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有闻司的正厅之中,庞统和阚泽隔着一具尸首站着。
『复兴汉室?』庞统微微歪着头,看着曹安的尸首,然后问阚泽道,『此人死前真是这么说的?』
阚泽点头应是。
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并不害怕见血的, 所以在面对着铁青的尸首面容,还有腥臭的味道的时候,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的反应,就像是看着很普通的一件物品一样。
『有意思。』庞统点了点头,然后又重复的一下,『有点意思。』
复兴汉室,然后, 有点意思?
阚泽眉头跳动了一下,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庞统所说的话,若是放在山东之处,定然会不免让人心惊肉跳,以为庞统要么就是属于癫狂之人,要么就要叱责庞统来彰显自我的正派清流,但是在长安三辅么,似乎这么说,也没有什么人会去觉得庞统此言有什么问题。
毕竟如今天子刘协并没有给与长安三辅等地有什么直接的好处,大部分的好处,包括不限于经济的增长,人口的稠密,商品的丰富,都是骠骑大将军入主长安之后才发生了改变的。
大汉天子,或许只是一个象征而已。虽然当下大部分的人还觉得天子是很重要的, 但是就像是神灵的雕像一样, 即便是充满了神秘感,涂抹了再多的色彩, 镶嵌了金银宝石,但是在风雨之中, 也渐渐的开始褪色……
既然如此,说一些可能有些大不敬的话,又有什么问题?
如今天子,早在迁都的时候,就已经是威严扫地。若是这么说起来,天子刘协之所以当时不愿意留在长安,怕不是也有些不想待在伤心地的因素?毕竟李郭为乱的时候,臭掉的牛骨头使得刘协第一次认识到了这个世界的恶意。
天子刘协自诩上等人的体面,在李郭之乱的时候被撕扯得粉碎。
当年王莽同学逼迫汉帝推位的时候,也没有给臭牛骨啊,多少还是保证了蔬菜肉食的供给的。那些没有蔬菜肉食配给的,不都是城中村……呸,低租房,呃……那個低收入,嗯……
反正那些钱庄大佬,贵族咖啡,统治者大院,高档住所等, 向来不应该是确保之中的确保, 不是各大商会都会腆着脸上去跪舔么,怎么会缺一两块的臭牛骨?
将一个统治者逼迫到如此境地,只有李郭这样的一无知识,二无谋略,三无资产的家伙才能干的出来,也给刘协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既然董卓可以带着西凉人,将刘辨拖下来,换刘协做天子,刘协多半也害怕斐潜什么时候也将他拖下去,换个什么别人做天子罢?
抛开刘协的心理阴影面积不谈,就说这么随意的评论天子,若是之前,庞统也不会表现的如此坦然。
大阅兵之后,很多人心中大概多多少少的都有了一些概念。
春秋战国之时,群雄并起。起初春秋还是要遵从周天子的,做些什么事情都将周天子带在身边,就连开会都要让周天子坐上首,但是到了后面么……
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当下长安三辅河东川蜀等地,在几乎是脱离了大汉旧势力开始自治,并且表现得越来越好之后,许多人的心态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庞统又看了看从曹安尸首上搜查出来的各种杂物,发现并没有什么能够证明其原本身份的东西,便是笑了笑,『这倒是个老手……』
阚泽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是如此。此人衣物和身上装饰,想必都是特意挑选过的……但也证明了此人并不简单……』
一般来说,每个人身上都会有一些属于其个人的印迹。或者说,可以称之为不可割舍的东西。比如代表了某个人某件事的物品,像是用来作秀的西铁表代步车什么的,其实都能反射出一些什么东西来,而刻意消除了所有的印迹,反而证明这个人很有问题。
因为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
庞统走回上首坐下,『将客人带上来吧。』
阚泽微微侧首,随着堂下的护卫做了个手势。
不多时,范聪就被带到了堂前。
范聪一眼就看见了躺倒在堂中的曹安尸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旋即强行挪开了目光,然后在堂下护卫的推搡之下,有点踉跄的进了厅堂,拜倒在地。
庞统慢悠悠的说道:『有人说,冬天太冷,应该让天日如夏,天下便暖……亦有人言,夏日太热,应当天日垂西,方可凉爽……却不知,何人所言才有道理?范从事,你认为,谁错,谁对?』
范聪一愣。他原本以为,一上来恐怕就会立刻比如大拍一下桌案,然后表示一些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类似的话语,甚至让人行刑等等,却没有想到庞统讲了这么一段似乎有些不相关的话语。
天日?
亦或是什么其他的……
范聪吞了一口唾沫,低下头。
庞统用眼皮瞄了一下范聪,微微冷笑了一声,『怎么,莫非是范从事在长安三辅还看得不够,待得不长?亦或是某之言有什么错处?』
『……』范聪无言以对。
若说是对于斐潜的治理政策的理解程度,庞统当然算是第一梯队的。
早在鹿山之下,木屋之中,斐潜基本上就已经有了初步的执政轮廓,在长安这里也是按照其方略而推进的。华夏需要向前,而士族子弟必须是向外拓展的领导者,如果士族子弟不能胜任这个事情,甚至开始拖累整个华夏的脚步,那么就换人。
春秋战国,是因为旧贵族想要搞『贵者恒贵,贱者恒贱』,结果在一句『宁有种乎』之前崩塌倒下。然后到了大汉当下,又是有大批的之前『宁有种乎』的人开始想要搞『贵者恒贵,贱者恒贱』了,一边告诉普通百姓要躺平,什么都不要想,一边自己死命内卷,为了名望真是什么方法都想出来,甚至不惜抱着父母尸骨一起睡觉。
而现在,在长安之中,依旧有了参律院,有了直尹监,有大批原先被警告,被约束,被要求躺平的寒门子弟开始不甘于堕落,纷纷参加公务猿考试,补充到官吏行列之中,甚至类似于甄宓这样的女性也开始正式的涉足到了政事……
或许某些事情,某个条例未必完全正确,可是这些人会成长,会逐渐的完善。
简而言之,长安三辅这里,所有的人和事,是外扩的,发展的。
然后反观山东区域,依旧还是保持着上等人就是上等人,下贱民就是下贱民的做派,所有的资源都集中在上等人的手中,下贱民的生活依旧困苦,可以预见的是,如果这种情况不加以改变,山东士族的整体崩塌,指日可待。
就像是有些人在和平时期不愿给军人任何一点优先的权利,但是在战时灾时却要求军人优先去死一样,这种信念上的崩塌,其实更为可怕。
范聪便是如此。
『家中还有何人?』庞统不紧不慢的问道。
范聪猛地抬起头来,带着一丝期盼和不敢置信看着庞统。
庞统冷笑了一下,『这是主公之意。若是按某的意思么……呵呵……不过,机会也只有一次……』
范聪不由得往前挪动了一下,『卑职……在下……不,罪人家中有一母一弟……』
『哦?你还尚未婚娶?』庞统问道。
范聪有些苦涩的笑了笑,『家道崩落,岂有士女甘愿下嫁?』
庞统微微偏了一下脑袋,胖脸上略有些嘲讽,『既然如此……为何一定要娶士家女?』
『啊?』范聪抬头,瞪圆了眼。
庞统摆了摆手,就像是示意此事不提了一样,然后说道:『那么范从事……你又有何德何能,可以值得主公消耗人力物力,前往接纳令堂令弟?』
范聪看着庞统,『这个……』
『没想好?那你不妨先下去想一想……想好了再来找阚司长就是……』庞统挥挥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一样,补充说道,『哦,对了,此人你认得还是不认得?』
『……』范聪沉默了片刻,就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骨头,有些发软的说道,『罪……罪人……认得……』
『嗯。』庞统点了点头,然后示意,让人将范聪带回去看押。
阚泽看着范聪被重新押下去,略微皱起了眉头来说道:『敢问使君,何不以刑询问之……』
庞统看了看阚泽,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德润,若是十年为期,天下将如何?』
『……』阚泽一时不能答。
『冀州豫州,皆为四战之地,中原沃土,倒也不假,但也为「中原」二字所困!』庞统目光深邃,黑胖的脸庞上透着一种强大的自信,『届时若稍有变故,中原必然震动……若取中原,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山东士族,虽有英杰,然贪腐成性,难以根治。』庞统站了起来,走到了厅堂之前,背着手,望向东面,缓缓的说道,『昔日,袁公路举兵南阳,意以帝乡之财复先光武之策,广布钱财收买各路诸侯大行兼并,然其如何?袁本初借冀州之人北进幽州,南夺青徐,却阻于兖豫之间,孰之过也?刘景升欲以联姻之术,平衡之法游刃于士族豪强之间,则困老于荆襄是也……』
『钱财,人力,联姻……呵呵,其固为重,然不可倚。引士族为支撑者,终败于士族之手。』庞统沉声说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有此念者,方为士也!余等皆为腐蠹之属!』
『主公推行新政,害了腐蠹之辈规矩,届时定然如六国围秦之局也……』庞统冷笑道,『昔日六国不可成其事,今便可乎?』
没有长远的谋划,近期的路就不知道该如何走,这是自古便有的道理。
知道的长远的目标,便要定下长远的路,这也是斐潜当前成为一个庞大的政治集合体之后所必须在中高层达成的一致,否则很多事都无法做。
这一次阅兵庆典和青龙寺大论,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表面上是展示斐潜在军事和文化上面的实力,另外潜藏着的一个重要的作用,就是借此统一思想,让中高层的官吏,能够明白长远的路线应该怎么走。上下同义,一同用力,才能成就天下之事。
就像若是只有斐潜一个人,难以成就大事一样,庞统也需要得到其他人的支持和配合,而阚泽无疑就是最为理想之人。一方面阚泽性格和能力都是上佳,另外一方面阚泽也渐渐的接触到了原本庞统负责的一些黑暗面的事务,所以庞统必须要保证阚泽的思想和行事方式是和自己是一致的。
至于曹安和范聪的生死,和这个事情比较起来,自然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所以庞统今天特意到有闻司来,除了要第一时间了解相关的信息之外,也是向阚泽表述清楚,毕竟今后有闻司的事情,尤其是在对抗外界的间谍奸细的事务上,不可能还让庞统依旧事事紧盯,而是阚泽要承担起更为重要的责任来。
那么今天对待这些间谍和奸细的态度,也就决定了后续相关事件的策略。
于是庞统看了看在思索着的阚泽,继续说道:『往来长安三辅奸细,基本可分为两类……一类便是此等之辈……』
庞统微微摆了一下头,示意曹安的尸首,然后又向前方抬起了下巴,『另外一类,便是此等山东寒士。寒门之苦,德润亦当知之……』
阚泽点了点头,『在下年幼之时,好学却是无书可读,求之无门……』说到了一半却停了下来,似乎是回想起了那些时光之中的痛苦和无奈。
后世有一些人是给读书的机会而选择不读书,但是阚泽则是想要读书却没有书读。在知识垄断的汉代,知识便是士族子弟安身立命的根本,又怎么会轻易的让普通人去了解和掌握?
