓楼也是一并敲响,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城内城外到处都有钟鼓声相呼应。
浑沉的钟鼓之声,让整个许县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氛围之中。
士子放下书卷,民妇点亮灯火,商人放下帐簿,歌女停下丝竹,无数的人安静地走出来,站在房檐下,站在窗户边,站在石阶上,站在街边巷口,看着在街道之中走过的一队队甲胄鲜亮的禁军队列……
这些小队的禁军队列,队首都有一人高高举起灯笼,其余的人则是高声诵读着:
『丞相之重,以固社稷,任之元良,以贞郡国。大汉大将军制冀豫荆青徐幽扬七州军事,督领郡国民政,邺城侯曹氏操孟德,器宏睿远,风茂昭盛,宏图夙著,仁德为行。戡翦贼逆,征讨背庭……』
『所任为衡,战绩惟允,兼职内外,朝野具瞻,宜除大将军位,加封为丞相……』
『所司具礼,吉时册命……』
一声声,就像是在水中投入了石头一样,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太兴六年,曹丞相于青徐大破江东贼!』
『扬州刺史遣卒不日将献获于天子阶前!』
『天子有诏,灯火十日,普天同庆!』
青徐大捷?
大将军?
丞相?
其实对于很多百姓来说,他们根本不清楚青州徐州究竟在哪里,也不知道江东贼是那一部分,但是他们知道『大捷』是什么意思,也听得懂『同庆』是代表什么,既然天子都有诏令,那么就必然是了不起的『大胜利』!
于是欢呼声先是从尚书台左近的街坊里面响了起来,旋即蔓延到了全城,紧接着御街之中也想起了欢呼之声,然后许县内外似乎都沉浸在了喜悦之内……
而在这些漫天的欢呼声中,唯一没有笑容的,便是缩在了宗庙之中的天子刘协。
跪拜在祖宗灵牌之下的天子,身躯略有些佝偻,似乎看起来并非像是一个少年郎,而是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者。
刘协在幼年时期,基本上是生存在一个他奶奶,也就是董太后构建出来的一个温室之中,有着安稳舒适的生活,接受着单纯的知识灌输,造就了刘协比刘辨还要更加的天真和……
无知。
无知故而无畏。
一方面是刘协年龄小,思想还不成熟,不太能体会到一些问题,另外一方面则是在董太后的庇护和汉灵帝的愧疚之下,使得刘协虽然幼年丧母,但是他并没有感觉什么生活的不易,弱化了刘协对于人性险恶的感知,以及体会到生存竞争的难处。
刘协敢在董卓面前大声呵斥,因为他当时还存有着天真和无知,没有像是刘辨那样明白生死的可怖。
刘协敢于愤怒的叱责曹操杀害了董承和董妃,因为他当时还相信着人性的善良,并没有意识到人类从婴儿时期开始,就懂得从母亲的手中抢夺食物……
而现在,刘协已经有了足够的认知,所以刘协懂得了什么是恐惧。
恐惧是人类的一种天赋的技能,是人类与生俱来的避免自己被伤害的本领,但是正因为人类厌恶自己恐惧的那些东西,所以一旦有机会,人类就会想办法将消除恐惧的源头,放在自己的所要做的事情当中的第一序列之中。
御下之道,在于恩威并施。这是刘协翻看了之前所有的史书记载,那叫做太史的官吏所写的史书,揣摩着开国建邦的汉高祖,宏才大略的孝武帝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所的出来的最为深刻的认知。
可是现在的刘协,拿不出什么恩,也没有多少的威。
所以现在的刘协,拿什么和曹操斗?
不能斗,就只能忍。
宗庙之中,一片安静。
外界那些欢呼的声音,隐隐的传了进来,形成在宗庙之中嘈杂的噪声,就像是灵案之上的那些汉代祖宗在嗡嗡发声……
『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
『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
『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
『乃自听政,所废者十,所起者九,诛人臣五,举处士六,而邦大治……』
『举兵诛齐,败之徐州,胜于河雍,合诸侯于宋,遂霸天下……』
刘协低着头,在嘈杂的噪声当中喃喃低声而念,似乎在念诵给大汉的列祖列宗在听,也像是在念给自己在听……
太兴六年。
九月。
初二。
宜祭拜祭祀、出游出行、采纳嫁娶、安床入殓。
忌掘井动土、作灶栽种。
算是不算特别的好,也不算是特别坏的一个日子。
这一天的傍晚,天色已经暗淡下来,但是在许县的尚书台之中,依旧有不断官吏往来,各个司前来汇报的, 前来回禀的,捧着大大小小的文书的,人跟着人,事接着事。『普天同庆』的庆典就在眼前,事项越发的多了起来。
人员需要安排,住宿,吃喝, 就算是拉洒都是需要进行协调, 总不能说让从各地郡县前来为天子祝贺,为丞相贺喜的这些人员都露宿街头罢?
物资也需要准备,存储,转运,支取也是需要设立账目,毕竟这些物资是要用到庆典上去的,不能半道上中饱私囊罢?
荀彧穿着绢布深衣,在堂内火烛的照耀之下,一边听着官吏报告,一边批复行文。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炎热,还是因为事情繁重,亦或是火烛导致的温度升高,使得荀彧额头上微微见汗, 鬓角也被润湿了,粘在脸颊边上。
事情多了,人多了, 扯皮的情况自然也就多了。
幸好有荀彧坐镇。
凡是在尚书台权力范围之内的,荀彧几乎是闭着眼睛都能处理, 该是谁的事情就是谁的事情, 谁出了乱子就是谁的干系,几个部门或是司处相互拉扯踢皮球拉扯不干净的,荀彧几句话之下,就能理顺得清清楚楚,然后大家各司其职。
前来回事的人来来去去不知道有多少,荀彧都一一处理停当,分毫不乱。来过的官吏也不由的心生佩服!
毕竟到了尚书台这里,也就不存在什么官吏胆敢拿着什么『有关部门』的文件来当鸡毛令箭了,而许多事一旦被揭开了遮掩和谎言之后,其中关键的东西都会比较简单起来,要么就是怕担责任,要么就是觉得麻烦,而分配到了具体人之后,关系到自家帽子,也就不敢怠慢了。
帽子,绶带,官印, 那可是宝贝!有了这些东西,就能代天子牧民!
四舍五入一下, 那就是一个亿,呃,土皇帝!
为了土皇帝,嗯,官帽绶带官印,什么都是可以豁出去的!
更何况这一次是『普天同庆』!
这里头又有多少油水……呃,多少礼数啊!
整个许县周边都已经是忙碌了起来,所有的事项都围绕这这一个事情来进行,无数的大大小小的官吏奔走四周,传出去一道道的指令,又带回来一条条的信息。
可尚书台就一个,呃,两个,嗯,只能说荀彧就一个,所以即便是荀彧多出八只手来,其中两条特别长的像是八爪鱼一样,也是无法照顾到全部的区域。尤其是这一次牵扯到了这种大规模的庆典,甚至关系到了禁中,也就越发的纷乱起来。
在这样的纷乱之中,有一个人的懒散样子,或者说得好听一些,悠闲模样,就特别的明显了……
郭嘉晃晃悠悠的走了进来。
郭嘉基本上不太参与具体杂务,但是他是荀彧的朋友,又是曹操面前的红人,所以即便是他没有尚书台的甚至职务,甚至来了也不会干什么活,但是只要他来了,依旧有人会在郭嘉面前引路,在政事堂之外的大小官吏,见到了郭嘉也是纷纷起身恭敬行礼。郭嘉倒也没有板着脸,笑呵呵的就像是喝了些小酒,半醉不醉的笑容可掬。
谁都知道郭嘉认得路,但是依旧会给郭嘉引路指路。
这一次的庆典意味着什么?
真的就是天子本意?
有些官吏或许不清楚,但是也肯定有些官吏心中是清楚的,毕竟丞相这个职位,对于大汉,对于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只要认真去想一想,还是能够想明白的。
可是,在这一刻,至少在这个尚书台之内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提出问题来,即便是他们知道,在这个时间点上,还有很多事情亟待去做,也很重要,但是没有人会去主动提出来。
就像是谁都清楚丞相这个职位,对于大汉,对于天子意味着什么,但是只要自己的帽子还在,俸禄还能拿,甚至还有加官进爵的可能,那么一切依旧无所谓。
对于一部分的官吏来说,当官只是为了获取自身的权益,那么自然就是一切以自家的权利权柄为重点,其余都是次要的,甚至是根本不重要的。
郭嘉走进了政事堂之中,笑嘻嘻的先和坐在荀彧下首的一些副佐官吏打了招呼,然后对着荀彧说道:『荀公是在是辛苦啊!这尚书台烛火日夜不息啊!为国为公啊!可钦可佩啊!』
荀彧微微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这才觉得脖子有些僵硬酸疼,不由得苦笑道:『来人,通知下去,今日政务便暂时至此,诸位可回去休息了……尚未处理完的,明日再来就是……明日卯时切勿迟到……』
堂内的副官佐吏连忙躬身而拜,『多谢令君怜惜!吾等感激不尽!』
副官佐吏连忙将手中的行文一放,拿着笼盖往上一封,贴了张条子,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具体一些事项记录,便是纷纷起身向荀彧告辞,然后又特意向郭嘉行礼,才退出了政事堂。
郭嘉也往外吩咐了一声,让值守的随从下人端上些浆水什么的上来。
荀彧批复完了手中的行文,下意识的就一手往一边一放,然后另外一只手就去拿新的行文,等拿到手中的时候才是一顿,旋即苦笑了一下,将行文放下,微微的叹息了一声,将笔放下,『奉孝是专门来嘲讽于我的么?』
郭嘉哈哈笑笑,『嘲讽?不敢。是来见识一下令君的勤奋。』
『说罢,到底是什么事?』荀彧淡淡的说道。
郭嘉坐下,随手拿过下人送来的浆水,『中兴大汉,是天子之心愿,献捷告庙,郊祭颁赏,也是应有之意,天子钦定的……又有什么好作为的?随便搞搞就算了,更何况大家都是混碗饭吃,大家都开心,不就是完事了?』
荀彧左右晃动着脑袋,像是在松弛筋骨,又像是在表示否认,『好啊,若是你来做,又是当如何?』
『你明白的。』郭嘉低头喝浆水。
荀彧说道,『明白归明白,事情归事情。』
郭嘉放下了碗,摇头说道,『不,这只是你这么看。』
荀彧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郭嘉斜斜歪着,看向了天色渐渐昏暗下来的院子内的天空,『我今天啊……去了周边转悠了一圈……』
荀彧心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些不怎么好的预感。
郭嘉却停顿了下来,斜着眼看了一下荀彧,『怎么,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荀彧常常的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躯,说道:『你说吧。』
『庆典最大,但是不是只有庆典了?』郭嘉说道。
荀彧表情有些凝重,说道:『你发现了什么?是不是底下的郡县……』
『看来你也是早有预料啊,』郭嘉哈哈笑了两声,『也对,我看到你在前两天下令说禁止各地官吏,以庆典为名,巧立名目,收缴费用……也不得以庆典安全为名,禁锢百姓出行……还需要照顾秋收生产,关注庄禾秋赋等等,对吧?』
荀彧缓缓的点了点头。
庆典需要大量的物资,必然会引起市场的波动,这是几乎必然的事情,只要脑袋里面没有进水,就肯定能够想得到,荀彧当然要预防在前。
此外,庆典之时,如果没有组织好百姓安全工作,那么被偷抢都是小的,搞不好就是吊桥崩塌,人群踩踏,所以提前做好安全预防是不是也很重要?