既然已经家道中落,身为寒门,就和那些贱民一样去躺平就好了么?反正族中也会看心情给些救济,肉骨头给两块,瓜、瓠、葵、葵什么的凑一包,丢到家门口,反正都是一些上等人嫌弃的东西。
在这样的情况下,阚泽依旧四处求书,甚至不惜拿着自己抄书得来的钱财去换书读,也才有机会遇到了徐岳,进而到了长安……
庞统看着阚泽,微微点了点头。
作为司直,庞统他必须要保证官吏核心部分,斐潜之下的这些中高层的想法是统一的,靠着当下斐潜晋升骠骑大将军的气势,尽可能的统合好围绕在斐潜周边的政治群体,从而在这段混乱的时期尽可能发展,造就将来不可逆转的天下大势。
山东山西自然不同,不只是人口体量大小的区别,更是新老思想上的,旧利益和新制度之间的巨大差异。在关中三辅,并不太需要旧有的士族体系,就可以支撑起整个政治集团群体的运作,有可以依靠的普通民众和底层军卒,而对于山东政治集团,就有些尴尬了,想要和斐潜抗衡,就必须进行改革,而一旦改革,又会受到旧有的士族体系的阻扰……
在这个过程当中,暂时的盟友,可能是将来的敌人,同样的,暂时的敌人,也有可能是将来的盟友。
斐潜和庞统最不担心的,就是将来。因为只要制定好了长远的战略,关中三辅等地的发展速度,远远不是山东那些顽固的家伙所能比拟的……
『先秦之法,不可用于当下。』庞统说道,『主公曾言,法无定法,当与时俱进是也。吾深以为然。治间之策,亦不可拘泥,若是死士,则令其求仁得仁……若是……』
庞统看向了阚泽,『山东之士,亦有其别,不仅仅是士农工商啊……若可引其为反间,岂不是更胜一筹?』
阚泽拱手应答,『使君所言甚是。在下明白了。』
『五年之前,主公如行于险川之上,战战兢兢,不可承一战之败……』庞统缓缓的说道,声音之中也有一些感慨,『反观袁曹之类,却可败而再起,募兵重来……而今再看,关中之势已是大成,而山东日益孱弱……反而是山东不可再败……』
『五年之前,何人愿来长安?又怎有这些间谍奸细层出不穷?』庞统嗤笑了一声,『想必如今山东艰难,无法以军阵胜之,便无奈出此下策,企图弄险而已,却不知古往今来,除一人者,可行险刺之,可有除一国者,亦行险刺之乎?昔日荆轲即便是刺得秦王,又能复燕之盛否?既有燕王喜,怎留燕丹头?』
『哈哈,哈哈……』庞统仰天而笑,然后转过身,拍了拍阚泽的臂膀,『纳中原才士,货东西器物,养关中三辅,培寒门弟子,渗山东千里……此乃十年之策……』
『将有一日,以钢铁之军定于天下!』
『不仁者,诛之,不义者,伐之!』
豫州。
许都。
曹操站在崇德殿外。
小黄门弯着腰,缩在殿门两侧,似乎恨不得将自己的躯干直接缩到门柱的阴影之下去。
天子刘协和曹操之间的矛盾,这些小黄门也不是第一次见到,更不是当下才知晓,这一次曹操虽然登上了丞相的位置,
可是实际上和天子刘协之间的矛盾却在加深。
曹操面对天子刘协摆出的架子,既有些不屑,又有些觉得可悲。
天子啊,或许还不清楚他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有时候曹操甚至觉得,天子在某些方面依旧还是像他第一次见到那时的模样,一个半大未大的小孩子。
比如像是这样的一次庆典。
天子刘协为什么坚持要做这样的庆典,
其实曹操心中也是能够理解。毕竟天子刘协想要的是展现出他依旧还是这个大汉的主人,
所谓的这个丞相之位,能给于也可以收回……
然而呢?
天子刘协他真的以为有人会在乎这個?
如今山东局面,
实在难看。
然而上至天子,下至士族豪右,对于即将面对的困境,竟然都毫不在意。
曹操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的吐出。
该动手了……
这群蠹虫。
是什么让这群蠹虫以为可以用经济收入来要挟一个国家?
嗯?
曹操有时候难以理解这些人的思路。是大汉经济没有承受过低谷么?还是说大汉的那些底层的百姓无法忍受贫困的生活?亦或是说不解决这些蠹虫,大汉的普通百姓就能生活得很幸福,各个都是很开心的在安居乐业生息繁衍?
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这群蠹虫便是成天将赋税挂在嘴边,将朝堂收入当做盾牌呢?
真以为这些赋税,这些收入都是蠹虫自己就创造出来的?
不要以为曹操不知道这些家伙偷偷摸摸的在和关中的斐潜做买卖,跑商队,在曹操眼皮子低下搞些小动作……
为了赚钱,为了谋利,
便是什么都不顾了?
据说有人竟然砍倒了原本的庄禾,要种什么安息茴香和什么白氎!就只是因为关中那边大量收购,而且给的价格很高!
钱,确实是个好东西……
所以就可以不管不顾,将国家赋税,百姓安定都丢到一边了?
呵呵。
荀文若竟然还想着替这些人遮掩……
当然,文若之言,也有一些道理。
毕竟如果处理了这些蠹虫,难免会有一些场面上的混乱。毕竟这些蠹虫已经是根深蒂固,很容易一拉扯的话就出现了各种粘粘,若是不能在短时间内处理完毕……
说不定还会有些家伙因此就干脆倒向了关中!
可是,曹操觉得,自己已经忍了很久了,是一忍再忍三忍!
都快变成写轮眼的上忍了!
骠骑将军,嗯,现在是骠骑大将军了,已经是势头越发的强盛,若是之前,曹操还敢说有一战之力,可是现在么,只能是说一句年轻人不讲武德,耗子尾汁,然后退到一旁休息喘息。
青徐一战,
曹操展现了足够强大的军事器械的力量,
将江东战船兵卒揍得落花流水,
怎么看似乎都是曹操占据了上风,但是实际上折射出来的问题,曹操心中宛如明镜一般,并不是在于胜利,更不是在于江东。
在历史上,曹魏大部分的力量都是在和江东对峙,只留有少部分的兵卒,大概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是在和蜀汉拉锯,但是现在则是反过来了,曹操主要的注意力都是放在了关中之处,至于江东……
嗯,生子那什么……
曹操之所以一定要借着青徐之战的气势再次向上攀爬,并不是……嗯,或许也有一点,但是更重要的是曹操需要用这样的行为来安抚,或者是震慑他的治下这些心怀各异的家伙,统合山东的力量。
曹操也明白,他不能败,一旦失败,山东境内的那些暂时看似平稳的暗流都会喷涌而出,那些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俯首帖耳的地方豪右,多半定然是立刻改弦易辙,能不对曹操落井下石的,便是已经极好了。
如今山东,已经没有什么优势了。
在关中斐潜大规模的开展了军事研究,科技进步之后,不管是投石机还是火油火药,都极大的威胁了传统的军事策略,以及改变了战场的格局。
但是,如果说能搞到斐潜之下的那些重要的军事技术,亦或是让天子出面,收拢征召一些大工匠,加强曹操这一方面的军事技术实力,也未必不能继续和斐潜抗衡下去。
技术变革。
曹操第一次深刻的认知到这一点的重要性。
和技术比较起来,山东士族引以为傲的那些经书,算个屁?
实业,才能兴国。
一群只是长了一张嘴的家伙,动辄有这个意见,那个想法,却没有一点是落在实际上,这样的所谓经书传家之人,知识博学之辈,又对于国家有什么裨益?空落一个头衔,骗取钱财罢了,和市井之中那些以行骗为生的游侠浪荡子毫无分别。
曹操仰头望着大殿。
大殿修建得非常雄伟坚固。
当年曹操和刘备也曾携手到了这里,那个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空地工场。
刘备最终选择了逃离,并没有留下来。是否在那个时候,刘备便是已经意识到了山东这些家伙只是嘴皮子厉害?空于经文而虚于实事?
『丞相……』一名小黄门急急从殿内而出,『陛下有请……』
曹丞相迈步而进。
在大殿之外的两个小黄门见曹操身影完全走进大殿去了,才像是卸下了压在身上的无形重担,整个人也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喘了口气。
『臣参见陛下!』曹操微微拱手。
正儿八经来说,大汉的丞相上殿之时是不需要拜见的,更是有相当多的特权,但是曹操觉得现在谈论这些都不是重点,也不是当下山东的关键问题。难不成曹操获得了所谓参见不拜之后,就能改变山东不利的局面了?
『平身,赐座。』刘协的声音似乎依旧平稳。
曹操谢过,然后坐下,整理了一下身上红黑色的朝服。
刘协看着曹操。其实两个人的距离并不是十分遥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刘协感觉自己和曹操似乎在不断的远离,就像是他和曹操之间似乎有无数的空间往内填塞,将他们两个人越推越开一样。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爱卿可有何事?』
曹操微微沉吟,然后说道:『陛下可知……火药为何物?』
『火药?』刘协一愣。
刘协虽说大部分都是封闭的,但是偶尔也通过一些大臣的言谈和派遣黄门宦官到市坊里面,了解和探听一些信息,而在这些信息之中,『火药』出现的次数很少……
因此刘协过了好一会儿,才略微迟疑的点了点头,说道:『略有听闻……爱卿为何谈及此事?』
『火药乃硝石混于硫炭而成……』曹操缓缓的说道,『春秋之时,便有范少伯以此物胜大吴兵,后秘传绝……至汉初,仙人传法曰「日夏至而流黄泽,石精出」,便是其物是也……』
刘协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片刻之后,又问道,『莫非此物,有何要紧之处?』
曹操微微点了点头,『陛下天资聪慧,必然通晓兵阵之道。若欲取一城,又不愿多损兵卒,攀附而攻,则当如何?』
刘协虽然不是很清楚曹操为什么会这么发问,但是思索了一下,还是回答道:『兵多则围之,兵寡则诱之。』
『正是。』曹操点头,但是又叹息了一声,『然有「火药」之后,此策……火药之能可开山辟石,惊天动地,坏城门,破枢纽……以此物之利,天下坚城无有不破!陛下,可知若是此物大用于世,后果当是如何?』
刘协多少有些不开心起来,微微皱了皱眉头。曹操一上来也不说什么正经事情,便是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来发问,还把自己真当成国父或是帝师了?
因此刘协便是说道:『那么爱卿论之,当是如何?』
你来讲,少哔哔。
曹操眉毛动了一下,『据微臣麾下细作查探,骠骑以火药开辟秦岭,通达汉中关中之山道……据说,山中有石,横亘于道,重达万斤,人不可撼其分毫,然引火药辟之,便可破之如齑粉……愿秦岭数道,山石崎岖,极难通行,如今已然近乎坦途也,皆此火药之功。』
坦途,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但至少已经不是险径了。
『啊?什么?』刘协有些不敢相信。
曹操没理会刘协的惊讶,沉默了一下继续说道:『今冀州豫州,皆为平缓,既无关隘险要,又无河川之固,所能凭者,无非城高沟深是也……昔日若遇贼兵,闭门不出坚壁清野也就是了,贼兵难以逾越沟壑,更难攀爬城墙,围城日久,无粮自溃……而如今,这「火药」一出,天下形势立时斗转,昔日兵法所凭皆为害也……』
曹操是兵法大家,在很多人还没有察觉到什么问题的时候,他已经从斐潜的这些技术上的更新和改进当中,看到了危险的临近。
一些山东士子,在听说斐潜用火药开山,亦或是之前用了火药攻破军寨城门的时候,大多数都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战役的胜败上,亦或是对于将领,尤其是曹氏夏侯氏的将领大为抨击和指责,认为曹操或是其他人所宣扬的『火药』等原因,是在推卸责任,是在转移话题,是在企图遮掩曹氏夏侯氏将领的无能……
这些山东子弟根本就没有多少人会去真的注意什么是火药,又会给军事带来什么样子的变化!