郭嘉抚掌而笑,『看看,我们的令君,考虑得多么全面,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荀彧看着郭嘉。
郭嘉也转过头来看着荀彧,『但是令君终究是令君,而且只有一个。』
荀彧心中不由得一跳,『你是说……』
『你知道低下的官吏是怎么做的么?』郭嘉笑呵呵的说道,『他们可没有像你一样,既没有如同你一般的能力,也没有如同你一般的勤奋,这些官吏,你觉得……他们在面对这么多事情的时候,会怎么做?』
『……』荀彧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我派了人去……还特意记录了情况,有签字画押……』
郭嘉点了点头说道,『呵呵,没错,你派人去了,而且那些去的人也没有骗你……说得也是实话,报的也是实情……』
荀彧皱着眉,眉间的纹路在光影之下显得越发的幽深,『那……你说。』
『行!』郭嘉慢悠悠的说道,『你知道什么叫做「借仓」么?』
荀彧目光一凝,『……』
『你去的人还没到,那边的人就已经收到了消息……』郭嘉慢悠悠的将桌案上的杯子,木碟,笔架什么的,都拢到了一起,堆叠到了一处,『然后就像是这样……打开仓门一看,哇,物资好丰富,堆得如山高,百姓生活一定很有保障,市场供应一定很充足了,物价平稳一定很有希望了……对不对?』
『你的人有骗你么?没有,他看到的就是这么多。仓廪丰富,集市里坊里面的店铺货架也是满满的,到处都是笑脸,问谁都是很安心幸福,都可以吃饱饭,都可以有衣服穿,一切价格都平稳,一切都是正常,对吧?』
『然后你的手下便是带着好消息回来了,上报给你,上报给天子、周边郡县一切都好,百姓安居乐业,市场井然有序,官吏勤勉有才,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对不对?』
『这些官吏都有功啊!在被调用,在被消耗了大量的物资之下,依旧还能仓廪丰盈,集市货满,百姓安康,多大的功劳,多强的能力,晋升指日可待,对不对?』
『但是你……当然你也可能猜得到,那些东西既然是借的,自然要还……你的手下一走,他们就还回去了……』
『仓廪当即锁上,市坊重新关闭,集市即刻撤销,真实的情况是什么,你的手下看得到么?为了办庆典,物资人力都抽调到了许县之处来,那么旁处还能有多少?真实的情况是郡县周边都是物资缺乏,价格高涨,人手短缺,民心动荡!』
『然后他们又害怕某些该死的百姓在庆典之上说出了一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来,便是封了路,堵了乡,但凡是没有他们批复的条子,谁都出不来,谁都进不去……』
『能出来的,都是他们自己的人,吃的有人送,喝的有人请,至于百姓么,谁在乎?』
『我知道了这些,就想进村去看看,但是进不去,到了村口就被赶出来了,不让进!然后我就知道了,其实情况比我原先料想的可能还要更糟糕。』
『当然我只是冒充了一个书佐名头……反正我看起来也不怎么像是大官,不是么?』
『我就在想啊,外面的这些小吏虽说要守在路口,风吹日晒的,辛苦么,辛苦,但是有吃的有喝的,还有钱粮俸禄照样一分不少的发,而那些被关在村寨里面的,若是家中有存粮倒也罢了,若是没有的……呵呵,还有病了,死了,都在村里,寨里面,都出不来,死了就放在家里。』
『普天同庆啊,天下欢欣啊,这么值得欢庆的时候,怎么能生病,怎么能死?这不是给天子,给丞相抹黑么?』
『嘿嘿,哈哈,呵呵……』
郭嘉笑着,说着,半边的脸在光亮里,半边的脸却在阴暗之中。
荀彧沉默许久,『主公知晓了?』
郭嘉斜斜投过来目光,似乎有些刀锋在眼眸之中闪亮,『你说呢?』
荀彧又沉默了下来。
政事堂内一片寂静,就连风吹过院中树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火烛摇晃着,似乎努力在驱赶着黑暗,但是无边的黑暗依旧从四面八方赶来,填塞在火烛光亮所无法照料到的每一个地方,藏在柱子背后,隐在房梁之上,躲在夹缝之中,匿在绢纱之下。
『主公决心动手了?』荀彧缓缓的说道,声音似乎带出了一些沙哑,就像是之前的劳累疲倦现在从身体内部浮现出来一样,『但是钱呢?没有这些人,钱财赋税从什么地方来?没有了这些官吏,又怎么统管百姓?一旦事态恶化,怕是黄巾之乱便是立刻重演!』
既然曹操知道了,但是又没有任何的表示,那么要么就是曹操装聋作哑,要么就是等着后续手段,而荀彧对于曹操的了解,自然是偏向于第二种可能。
『不动手,便让这些人肆无忌惮继续妄为?』郭嘉嘿嘿笑着,面带不屑,『他们也知道这么做,有可能被揭破,也可能会被抓,但是同样的,他们也知道不可能全部抓?对吧?抓两个,三个,四个,十个,多不多,二十,够不够?五十?五百?死大一片啊!头颅都能累到城门口那么高!但是他们会因此害怕么?呵呵,只要不是全部抓,这些人会警醒么?不会啊,只要有漏网的,他们就会去琢磨那个怎么漏网了?若是背后有什么关系,那么大家就去找那个背后的关系。若是其有什么功绩免死,那么大家立刻去做出那个功绩给自己贴上……在这些事情上,他们比我们都聪明,你信不信?』
『就像是这一次的庆典,』郭嘉目视前方,就像是要看穿黑暗的夜色,『天大地大,庆典最大,对不对?只要庆典搞好了,那么头上的帽子,身上的绶带,革囊内的官印就不会丢!对不对?』
『普天同庆啊,为了大汉,为了天子,为了百姓,口号都喊得很大声……这些人坐在官府衙门习惯了,平日里面吃吃喝喝,突然有这么繁杂的事情下来,怎么能习惯,怎么能忙得过来?』郭嘉笑着说道,但是声音里面没有任何的笑意,『你能做到,不代表他们就能做到,所以他们只会,也只能先顾眼前!顾着这个庆典!』
『为了办这个庆典,百姓死了,那就叫做待死,等过了庆典再死。有百姓病了,那就叫做缓病,熬过了庆典再去看病。若有百姓没吃没喝的偷偷跑出来,那就直接抓,这叫破坏庆典秩序。会不会有民怨,肯定会有啊,但是这些都是天子的责任,不是么?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是天子要这个庆典,是天子说普天同庆,都是为了天子,难道为了天子也有错么?』
『我问你,有错么?』
郭嘉转过头来,看向了荀彧,『你下了令,对吧?不允许这些人借着这个机会囤积居奇,搞高价售卖,对吧?他们换个词,他们不高价售卖,反正集市店铺上都没有东西了,想要平价买根本买不到。他们搞了个新名堂,叫做自愿采购,他们市坊集市不卖,让私人去卖,出了事也就是那个人的责任……』
『你也下了令,说是不得设卡关闭交通,要确保庄禾,要秋收秋获,对吧?他们也换了个词,他们没有关闭道路村寨,他们叫做缓行待收。看,他们有违背命令么?』
『马上就是秋熟了。田里的庄禾就在哪里,但是村寨里面的人出不去!出去了就抓起来!他们害怕啊,万一这些说是要出去收粮的百姓实际上是到处乱跑呢?万一那个村寨里面的百姓将实话说出来,惹出了事情来呢?他们头上的帽子,身上的绶带,腰里的官印还要不要?对不对?』
『你以为我是说那些基层小吏?不,他们只是听命行事,更重要的是谁,你心中也是清楚……这些人成天坐在厅堂之中,鲜有涉足民间,既不知道百姓情况,也没有能力像你一样,可以同时处理协同好这么多的事情……所以对于这些人来说,就只能先忙庆典这一个事……』
『反正庆典也就这几天,熬过去就算是完事了,不就是这几天么,对不对?秋收还是未来的事情,眼前庆典搞不好,官就没得做了!至于个别的百姓若是没能熬过去,那是就命啊!能怪谁?』
『更何况,这其中,还有些人好生费了些心思啊……』
『你说,对不对?』
关中长安。
经过数年的经营和不断的发展,在这个大汉西都之中,已经是民舍万家,附廓而居,繁华得宛如五方上帝所言的神仙境地一般。
长安城在汉代刘邦开国之时,就已经是十万人级别的大城市了, 然后在西汉几位皇帝的经营之下,到了汉平帝,也就是王莽动乱前期,长安已经达到了二十五万的人口数量,当时沿着渭水泾水,大小房屋比邻而建,民居市场宫观栈房亭台错杂, 繁华一时, 随后便是巅峰一路下落……
王莽变法,嗯,先不论是不是王莽同志,就说他当时想要变法,未必没有因为长安周边已经发展到了一个相对来说瓶颈,甚至是有些畸形的状态,当时大汉长安,就像是无底洞一样要周边的郡县不停的投喂,尤其是从河东和河洛,以及种植大户豫州冀州不停的转运粮食到长安。
吃人嘴短,物资上受限于山东,各种矛盾就渐渐积累……
当时大汉几乎是在以举国之力供养长安,南来北往转运物资粮食的各种生活器物的船队和车队, 几乎填塞了官道的每一处,无数的劳役被迫投入转运工程当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劳作, 没有停歇的时候。对于河道渠道官道等等,每年都要投入极大的资源, 一旦停下,长安的资源就会出大问题。
王莽当时的策略是发现长安三辅周边地区,大量的田亩所产并非进入了国库,而是变成了个人的私产,便是想要收回田地,如此一来就可以增加国库的粮食赋税产量,解决长安吃饭的问题,但是他并没有意识到,他包括田政在内的很多策略,都是治标不治本,或者说是南辕北辙,根本没能做出有效的治理。
如今,斐潜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携带着千年的经验,重新规划的长安城之中,后世那种规划和布局渐渐的表现出了其威力。
只有一個全局的统筹,才能做到资源的有效利用。每一处底层的零星折损,也会导致最终整体的巨大浪费。
当下农业的发展, 粮食产量提升, 食物品种的增多, 存储技术的进步等等,才能支撑起长安逐渐增多的人口,也才能让长安的恢复和发展,从斐潜接手之后,就没有停下脚步。
各行各业的发展,带来了经济上的繁荣,而青龙寺,就是一个极好的展示舞台。
在两天之前,青龙寺周边地区,便是展开了类似于后世的『展销会』,当然是比较简陋的类型,品种也比较单一,主要以西域的产品为主。
由贾维斯等西域商人带来的商品,成为了『展销会』当中的亮点,当然,那些像是奶牛一样的色目女子,也给长安士族子弟带来了及其深刻的印象……
在嘴中念叨着伤风败俗,有碍风化的同时,这些士族子弟也会目不转睛的在色目女子的重点部位进行重点关注。
一时间,青龙寺人潮涌动,也给青龙寺的官吏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和考验。
对于这些中下层的官吏来说,他们也并不清楚,这只不过是斐潜提前给与的一次考验而已,因为接下来要举办的『正解大论』,人还会更多。『展销会』所暴露出来的问题越多,后续应对才会越从容。
他们也不清楚,其实在他们手忙脚乱的时候,随时都有一群人在关注,准备替补……
只有PlanA,而没有PlanB,C,D等等,那就叫做莽撞蛮干。
第二次的检验,则是在斐潜晋升骠骑大将军的庆典上。
有问题,有预案,有负责解决的人,才能真正的确保在最为关键的,鼎定文化地位的『正解大论』上确保一切顺畅。
虽说当下天色渐渐暗淡了,但是似乎并没有给在青龙寺集市之中买卖的双方造成什么影响,在集市临时草棚前方的空地上,有高高扎成了束的火把在夜风当中燃烧,每隔十步就有这样一捆火把,将四下照的闪亮。草棚之内,当然就是一些普通小摊贩,销售的也是一些便宜的物品,提供味道粗硬的食物。而在用砖瓦修建的房屋之内,则是以火烛油灯作为照明之用,进出的也就是士族子弟,或坐,或卧,飘出精致菜肴的香味,还有人拍打着节拍,高声唱着什么……
百姓有百姓的去处,士子有士子的乐子。
这种热闹的场面,会一直持续到半夜,才会渐渐的消停。
青龙寺的宵禁也有,但是会比长安城当中还要晚一个时辰,甚至还可以让这些小摊贩在集市当中歇息,只要这些摊贩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到处乱跑,就不会被抓捕缉拿。
毕竟从青龙寺到长安城,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公共牛车骡车等,会在长安城内宵禁之前的半个时辰就停了,晚了就坐不到。
因此,在集市之中,也有一些售卖了大部分的货物的摊贩,笑呵呵的收拾自家器物,和周边的摊贩打个招呼,然后晃晃悠悠的去排队上了牛车,离开了青龙寺。
和这些归去的摊贩交错而过的,还有在宵禁之前赶来的士族子弟。
白天么,就要维护一副清高姿态,到了夜间,也就该放松放松了,洗个脚……呃,喝点酒什么的……
物以稀为贵,色目女子确实有让人不能小看的胸怀,值得进行研究和探讨一番。
色目女子也不在乎这些,虽然她们很多未必能够听得懂汉语,也不能和这些士族子弟交通,但是色目女子认得金银铜币,所以也并不妨碍相互之间的交流和沟通。
嗯,都是正经的交流,正经的沟通。
有人走,有人来,无数的人在青龙寺汇集,离去,无数的信息在这里交互着,无数的思想在碰撞着,无数的钱财也在这里涌动着,就像是一层层的浪潮,将三色旗帜托得更高,更快,更强。
嗯,没错,就有些像是后世的运动会。
以为自己跑得快,跳得高,力量强,结果在运动会上看到比自己跑得更快的,跳得更高的,力量更强的人,才明白原来自己不是最优秀的,和旁人比还有差距。
只有意识到差距,才会有所进步。
也只有看的更远,才会发现有远处还有一个新的世界……
在火光晃动,人影往来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斐潜穿着一身比较朴素的衣袍,带着两三名的护卫,就这么混迹在人流之中,他没有特意凑到某个商铺之前,也没有动不动找个人去询问攀谈,就是这么简单的走走停停,行行看看。
即便是入夜了,那些摊贩依旧在笑呵呵的吆喝着招揽生意,虽然声音不免略有些沙哑。
在夜色的掩护下,三三两两在酒案边探讨着大小长短的士族子弟,也不免声音高了起来,然后便是发出一阵阵的笑声……
斐潜左看看,右看看,走走停停,就像是地主老财在逛着自己菜园子。
『记一下。』斐潜忽然轻声对跟在身边的黄旭说道,『回去通知一声,入夜之后,巡逻的次数再增加一些。有些小偷。』
黄旭目光一凝,『要去抓么?』
斐潜摇摇头,说道,『你不用去,让个护卫去通知市坊力士便可……』
黄旭点了点头,然后给了跟在后面的护卫一个眼色。
护卫会意,微微颔首,便是往后走了两步,去找市坊力士去了。
斐潜继续往前缓缓而行,看到一个人以一种别扭的姿态走过,同时还在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呵呵,茅厕的标识要再醒目一点……』斐潜笑了笑,略微回头望了望,『你看方才那个快被憋得哭出来,应该是在找茅厕……估计等下若是找不到,就会冒着被罚款可能,找个角落解决了……』
黄旭恍然道:『我就说方才那个男的,走路却像是个女子,还扭着走……』
斐潜笑了笑。
后世逛商场,或是在旅游景点,见到那些找不到厕所,不得不扭着走,扶着墙挪的人多了。
有些东西能装,能藏,能憋着,而有些东西装了藏了憋了,就难受了……
这装着的,不仅仅是屎尿。
就像是在某些穷人的印象当中,富人阶级永远都是贵族般的绅士,皇家版的礼仪,其实这些东西都是被刻意塑造出来,并且展示在穷人面前的。
比如那些『礼』。
孔老夫子其实也放屁,拉尿,便秘的时候也难受,饿肚子的时候也嗷嗷叫,但是当他坐在席面上的时候,却表示自己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凡进食之礼,左肴右被,食居人之左,羹居人之右。脍炙处外,疏酱处内,葱片处右,酒浆处右。以脯俗置者,左朐右末』……
单单看一个宴会,当然会被孔夫子这一整套的『礼』所惊诧,可是若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陪着,就会发现在光鲜亮丽的宴会之后,孔夫子肚子也会叫,拉屎也会臭。
若是斐潜提前通知,那么想必青龙寺这里就会是一片祥和,既不会有小贩的嘈杂,也不会有醉酒的士子,人人都衣衫整齐,各个都是温文尔雅。
一片都是彬彬有礼。
但是装出来的,有意思么?
在黑暗的掩护之下呈现出来的这些,才是真实的。
有赚辛苦的小摊贩,有卖劳力的伙夫,有偷盗的小贼,有岸然的士子,形形色色的人,卸下了伪装,显露出自己。
就比如说斐潜交待黄旭要去注意的两条小事,若是斐潜不亲自来看一眼,会有人给斐潜汇报么?
小偷什么时候没有?春秋战国时期四君子还特意雇佣小偷呢,称之为奇人门客。被偷了还能怪谁?就算是在后世有摄像头,有所谓天网,丢了东西也同样不好找回,更何况是在当下?
负责集市的小吏和市坊力士会在意这些么?会去管那个被偷了钱的摊贩主后续的生活么?会在意那个倒霉蛋家里还会不会有人要吃饭么?更何况负责集市的小吏和市坊力士其中也有很多只是混口饭吃的,并没有太多的雄心壮志,管这么多,上报了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又比如茅厕。
官吏士子有地方更衣,谁管百姓有没有地方解手?说不得还有些家伙琢磨着,少建几个茅厕,才能用罚款创造收入。专门在阴暗之处盯着,既不提醒也不指点,就等着懵懂的百姓犯错,然后跳将出来,将写着骠骑大将军斐潜下发的律令牌子高高举起,『我这是依法行事!看看!这是骠骑大将军颁发的律法!你敢不从?是要抗法么?』
光明之下,就是黑暗。
斐潜一个人是无法驱逐所有的黑暗,就算是将他全身上下都化为蜡烛,依旧不可能。
斐潜当下看到了一些问题,解决了一些问题,但是更重要的是找人去研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以及怎样预防下一次同样的问题……
斐潜离开了青龙寺,找到了在外面等待的庞统,然后骑着马,踢踢踏踏的转上了在在龙首塬的一个高坡上,又是停了下来,回头眺望着青龙寺。
庞统没有跟着斐潜一起进去,并不是庞统不想去,主要是因为庞统经常『抛头露面』,普通人对于庞统很熟悉,另外一个方面是庞统的体型特征太明显了,在这个普遍都是偏瘦的汉代,一个油光铮亮的胖子,即便是皮肤黑一些,但是也像是黑珍珠一样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远处,是青龙寺灯火,而更远之处,则是长安城的璀璨。
夜色当中,斐潜感觉自己既融合,又抽离。这一片大地,似乎从上古时期就已经是存在了,而这个城市,还有周边的一切,却是自己在这一段时间里面建造出来的……
长安城和青龙寺的灯火,照耀了夜空。
自己依稀记得,后世从太空之中往下看,在那些黑夜当中的灯火明亮等级,在一定程度上就代表了文明的等级。
斐潜久久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千年的文明,看着历史的沉淀,看着古老和现代的相互融合,看着文明的灯光在映照着四方,不由得心潮起伏,多少有些感喟而生。自己这一条在时间长河当中跃起的鱼,逆流千年,然后几番经营,诸多大战,也曾直面生死别离,此时此刻回想起来,那一幅幅的画面在眼前掠过,不由得感觉眼眶有些酸楚。
对于任何一个心中还有些华夏情节的人,秦时咸阳,汉唐长安,都是那么沉甸甸的字眼,当下位于此地,便是如梦如幻的在眼前展开,怎能不生感怀?
悠悠千古。
千古悠悠。
自己在不知不觉当中,从一个小小的胸无大志的普通职员,已经变到了或许让自己都有些陌生的骠骑大将军,从小学的懵懂,初中的叛逆,高中的青涩,大学的胡闹,出社会的奋斗和挣扎,如今想来,就像是一张张褪色的照片,又像是一场场已经淡忘的梦境。
庞统站在身侧,斜眼瞄了一下斐潜,开口沉声说道,『主公,这苍穹清朗,夜风萧瑟……』
『说人话。』斐潜斜眼看了回去。
『哈,我说啊,大将军,你站在这里沉吟许久,可是有什么佳句良赋不成?』庞统哈哈嘿嘿的笑了几声,『还是说在担心后日庆典之事么?』
『佳句?比如大风吹什么的?』斐潜也是哈哈笑了笑,然后微微叹息了一声,给出了一个庞统都有些意料之外的答案,『我在看这些百姓……你说这些百姓,是真的替我在开心?还是觉得因为有这么一个多赚点钱的机会而开心?』
庞统一愣。显然,这个问题在官面上,当然是要说百姓为斐潜晋升骠骑大将军而开心高兴,但是就像是斐潜方才所言,若是不说官面上的话,而是『说人话』呢?
百姓都懂得『骠骑大将军』的意义么?
还是说斐潜获得了这个『骠骑大将军』的头衔之后,这些普通的百姓就能多吃一碗饭?还是能多一年寿命之类的?
那么百姓高兴的缘由,也就并非是斐潜的晋升……
或者说,百姓并不是那么纯粹的为了斐潜的晋升而开心。
斐潜忽然想起他在后世当中,在某本书当中见过的一句话,『群众从未渴求过真理,他们对不合口味的证据视而不见。假如谬误对他们有诱惑力,他们更愿意崇拜谬误。谁向他们提供幻觉,谁就可以轻易地成为他们的主人;谁摧毁他们的幻觉,谁就会成为他们的牺牲品……』
那么现在的这些,是不是斐潜给他们提供出来的一种『幻觉』呢?大汉盛世的幻觉,天下靖平的幻觉,以及战争远去繁荣永恒的幻觉?
斐潜仰头看天,任凭星光和灯火在他的脸上形成了一些斑驳的颜色,却也让他的眉眼须发更加的深刻且英挺起来,『若是他们知道了,这骠骑大将军,只是他们的天子做出来的一场闹剧,只是朝堂之上的旋涡纷争,他们会怎么想?』
庞统嘿嘿笑了笑,『那么,何必让他们知晓?我们好好做就是。』
『另外一种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斐潜大笑道。
庞统也是继续在嘿嘿笑。
斐潜点了点头,像是对着自己,也像是和庞统说道:『记住啊,记住眼前的这一切。民众未必需要真相,但是他们需要生活……能让他们生活得更好,就能带着他们往前走……我们,只是带领者,教导者,而不是他们的父母……』
『有时候可能会忘了这一点……会想当然的认为自己是在做为了他们好的事情,但是实际上可能并不是……究竟一件事情是好,还是不好,终究还是要自己下来走一趟,看一眼,才能清楚……』
『哈哈,驾!走了!』
斐潜打马,向前而行。
庞统也是笑着,跟在了斐潜身后。
一行人往长安的繁华之处而行……
即便是不能解决什么根本的问题,即便是只能做出一点点的改变,但是也比高高在上的指挥遥控,甚至自以为是的乱出主意要好很多。
路是一点点走,世界也是一点点改变。
别停下,向前行。
上千的步卒每人间隔十步,将三色旌旗矗立得直直的,在道路两侧排开,一直从城外的讲武堂校场大营绵延到了长安旧城之处。
城门之内,则是由骠骑直属护卫营和长安巡检处负责,铮亮的战甲的鲜红的战袍, 成为了长安城中最为醒目的风景。
万人空巷,几乎所有的长安人都汇集在了街道两侧。城内站不下了就站在城外,朱雀街没位置了就冒着被主人家咒骂的声音趴上了墙头,爬上了房顶。
这一次与其说是大庆典,更不如说是大阅兵。
毕竟天使跑了,长安三辅就是斐潜最大, 谁来给斐潜加封恐怕都不是很合适。天使扔下了一卷诏令之后便是急急的逃离了长安, 就像是多待一会儿就会沾染上什么疾病一样。在许多山东士族子弟看来,长安三辅就像是居住着一个魔鬼,稍有不慎就会被其动摇了心智,然后陷入自我的怀疑和审视之中。
斐潜当然不会给这些山东的人说,有些事情,是逃不了,也是挡不住的。除非山东士族肯下苦力气,大力发展技术,从而反超关中三辅,否则只会被一点点的侵袭,直至彻底崩溃。
大阅兵,就是力量的一种展示。
这一点斐潜在后世经历的几次大阅兵之中都能感受到这一点,当然,三哥阅兵除外。其实三哥上半场还是蛮正经的,但是下半场太欢乐的, 导致很多人只是记得其下半场的花活, 忘记了其上半场还是有些东西的……
斐潜自然不可能会犯同样的错误,他将所有的『花活』内容都安排在了大阅兵的次日, 地点也在长安城左近, 而是在青龙寺周边, 这样才能保证大阅兵的效果,而不至于被某些花活给带偏了方向。
整个阅兵的路线,是从城外校场开始,然后经过南门,过朱雀大街,经过金门桥,抵达骠骑府前,然后沿着道路向北,从北门而出。
基本上来说,就是参考后世的阅兵模式。
但是对于大汉当下的人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刘秀在雒阳建都之后,长安三辅的人就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了。虽然有一些献俘仪式,但是又怎么可能和当下大阅兵想比?