孙子那家伙在春秋战国的时候率先用了撩阴腿之后,原本彬彬有礼的战场就充满了尔虞我诈,随后军事上的手段就是越发的下作起来,欺瞒成为了常态,行骗变成了功勋,坚壁清野和相互掠夺等等也变成了一种常规的作战方式,跟不上时代变化的那些国家,亦或是坚持着要遵守什么君子之战的诸侯,最终都变成了黄土之下的白骨。
曹操认为,火药,便是那孙子的第二个撩阴腿……
曹操缓缓的给刘协解释起来。
天子能够明白,最好,不明白,也算是尽了臣子的职责。
原本城池的存在,使得进攻方往往需要更多的准备,否则一旦奇袭不下城池,就必须面对要长期作战的风险,而守城武器的提升,使得强攻和蚁附等等手段,会使得进攻方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在很多时候进攻方不愿意承受这样的代价,往往都是选择围困。
但是围困就会产生兵卒的疲惫和懈怠,这是极难避免的。
一旦进攻方的兵卒因为疲惫和懈怠影响到了整体作战的士气,就会无形当中使得防守方获取了更大的优势,而另外一方面,围困某城形成的拖延,也使得防守方有时间去集结援军,然后进攻方就必须承受更大的压力。
另外还有一点潜在的影响,是进攻方围困某城,往往是倍而围之,也就代表着效率的低下,开支的增加,会让进攻方承受较大的经济上的压力,毕竟要有那么多的劳役转运粮草,就代表着在国内就要抽调出那么多的人力,时间一长,必然会影响后续的生产。
这些因素,都是会影响整个战斗,甚至于战役的胜败。
可是火药的出现,将所有一切重新推翻了。
军事攻守双方,其实就像是矛和盾,攻城如矛,守城如盾,而现在攻城的拥有了及其强大的技术进步,而守城的却只是在原地踏步,这自然让曹操不由得从心中泛起了惶恐,尤其是他在利用从斐潜那边搞过来的半成品打败了江东兵之后,这种感觉就像是梦魇一般的在缠绕着他。
『……微臣有闻,』曹操缓缓的叙说着,『逆贼袁氏手下大将,有万夫不当之勇,可于军阵之中三进三出丝毫不损,与昔日幽北公孙之战当中破阵斩首无算……此等勇猛之士,亦死于火药之下……死无全尸……』
刘协瞪圆了眼,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而且刘协还有些抓不住要点,不清楚曹操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事情。毕竟刘协不会,也不可能上阵杀敌,更不可能去面对什么『火药』的凶险。
曹操看了刘协一眼,心中暗叹。天子刘协以为自己长大了,可以担负所谓大汉天子的责任了,但是实际上他并没有达到标准。因为刘协依旧只会站在他自己的角度去考虑问题,所想到的都是自己。从这个角度来说,刘协和那些山东士族豪右大户,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陛下……』曹操再次强调道,『要知道,冀州,豫州,兖州,青州,荆州、扬州、幽州……』
曹操看着刘协,慢慢的说着,一个个的算过去,『此等州郡,皆少有险固!所凭者,皆为郡县之地雄城是也!如今若是有火药之助,原本要困围多日方可攻陷,当下只需一日,或是数日即可……这中原腹地,百千城池,便是可挡几日?』
刘协这才明白过来,背上不由得冒出了一层冷汗!
大殿之中,一时静谧。
青纱和窗楣,将大殿分割成为一块块的光亮和黑暗的不等区域。
西凉……
骠骑……
刘协的脑海里面浮现了一些不怎么好的回忆,就像是大殿里面光线之中飞舞的尘埃,怎样都无法清除。
半响,刘协听到了他自己的声音,似乎就像是干涸的呻吟,『丞相……今计从何出?』
曹操沉声说道:『陛下请下诏,令骠骑献火药之法!』
刘协不由得张大了嘴,咔吧一下才说道:『骠骑……愿否?』
曹操眯起眼,笑了笑,说道:『若是大汉忠臣,为何不愿?』
刘协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这一下,他明白了。
曹操并不在乎天子刘协他能不能真的从斐潜那边通过诏令搞来火药的配方,只是想要让他知晓,他所能依靠的,只有曹操,而其他的人,即便是一直打着『大汉忠臣』旗号的斐潜,也不过就是如此而已。
若是骠骑不愿意将火药进献,亦或是搪塞拖延什么的,也就可以证明其实骠骑怀有异心了。曹操的这个建议的意思就是,让刘协明白所有的『大汉忠臣』,便是剩下了眼前的丞相么?
刘协深深的看着曹操,缓缓的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曹操一拜,『谢陛下。臣告退。』
言毕,曹操也没有多做停留,做足了礼仪之后,缓缓的退下。
刘协看着曹操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口,感觉就像是有一个什么东西被曹操活生生的给塞在了他的胸口一样,使得呼吸都有一些不畅和发闷。
曹操是忠臣么?
呵呵。
那么斐潜是忠臣么?
呵呵……
天下还有谁才是忠诚于大汉?忠诚于自己?!
刘协忽然觉得很孤独。他紧紧的抓着宝座上的扶手,手指是如此的用力,以至于关节之处都有些发白和颤抖起来。
太阳渐渐的西斜,落日的余晖照耀进来。
刘协瞪着大殿窗外那个有些椭圆橘红色的落日,不知道是被夕阳的阳光刺激,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忽然之间泪流满面……
他忽然知道,那个刘备为什么常常流泪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这一点并不奇怪,但是如果说这些人都不管旁人的看法,只想着要自己的,就会使得结果导向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方向。
天子刘协难不难?
难。
曹操也知道,但问题是曹操同样也难。
然后山东士族也觉得他们自己是很艰难的……
所以当下最有意思的情况出现了, 在山东之处,每个层面都在考虑着自己的难处,而对于其他的难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即便是到了当下,整个山东政治群体之中,依旧对于建立关中防线的这一个重要的事项有着不同的看法。
曹操自然是需要人力物力,建立好整体的预备防御体系, 但是其他人则是没有这样的急迫感, 还有不少人认为关中依旧没有多少威胁,表示说斐潜也只能在关中嚣张,只要出了关,斐潜便定然就是一败涂地。
理由么,比如说人心背向啊云云,前秦旧事啊等等。
甚至还有人表示说昔日前秦能得天下,是六国自相残杀导致,所以只需要『六国不自乱,西秦无可乘』……
这么明显的意思,几乎就是将这么十几個字怼到曹操脸上去了。
曹操并不是不懂这些人的意思,只不过是曹操并不觉得将希望寄托在这些人身上会有什么好结果。
这一点,是曹操在酸枣的时候,就已经深有体会的了。
山东士族,各郡豪右, 确实如果能够团结一心,就足以抗衡关中,但问题是,山东这帮子, 什么时候团结过?
即便是当年光武帝, 得了天下之望,不也是还要舍弃了阴丽华,才能获得了冀州大户的支持?难道这些人就忘了?冀州豫州,从光武帝开始就是不和,直至现在也是如此,难不成曹操要期待着忽然有一天这两个家伙就和睦如同一家了?
这不是比期待公知讲人话还要更困难么?确实,这种可能性不是完全没有,但是几乎不存在。
曹操虽然不懂得什么叫做公知,但是他觉得要是听那些所谓『团结一心』的话语,那么就是自己蠢了。
曹操不信任这些家伙。
一点都不信任。
对,没错,曹操现在就是挂着一个『总有刁民』的buff……
曹操现在甚至不怎么相信荀彧。
或者准确一点的来讲,曹操在事务上还是相信荀彧的,但是在战略方向上,就有一个审视和疑虑的态度了。这其中主要的原因就是荀彧将希望寄托在能够相互协调和妥协,而曹操觉得协调和妥协只是一时之策,只会最终带来对方越来越大的胃口。
这两者的意义大为不同。
曹操认为,他清楚斐潜军队的实力, 远远不像是其表现出来的那些, 他获得所有的信息和情报, 都表明了斐潜手中还捏着很多张莫名的底牌,而这些底牌究竟是什么,会有怎样的作用,这让曹操很是焦虑。
决战,成功了固然什么都好,但是一旦失败,那么就意味着中原全盘皆失。到那个时候,曹操要么就要举族投降,要么就要步入袁氏二兄弟的下场。
当走到了这样的一个层级上,回头望,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是继续向前而行,再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这个天下,不论生死,都是极难。唯一简单的,便是时间,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看见时间自己在跑……
这一次请求天子刘协下诏,其实就是曹操准备出手前期准备工作。
想要打赢一场外部的战争,需要做一些准备,而想要打赢内部的战争,同样也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金钱,粮食,物资,武器……
早在前两年,关中和山东的贸易就隐隐约约的有些怪异起来了,只不过当时曹操主要精力是集中在收整地盘上,对于这些贸易上的东西,很多时候只是重点关注一些战备物资,其他的时候曹操并没有多在意,而等到他现在关注起来的时候,才猛然间发觉已经不对劲了。
山东运往关中的物品,很多都是普通的货物,矿石、粗麻、甚至是粗盐、醋布等等,一看起来就是单一价值并不高的东西,而从关中运出来的,都是都是价格高昂的货物,尤其是这半年来的香料制品……
原本曹操觉得这也不算是什么,毕竟买卖么,曹操自己也需要从关中那边进口一些战马兵甲什么的,但是后来就察觉到了不对。
多了不说,就看一个事情。
铁器。
因为矿石被转运到了关中的原因,以至于在南阳一带的冶铁近乎于停滞了,反倒是从关中买了铁锭和成品来……
之前南阳一带的铁矿和冶金停滞,还可以退给是战事不定,地方没有心思去搞生产,但是现在荆州大半已经到了曹操手中,南阳地区可以说是已经成为了腹地,安全方面当然算是比较有保证了,可依旧是没有恢复正常的冶炼,甚至一些冶金的工匠都无事可做,最终自能是改行,或是去了关中!
曹操大为不解,派人前往了解之后才明白,原来南阳冶金炼铁就等于亏钱,所以那些家伙宁愿卖矿石,然后买回成品,即便是搭上了来回的运费,也比自己开炉炼铁铸造要来的划算……
曹操听完了报告,顿时觉得背上全是冷汗!
若是关中和山东相安无事,这也罢了,若是一旦开战,商路断绝,那么山东要怎么办?难不成都改成用木棍刨土不成?还是说指望着开战之后,对方还能送些铁质农具前来?
南阳一地已经是原本大汉最大的一片冶金炼铁的产地了,其余的郡县也不能说是没有炼铁的,但是规模相对较小,而且那些普通冶金产出的海绵铁,用来锻打制造的铁器的成本依旧是太高,而且制作周期很长,毕竟是用人工一点点打出来的。
因此用矿石去关中换取成品,几乎就是所有人的共识,除了曹操。
当曹操跟荀彧等人磋商这些事情的时候,曹操却得到了一个令其惊讶的结果……
荀彧竟然也表示,用矿石去换取成品和铁锭,是经过了权衡的结果。
一则是山东民众可以有大量更便宜的农具,然后豫州冀州等大汉精华之地恢复发展起来自然也就是更快。
二则若说自行炼铁,每一件物品等于是要额外投入更多的费用,现在每年的收入都很吃紧,几乎每一分钱都需要合理的分配,所以采取成本更低的采购方式,就几乎等同于可以获得节省开支,这些节省出来的开支等于白得的收入,又可以用于其他方面的支出。
三则是冶金这种事,需要『专业人士』来做,一般人想要做也做不好,而像现在要论及工匠的专业性,大约也没有人可以和关中的黄氏工房争夺一个高下。
同时,也是非常关键的一点,如果说用政治层面上去要求做这个冶金产业,那么有容易出现『下疾怨上』的后果,一旦真的出现『边境有兵,则怀宿怨而不战』……
这么说起来,似乎也确实是符合需求,是有综合的考量。
似乎这样的交易行为,不仅是可以给山东带来更快的恢复和发展,而且民众也能得利,同时又增加了朝堂的收入,简直就像是百利而无一害一样。
可是曹操毕竟是曹操。
或许是因为曹操天性疑心重,亦或是他对于斐潜这个人的认知比其他人都要强,所以最终曹操问了一句话,『既然此等之事,皆为山东所利,为何骠骑亦愿行之?纯为利于天下乎?』
荀彧当时说,『或同农工学士?以求收买人心之效。』
曹操便是冷笑。
冷笑是给斐潜的,也是给荀彧的。
曹操不相信荀彧看不出来,只不过是觉得荀彧在装糊涂。
曹操眯眼而笑道,『收买人心?却不知是收买何人之心?』
荀彧回答也很巧妙,『便是心怨丞相之人……』
听闻此言,曹操都忍不住想要给荀彧鼓掌喝彩了。
『然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曹操沉声说道,『文若敏慧,如何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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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山东之辈在渴到极点的时候,斐潜给了一杯甜酒。
实则这甜酒有毒,而且是一旦饮下去就无药可医的剧毒。
只是此时天下,下毒者和为数不多能识破其中剧毒的『医生』,并不是很多,尤其是这些可以称之为在富贵之中成长,在自满之中狂妄的上等人,这些山东士族豪右,又能有几个人可以明白其中的危险?