长安城中内外,五陵周边,都在为这一场盛事而兴奋。有资格早早进入城中的,便是高昂着头,穿戴齐整进行观礼,更有士族子弟, 更是不息花销重金,在阅兵道路两侧的楼上租下一间雅室,呼朋唤友带着下人,置上美酒佳肴,一边饮酒一边等待,高谈阔论之中,俨然将自己视为了检阅之人,更是指点江山,将大汉之前累累战例一一道来,如数家珍一般,然后免不了都将骠骑大将军的名头附在了卫青霍去病之后……
在这一天,临街高处一个的位置,要是没有几千钱,想都不要想,若是视野再好一些的,上万钱也是有人抢破头!
至于普通的百姓,也就只能在街边挨挨挤挤的凑成一团团,一堆堆。基本上来说都是放下了一天的活计,一大家子出来,呼儿唤女的在人群之中翘脚观望。小娃儿则是骑着父亲的脖子,好奇的睁着乌黑透亮的眼珠子四处张望,也不知道这些小娃儿长大了之后会不会记得当下的场景。
至于那些浑身上下充满了乐子魂的家伙,便是三三两两,看到那边小娘子多,便是发动了全身的气力挤过去挨挨擦擦磨磨蹭蹭的,然后或是惹来一顿娇声喝骂,或是干脆被小娘子身旁的母老虎抓住便是一顿乱锤。
士族之女当然就不会站在街道之上,毕竟挨挨挤挤回归丢了贵女的颜面,好在长安城中经过斐潜的治理之后,都有不少的高楼,也有水渠通达,于是这些贵女不是单独包下高楼,就是租赁了船只,设置了青纱布幔,时不时有些软绵娇笑声传出,清风拂过之时,也会将青纱带起,露出些或是红,或是黄的的深衣苗条身影,若是不小心露出了些白肉出来,便是引得周边的闲汉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在朱雀街和玄武街,还有骠骑大将军府衙前广场之外的其他地方,一些小巷子里面,便是有不少头脑灵活的,提着篮子挑着担子,高声吆喝着售卖一些吃食和水果,甚至是一些杂耍的小物品,价格比平常日子都稍高一些,纵然惹得一些人不满,但是依旧销量不错。
在人群之中,还有一些穿着汉袍却戴着胡帽的胡人,颇有些后世那种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的风格,也是自发的凑到了一处,隔着人群指指点点,说着一些叽里咕噜的话语,但也有很多胡人是张大了嘴,被长安城当下的盛景迷得目瞪口呆,被人流推来挤去。
巡检骑着战马,在朱雀玄武的外围辅街附道上巡弋,时不时会停下来维持秩序,看到有那些家伙闹腾得厉害,劝阻不听的,亦或是有些蟊贼不开眼伸出三只手的,便是分开人群,冲上去直接拿了就走。
在长安城外的讲武堂校场之内,准备参加阅兵的兵卒也是早早的起床,吃过了早脯之后便是纷纷穿戴整齐,到了指定的位置列队等候。
军阵队列从讲武堂一直排到了长安旧城南门之外!
哪怕是上过战阵的老卒,也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盛大的阅兵仪式,不免都会有些激动和紧张,但是经过战阵的历练的经验,使得第一批老兵部队渐渐的沉稳下来,自然而然的展现出了一种军人的肃然气概。
只是站在那边,就能让人感觉到了一种萧杀之气迎面扑来。再加上参加阅兵的兵卒都是穿着整套的盔甲,锃光瓦亮,就算是最细小的丝绦都精心整理过,坐骑马鞍缰绳也是用了彩色的绢锻装饰,三色彩旗飘飘,更增添了三分的『贵』气。
在队列的前方,是魏延和马延。
一個青年,一个老者。
一个朝气勃发,一个须发花白。
一个一身的明光铠,一个一身的黑光铠。
但是两人都是同样的威风凛凛,顾盼生威。
片刻之后,便是钟鼓之声接力传来,还有位于沿途哨塔上的兵卒奋力的晃动着红色的令旗。
马延哈哈一笑,向魏延拱了拱手,『文长,某先出发了!』
魏延也是肃然拱手,『请!』
马延打马上前,身后两名护旗骑兵也是仅仅跟在后面,直至陈列的兵阵之前。
马延举起手臂,呼哨一声,响彻军阵队列上空:『第一阵!出发!』
在骠骑将军府衙广场上搭建出来的观礼台上,随着轰隆隆的军鼓之声,斐潜带着直属的大小官吏出现在观礼台上。
斐潜自然是单独走上最上层,无人可以比肩。像是庞统荀攸司马懿黄承彦等人则是居第二层,至于普通的官吏则是又是次第而下,一直延伸到了广场两边。
在广场四周,便是持械的直属护卫营。许褚略微矮一点,魏都高半头,但是都是穿着一身黑漆漆的黑光铠,就像是两个铁塔一样矗立在高台下方左右。
高台之上,并没有任何的座椅。
等斐潜单独一人,走上了高台之时,周边便是有无数的呼喝之声,直至他站上了高台面对着之下所有的官吏和民众的时候,第二层的庞统荀攸司马懿等人,带头便是齐齐拜下,然后就是第三层的一些中层官吏,最后是立于地面的许褚魏都等兵卒,以及普通官吏和普通百姓,一时间天地之内,便是响彻着山呼之声!
『参见!』
『骠骑大将军!』
『万胜!万胜!万胜!』
随然不是喊得万岁,但是也让斐潜略有一些恍惚,旋即清明过来,双手向上一扬,『诸位请起!』
『谢大将军!』
之前山呼的时候,还有些参差,但是起来的时候就整齐多了,仿佛是不知道训练过多少次一样。
这样的情形忽然让斐潜觉得有些好笑,不由得嘴角微微翘起。这感觉就像是后世上学,老师上课问好稀稀拉拉,拖三拖四,但是下课放学,那可是整齐无比争先恐后……
正儿八经的军队阅兵之前,还有一个检阅的过程,但是斐潜毕竟不是皇帝,他只是骠骑大将军,所以他省略了前面的检阅过程,直接开始陈列阅兵的环节。
庞统仰着头盯着斐潜的神色,似乎要从斐潜的神态当中寻找一些什么东西,但是有些意料之外的看到斐潜很快的从恍惚到了坦然,进而又有一些嘲讽的神色……
嗯,这也似乎很正常,毕竟这才是骠骑大将军,不是么?
然后庞统看到了斐潜投过来的目光,就咧开嘴,嘿嘿的笑了笑,收回了视线,忽然有些感觉,便微微转头,却看到司马懿也是刚刚收回了视线。
司马懿冲着庞统拱拱手。
庞统点点头。
旋即两个人就像是没有任何交流,又像是已经沟通完毕一样,各自看向了不同的方向。
山呼之声,层层叠叠,传递到了城门之外。
在城门门楼上的兵卒便是高声呼喝着,『大将军已登台!请开始罢!』
马延沉声喝道:『打起精神来!进城!献礼!』
『呼喝!』
随着军鼓之声轰然响动,在前排精心挑选的西凉大汉,便是一同将旗幡立得笔直,齐齐喝令,让战马徐徐向前踏步前行。
谁都清楚,想要让战马像是人类一样的整齐,非常不容易,但是也有一些小窍门。就是第一排的战马最为重要,只要第一排的战马是整齐的,后续的战马因为其天生的跟随习性的原因,也就会显得比较整齐。
而斐潜让马延等人在训练的时候特意挑选战马身高和颜色相近的第一排,加强训练的成效便是发挥了出来,只听见甲胄碰撞,战马踢踏之声,军阵次第而行,便是引得周边的百姓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这欢呼之声从南门外响起,然后震荡在长安城的上空,让所有的百姓平民和士族子弟都像是被人提溜一下脖颈般,伸长了脑袋往南面而望!
长安城内的声浪,随着马延带着兵卒军阵踏上朱雀大街的时候,便是又拔高了一大截,一时之间就像是整个长安城都都躁动起来,都在欢呼,都在期待着这场难得的盛事,成为了长安城内不管男女老少,不管百姓士子,成为了每一个人都可以尽欢的节日!
骑兵向前。
欢呼翻涌。
旌旗纷飞。
马蹄声声。
在这一刻,这些三色旗帜之下兵卒仿佛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伴随着长安城中百姓士子,男女老少的欢呼之声,投来的目光而滚烫起来!
之前的所有训练的辛劳,所有在战争当中的苦难,在伤患之时的痛楚,似乎消失了,剩下的便是无比的自豪和骄傲,各个都是挺直了身躯,只恨不能将所有的傲气都镌刻在此时,展现在了此刻!
『大汉!』
『威武!』
『骠骑!』
『万胜!』
在如同巨浪一般涌动的欢呼声当中,军阵队列缓缓前行,次第而进。
在骑兵阵列的后面,是身穿了重甲的『开山营』。
从原本的陌刀重甲兵转化成为的战斧重甲兵,简直就是宛如神话之中负责开山辟路的强悍力士一样,浑身上下都是由厚重的盔甲覆盖,只有腋下和膝盖后面等少数几个地方,为了保证灵活度采用的布甲,其余地方都是至少两层的铁甲。
得益于全新的盔甲支撑结构,使得这些重甲兵的双肩可以不再承担大部分的盔甲重量,可以更加自由的活动,也保证了更强的耐力和破坏力。
长柄双面战斧,闪亮的锋刃就像是带着九幽下的冰寒,即便是简单的看一眼,也知道若是被这样的重甲战士撞入了普通兵卒的阵列当中,简直就是猛虎扑进了羊群当中一般,定然会掀起滔天的血雨!
这些重甲兵齐步而进,因为铠甲重量的关系,即便是没有像是后世那种踢正步,但每往前踏出一步,都带出了不可抵挡的气势。
若在平常时间,普通的百姓要是见到了这样一身盔甲,又是持着如此怖人的凶器的兵卒,定然会是感觉害怕,可是当下这些百姓在略有一些害怕之外,更多的是激动和骄傲!
更是有人在恐惧和激动的双重刺激之下,不由得战栗起来,然后从内心深处对于这些兵卒所代表的骠骑大将军斐潜产生出了一种无法抗拒的顺从之心……
自己能够对抗这样的军队,这样的兵卒么?
不能。
那么能够指使这样的军队,这样的兵卒的骠骑大将军,又是怎样的一个让人无力反抗的存在?
这便是斐潜在讲武堂进行调整的结果。
因为大汉当下的兵卒,并不可能像是后世那样,全国范围内提前挑选准备,甚至连身高腿长都是有一定的标准,然后再进行长时间的隔离集训以达到默契统一的效果。所以只能是采取一些取巧的办法。
比如骑兵和重甲兵。
因为兵种的特点,骑兵只要勾连起来,就能形成整齐的步伐,重甲兵行动缓慢,一步一顿,更是能够形成类似于后世那种坚不可摧的钢铁气势……
因此这两方的军阵一下子就调动起了长安百姓的情绪,使得欢呼之声几乎是响彻云霄,所有人似乎都失去了听力,只觉得耳朵边上嗡嗡作响,然后自己也不由得跟着一同大喊,才能将心中那些战栗和激动发泄出去。
在人群之中,在高楼之内,也有一些人,脸色很难看。
面对着这些兵阵徐徐而进的时候,这些人就像是被狠狠的扎了好几下一般,感觉浑身上下什么地方都不舒服,站也不是,坐也不安。
这些家伙自然就是山东那边的士族子弟。
对于他们来说,山东高傲了许久,一度将关中西凉视为蛮荒杂胡之地,就像是自诩女神的鄙视只会卖苦力的小哥,觉得这些西凉武夫就应当天生被自己所驱使,要俯首帖耳任劳任怨才是。而现在发现这些关西大汉竟然如此威猛,军列之中展现出来的那种精神面貌,凝结到了一处,仿佛是实质一般,压迫的他们难以呼吸……
这么多年来,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高贵气质,还有美好的品德,美好的性格,甚至灵魂都会被毁灭了……
于是,只能扭过脸去,当未曾看见。
东汉对于山西的一代又一代的打压,鄙视多了,说得多了,便是连自己都相信了,相信所谓的文人可以笔墨定天下,可以口出圣言平四方,再加上冀州豫州又是富庶之地,承平享乐日久,他们如何能体会到大汉边疆,西凉漠北几十年反复的厮杀之惨,那些临阵的风霜之痛,胡人南下袭破关成堡寨的丧家之苦?
就算是经过了黄巾之乱,董卓之乱,山东联军依旧觉得自己依旧是老大,依旧还想着自相残杀,相互吞并,在那些地方豪强大户的子弟眼中,能掌控天下的,依旧只能是山东之人,山西的这些家伙,即便是一时得势,也是断断不能长久!
真实的历史上,汉代确实是曹魏占据了三国的优势,可是这些士族豪强,并没有在战乱和痛苦当中反思,而是继续骄纵党争,争权夺利,连带着政权也是动荡不安,最终统一之后,并不能像是其他大一统的王朝那样重新恢复,而是继续动乱和纷争,最终演变成了五胡乱华之势!
如今眼前所见的一切,让这些赶来参加青龙寺大论的山东士子,心神不由得动荡起来,有些人怀疑,有些人惊恐,也有些人思考,有些人忧虑……
大汉骠骑将军府。
在内院一角,楼榭高台之上。
黄月英穿着一身正规的红黑深衣,身上披了一件大氅,凭栏而立。
巨大的欢呼声,翻越了府衙围墙,在房瓦之上跳跃, 然后直扑到了高台上,将黄月英的衣袖裙摆都扯动震荡起来。
黄月英望向远方。
那边,应该就是夫君所在的方向。
想必此时此刻,便是夫君在高台之上受到万众的欢呼……
太远了,只能依稀看见点色彩缤纷,却看不清人。
有些郁闷。
黄月英看了看自己身上一身隆重的, 繁琐的,也同样是华美的服饰,轻轻叹息了一声。
好热闹啊,自己好想去亲眼看一看。只可惜自己当下,不能再像是当年一样,站在父亲打造好的犁头之上,扒着墙头窥望了。
身后细碎的声音响起,黄月英回头,却看到是蔡琰正在踩着阶梯走了上来。
『嗯,你不是方才说不来么?』黄月英揶揄道。
『声音太大了……』蔡琰微微笑了笑,『没忍住。』
黄月英噗呲笑了,然后往边上挪动了一些,给蔡琰腾了个地方。『这里就是风大,其实也一样看不见。』
汉代的高台,只是相对来说比平屋要高一些而已,大概也就是后世的三楼左右的高度, 在这样的高度之下, 想要看清楚在骠骑府衙之外,或是更远一些的朱雀玄武大街上的情形, 几乎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当然更高的也有,比如哨兵斥候的瞭望塔,但是那玩意上下不方便不说,地方还狭小,站不了几个人。
蔡琰走到了黄月英身边,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确实……就是只能看见些那些旌旗和彩绸……而且太远了一些……』
『嗯……』黄月英沉吟了一下,忽然一拍手,『对了,有望远镜!新式的!我……嗯,墨斗!去我房里,将漆盒里面的那个望远镜拿来!』
墨斗应答了一声,然后转身下了楼台。
蔡琰回头瞄了一眼,『怎么?夫君还没收了她?』
黄月英撇了撇嘴,『这個笨墨斗,上次……让她穿得单薄一些去夫君面前晃一晃,她穿倒是穿少了,结果……结果她到了夫君那边,竟然打喷嚏!那鼻涕沫子……害得我都想当场掐死她算了……你那边呢?奉书?捧琴?』
蔡琰微微摇了摇头。
『嗯……』黄月英微微叹息了一声, 『这事情……哎, 有时候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自从娅咪进了骠骑府之后, 黄月英和蔡琰就感觉到了一丝无形的威胁,然后就觉得与其便宜了老外,不如先安排一下老内。
不多时,墨斗便是捧着望远镜回来了,但是在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俨然就是方才黄月英和蔡琰谈论的娅咪。
『这人真是不经念叨,说起谁,便是谁来了……』黄月英隐蔽的翻了个白眼,『让她们去另外那座高台,别来跟我们挤。』
大汉建筑一般都是对称的,所以左右各有高台。
娅咪在高台之下,姿态有些生硬和别扭的朝着黄月英和蔡琰施了一礼,然后就是奔着另外一个高台而去。
『看来这礼仪还是要多学学……』黄月英瞄了一眼娅咪之后,便是将注意力又放在望远镜上,一边眯着眼着看,一边转动着单筒望远镜调焦点,『这是新制的……用的是最新的琉璃……嗯,夫君说应该叫玻璃……哈!看到了!』
蔡琰闻言,修长的手指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是最后还是忍住了,没动。
『看到了……嘻嘻……』黄月英一边笑着,然后伸手扯着蔡琰的袖子,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将望远镜递了过去,『呐!在那个方向上!可惜夫君不转过来……』
蔡琰笑笑,没说什么,便是也眯起一只眼凑到了望远镜前去看,然后很快的找到了斐潜的身影。
只见在旌旗招展之下,斐潜正立于高台之上,向着前方挥手……
然后又是一阵的巨大的声浪滚滚而来。
『好热闹啊……』
……(゚▽゚)/(゚▽゚)/……
『……』在街口的石阶之上,卢毓望着眼前滚滚的钢铁洪流,喃喃的说了一句话。
在一旁的管宁似乎听到了一些什么,又像是没有听到,便是追问道:『你刚才有说什么?』
『我说,』卢毓将声音提了起来,目光依旧看向前方,『我知道我父亲当年为什么输了!』
管宁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转头看了一眼卢毓,然后喉头滑动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最后也是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滚滚而过的一方方的军阵,怅然无语。
当年汉灵帝拜卢植为北中郎将,率领北军五校的将士,前往冀州平定黄巾军。
起初,卢植连战连胜,张角率军退守广宗县,据城死守。卢植率军包围广宗县城,并挖掘壕沟,制造攻城器械,准备攻城。而这时,刘宏派小黄门左丰到卢植军中检查工作,有人劝卢植向左丰行贿,卢植拒绝。左丰没讨到半点好处,于是怀恨在心,六月,左丰返回雒阳后,向刘宏进谗言,刘宏便是大怒,下诏免除卢植的职务,并用囚车押送回雒阳改拜董卓为东中郎将,接替卢植在冀州平定黄巾军……
这是卢植和董卓的命运相交的一刻。
在董卓进京,在雒阳跋扈的时候,卢植也不止一次的想过,若是当时卢植自己能于广宗县城之下攻克了张角,说不定整个大汉就不会在后面朝着深渊滑落。
卢植当时统领的兵卒,虽然是北军五校,也就是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营,按照道理来说,这五营应该就是当时大汉最为强悍,装备最好,士气最高的中央禁军了,但是实际上,这五营训练松弛,体力薄弱,只是凭借着比黄巾贼多了一身的精良兵甲。
而且在卢植身边,还有乌桓中郎将宗员任其副手。
若是当时在卢植身边,不是挂着硕大名头的北军五营,而是眼前的这些百战精锐呢?若是其副手不是心怀各异,而是同心同德的忠诚战将呢?
那么卢植的命运,大汉的命运,是不是就会完全不一样?
他的父亲啊,即便是在死的时候也没有咒骂过这个大汉一句,也只是在惋惜自己错过了机遇,而卢毓现在亲眼看到了卢植愿望在眼前成为了现实!
这才能算是大汉的强军!
气势宏宇,横扫八荒的强军!
如果……
卢毓想着,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流满面。
父亲啊,你看到了么?
至死都在念叨着的大汉强军!
却不在北军,不在雒阳,而是在这里……
……/(ㄒoㄒ)/~~……
在朱雀长街之中。
马延的身躯稳如山岳,但是他略显得花白的胡须却微微颤抖。
若是在几年之前,有人给他说他今天能够当上将军,甚至能在成千上万人的面前,周边是无尽的欢呼和羡慕的目光,马延一定会给那人几个大嘴巴子,让他清醒清醒。
可是现在,马延就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美梦。
永远都不想要醒来的那种美梦。
恍惚之间,马延又像是看到了心中那一片血色的修罗场。
那是上郡,那是他曾经的家园。
那是他一度无法忘却的梦魇……
山脚下,目光所及,到处是的横七竖八的尸体。汉人曾经最引为骄傲的并州兵,就是这样的曝尸荒野之中。不知是出于仇恨还是炫耀,那些胡人并没有好心到给失败者掩埋残骸,只是拿走了他们想要的战甲和兵刃,就任凭尸首陈横于此,隔着几里远,空气中传来的浓烈腐尸臭味,便使人难以忍受,想要作呕。
而他就是从尸骨堆当中爬出来的。
远方一面残旗帜斜斜地立在夕阳中,晚风猎猎卷起旗帜,还隐隐可见『大汉度辽』的字样,旗犹在此,持旗的战士却早已倒下。
大群大群的食尸秃鹫扑天盖地,此起彼落,哇哇的怪叫着仿佛在庆贺它们的好运道。
一只秃鹫朝马延扑来,似乎觉得马延也是一具尸首。
马延下意识的挥砍了一下,却发现手中没有了兵刃!
无数的欢呼声让马延回到了现实,他伸开手向前,阳光照耀在他的黑光铠上,仿佛是吸纳了所有的光华,也照在他的手上,他看清了,在涂着黑漆的护掌之下,是戴着皮手套的手,上面干净得没有半点灰尘,更没有记忆当中那些化不去的鲜血。
围观的百姓以为马延伸手是在朝着他们致敬,便是越发的喧哗起来,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使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是的,马延握紧了拳头,就像是要将眼前的幸福,荣耀,将所有的一切都紧紧的抓在手里,握在手中,留存在心中!
让这样让人温暖且战栗的感觉,去冲刷当年的耻辱和悲伤!
中平元年,二月,黄巾大乱。
无数的并州凉州兵卒被抽调,去镇压黄巾。
八月,黄巾大败,大汉王朝暂时稳住了局势,可一场更大的浩劫在西北一带展开,那就是西羌叛乱。
西羌诸多部落长期生活在河湟一带,与大汉王朝进行了长达百年战争。
如此漫长的时间,让大汉王朝精疲力竭。
西羌诸部落在大汉强盛时,内部往往为争夺资源,而相互攻讦。大汉曾经数次击溃过西羌诸部落,也将一部分投降的西羌安置在北地郡为主的关外陇西陇右区域。随着凉并州等地兵卒被抽调走,又发现大汉王朝国力衰弱,西羌诸部落开始合力在西北一带,在陇西、武都、汉阳边境作乱。
不仅如此,看到了大汉虚弱的,不仅仅只有西羌。
旋即引发了阴山鲜卑南下……
那时候,马延领兵,带着郡兵迎击鲜卑。
追击鲜卑进入了北地黄土高坡区域之后,鲜卑人就像是鱼儿进入了水当中一般的灵动。
原本应该是汉人的地方,却成为了鲜卑人的地盘。
领兵的是马延,但是做主的却不是他。
是哪个急切的想要表现,想要获取胜利的杨氏子……
马延劝说返回,却遭到了呵斥和辱骂。
结果因为退敌心切,反而中了鲜卑人的圈套。
鲜卑人熟悉黄土高坡这一片的每一处褶皱,相反的,这些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却让追击的马延等人苦不堪言,举步维艰。
再加上地形不熟,经常发生早上在朦胧的薄雾之中动身起程,结果在崎岖盘旋的山路七转八转之下,劳累辛苦奔走一天直到暮色降临,结果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前两天晚上驻扎所留下的篝火残骸堆前。
他们没有向导,唯一的一张舆图,还是十年前绘制的。
而且那张舆图绘制的样式,马延不觉得那个杨氏子能看得懂,因为他多次发现那个杨氏子在颠来倒去的看那张地图,就像是完全不知道哪边是北……
马延不是没有考虑过雇佣向导,可是他们极难遇到人烟,即便是遇到了零散的南匈奴人,也很难沟通,尤其是那个杨氏子动不动就在那些南匈奴人面前指手画脚,然后那些南匈奴人像是白痴一样,或者像是看着白痴一样的呆滞眼神,让马延心中不由得发慌。
最后甚至南匈奴人也加入了鲜卑人的行列!