荀彧又对曹操说道:『若不饮之,便当即毙命。国库虚空,只能行此缓计。』
曹操抚摸着桌案,就像是抚摸着锋利的刀口,依旧是眯着眼看着荀彧,『那么国库又是为何空虚?如今已是九月,骠骑之兵今年必不能出。冀豫一带尚算安稳,正直行策良机。』
『主公……』荀彧拱手而道,『此时为时尚早……臣已经令人加大采购铁器兵刃,以充库房,季秋之时,便可回旋……期间许县之南也兴建冶铁之所,争取明年之时,便可自产……主公,忍得一时之痛,方得一世之久也……』
曹操细长的眼眸之中,依旧是寒意流动,『君子于役,不知其期!』
『主公,若是此时……岂不是反倒是促成了青龙寺正解之论?』荀彧再劝道。
『莫非我不杀人,便有正经正解于某不成?』曹操哈哈大笑起来,然后甩袖而去。
…………
九月,北方的天气逐渐凉爽起来,而在大江附近的吴郡,却依旧闷热。
这座后世或许可称之为地上天堂的城市,兴建起来并没有太久,就像是他的主人一样,还是比较年轻的。
吴郡,是孙氏开拓江东的巅峰,或许也是开拓的坟墓。
出城南十里,有山无名。
孙权便是在山上,看着吴郡之地。
为了防止长江的洪涝,吴郡距离长江上游十余里的距离,但是附近湖泊水系丰富,江东又是善乘舟船,因而交通便利。因为长江带来了充沛的灌溉,再加上其本身又是天险,使得在江东似乎兼得其利……
四面八方的货物汇集于此,每天大船小船进进出出。
正是凭借着这些交通便利的条件,江东士族豪右控制着原本不可能控制得到的广阔江东领土。
江东远远没有像是后世开发的那么完善,还有很多地方都是山林,丘陵等地,不利耕作,当然也就没有多少汉人。而居住于这些地区的越人,自从春秋战国时期,就和吴国啊,楚国啊之类的相互抗争不断……
最为有名的便是越王勾践了。
这个被越人传唱,甚至是到了后世还被不少人信奉的越王勾践,其实本质上,就是鼓吹胜利,纯粹的为了胜利不择手段。勾践被吴王打败之后,便是立刻想要献上妻子,『乃令大夫种行成於吴,膝行顿首曰:「君王亡臣句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句践请为臣,妻为妾」……』
而被吴王拒绝之后,勾践便是立刻想要杀了妻子,焚烧所有的财物,来给自己陪葬,但是文种献计,保其一命,但是等勾践成功之后,便是赐文种剑曰:『子教寡人伐吴九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六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
如此君王,自然不可能长久。
越王勾践之后,便是再无复起之能,后来越国就被楚国所灭,但是国灭了,恨未消。
就像是江东之主孙权,当下虽然是低头了,但是恨未消。
父亲横死,孙策迫于形势,不得不暂时放下了血仇,低头跪舔。
兄长被刺,孙权也是迫于形势,不得不暂时隐匿了仇恨,同样的低下头去舔。
但是越舔这个蛋,呃,苦胆,便是越发的仇恨。
孙权和江东士族豪右之间的矛盾,就像是昔日春秋战国之时的王侯和贵族之间的矛盾一样。贵族对于任何可能影响到自己利益的变法都不支持,而王侯又只能是依靠之前的惯性和妥协来和贵族讨价还价,即便是孙权扶持了一些新人,但是这些人依旧不能有足够的力量和这些士族豪右抗衡。
孙权之前所能做的,就是类似于像是封侯一样,将孙氏的大大小小分封出去,但是这种分封,又使得这些类似于『王族分支』的力量越来越大,也越发的臃肿,不好控制。
这些分封出去的『王爷』,有的不仅是没有给与孙权足够的支持,甚至和某些士族豪右勾结起来,对于孙权本身的位置照成了极大的威胁。
内忧外患之下,孙权心中的这种不稳固带来的危机感也自然是更深。
可是他却有些无可奈何,不是他不想改革,也不是他不知道怎么改革,而是他每次稍微动一下,便是有无数的声音涌动过来,无数的人扑上来抱着他的大腿和胳膊……
自己如今的局面,比之兄长当年即位的时候更加不如,现在不要说改革,就是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君位都是未知之数。已死掉的孙策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死,所以根本就没有多少准备,更谈不上交代太多的后事安排。
孙权想起有一次他和兄长孙策行于大江之畔,见岸边芦苇茂盛,遍布河畔。当时孙策曾感慨道:『此等矛草,繁杂以拥道,如何方可去除?』
『以刀割之,以火焚之。』孙权当时说道。
『今日除之,明日复生,』孙策摇着头,叹息着,『可谓深根固柢是也……』
孙权当时或许还是有点气盛,『若是今年可除,明年亦复刻除之!』
孙策大笑,『可是这除矛草之刀柄,又是在何人之手?更何况,这刀,亦有钝时……』
现在想起来,或许孙策当时已经意识到只是依靠纯粹的武力,并不能解决江东的问题。
所以,必须从中点火……
烧了它!
一樽醴酒被仆从端到了孙权的面前。
轻啜一口,微生物分解过淀粉后的糖分,让这樽略微浅薄的酒水有了些细微甘甜。
孙权放下了酒樽,他觉得他现在每喝一口,都像是在饮鸩。
为了不让自己最终毒死在这樽『鸩酒』上,孙权准备换掉酿酒的『工匠』。
『主上,暨校事到了……』
『请。』孙权淡淡的吩咐道。
不多时,暨艳到了山顶,然后拜见孙权。
『子休,』孙权眺望着吴郡城,山岚将孙权的衣袍撩起,倒也颇有一些出尘的风度,但是口中的话却是深陷凡尘,『可愿解吾忧乎?』
『臣!愿为主公赴死!』暨艳自然是以头抢地。
孙权点点头,然后很是亲切的上去,将暨艳扶起。
其实孙权对于暨艳等人在之前的表现,并不是很满意的,甚至可以说是很失望,暨艳等人没有能够完成对于江东士族的打压,甚至连牵制一下都欠奉,反倒是被江东士族占据了上风,以至于孙权最终十分的被动。
可是现在,孙权却笑得十分亲切,就像是看着一枚硕大的『苦胆』,就差上去舔两口了,摆手示意让心腹随从递送上了醴酒,『子休有此心足矣!上天以子休赐某,便是如子房再世一般!幸甚,幸甚!来来,共饮此樽!』
两人大笑,面带欢欣,各自饮尽。
『如今秋获已毕……』孙权放下了酒樽,笑着看向了暨艳,『既收了庄禾,便是当焚除杂草了……子休可是明白了?』
暨艳眼皮一跳,但是很快的就回答道:『臣……明白……』
孙权笑着,拍着暨艳的肩膀,手上用力,抓得紧紧的,似乎扣进了暨艳的身躯之中,『记得,要将那些杂草找出来……找出来……然后,尽焚之!』
暨艳吞了一口唾沫,『臣!领命!』
暨艳知道,如果这一次不能找出些『杂草』来给孙权烧,让孙权的怒火得到发泄,那么他自己就会成为那捆『杂草』……
太兴六年。
九月下。
北地的草木刚刚开始枯黄,而筹备了许久的青龙寺大论,则是渐渐旳拉开了帷幕。
这一次,不仅是关中北地本土的士族子弟参加,还有来自于汉中和川蜀的,并且也多了很多山东的士族子弟。
整个青龙寺的大论,将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普选。
普选,不仅是在选人,也是在选经。
并不是随便来一个人宣称自己有能力谱写注解,就可以让他加入注解的行列的,而需要有一个过程,需要一个『认证』。
这个『认证』二字,是不是有一种比较奇异的味道?
庞统等人并没有像是斐潜一样经历过后世的那种以『认证』服人的事件,但是并不妨碍这些头脑一流的家伙立刻参透了其中的奥妙,三下两下就搭建其一个『认证』的框架来。
斐潜在一旁看到了也只是笑。
毕竟和后世那种『登峰造极』的『认证』相比,当下的环节基本上来说就是小儿科了。回想起后世那些令人恐惧的各种认证,比如什么肉夹馍胡辣汤,只要没有所谓『认证』的胆敢多加两三个字,呵呵,就往死里搞,至于搞完了会不会反倒是对于这个铭牌有害,那就不管了。一切都向前看么,过去的错误就让他过去罢。
选经,也是如此。同样需要认证。
在大汉,因为今文经学的昌盛,或者说是猖獗,导致有很多经书都是莫名其妙的,或许同样一个名字,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家族里面就是不同的版本。这个问题在熹平年间已经是非常明显了,也导致了不少的矛盾,以至于最终出台了熹平石经。
作为继承了老丈人遗产的斐潜,自然将熹平石经之中的作为标准模板,列入了『正经』的行列。当然只有这些『正经』,是不能满足不断汹涌而进的这些士族子弟分配的,就比如郑玄一个人就想要占据『三礼』……
所以必须要有一些『旁经』,或是称之为『傍经』,反正意思差不多,就是在『正经』之外的那些经文,而且参选的数量也有限制,最开始的时候只有十本的名额,结果便是根本不够分配,差一点猪脑袋打出狗脑花来。
按照这些参会的士族子弟的意愿,他们甚至愿意选出上百本不同的经书来,然而很显然斐潜并不会满足这些家伙的无聊愿望,只是『酬情』增加了两个的名额。
这些家伙自然又是不满,再闹,表示至少要想孔子有七十二贤一样,有七十二本的经文,然后被斐潜一巴掌扇了回去,表示十二这个数字是代表了天地轮回,岁月更替,难不成孔子要比天地还大?
于是这些人就只能是无可奈何的接受了这个结果,并且开始为了十二根肉骨头相互撕咬打了起来……
于是在青龙寺之中,就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一个个的小团队。
这些小团队内部,未必所有人都相互认识,有可能是根本都不熟悉,但是因为相互之间学习的经文比较相近,于是就渐渐的凑到了一起。而在这样争夺肉骨头的过程当中,山东士族子弟就感觉到了数量上的薄弱所带来的的力量上的差距。
因为斐潜这一方的士族子弟,明显多余山东远道而来的人数,所以在很多时候,这些山东士族形成的小团队又不得不再次放下相互之间的隔阂,组成更大一些的团队,来和斐潜这一方的士子竞争……
原本冀州士子认为豫州人只会躺倒在帝乡身上吃老本,而豫州子弟觉得冀州佬狂妄自大不知收敛,然后冀州和豫州的人又鄙视青州人一身的海腥味,徐州人都是乡下人,反过来青州人徐州人觉得冀州和豫州天天拿着他们缴纳的赋税,吃喝玩乐还不干正事……
而现在么,这些人又有了一个共同坐在一起的理由。
饮酒而谈,尚始而欢。
然后肚子里面转悠着各自的主意……
酒肆中有一名士子,正在大声而论,有的人在听,有的人没有在听。
这种情形在青龙寺,在长安城,在陵邑之中,都是常见,毕竟才刚刚开始普选,很多士族子弟都希望自己的经书能够入选,自己也就能够顺理成章的进入正解的环节,而想要让自己的经书让更多人知道,那就不可能闷着,什么『酒香不怕巷子深』了,甚至恨不得将自家的『酒』直接往旁人的鼻子下面塞!