一同南下劫掠!
因为胡人发现有这样的一个杨氏子作为汉人的首领!而这样的汉人首领,则是带着马延等人一步步踏进了陷阱!
尽管马延心中已经存了死志,可是当他带着兵卒手下尽力的抵挡如同蝗虫一般扑上来的胡人的时候,杨氏子却逃了……
那杨氏子第一个就逃了啊!
甚至连多装一下都没有!
留下来抵挡鲜卑人和南匈奴人的,却是这个杨氏子天天呼来喝去,辱骂不绝的愚钝武夫,平民白丁!
马延带着最后一队兵卒抵挡,他让他十六岁的孩子丢下刀枪,装成普通百姓逃离。
可是他的孩子嘴上答应了,背地里却跟了上来。
他孩子说,他是北地的汉子,也是上郡的兵卒,但绝对不是逃跑的马家儿郎!
他打他,骂他,然后哭着抱住他。
然后便是一场血战。
最后的血战……
天是血色。
山是血色。
心中也是血色。
马延战到力竭,倒下了。胡人以为他死了,结果他带着满身伤痕在死人堆里面爬了出来。可是他活着,却不如死了。
他抱着他的孩子的尸首,在遍地血色之中哀嚎……
身上的伤渐渐好了,心中的疤痕却一直在流血。
马延他渴望有一天能够复仇,却等来了上郡治所内迁的消息。
上郡都没了,留着治所的名头干什么?
从那个时候开始,马延将兵甲都收了起来。
直至有一天,有一个年轻人敲响了他的院门……
说他是上郡守。
一个胡子都没几根的,年轻的上郡守?
不是世家子弟又来搞什么名堂,随意带些兵卒杀戮些百姓,然后冒充胡人首级就去报功,旋即就是升官发财,将马延他们再次丢在上郡的罢?
然后马延将他赶出了门外,关上了院门。
可是最终,马延还是没能忍住心中那一点微薄的希望,那复仇的渴望。
马延抬头。
头顶上是一杆鲜艳的三色旗帜。
宛如当年在那个小小的营地之外飘荡的那杆旗帜一样。
『敢问斐使君,为何而来?』
当年他这么问道。
那时他说,『因为我们都是汉人……』
『不管在司隶,还是在河东,甚至是上郡也好,荆襄也罢,其实都是一个名称,都叫汉人!』
『我们都是汉人,我们就是朋友,就是兄弟,就是亲人!』
『我们站在这里,汇集在一起,不是因为我们好战,而是因为我们忘不了曾经的家园,忘不了我们汉人曾经的土地!』
『我们汉人不欺负人,所以也不要来欺负我们!』
『就算是我们欺负了人,这群胡人依然他娘的别想来欺负我们!』
不知不觉当中,马延眼眶发热,也看见了在远处高台之上的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沐浴在阳光之下,似乎会发光,刺得马延眼眶发红,连带着视线都似乎有些朦胧……
他们太需要这样的一个人了,这样的一个首领了。
并不需要有多么高强的武艺,也不需要每次都在前线冲杀,只需要当马延他们在前线搏杀的时候,这个人不会转身就跑……
所以,即便是当时斐潜带着一支孤军弱旅深入上郡,甚至大家都知道没有什么后续补给,方圆千里之内,除了有鲜卑人,有白波军,还有敌友不分的南匈奴,甚至还可能有在背后放冷箭的『友军』,可是马延他们依旧坚持了下来,向前,一直向前!
支持全军继续前进的唯一动力,是斐潜表现出来的坚定意志。
他以上郡守之尊,与士兵同衣同食,啃着难以下咽的野菜,在风沙当中挣扎,在沙地之中打滚,就象普通士兵一样的坐在篝火旁大声言笑,夜里不辞劳苦,事必躬亲的带着黄成马延等军官查岗轮哨,每晚最后一个入睡的是他,每天最早起来的,也有他。
所以,很简单的,马延等人便是拥戴他,死心塌地的执行他发出的每一个命令。
即便是知晓要面对危险,挑战死亡。
这样的统领之下,即便是死了,也值!
当时还没有像是当下的精良装备,丰厚后勤,士兵们饥饿、精瘦、疲惫,衣裳褴褛,可就算如此,他们仍然算是并州上郡最精锐的部队!
每次听到号角声响,兵卒们便是立刻活力百倍,奇迹般红光满面,眼中闪亮着光华,心中士气高昂!
马延知道那眼中的光华,心中的士气,便是斐潜给他们带来的——
希望!
就像是在阳光之下飘扬的三色旗帜,永远绚丽。
马延向着高台之上的那个耀眼的身影,举起了手臂,撕心裂肺的吼道,『大汉,威武!骠骑,万胜!』
马延身后的兵卒也是跟着放声大吼。
『大汉!』
『威武!』
『骠骑!』
『万胜!』
那个光影也在伸手回应,温和的声音在漫天的喧嚣之中隐隐约约的传了过来。
『你们辛苦了……』
回应他的是海浪般的声音。
层层叠叠,犹如天地也一同呼啸。
『愿追随主公!』
想要在汉代达成类似于后世阅兵的横看竖看斜看都是直线的标准,是有很大的难度的。没有几个月,甚至是一两年的准备和挑选,是不可能完成的。因此那些电影电视上什么封建王朝阅兵还能整齐得如同一个人,那往往确实是只有一个人,其余都是电脑P出来的。
除了一個依靠技巧, 一个依靠盔甲之外,其余的兵卒方阵就比较难保持横平竖直的阵列,斐潜就干脆不再拘泥于方阵,而是以日常演武的模式,让这些兵卒在朱雀大街上展开了表演赛。
反正朱雀大街和玄武大街,都是长安之中主要的重要街道,足够宽阔, 也有军阵小队进行模拟对抗的空间。
当这些对抗的小队在战鼓声声之中, 暴声大喝,虚砍扎刺模拟出来的敌人,兜鍪之上红缨舞动,战袍披风随风飘扬,长久在训练当中形成的机体本能在号令之下,进退聚散,反倒是比走不齐的队列来的更好看,时不时引来围观百姓的喝彩。
兵卒重重的踩踏在青石板上,身上的盔甲鳞片抖动,就像是活过来一般在其身上闪耀着精心打磨过的光华,在阳光之下闪耀得几乎可以照瞎钛金狗眼,在加上那些演武的汉子又是精心挑选出来,动作整齐划一,刀枪盾戟挥舞之间, 便是真的犹如敌手在前一般, 威风凛凛, 声势滔滔。
除了直接演武的那些兵卒之外, 还有掌旗的兵卒, 将自己军阵的认旗高高举起, 还有些号令旗,队列旗帜,装饰用的彩旗,都是用上好的布料绸缎,在风中招展,更添几分气势。
山地营。
斥候营。
刀盾营。
长枪营。
弩弓营。
这些健壮的兵卒举着自家的旗幡,前队刚过去,后队又跟上,几乎连绵成了一片,这上千人列队而进,将整个朱雀大街填塞得满满的,似乎有一种无穷无尽的感觉。
许多提前来参加青龙寺大论的山东士族子弟,有一些人长久以来都是居住在帝乡左近,更有甚者十几年来都没有离开繁华的郡县一步,虽然之前有黄巾为乱,又有曹操袁绍袁术纷争,但是比如像是颍川一带也有很多地方是没有受到兵灾的,根本没有见过血光,如今一见骠骑之下的这些悍勇兵卒,即便是不知兵的, 也都面带了惊恐和忧虑。
不少人便是立刻低声议论纷纷,『骠骑麾下竟然是如此雄壮?』
『莫不是精锐之卒尽数陈列于此?』
『若是骠骑精锐如斯,重复北地凿空西域倒也意料中事……』
『那么之前传闻……恐怕多有不实之处……』
『若是骠骑有了东进心思,怎生是好?』
『怕是……挡不住罢……』
听着周边议论之声,曹安脸上顿时就泛出了难以控制的怒色,憋闷的差点就像是猪肝一样,当即恨不得跳出来狠狠的给那几个讲出了败坏之言的士子几个大耳刮子,打掉其一嘴的狗牙!
曹安再也待不下去,低下头,转身向外挤了出去。
跟着他的几人,也一同向外挤出去。
在所有人几乎都是面向朱雀大街,都是在朝着街道上拥挤簇集的情形下,曹安的举动无疑就像是一个逆流的石头,十分的明显。
而在街头各处高台哨塔之上,今日也是换成了精锐的斥候,这些习惯在黄沙漫天,荒漠山林之间搜寻敌人踪迹的兵卒,早就练就了如同老鹰一般的敏锐视力,曹安的行为顿时引来了好几道的目光。
在高台哨塔之上的斥候,将哨塔之上的一面旗帜拔起,然后斜斜的插到了指向曹安离去的方向,看似毫无威胁性的举动,却像是拉开了一张网,随后其余的哨塔也开始做出了呼应……
『朱雀街,六号区域!往东!』
在阚泽斜上方的哨塔兵卒读出了旗语,便是朝着下方大喊道。
阚泽立刻在地图上搜寻起来,『东三队往北,到临江坊平乐坊一带,东四队往南,到常平里六井里一带!』
阚泽的号令立刻在旗语的传递之下,往外扩散。
『有些意思……』阚泽轻声说道,脸上露出了一些嘲讽的笑意。放着一些奸细和间谍不管,并非真的就是任其自由,而是用来练兵。
近乎于实战的练兵。
光明之下,永远都有黑暗相随。
大阅兵,青龙寺大论,以至于将来还有各种各样的奸细和间谍,会用层出不穷的办法或是偷偷潜入,或是化名偷渡,亦或是假借商贸公事的名义正大光明的走进来,难不成每一次都要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全城封闭大肆搜捕?
第一次可以说是毫无经验,情有可原。
第二次,然后第三次,甚至几年过去了,依旧是动不动关城门,这是说敌人奸猾呢?还是说主事者愚钝?
如何在不动声色,甚至在毫不惊扰地方的情况下甄别和抓捕这些奸细间谍,便是压在阚泽身上的重担。
幸好,在三国这一代的人杰之中,还没有像是晋代那些摆烂的习惯,遇到了问题,更多的是求知和求变,而不是祖宗之法万万年,用万年不便的办法去一刀切。
时代在变化,环境在变化,一切都在变化,因此应对的办法同样也需要变化,按照骠骑大将军的说法,就是四个字——
阚泽背着手,站在地图之前,『来吧,让我看看你到底要耍什么手段?』
曹安惶惶,也愤愤,但是他依旧不能表现出来,因为他需要鼓动旁人先上。
比如桓典的那几个护卫。
桓典在百医馆被人打成重伤,加上又是年老,挺了几天之后便是不治。
这一件事情,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并不是桓典的错,只不过桓典等人在山东之处横行惯了,以至于到了长安依旧没有适应,最终因为桓典护卫跋扈引发的口角,进而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殴打桓典的那几个子弟,被大理寺收监,择日将进行宣判,但是桓典剩余几个护卫却依旧不肯罢休。
有些人总是会将错误归咎于他人的头上,桓典的这些护卫也是如此。桓典不治,自然是打人的那些子弟的过错,但是桓典护卫同样也有护卫不力的责任。只不过,桓典护卫觉得自己没有错,错的是他人,是百医馆,是长安城,是骠骑将军。
因此,在曹安的有意鼓动之下,这些桓典的护卫也渐渐的陷入了一种偏执的状态当中,或许是为了复仇,亦或是为了免除自己的愧疚的心理,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他们就觉得是长安人长安城有负于他们,是百医馆骠骑将军有罪于天下!