在青龙寺之中,才刚刚举行了一场规模较大的聚会,酒肆之内的话题自然就是围绕着之前的大聚会的许多消息,相互议论纷纷。
『这一次正解大会,擢选之人为何不论名望,只论经学?』一人略带了一些愤慨的说道,『吾有一友,乃郡县名士,乡野大贤,远近皆闻名之,如今竟然不分名望高低,使得无名之辈得同台而论,岂不是明珠混于鱼目之中乎?』
旁边一人倒也不在意此人是不是属于无中生友的类型,他更在意的倒是另外的一件事情,『经书繁浩,如渊如海,此番普选,又怎生选得过来?难不成大儒之贤不可一言而定?偏偏要如此大费周章?』
『听闻此次普选,郑公当之无愧之外,水镜先生倒也名无其实,其余之人便是相争不下,川蜀汉中也有多人参选,欲取一席之地也!可惜我山东大儒甚少至此!』
『郑公岂非山东之士乎?』
『呃?!』
『这个……我是说,比如北海孔氏……』
『孔氏?呵呵,哈哈……』
『汝好生无礼!有言便说,讥笑何意?』
『二位!二位,稍安勿躁,都是一家之人,何必争执不下,反倒是让旁人占了便宜?今有闻,说是有正解首席,次席之位,某倒也是能多少知晓其意,只不过这正解委员一职,这「委员」二字究竟是怎生说法?』
旁边一人则是说道,『委员,便是委以重任之人也,又有穷源意委之意,如今经文正解,岂不是正当如是?骠骑以之为名,倒也恰如其分。』
『哦,如此说来,倒也恰当。』
『多些解疑,兄台高见……』
『哪里哪里……』
『嗨,诸位!嗨!诸位!』又有一人立起身躯,朗声说道,『郑公威名四海,此等首席倒也名副其实,这水镜先生么,嗯,不谈也罢,次席也是无碍,但是这另外两次席之位,又怎能是任由川蜀河东瓜分?』
『川蜀之中,何可称大儒?』
『就是就是,川蜀本无学士,乃文翁遣相如传七经,如此说来,川蜀之士当尊称吾等为师叔……』
『哈哈哈……』
文翁是西汉之时的川蜀太守。在汉景帝年间,不仅是在农桑上有所建树,开湔江口,灌溉繁县农田近两千顷,大力发展了川蜀的水利事业和农业生产,同时他也在川蜀之中建立学校,兴办教育,并选送蜀郡俊秀之士张叔等一十八人去京师从博士学习,归蜀后教授生徒,因此大部分的汉人学子都认为,川蜀的文化兴盛,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但是实际上,并不是如此。
虽然说文翁确实对于川蜀的学术事业贡献很大,但是川蜀学风之兴,却是由来已久,并非是从文翁一个人身上开始的,而是川蜀之中原本就有一些渊源传承。
川蜀之地,其实在汉家学子心中,和陇西陇右其实差不多,都是属于乡下人的地盘,是文明未开化的地区,这也不是说完全的贬低,毕竟川蜀之地和关中中原等繁华区域,经济和文化上确实是有一些差距的。
正是有这样的差距,所以川蜀文化之中,并不可能由一个文翁就能在一朝一夕之内弥补起来,所以在汉武帝之时,忽然出现了司马相如、王褒、杨雄这三位雄踞汉赋高峰之上的汉赋大家,就难以全数都归功于文翁身上。
其实司马相如等人,是因为川蜀有过好几次的大规模的移民活动。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为了政治上的统治考量,曾经将六国的豪侠贵族富商等大族,迁往川蜀,这其中自然也有大量的读书人。
在西汉初期,在政治斗争之中失败的,也常常被流放到了川蜀,甚至更远的区域,这些流放的政治斗争的失败者,也给川蜀带来了各种文化技术,其中免不了也就有儒家文化,黄老之学等等。
同时在加上司马相如等人在那个时候,刚好契合和汉武帝的政治需求,和当时在政治朝堂之上的那些黄老之学的人并不相同,而且司马相如等人也发现了这一点,便是激励的配合汉武帝进行鼓吹。其实也就是符合了汉武帝心中的春秋大一统,汉家六合风,九州共贯文,汉武帝不仅是要在政权上加强统治,而且也要在精神文化上进行『一统』。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汉代川蜀的儒家文学人物,是先天渴望着和政治媾和的,因此在斐潜召开了第二次的青龙寺大论之后,这些川蜀之中的人物,便是绝对不允许错过了……
管宁在一旁独坐,等吃喝完了之后,便是微微摇了摇头,招手叫来了伙计,结算了餐费,便是站起身,向外而去,并没有对于酒肆之中那些山东士子的串联商议,说是要去川蜀士子的讲经会上砸场子有什么兴趣。
但是管宁猜测,这些家伙可能七八分都会折翼而归……
这些山东士子,想要分一杯羹,这个愿望很正常,但是他们很多人并不清楚,有时候并非只是单纯的想要,就能够得到的……
他们很多人想要参加,只是连成为候补的资格都没有。
越是了解,管宁便是越发的佩服骠骑大将军确实谋略深远。学宫,考试,大比,然后青龙寺大论,这么些年下来,关中河东之地已经是积累了大量的学子,这些学子甚至比那些山东之人还要更强。
虽然管宁不愿意承认,但是不得不说,学习和不学习,或是在有压力的情形下学习和吊儿郎当的随意学习,完全就是两码事。
因为有『考试』这个标准在头上,学习得好不好,就不是光靠一张嘴皮吹出来的,多少是要有些真才实学的,而山东士族子弟有考试么?即便是有,也是走走关系,走走过场,嘴皮子上吹得山响,都是信心十足,但是真要是像现在这样同台竞技……
管宁知道自己来这里的目标,所以他的所有行动都是围绕着这个目标来进行的,但是他发现很多山东士族子弟竟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不清楚自己擅长什么,更多的时候只是聚集起来起哄,成为台下那个负责鼓掌喝彩的一份子。
上一次青龙寺大论之后,便是使得关中河东读书人大增,而现在这一次呢?
一年后,三年后,五年后,或许那个时候关中读书人的数目反倒是要多过了山东?
这将是一个可怕的结果。
而那些山东士族还在做什么?
许县的事,管宁难以知晓。
但就长安三辅来说,斐潜已经隐隐的成为了无冕之君。
手中有兵权,头上有天子的分封,不管山东之人愿意还是不愿意承认,骠骑大将军都已经成为了关中等地的主宰。
从衣食住行到律法道德,从军事器械到文化文学,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某种方式,依据某条道路在运作着。
骠骑大将军似乎很少露面,名义上也都是各个官吏在进行运作,但是管宁觉得,这些官吏都在自觉或是不自觉的按照骠骑大将军的谋划在走……
而山东之地么,既没有这个能力,也不能被人信服,更没有像是骠骑大将军一般的对于整个组织支撑的威望。
即便是曹操也是不能。
管宁缓缓的沿着街道往前,迎面来了一队巡检。
巡检骑在马背之上,缓缓的踱步向前,目光四下巡视着。其中为首之人的目光和管宁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管宁微微颔首拱手施礼,为首的巡检虽然不认识管宁,但见管宁身穿文士衣袍,又是如向自己行礼,便也客气的在马背上拱手点头还礼,随后就交错而过。
这真是文武双全啊……
管宁看着这一队巡检而去。
随着骠骑大将军的大阅兵庆典,关中三辅的普通百姓的从军欲望进一步得到了提升。每年到了冬季农闲之时,便是会在各地郡县开始征募新兵。
而这一次,都还没有到时间,募兵所之前都已经有人提前报名排队了……
这简直是让管宁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山东什么地方会有这样的情况?
山东之地,更多的是农兵,就是那种平日里面都是在耕地,然后遇到战事了,便是按照郡县的情况,抽调指派一些人去从军,大部分会成为军中劳役,也有一小部分会成为了兵卒。
更可怕的是,关中三辅的这些农夫,竟然很多人是为了能当上兵而欣喜,而为了落选而悲伤……
这就有些让管宁骇然。
当然,管宁也是能够理解,毕竟除了大阅兵这种精神上的激励之外,斐潜同样也给出了足够的物质利益。一个普通的兵卒的军饷,就足以让大概一个三口之家无忧,而若是在军中略有建树,提升为为了队率屯长军侯等军官,那就几乎是从百石到三百石的俸禄不等,几乎等同于一个不错的小吏职位了,养家更是没有什么问题。
这一点,管宁觉得,别处很难学,因为斐潜现在很有钱。
看着几乎是每日都繁忙转运的商队,看着关中三辅周边产量不断提升的农业,管宁觉得,莫说是养这样一支军队,就是再多养上一倍的兵卒,只怕骠骑大将军也是担负的起。
管宁想,若是中原再有大战,斐潜想要进军,只怕到时候……
天下何以挡之?
这很可怕。
幸好管宁觉得,斐潜现在的想法,似乎并不是追求一时的胜负,而是更在意维系天下的均衡稳定。
管宁这种成长于山东,也经历过中原战乱的人,在目睹了关中三辅的种种不同之后,得出了一个他认为极为正确的结论。
骠骑大将军定然有大胸怀……
管宁抬起头,看着四周三三两两,三五成群,在街头,在酒肆,在水井边,正在讨论,或是在专心听着宣讲的那些人,想着普选在即的青龙寺大论,忽然心中萌生出了一个难以抑制的想法,『说不得……这一切,都将让大汉改变,最终会促使天下焕然一新?』
『……』似乎有个人影在面前晃动,然后有个声音传来,『管兄?管兄?』
『啊?』管宁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哦,卢贤弟,何事?』
『我出来买些东西……见管兄呆立于此……』卢毓上下打量了一下管宁,『管兄不是去了青龙寺么?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管宁吸了口气,点了点头,略有所思的样子,忽然对着卢毓说道,『此番青龙寺大论,你我必须参加!而且……』
管宁转身,望向了青龙寺的方向,『需争一争这个「委员」之职!』
『啊?』卢毓愣了一下,『管兄有此愿,自然是……只不过,要在青龙寺之中,开场宣讲,这开销……』
管宁笑道,『莫非贤弟忘了……我们前几天来的贵客……』
『嗯?你是说……王兄?』
『正是,王兄可是有大「财」啊……』
『这,这不好罢?』
『如此紧要之际,岂可拘泥一时?』管宁大步向前,『我已经想好了……来来,随我前去寻找王兄详细分说……』
什么想好了?
想好怎么花王凯的钱了么?