如果不是长安三辅搞出百医馆,华佗什么也好,张仲景什么也罢,不就是应该在许县,在豫州,在山东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么?
如果不是百医馆那么多的什么狗屁规矩,非要给那些下贱的贫民泥腿子看病坐堂,依旧像山东那样,高等医师就是负责维护士族贵人,桓典早就应该看上病了,岂能一拖再拖?
如果不是骠骑将军划分东西,立函谷修潼关,那么桓典又何必辛辛苦苦跋涉来此,加重了病情,以至于体虚到了承受不住一顿拳脚?
如果不是斐潜要搞什么青龙寺大论,引来这么多寒门子弟破落浪荡子,桓典又怎么会因为口角而被牵连,进而重伤不治身亡于此?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不都是长安人长安城,百医馆骠骑将军之过么?
那么凭什么?
凭什么桓典死了,这长安人,这百医馆,这骠骑将军还能这么高兴?
凭什么?!
搞他!
直接冲去搞斐潜,当然是不可能的……
毕竟不是网络的假名。
就像是后世之中也有很多人不敢面对强权抗争,但是会欺凌弱者一样,或是在现实当中唯唯诺诺,在虚拟当中疯狂叫嚣,或是在包工头那边吃了瘪,转头就砸死一个看起来体形弱小的女子以泄愤,亦或是在公家之处受了气,就焚烧普通人坐的公交车来垫背,还有那些真的去拳打南山养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的,都是此般人物。
这些人盯上的,不是兵卒众多,随便冲上来一队就能收拾他们的朱雀玄武大街,也不是重兵护卫,有许褚和魏都坐镇的骠骑将军府,而是……
百医馆。
桓典因为百医馆而死,所以那些百医馆内的护工和医师就没有责任么?
人死了,就是天大的理由!
人死了,就要让百医馆内的护工和医师来陪葬!
每个人都要为前人的过错负责,无论是好是坏,是正是奸。生活将纯真埋葬,贪婪将灵魂玷污,谁都指责对方的过错,谁都鄙夷对方满手血污满身污秽。
斐潜在长安建设百医馆,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看病的方便,而是斐潜知道,培养一个医生的不容易。尤其是要在华夏推动技术的发展,从根子上重视文化,重视技术,重视人才是多么的不容易!
春秋战国时期,贵族把控着一切,所有的技术人才为其服务。
秦汉晋唐朝代,士族控制着一切,所有的民众在其下劳苦工作。
再往后……
一代代,统治者官本位,技术和技能都是下贱之道。
便是犹如工匠。
便是比如医师。
还有千千万万不是官吏的行业人员,有用的时候捧得高,没用的时候翻着脸,古代医生治不好皇帝贵人的命,要陪葬,现代医生治不好大户的病,也是一样要陪葬……
医闹事件,真以为普通平头百姓单门独户的可以闹得起来?
『闹』,门里面没有个市坊,何能称之为闹?
即便是到了后世那种教育发达的社会,想要培养出一个医生来,基本上也是需要十一年。短的是本科五年,研究生三年,然后读博至少三年,也就是十一年。如果本硕博连读是8+3年的规范化培训,也是十一年。
然后医生的等级森严,住院医,住院总,主治医,副主任,主任等等,每一级都需要三到五年的时间,别看某些医生拿的钱多,但是大多数的底层住院医每个月拿的钱只有一点点,就像是网文的作者一样,也是头部吃尽红利,巨大多数的作者在苦寒中还要忍受各种各样的盗版剥削。
还真有脸说是技术限制?正在努力?
也是,毕竟大数据用来杀熟了,谁有空去杀盗版呢?
或许有人会说,这样可以扬名啊,这样可以获得尊敬啊,但是如果让说这个话的人失去收入来换取扬名和尊敬,会愿意么?这些人的回答是会的,没问题,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假设是不成立的,他们不是医生也不是作者,只不过当从虚幻的允诺指向了实物的时候,比如自家的一头牛,一栋房的居住权,甚至是他们兜里面的一部手机的时候,这些说漂亮话的人便是立刻翻脸了。
不行,不换,凭什么?
斐潜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对于工匠和医师的地位是格外进行照顾和提升的。农业,可以提升粮食产量,可以使得有限的土地供养更多的人口,而工业则是可以提供工具的研发和进步,医学则是可以保障人身健康,使得人均的寿命得以延长。
若是不重视,不维护这些专业之人的收入和尊严,还指望着普通百姓继续去投身这些事业之中?
斐潜甚至还想要额外的弄出一些专门吸引人才的举措,就像是后世漂亮国干的那种事情,只不过现在只是初步的接触到了安息和大秦,还有待于进一步的展开……
另外一边,在骠骑将军府衙高台之上。
斐潜看着周边的一切。
周边的一切似乎都在是他的脚下,不管是人,还是物,亦或是其他。
天空是如此的近,仿佛只要斐潜自己一伸手,就能够到天上的白云……
但是,这也只是似乎而已。
或许对于大汉之人而言,这么高的高度,就能让这些平常不怎么需要登高的人不由得会产生出一种眩晕感,轻微的恐高症之下也会有心跳加速和肾上腺分泌,以至于衍生出类似于『吊桥效应』的感觉出来。
斐潜微微笑了笑。
眼下的这个高度,或许在大汉之人认为,已经是非常高了,但是对于斐潜来说,那些动则几十层的高楼依旧在脑海里面提醒着他,他距离天空,其实还很远……
斐潜的这种冷静和淡然的态度,在周边几乎所有人都被军阵迎面而来的那种气势所带动的氛围当中,就显得越发的鹤立鸡群。
也更加的高深莫测起来……
司马懿偷偷的收回了探查的目光,然后转眸看向了广场周边那些情不自禁的投入到了欢呼的行列之中的民众,看着那些人的亢奋激动的神色,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或许这个天下,也就只有这样的一个骠骑大将军……
欢呼之声持续如同浪潮,一波接着一波。
这种欢呼之声,在这些军阵兵卒到了骠骑将军府广场上重新集结,然后朝着骠骑将军的高台三呼而礼的时候,更是让氛围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不少人激动地浑身战栗,也跟着兵卒军阵一同喊得嘶声力竭,额头上青筋乱跳。
随着一个接着一个方阵就位,这整齐起伏的钢铁波浪,仿佛具有一种极强的魔力,让每个人心都随之而起伏动荡,每个人都几乎忘记了一切,只懂得盯着眼前的这些钢铁丛林,只会跟着发出各种有意识或是无意识的呼喝……
什么是百战雄师?
这就是百战雄师!
杀气腾腾又井然有序,号令声中,便是百人千人也是宛如一人,行进动作之间,更是具备了极大的震慑力,虽然没有像是后世那种将人类模拟钢铁之气的分列式,但是那些昂贵的盔甲和闪耀的兵刃,极具爆发力的土豪气息,也是让有心之人暗中计较之下不由得啧啧而叹。
有人,有钱,还有这种无坚不摧的精神风貌,问天下何人可以抗衡?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表示什么向天子感恩之言,在这样的一个场合,语言是苍白的,只有力量的展示才是王道。
在今天的这个阅兵仪式上,斐潜虽然站在高位,但是严格说起来斐潜自己并非是这一场阅兵仪式之中最为重要的,重要的反而是通过这些兵卒,这些盔甲装备,以及在兵卒行进队列当中展现出来的接近于军魂的那种精神。
毕竟即便是斐潜在军中不断的推行文字普及,兵卒教育,但是想要达到后世那种近乎于巅峰的军魂状态,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差距归差距,相信在经过这一次的阅兵仪式之后,长安的民众会对于三色旗帜有更多的归属感,也会对于斐潜治下的军事实力有一个比较明确的认知,这对于稳定整个长安三辅的民心,培养民众的自豪感,以及后续的更为广泛的政策变革,都是有益的。
尤其是在军队检阅完毕,马延和魏延之间的旗帜交接仪式,更是让不少的人深思起来,觉得骠骑大将军此举似乎大有深意……
大队步军终于就位,跟在骑军之后,层层叠叠的排开竖立。当最后一个步军方阵就位的号令发出,压阵的魏延从队列的尾部到了队列之首马延身边的时候,两名将领在马背上翻身下来,正兜鍪,整衣袍,然后面向高台半拜于地,随后的兵卒也是一同跟着两名将军同时行军礼,山呼而出:『参见骠骑大将军!』
随着山呼迎面而来的雄壮之气,便是如同实质一般,拍击在高台左右,使得其上的旌旗不住的激荡高飞!
此情此景,牢牢篆刻在众人心间!
或许过一年,五年,十年,也依旧有人会谈起,会议论,会长长的思量,究竟是那一些的东西,那一种的精神,才能支撑起一个国家,一个政权的强盛!
曹安穿着一身利落的服饰,从巷子口伸出脑袋来,往街口的哨塔上瞄了一眼,发现哨塔上的兵卒的目光似乎要投射过来,便是窣的一声缩回了脖颈,贴墙而立, 等待了片刻之后,才又偷偷再看一眼,便是连连向后招手。
几名桓典的护卫用外袍裹着刀,便是跟着曹安急急从巷子里面奔出来,然后又是隐没在了街道另外一边的屋檐之下。
从朱雀玄武大街那边,依旧传来了隐隐的欢呼声。
曹安恨恨的往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不知道为什么,他痛恨这种声音, 仿佛就像是灌脑魔音一样, 让曹安焦躁不安。
曹安深深的吸了口气, 将几名桓典护卫在房檐阴影之下召集起来,低声说道:『穿过这个巷口,直行便是百医馆!切记切记,不可恋战!搅乱之后,便是脱身向东……在城东武市汇集!』
『唯!』几名桓典护卫参差答道。
曹安再一次检查了一下他们的装束,自觉这些头上染血,身上涂抹了一些灰尘和血迹,装成受伤的桓典护卫没有什么破绽了,便是再次鼓励道:『事成之后,我定然向主公进表,详述你们的功勋!』
几名桓典护卫相互看了看,对曹安拱拱手, 『多谢!』
这几名护卫,之前跟着曹安去武关道埋伏,结果等了一个空。而且在武关道之外的荒山野岭之中,自然也得不到什么好休息, 回到长安也就需要休整调理两天,结果没想到还没等他们身体恢复过来,桓典就出事了。
虽然说从某个方面来说,桓典出事跟这几名护卫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在大汉传统观念里面,主辱臣死,将主身亡护卫连坐,桓典一死,这几名护卫也就被迫到了绝路之上,而此时此刻曹安给与了他们一点的希望,也就自然是紧紧的抓住,不管这個希望是不是一根稻草。
并且从曹安的计划当中,也确实是没有什么太多的问题,比如说装成伤患接近百医馆,然后突袭,放火,造成骚乱之后逃离的路线等等……
几名桓典护卫在屋檐下,聚集在一处,然后就像是相互之间鼓气一样,齐齐低声喝一下, 便是离开了阴影, 向外而走。
曹安见状不由得愣了一下, 刚想要提醒,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是眼睁睁的看着这几个桓典护卫向着百医馆而去……
『该死……』曹安跺足,『之前都白教了!分散啊!分散……一群白地之辈……』
这样一群出去,再怎样的伪装也会引人注目啊!
但是这又能怪谁?