卢毓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见到管宁如此说,似乎也不像是儿戏,也不由得跟着往前而行……
天色渐渐的昏暗下来。
乡野之中,普通百姓一般是早早的洗漱完毕,钻到了瓦房或是棚屋之内歇息。毕竟对于这些大汉普通民众来说,灯油都是一种奢侈品,只能在不得不用的时候才用一些,平常的时候还是能省一点就是一点。
能在棚屋瓦房内休息的民众还是相对来说比较幸福的,
因为在野外,有一些人还不得不在黑夜里面晃动。
这些人是新出来的大汉流民。
原本豫州一带,已经没有什么流民了,算是比较稳定,但是在这一次庆典之后,便是无端的生出了许多的流民来……
这些流民已经在荒野当中晃荡了好几天了,
起初还有些人哭嚎,
但是现在很多人已经没有了哭嚎的气力,
只是下意识的在田野林中翻找着各种能够吃的东西,至于那些走不动的便只能是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谁都不欢迎流民,包括普通的百姓也是如此,所以这些流民根本无法到城镇村寨之中休息,即便是短暂的停留,也会被驱赶。
之前那个突如其来的庆典,似乎成为了一个笑话。
庆典并没有给在豫州的百姓带来多少的欢乐,而是意味着额外的负担,而这个负担,压垮了很多基层的百姓……
黑暗之中,嚎哭隐约。
然而在颖阴县城之中,在十字街头最大的那栋酒楼之上,却是一片的光明,欢乐奏乐。
在酒楼四周的窗户外面不仅是挂着硕大的气死风灯,
在室内也是烛山错落,
如同儿臂一般的火烛将酒楼之内照耀的一片光华。
这样一根火烛,便是普通百姓足足一年的灯油钱。
酒楼之中,自然是酒宴。
豪华盛宴。
饕餮美食之外,
便是一群衣冠楚楚,峨冠博带之人。
锦袍闪耀,玉璋华丽。
稍微穿得差一些的,都觉得脸上无光,不敢往前凑。
颍川士族子弟,也有士族子弟的穿衣标准。
首先,帽子是要绢纱的,而且还是要张家老字号的,别家的帽子的折痕和颜色就算是做得再像,都是不行的。
其次衣服是必须定制的,要裁缝亲自带着尺子和布样上门,根据每个人的身形专门量裁而成的,像是街边店铺那种随便买穿了就走的大路货色也是不行的。
再次用的装饰品都必须要有来头,比如像是和田玉是要白的,杂色是寒门破落户才会用的,香囊是西域的,必须要有金银丝勾勒的花纹,只用普通锦缎也是不行的。
再比如漆盒啊,是要有金银错工艺的,酒樽啊,
是要有花纹雕饰的,
就连屁股下面的席面,也必须是细辟白茅的……
讲究。
精细。
每件器物最好还要有点说头,否则都是配不上如此尊贵的身份。
一轮弯月斜挂窗前,满堂珍馐欢笑盛盈。
堂内美姬穿梭如蝶,博冠士子风月无边。
这两天,颖阴县城的普通百姓很是痛苦。
百姓痛苦的原因,当然就是之前的那场盛大的庆典。
为了举办在许县之中的庆典,自然就需要周边县城的物资支持。而对于一个长期处于农耕社会当中,又是以小农经济,庄园生产为主的社会结构,绝大多数的普通百姓都是没有多少储备的,一旦出现突发事件,往往都是措手不及。
但是酒楼之中的人却很欢乐。
市坊之中,街面上已经不见了行人,坊门也早早的关闭了。
夜色静谧,唯有酒楼之上的喧嚣和欢乐。
真的很是欢乐。
酒宴之中的精雕细琢的各种物品,尽心烹饪的各种菜肴,全心服侍的美姬,怎么能让此间的上等人不欢乐?再想想自己在这几天时间,又是收罗了多少钱财,发了多少横财,这心情怎能不美?
在这群欢乐的锦袍人士里面,便是有两個人显然是被其余的人恭维着,高高供奉在上的,一人便是颖阴县令种宏,另外一人则是当地豪户郭奉。
种宏面白,脸方,眉毛带有拐角,上面还有个不大不小黑色的痣,下巴上有长须垂到胸前,不苟言笑的时候倒也有那么几分的威严,但是一笑起来,三角眼一松下来,便是多少有些猥琐。
郭奉身躯较矮,也比较胖,皮肤比种宏要更黑一些,留着两撇细长的老鼠胡须,一说话起来便是左右乱动。
『县尊,来来,请看这道菜……』郭奉殷勤的给种宏介绍着新端上来的菜肴,『这鱼可是刚刚从湖里捞出来的,快马直接送到!到了这里的时候,还是活的!绝对新鲜!』
『哦?』种宏微微动了动眉毛,伸手拿起了白玉筷。他浑然没有在意为什么郭奉在这个全城宵禁的时候,依旧还能有快马直递专人送鱼。
种宏从鱼脸上挑了一点肉放到嘴里,微微品味了片刻,点头说道,『嗯。不错。』
郭奉笑得又是胡子乱抖,『既然县尊说好,便是再上些来!』
种宏摆手,却放下了筷子,缓缓的说道:『君子食无求饱。吾等圣贤之后,当遵圣贤之道也,不必了,不妨给诸位同享……』
郭奉胡子抖着,『县尊如此克己宽人,实乃吾等之幸啊!』
底下便是一片附和之声,『正是正是!吾等之幸啊!』
在座的,基本上都是颖阴县城内的大小官吏和乡绅了。
既然是官吏乡绅,当然也不缺这么一条鱼吃。只要他们想要吃一些什么,自然就有大把的人巴巴的送上门去。
但是现在既然是种宏的『赏赐』,当然众人就要捧着接下来,而且还要表现出是一种感恩的姿态,不停的将不要钱的奉承丢出去,生怕过了片刻之后便是便被旁人抢了先说辞,使得自己没什么好说的陷入尴尬境地之中。
毕竟作为颖阴县的父母官,种宏未必能够记住那些拍马屁的究竟是谁,但是他一定能记住那些没有送礼没有拍马屁的到底有谁。
今日郭奉特意带着一群乡绅,邀请颖阴上下官吏赴宴,种宏也并不感到意外。
官民和谐么,与民同乐么,对于种宏来说,自然也是符合儒家『真意』的。
即便是当下已经宵禁了多时。
整个的颖阴便是种宏的主场,又是有郭奉这样的当地豪强大户作陪,可以说就是天上的明月星辰,只要他们想要,也都可以拿下来!
『仲信啊……』种宏呼唤道,就像是呼唤着自家养的狗子,『这几天,可是要控制一下……城外流民可是越来越多了,不好好安排,到时候出了乱子,可就不仅仅是丢了颜面的事情……』
种宏微微眯着眼,捋着胡须,『某可是在荀令君面前允诺过的,颖阴一切都安稳平定,市坊正常,百姓安居的……』
『这个……』郭奉抖着两撇胡须,『这个在下明白,明白!些许贱民,又懒又馋,又是不听号令,还妨碍了县尊清名,真是死不足惜!』
『此处乡土丰美,倒也宽阔可居,只是距离许县不远,难免有人会乱闯乱走……』种宏缓缓的说道,『此等闲杂之辈,若是在令君,或是在丞相之处,散布些不实谣言……到时候上头怪罪下来,你我颜面何存?』
颍川颖阴,便是在许县不远之处,以颖水为界。
前一段时间为了筹备『庆典』,也为了防止普通百姓『谎称』出外耕作劳动,『破坏』良好的社会秩序,『影响』到庆典大局,颖阴县内已经下达了紧急命令,宣布全县进入了紧急状态,不允许『任何人』离开,更是在通往许县的路口上设立了哨卡,专门进行拦截和抓捕这些刁民。
『在下深知颖阴有今日之所安,全赖县尊之策也……若非县尊早早谋划借势,消弭征调之危,吾等恐不能得其安归是也……县尊大恩庇护我等,实在无从言表!唯有尽心尽力,当守乡野靖平!』郭奉拍着胸口保证,又是向种宏深作施礼以示忠诚。
身形矮胖的郭奉离席而拜的时候,简直就像是在地面上滚动的红烧狮子头。
谷履
种宏哈哈一笑,也是离席,扶起了郭奉,拍了拍郭奉的肩膀,『仲信不必多礼……乡野之事不论大小,自需尽心,不过也有应对巧妙之道……好了,此等污浊之事搅扰之言,也不必多说,只要尽力去做便好……』
两人便是持手而笑,众人便是一同鼓掌,却不知是为了什么而鼓掌,或许是因为看到了一场精彩的表演而感动莫名?
种宏并没有将郭奉的那些拍胸脯表忠心多放在心上,毕竟在颖阴当任县令也有一段时间了,对于这些当地豪强大户的了解也是在加深。别看现在说得好听,一副义气模样,但是真要让这些家伙拿些钱财出来,便是千难万难,仿佛是要了其老命一样,甚至不惜和官府衙门顶着干。
今天笑呵呵的请宴吃酒,只不过因为不仅没让这些人掏钱,还让这些人赚钱了,所以才有这样的殷勤奉承的姿态,要不然的话……
又是吃吃喝喝了一阵,
种宏咳嗽了一声,放下了酒杯,然后环视一周,『诸位,如今国事为艰,吾等为天子守土,自当勤勉。某前些时日,听闻有人传言说为官则富,充吏多财之语,实乃荒谬至极!诛心之语!』
『谎言!谣传!荒谬!可笑!』
『于此,某再次提请诸位清明本心,值守仁意,依据圣贤之言,不可妄自骄纵!』
『尔等人众,且不可以为天子稚嫩,便可怠慢敷衍,不肯用心供事。』种宏看向周边的乡绅,沉声说道,『天子有言,百姓为重。尔等既为乡绅,当明天子之意,行抚恤之法,查百信之苦,体黎民难处,若知尔等供奉有缺,荼毒地方,即便国法不惩,某也不会放过此类奸邪!』
『尔等,可知之否?』
种宏板起脸的时候,还真有几分不怒而威的姿态。
众人闻言,不由得一愣,神态各是不同。
有的人惊讶,有的人迷惑,有的人则是隐隐有些几分的不满,因为在场的人几乎都是清楚,在这一场的庆典过程之中,这一位『青天大老爷』可真没有做什么晴天的事情,瞒天过海阴霾手法和欺上瞒下的风沙之道,以及听风就是雨的加码手段倒是不少。
毕竟这些官吏乡绅,当然是不可能凭空在虚无之中获取那些庆典所需的物品,所有提供给了许县用来办理庆典的物资,就是从乡野百姓当中收刮而来的,办事的就是在场的官吏,二传手则是这些乡绅,每个人都在这一场盛大的庆典当中吃饱了油水。
然后现在,种宏竟然说出这样么一番正气凌然的话来。
这是几个意思?
郭奉迅速的反应过来,连忙给周边的人一个眼色,笑呵呵的对着种宏说道:『县尊所言甚是!吾等皆为忠心大汉之人!』
『对对!忠于大汉!忠于丞相!』
『正是,正是!』
『县尊为大汉尽心尽力,吾等也是为了朝堂尽职尽责!』
『宵小传言,皆为诽谤!当速传令里坊巡丁,若有胆敢诽谤上官者,尽捕之!』
『县尊放心!此等闲言碎语,定不会容其传播!』
『颖阴安定,百姓祥和!』
『卑职何幸之有,能随县尊左右,今日方知忠心为国之道,当时时刻刻铭记于心!』
『……』
种宏满意的点了点头,重新举起了酒杯,『全赖各位同心协力!来来,一同举杯,敬天子,福寿万年,敬大汉,长治久安!』
『哦哦哦……』
宴会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到了半夜之后,种宏没有搞那些什么即兴作诗的什么文娱活动,也拒绝了席间美姬的勾引和挽留,便是在一片称颂之声当中,坐上了马车,返回府衙。
郭奉一路送到了酒楼之下,等待种宏的马车远去了,才背着手往回走。
众人也自然是跟着郭奉,一同相送种宏。见种宏远去了,便是有些人议论起来。
『我说……县尊这是……放着此等美色当前,竟然坐怀不乱?啧啧……』
『莫非……嘿嘿嘿……』
『你吃了豹子胆了?竟然胆敢非议县尊?县尊此乃大有圣贤之风,乃吾辈学习楷模……』
『哦,正是,正是,在下正是此意,县尊真乃吾辈楷模是也……』
郭奉一路听着,嘴上带出了些冷笑。
堂堂一县之尊,又怎么可能在尔等面前放浪形骸?多少也是要有些端着,要不然当众宣淫,露出了小来,下次怎么摆谱,怎么维护自己的威严?
至于什么坐怀不乱,更是虚言了,怕是被美姬撩拨得实在坐不住了,便是急急回家泻火去了罢,毕竟郭奉是亲自吩咐让人偷偷送了两名美女进了马车之中的,看着那远去的马车摇摇晃晃的样子,怕不是当即就在其中上下其手了罢?
不过倒也好,毕竟有了种宏在场,多少还是有些放不开。
重新回到了酒楼之中,郭奉便是又招呼着重新将残肴撤下,再开新席,然后在一片奉承声之中,坐上了主位,环视一周,沉声说道:『县尊之前所言,诸位都听到了!如今城外流民渐多,城中也有喧嚣不定!此等皆为忤逆之民,作乱之众是也!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三日之内,需靖平非议,清除流民!』
众人连忙应是。
毕竟郭奉既是当地豪强大户,也同样兼任着颖阴县丞的职位。
『敢问县丞,这非常之法……』有人询问道,『又是应当如何?除非出动兵卒清除……』
『不可!』另外一人驳斥道,『岂能动用兵卒?这一动,岂不是……要知道兵卒之中可是……』
『对对,我想得差了……可是不用兵卒,便是又怎生是好?』
『不如封锁街道,驱逐流民!只要不在城中所见所闻,便是没有流民!』
『对!街道市坊之内,不允许有任何流民存在,妨碍瞻观!』
『可是就此驱逐?不妥啊!这些也是颍川……啊,不是,在下不是说那些流民有什么可怜……在下,在下只是说若是让流民到了许县……』
郭奉微微皱眉,看向那个不懂事的小吏,『这又有何难?城外有废观数座,又有残庄几何,怎生不能容之?派人四周值守,许进不许出!』
『是,是,卑职明白了……不过这些废观残庄,可没有什么吃食……』
郭奉冷笑道:『你倒是好心了?』
『不,不,县丞误会了,卑职是说,这些贱民若是无食,饿极了难免会闹腾生事……即便是抽了其青壮,但也未必定可安稳,若是爆发民乱……』
『汝之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郭奉点了点头,『这样,隔上两三日,一庄之内便送些陈粮旧谷去,蛊惑其哄抢,引其自相怨恨就是……只要有些吃食,这些贱民自然闹不起来……抢不到,便自食之,也怨不到吾等头上来……』
『县丞高见!卑职遵令!』
这边的问题按下去,那边又有些问题浮出来。有人说道,『启禀县丞,这周边乡野之中……有些,嗯,有些说是本城之民……也是一并送入残庄之中么?』
郭奉皱起眉头来,『何为本城之民?有户籍在册,方为本城之民!大汉律法,堂堂正正,已是明文规定,颁布天下!离户籍之地者,便是流民!是流民!你说他们之中有本城之民,某且问汝,其户籍何在?!嗯?!』
『是,是,在下愚钝,在下愚钝……』
『尔等还有何事?』郭奉冷冷的甩了甩袖子,恶狠狠的看了看方才提出问题的小吏,仿佛是要将其容貌记在心上,然后等事后再行收拾一样,顿时引得在场众人各个都是将头低下,一声不吭。
郭奉又等了片刻,见众人皆未做声,便是重新将恶容去了,换上了一副笑脸来,『嗯……各抒己见,以祢不足么,很好,很好……言者,呵呵,无罪,无罪啊……既然诸位皆无异议,明日便当依策行事!切不可再出纰漏!』
众人又是连忙答应。
郭奉大笑,拍掌示意,『来人,上菜!上酒!上歌舞!』
气氛立刻缓和起来,美酒和美姬相互交错,灯红酒绿,欢欢笑笑,似乎呈现出了人世间最为美妙的场景。
曹操坐在房间之中。
阳光从外面射进来,在后堂的木地板之上形成了一块光斑。
曹操盯着那块光斑,然后看着这一只小虫子不知道从哪里爬了出来,爬到了光斑之中,然后似乎感觉到了光明,亦或是感觉到了曹操的视线, 在光斑里面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一点退缩的意思,但是片刻之后,小虫子便继续向前了。
曹操眯着眼,微微捋着胡须。
房间之内静悄悄的。
过了一阵子,有人从外面进来,是曹操的夫人卞氏。她端了一碗羹汤进来,见曹操在闭目养神, 卞氏轻轻的在桌案之上放下了羹汤,然后绕到了曹操背后,将曹操的头揽在了自己怀里,轻柔的给曹操头上揉捏起来。
曹操吐出一口浊气,然后微微向后,觉得自己肩颈之处的酸痛在卞氏揉捏之下,消散了一些。过了片刻,曹操睁开了眼,然后握住了卞氏的手。
『听说元让来了?』卞氏轻声问道,『要留下来一起用餐么?』
曹操微微摇了摇头,松开了卞氏的手,然后端起了桌案上的羹汤,『不,他有事,走了……』
曹操的声音带着一种疲倦, 有些沙哑,然后轻轻的咳嗽了一声。
卞氏微微有些惊讶, 但是她很好的掩饰了起来, 然后低下头, 不追问。
曹操三口两口喝完了羹汤,然后放了下来。
卞氏轻轻的挪过去,将吃完的碗收了起来,然后站起身,缓缓的退出了后堂。转过了回廊,便有婢女上前,接过了卞氏手中的餐盘。
『今日晚脯将羊鱼撤下,换些清淡菜肴,再熬些米粥……』卞氏一边在回廊之中往前行,一边吩咐道。
仆从在后面,在回廊的外侧跟着,点头哈腰,连声应是。
『将库房里面那个绣花川锦拿出来,给夏侯将军夫人送过去……』卞氏继续说道,『还有新收来的粟米也送一车去……』
『是,是……奴婢记住了……』
卞氏点了点头,『去罢。』
下人连忙去忙碌起来。
卞氏拐过回廊,微微回望了一下。
夫君遇到了大事了,可是她又不能问, 当然, 即便是问了,曹操也未必会和她说。
卞氏微微抬头,看向了另外一侧。
太阳正在在围墙的瓦片上挣扎着不肯落下,将瓦片染得一片鲜红……
夏侯惇也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家中的随从上前想要帮他解开身上的甲胄,却被夏侯惇伸手推开,『不用,某待会还要外出!将马备好!』
就这样穿着甲胄,夏侯惇走进了后院。他妻子迎了上来,『见过夫君……夫君这是,还要出去?』
夏侯惇和曹操的关系很好,所以两家的夫人也经常往来。一般来说,若是临近了吃饭的时间,都会将对方留下来吃饭,而且对方也不会客气。可是这一次,夏侯惇去了曹操府内,不仅是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还没有脱掉身上的皮甲,似乎还要出行的模样。『丞相,丞相……可是安好?』
听到妻子的问话,夏侯惇的眼中晃过曹操那有些血丝的眼眸,神色动了动,然后还是笑了笑:『主公安好……』
夏侯夫人笑了笑,她见到夫君情绪似乎不高,还以为是曹操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既然夏侯惇说丞相安好,那么就是其他的公事了,而在公事上面的麻烦,她也帮不上忙。
夏侯惇在后堂之中坐下。
夕阳落在后院内,将所有的一切都染上了些许的红艳。
树上,石上,木板上。
还有人身上……
夏侯夫人坐在在夏侯惇的身边,静静的等待着。她知道他有话要说。
果然,过了片刻之后,夏侯惇沉声说道:『某出门之后,你收拢府内,紧闭大门,让夏侯氏子弟居家,仆从也少往外派……』
夏侯惇仰起头,看向了院中那棵正在往下飘着落叶的树,『今秋多事……小心谨慎些……』
说完,夏侯惇站起身,『差不多了,马应该备好了。我走了,家里就交给你了。』
『夫君……你,你是要去哪里?』
夏侯惇没有回头,『去杀人。』
夏侯夫人瞳孔扩大了一下,愣神了片刻,却见到夏侯惇即将走出后院,便是连忙上前扬声道:『夫君!』
夏侯惇回过头。
『妾身,妾身等夫君回来……』夏侯夫人微微躬身行礼,『妾身新学了一式羹汤,到时再请夫君品鉴……』
夏侯惇点了点头,然后接过护卫递过来的兜鍪,扣在了脑袋上,走进了残阳的光华之中。
……(??????)……
夕阳下。
枯树。
残酒。
一人端坐,一人横躺。
郭嘉哼哼唧唧,叭咂着嘴,『何以解忧?唯有美酒!美酒一樽,凡事无忧!美酒两樽,天地我有!美酒三樽,世间千秋!美酒……嘿嘿,美酒四樽,文若文若何不休!』
面对郭嘉的调侃,荀彧捧着手中的一樽酒,就像是面对着一杯毒酒一样,『……为何一定要杀人?』
『为什么?』郭嘉哈哈大笑起来。
对于郭嘉和荀彧来说,曹操的一些军事动作其实都不可能绕过他们的。可正是没有绕过,却让荀彧和郭嘉更加的无奈,主要还是荀彧。
出动兵卒,难不成是为了秋游么?
战刀出了鞘,若是不见血,这刀就会钝的。
这一年,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再捅出窟窿,这房子就要塌了啊……』荀彧就像是一个勤勉的农夫,尽可能的维护这个四下漏风的棚屋,可是现在,却感觉他之前所有的努力,似乎即将变成泡影。
不仅是房屋外的在搞破坏,就连房屋内的,也一样在拆家。
事情似乎是一下子就急转直下。
但是似乎又是一种必然。
这一年里,由于大汉整体的动荡,再加上一方面要追赶斐潜的军备技术,要增加军费开销,另外一方面则是多年的农桑基础,交通设备,也需要投入进行修复,虽然在荀彧精打细算之下,大体上一年又是一年的对付过去,可是当下的事情,却让他的这种拼缝糊墙彻底的失去了作用。
颍川和曹操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了。
他此时正在心中想着昨天过来的一個命令。
命令来得很突兀,是关于附近匪事的。
说是在颖水左近出现了贼人……
可是因为天子刘协定都许县的缘故,周边的匪徒贼人什么的都已经被一次又一次的清剿干净了,而在昨天发出的公文之中,又多出了一群『匪患』,说是有一群不服王化的贼子,已经严重搅乱了颍川的安定,又因为颍川屯田兵需要照顾秋收秋获,所以行权宜之计,掉夏侯惇暂入颍川,剿匪除贼。
事情诡异得不得了。
但是荀彧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这不是什么匪贼……
或许也算是另外的一种『匪贼』,但是何必要动用兵卒呢?
兵卒一旦出动,事态就严重了啊。
毕竟,真的要是一般的匪贼,那么何必动用到夏侯惇?附近的军队,郡县里面的县兵,多少抽调一些出来,然后由一个中层军校统领也就是了,怎么会让夏侯惇出马呢?
荀彧甚至觉得,这是曹操发出的最后一声的警告。
至于警告的是谁……
荀彧端着酒樽,就觉得嘴里发苦。
这日子,可要怎么过啊?
荀彧知道颍川的问题,也清楚曹操想要一些什么,他甚至明白天子刘协渴望着一些什么,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又怎么可能有完全面面俱到的?更何况这些人要的都是同一件东西,利益。
或者说,能获取利益的权柄。
附近的『匪患』,真的到了这个程度了吗?