桓典护卫毕竟本职只是护卫,又不是像什么电影电视里面,说变身就能变声,伪装得天衣无缝……
曹安退回了几步,再次偷偷的伸出脑袋,往哨塔上看去,不出意料,在哨塔上的兵卒已经注意到了几名桓典护卫的怪异行径,开始舞动着红边黄底的旗帜起来!
『完了!』曹安立刻就感觉像是一盆冷水迎面泼下!
曹安趁着哨塔之上的兵卒被桓典护卫吸引了注意力,便是立刻往阴影之中一躲,窜过了巷口,急急朝着长安城外而去!
管不了许多了!
曹安曾知道,骠骑将军治下的巡检,一般都会在示警信号发出之后半柱香左右赶到现场!最多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这是曹安拿钱请了闲汉故意在闹市之中打架测试出来的……
哨塔兵卒用红边黄底的旗帜在摇摆,只是察觉了反常,在提醒周边注意……
现在除非是曹安能够杀上周边最近的哨塔,然后抢了用来表示安全,或是事态平缓的蓝旗来摇动,否则等到关注这边的哨塔兵卒开始晃动红底黄边的警示旗帜的时候,巡检便是会朝着旗帜晃动的方向而去!
骠骑这是以军法治城,这些巡检也都是退役的老卒,相互配备之下,简直就是让曹安感觉到了绝望。尤其是在那几个该死的换点护卫,苯得跟家豚一般!
桓典原本落脚的那个小院,肯定不能去了,现在只能是要么等待朱雀玄武的那些普通民众开始离开的时候混杂在人流之中再走,这样走的时候自然会相对来说比较安全一些,但是在等待的过程当中有可能就会被巡检摸上门来。
亦或是趁着那几个护卫吸引火力的时候立刻逃离,可是当下四下街道巷子都是往朱雀玄武大街而去,自己一个孤零零往外难免会更引人瞩目……
当下紧要之事,曹安必须先回到自己藏身的地方,将钱财还有通行过所等证件带好。
没有钱财还可以想办法,但是如果说没有那些证件,就像是想要逃都难!
该死,该死!
曹安不由得又开始咒骂那些江东奸细,若不是那些江东奸细搞出那么大的事情来,长安内外也不会加强证件的检查……
低着头,曹安仅能的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了两条巷子,然后刚拐出巷子口,迎面就撞到了两名坊丁正靠在街口的一个店铺外闲聊。
曹安认得这两个坊丁,就是他所住的里坊的坊丁。
坊丁的视线投了过来,和曹安打了个招呼,『呦,这就回来了?没去看庆典啊?』
『去了,人挤人啊……』曹安笑了笑,假装抱怨道,『早上太早出去了,肚子有些不舒服,先回来了……』
『哦……』坊丁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什么。
曹安注意到在店铺里面似乎也坐着几名汉子。这几名汉子似乎只是歇脚,并没有喝酒,其中一人似乎要将头转过来,曹安连忙扭过脸去,加快了脚步。
在里坊右侧栓马石上,也有两三个人坐在石头上聊天。
往常这里没有那么多的人……
曹安心中忽然有些不妙的感觉,但是如果现在掉头就走,未免行迹过重,太过于刻意了,只能是安慰自己这些人可能只是临时巡逻到此歇脚而已。
毕竟今天是骠骑大将军的庆典,街道上多出了一些兵卒巡逻,不也是很正常的么?
曹安转过身去,往左侧巷口而去。
一名中年人从坊口的店铺里面走了出来,微微抬了抬下巴,『就是这个人么?』
坊丁弯了弯腰,带着笑说道:『就是他……我早就觉得这家伙有问题了……』
『早就觉得?』中年人嗤笑了一声,『那你怎么不早就上报呢?』
『这个……』坊丁支吾两声,『这不是忙着庆典么,没顾得上……』
中年人也懒得追究,『教你一个好,下次碰见这样的,早点上报……上报了就没你事,没报么……呵呵,你自己清楚……』
此时,在里坊之内拴马石上的人示意道:『往西走了……』
中年人听闻,也懒得和坊丁说一些什么,伸手招呼了一下,带着几名换着普通服装的部下,走出了店铺,『你们两个,绕过去,到前面那个路口!你,还有你,跟上去,走慢一些,别让他发现了……』
几名部下应答一声,便是立刻行动起来。
中年人则是转身,手脚敏捷的三下两下爬上了旁边的矮墙,进而站到了屋檐之上,借着房脊的遮蔽,往前看去。
一些嘈杂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曹安心中一跳。
那个方向应该是……
曹安尽可能的控制自己,不去往那个方向看。
街道一侧的水渠之处,有两三名妇人在捶打浆洗衣物。
一名劳役推着一辆独轮车从街角之处过去。
两三个小孩在远处树下,撅着光屁股似乎在挖着蚂蚁或是蚯蚓。
隔壁院子里面传来了几声妇人的喝骂,不知道是在骂孩子还是在骂丈夫。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曹安加快脚步,转过了街道,朝着右边的一条巷子那边而去。
百医馆方向的嘈杂之声越来越大,也使得曹安心中不免有点着急起来。他很清楚,这些桓典护卫难以成事,说不定现在已经被围堵绞杀了,而他便是随时有可能会暴露……
曹安慢慢的往巷子里面走。
这不是他来长安之后才找到的地方,而是在曹安来长安之前,就已经是潜藏在长安之内的了,是为数不多的早期据点。
曹安正在准备往里走,忽然察觉到了一些什么,便是猛地一回头,看见在他来的路上有两个人一前一后正在走过来,在见到曹安投去的目光的时候,便是脚步微微一顿,和曹安的目光错开,继续慢慢的往前而行。
曹安感觉后脊背忽然有些发凉!
他浑身的血液一下子仿佛被彻底凝固住了……
自己被跟踪了!
跟在后面的这两个人,其中有一个是方才坐在坊口拴马石上的人!
若是一般的人,或许未必能够记住在一转眼之前见过的人,但是曹安可以。要不是有这样的本领,曹安也不会到长安这里来……
现在,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摆在了曹安面前。是赌一把,还是说不管藏在据点内的东西,直接想办法逃离?!
两个选择各有优缺点,而选择就在当下一瞬间。
不可侥幸!
原本在坊口突然比平常多了那么些人,就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了,更何况当下曹安能够确定自己是被跟踪了!
他们跟着自己,就是因为不知道据点在哪里!
如果他们已经知道了据点所在,那么在据点之内守株待兔岂不是更好?
不能回据点!
曹安立刻做出了决定,然后忽然加快了脚步,往旁边两个院子里面的夹缝里面一钻。
严格说起来,这一条并不是什么路,只不过是两个院落围墙之间留出来的一点点的缝隙,最多只有一个侧身的宽度,里面阴暗潮湿,还有一些零散的杂物,两面墙壁上都是青苔,滑腻腥臭。
曹安踉踉跄跄,尽可能的往前挤出去。跟踪的两个人想要过来,因为两侧墙壁的原因所以也无法加快速度,而他只要能钻出这个狭小的缝隙,就可以立刻往对面的巷子里面一钻,再拐过两个弯,然后即便是这两个人追上来,也无法继续找到他的踪迹!
两个跟在曹安后面的人见曹安失去了踪迹,便是连忙急急往前搜寻,旋即看见了在夹缝当中的曹安身影,也是知晓跟踪被曹安发现了,立刻一边跟着挤进了夹缝之中,一边吹响了示警的哨子……
『哔——』
尖锐的哨音在里坊里面响起。
『动手!抓起来!要活的!』在里坊门口的中年人脸色便是一变,立刻一挥手,让手下冲进了里坊之内。
曹安顾不得被夹缝当中的石子划伤的脸和手,冲出夹缝的时候,手似乎是无意识的侧面一甩,一个被放在拐角的破瓦罐被打落在地,散落一地的泥灰。
似乎因为这么一下,曹安的脚底一滑,差一点就撞到了对面的砖墙之上,但是他很快的手脚并用,急急的向前而奔走,仿佛是一只被追撵着的丧家之狗。
可是并没有等到曹安逃进另外一条巷子,便是看见另外包抄而来的人迎面扑了上来,其中一人还扬声大喝道:『小贼!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曹安猛回头,然后看见身后也有两三人冲了过来!
坏了!
曹安虽然从怀中掏出了一柄短刃奋力顽抗,但是也不是那种可以在百万人中杀进杀出的武将,因此很快的就陷入了包围之中,最终见脱身无望,便是嚎叫了一声:『复兴汉室!诛尽汉贼!』
喊完了这一句,曹安便是忽然将短刃倒转,捅进了自己的胸腹之中!
『艹!』
从后面赶上来的中年人,刚好赶到,看着曹安自杀,便是忍不住骂了出来。
一名有闻司的人在曹安身前蹲了下来,看了一下曹安刀刃捅进去的伤口位置,又伸手试探了一下曹安的鼻息,然后冲着中年人摇了摇头。
『艹!该死!』中年跺着脚,半响才说道,『拿布包上头,抬走!回禀阚司长!』
……╰(‵□′)╯……
范聪脸上带着一些僵硬的笑,顺着人流,慢慢的往前而行。
背后似乎还有一些在议论着骠骑大将军阅兵庆典的声音。
那些声音之中带着兴奋,而王灵心中则是一片冰寒……
骠骑大将军如此盛大的阅兵庆典,作为三辅之中的小吏,当然尽可能都去参加了,范聪不例外,也不能例外,毕竟范聪还是要维护着一个忠于骠骑的形象,因此早早的就请了假,表示要参加观礼……
当然,范聪来长安,也并非是为了真的观礼,他还负责给曹安带来新的证件,但是就在方才,他看到了那个在拐角破碎的瓦罐,还有在砖墙白垩之上已经干涸的一些血迹。若是不注意,或许以为是什么东西不小心蹭过去的,但是范聪知晓,这是级别最高的警告。
于是范聪连院子都不敢进,直接转头离开了院落。
曹安的死,让范聪感觉到了莫名的恐惧。
这种恐惧,甚至比当时在潼关之下看到了劳工营那些人被砍头还要更加的可怕……
范聪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样强烈的情绪。
物伤其类。
武夫只是武夫,兵卒只是兵卒,但是曹安是士族子弟,是曹氏子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范聪意识之中的同类人。
曹安的死还引发了更为严重的后果。
这一个隐蔽的据点,范聪已经不敢去了,而很有可能随后骠骑将军的人就会搜索到其中,毕竟一个长久没人去的小院很容易引起坊丁的注意。
如果曹安在据点之内留有什么不该留的东西呢?
自从上一次江东贼人的事件之后,骠骑将军下达了诏令,为了杜绝间谍和奸细在三辅之地的活动,施行了更加严格的户籍管理登记制度,无论是民户还是商行,亦或是游学而来的士族子弟,都必须在当地的户籍官吏那边重新登记造册,并且经常有坊丁进行复查,这使得更加的难以安插新的人员进来。
因为没有一个在户籍上登记的人很容易被发现,而登记户籍的手续又非常繁琐,真正要制造出可以溯源的文件十分的麻烦,所以能够真正在长安三辅之内还能安稳的,便是早期抵达长安的这些人……
而这样的人,死一个,暴露一个,便是少一个,极难得到补充。
曹安的死,说不得还会使得更多人暴露,包括范聪自己。
必须想办法离开!
再待下去会死,一定是会死的!
不能等下去了……
必须要尽快找到一个什么借口,然后离开潼关!
或许,借口说家里面某个亲属死了?
这样多少对于先人有些不尊敬……
范聪低着头,一边思索着,一边顺着人流往前而行。
忽然之间,人流停了下来,然后似乎安静了下来,有几个人走到了范聪的身边,然后抓住了范聪的手臂,抓得是如此用力,使得范聪觉得手臂的骨头都快断了。
范聪吓了一跳,惊叫出声,『尔等何人?!某乃潼关……』
阚泽从一旁缓缓的走了过来,方方正正的脸上带着一点宽厚的笑容,『潼关佐吏范氏,对吧?没找错人罢?』
『你……』范聪想要挣扎,却根本挣扎不动,『你们,你们想要做什么?』
阚泽笑了笑,挥了挥手,『也没什么大事……嗯,有闻司想请你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