荀彧问自己。
然后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就像是他不清楚为什么在关中,斐潜就能够调和那些渴望,那些利益,以及相关的权柄……
荀彧端起酒樽,一口饮尽,发现不知道是因为他端着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酒氧化过头了,亦或是他的心情糟糕透顶,反正,这口酒,很苦。
苦酒。
……o(TωT)o ……
颖阴。
黄昏之中,光影晃动。
『郭兄弟,你交代的事情,为兄帮你办好了。伱说,怎么感谢我?』
在外面,是县令和县丞,是上级和下级,但是在私下后堂之中,则是亲如兄弟。
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兄长!小弟岂能是「交代」让兄长办事?这不是折煞了小弟么?』郭奉嘿嘿笑着,老鼠胡子乱抖着,『只是恳请,恳请而已。兄长可是有何所愿?便是上天揽月,下海捉鳖,小弟也是在所不辞!』
『你是颖阴的财神爷,这九天月,深海鳖,就算了,』种宏笑呵呵的说道,『但是这今秋赋税……可是要满额缴纳啊……』
郭奉目光一凝。『兄长,不是说要报亏空受灾了么?』
『对!』种宏说道,『当然要上报受灾亏空!而且还要让上面的知道我们受灾了,亏空很大!』
『那怎么?』
『等到周边郡县都难完成,』种宏哈哈笑道,『若是能在受灾之后,还能足额缴纳赋税……不是更显得你我能力擢拔,德行超越么?看看,我们千辛万苦,为了朝堂社稷……』
郭奉吞了一口唾沫。
种宏笑着,哈哈的拍着郭奉的肩膀,『我听说你新吃进了不少田亩啊……你说说,这些败家的贱民,好端端的祖产,就这么贱卖了!真是不孝啊!不懂得珍惜啊!』
『呵,呵呵。是,是是,兄长说的对。』郭奉陪着笑了笑。
种宏点着头,就像是依旧在发这感慨,『你说,这些无信无义,不忠不孝的贱民,会不会出尔反尔,到时候又反悔了呢?你看看,拿了你的钱财,结果过段时间又是说卖得贱了,不愿意了!你说,遇到一两个,七八个,这样的家伙,是不是很烦?』
郭奉的胡须抖着,低下头,掩饰着眼中凶光。
『忠孝礼仪信,便是为人之本也。』种宏笑呵呵的,也眨了眨眼睛,就像是要将目光之中那些隐藏着的东西消除了一样,『我们身为父母官,但是就像是父母一样,不能给与照顾太多,毕竟慈母多败儿啊,总是帮手、照顾,哪里能出人才?哪里可以知晓这风风雨雨?更何况,颖阴如此,颍川呢?』
『当然,我也是受到了些照顾的……』种宏继续说道,『只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要勇担重责的,要体现出能力和担当来……我知道,这赋税么,有些难度,不过……我会记得的,若是真碰上什么大事,我还是可以帮帮忙,毕竟你我兄弟一场,怎么能坐视不理?是吧?』
郭奉将脸上的面皮抖将起来,拼凑出一个笑容来,『是,是,兄长说的对……』
『哈哈,就是么,只要这赋税足够,』种宏意味深长的说道,『其他都是小事!看看,颍川上下,谁能给朝堂做贡献?又有谁在忠心社稷?像是什么舞阳,叶县,年年赋税垫底,甚至还要朝堂拨款补贴,真真丢脸!要是我……便是当场羞愧而死!』
『是,是,兄长说的对……』郭奉应道,沉吟了片刻之后,『小弟虽然收了一点点的田产,一点点,但是这人手,还是有些不足……这些贱民,宁愿去荒野做流民,都竟然不愿意当小弟的佃户!简直就是不知好歹……』
『哈哈哈,此乃小事尔……』种宏笑道,『这还用我来说么?放心,还是那句话,只要赋税足量,一切都不是问题!』
两人相视片刻,便又是一同哈哈笑了起来。
后堂之外,有一名仆从急急而来,然后在堂外叩首。
郭奉认得是自家的随从,便是告了一声罪,走出了堂外,侧耳倾听。
种宏微微斜藐着,看着郭奉脸上的神色变换,心中也略微盘旋起来。
郭奉挥挥手,让随从退下,然后进了后堂,做为难之色,『兄长,家中出了些急事……呃,小事,要去处理一下……』
『小事?』种宏放下了筷子。
郭奉点头,『小事。』
种宏点了点头,作势欲起身,『好!兄长送一送你。』
郭奉连忙上前拦住,『怎敢动劳兄长相送?兄长安坐,安坐!待小弟事情处理完了,再来和兄长不醉不归!』
『好,好!不醉,不归!』
……??|·??·|??*~……
夜色降临。
一切都昏暗起来。
郭奉翻身下马,然后一边往院内走,一边恶狠狠的说道:『人呢?』
在一旁的随从弯着腰,就像是好生生的一张人皮却折了一半下来,『回主子,在里面,拿着呢。』
郭奉走进了院子,看见在院子当中被捆着的一人,深吸了一口气,『某待你不薄,为何还要告发于某?你也是郭氏之人,为何还不懂得维护自家宗族?』
地上的人蠕动了一下,偏转过头来,看向了郭奉。
郭奉低下头,微微前倾,『你太放肆了!说,今日之事,你……可知错啊?你还告诉了谁?如是说来,我就做主,饶了你一命!』
地上那人静静的看了一会儿郭奉,半响之后,『我没错。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场面之中,忽然一片寂静。
就像是光和影在这个瞬间全数都凝结了一样。
『子不教,父之过也。作为父母官,也作为郭族乡老,看见你这样,我很痛心啊……』郭奉缓缓的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于你父亲,也是多年交情……若是你父亲健在,也定不会纵容你做出如此错事……你可知这朝堂之争,就是你死我活!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这是一族上下的事情!你有两件大错,第一,不分敌我,第二,妇人之仁!这两项犯了那一项,都是百死莫赎啊……说,你到底将那些东西交给了谁?』
『我……』地上那人停顿了片刻,『或许我是错的,但是你也是错的……』
『子不言父过,为尊者讳,我的错,你不该说。』郭奉应道。
『你不是我父亲。』
『但是我是你叔父!还是颖阴县的父母官!』郭奉恶狠狠的盯着,『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些事情?我也是迫不得已!』
『呵呵,哈哈,』地上的那人冷笑,『是,迫不得已,迫不得已的收钱,迫不得已的枉法,迫不得已的荼毒百姓,将颖阴周边……』
『闭嘴!掌嘴!』
郭奉咆哮着,旋即有仆从扑了过去,然后噼里啪啦的抽着那人的嘴巴。
在黑夜里面响亮的嘴巴声中,郭奉背着手,振振有词,『做事还是要有方法的!不懂官场迎合之人,连立足都难,还能为百姓做一件实事吗?做人啊,要懂得看清楚这世道现实,不是你一个小辈想怎样就怎样的……就像是现在,就算是你平日里面能言善辩,可是当下你还能说么?你还怎么说?』
『呜呜……』
郭奉缓缓的弯下腰,盯着那人,『我原来想给你一个机会啊……你知道么?若是你真的闹腾起来,你出名了,可是一群人,一大群人,我们上下都要去死!去死你知道么?混账东西!埋了他!』
几名仆人涌了上来,然后拖着那人就往后院的小树林里面而去。
一些声音传了过来。
郭奉背着手,仰头望天,『兄弟啊,对不住了。你孩子不懂事啊,不懂事啊,是你孩子不孝再先……莫要怪我,我也是为了一族上下的好……』
些许的喧闹,持续了一小会儿,然后又平静了下去。
……(:)~……
太阳重新升了起来。
就像是昨夜的黑暗根本不存在一样。
夏侯惇坐在了马背上,他的鳞甲在阳光之下发着光。
在他的身后,是曹操最核心的力量。
『出发!』
『目标,颖阴!』
夏侯惇在马背上摇摇晃晃。
他的心思也起起落落。
曹操的意思很明确,而他这个执行者却还有些疑虑。
按照曹操旳意思,并不想要留手。
不留手,便是要见血了。
大出血。
大汉官吏的问题,已经是非常严重了。这一点,夏侯惇也是知晓。大汉所谓的察举制度,其实已经是沦落为了人情关系,整个系统之内都是自己人,然后接替的也便是只选自己人的后人,很容易就变成了家族生意,而那些摆在明面上的考核几乎就是个摆设,自己人怎样烂都会在面试环节当中提拔到了前列,而其他人笔试再好,在面试环节总是莫名其妙的落选。
那些所谓的官吏面试,已经成为了不伦不类的遮羞布,就像是东倭的兜裆布,明明就只是一个用来遮蔽的布条,还必须搞出什么四十五度角来,左右还有什么越中裈、六尺裈的名头,甚至还有包浆……
在这样不伦不类的选拔制度之下,产生出来的大汉官吏会是怎样的?
关中三辅推行的严格以考试而不是以面试取人,其实也是另外的一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曹操其实也不反对所谓的『举贤不避亲』,但是重点是『贤』,而不是『亲』!
一个蠢材能害死多少人?
夏侯惇就已经亲自体会到了,他对于曹操的求贤的态度也是认同,但是不是有必要在民众和士族之间用血来调和矛盾,却成为了夏侯惇当下的疑虑。
毕竟还是要考虑一下将来的么……
不然将来怎么办?
杀了之后的官吏制度呢?
当年董卓到了雒阳的时候,几乎是全体官吏撂挑子不干了,国政完全属于瘫痪,山东各郡拒不执行号令……
有些事情,还是不能做得太绝了啊。
夏侯惇这么想着。
但是曹操却说,『天下的贤才,有很多种,有的擅长于农事,便让他去负责耕作,有的擅长于数数,便让他去计量,有的擅长于文学,便让其去当博士……可偏偏如今不管其擅长什么,一律以经书为策论,以血脉为门槛,社稷如何能够安定发展?最为严重的是,这些人还霸占着位置,不允许任何人上去……到了最后,就变成了只会抢位置,其他什么都不会做……』
曹操最后让夏侯惇自己前来颖阴看看……
所以夏侯惇就带着兵卒来了。
夏侯惇本部兵卒。
曹氏,也是夏侯氏的核心力量。
颖阴,在夏侯惇印象之中,算是一个很不错的县城了。汉初灌婴就被封为颍阴侯,到了当下也是颍川十七城里面排名前列的地区,毕竟距离许县并不是太远。
之前夏侯惇去过一次,感觉颖阴虽然不能和许县相比,但也繁华,往来客商很多,市井也算是有序,简单来说,很是不错。
可是等夏侯惇真的离开了许都往颖阴走的时候,一开始还没有觉得怎样,但是随后就感觉到了反常。
颍川之内,也不是所有郡县都是富有的,也有穷县城。打个比方来说,许县大概是一百分的话,那么颍川之内的大小县城有九十分的,也有三十分的,这很正常,毕竟不可能所有的县城的经济都是一样。
可问题是颖阴不是一般的县城。
别的县城路上行人稀少,走上半天都未必见到一个商队,是很正常的,大家都能理解,但是颖阴之处,即便是没有许县九成的繁华,至少也有七八成,而这样一个相对来说不错的县城,却呈现出了很是清冷的样子……
道路两侧,不见行人踪迹,更不用说那些运载货物的商队了。
夏侯惇的眉头就开始皱了起来。
夏侯惇派遣了斥候,让斥候偏离了官道,前往周边的一些小村之中查探,结果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情,这些小村庄里面有的竟然没有了人!
而在有一些田亩之中,斥候看到的是已经被荒废了的,甚至是没有来得及收割的庄禾!
这一些情报,即便是傻子都能感受到当中体现出来的极度反常。
反常,就意味着有妖。
而这个妖,不是山精树怪,往往就是人妖。
然后便是下一个的问题,为什么会这么反常?
几乎是瞬间,在夏侯惇的脑海里面,就有一个念头跳跃了出来。
这几乎是大汉官吏常用的手段了,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手段,熟悉的场面……
当年董卓进京之后的情形,似乎又一次的上演。
只不过这一次的主角换成了曹操。
夏侯惇眉头越皱越是深,『来人!前部速驱,前往颖阴!控制各个路口通道,待某军令!』
兵卒领命之下,便是急急往前。
夏侯惇看着前部远去的尘土,心中也跟着一同在烟尘之中有些发蒙,甚至因此有些恼怒起来。
颖阴出了什么变故?若是有变故,为何没有上报?亦或是这些家伙上报的内容被作假了?又是谁在作假?
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这么干有利益。这些大汉官吏的德行,夏侯惇的了解还是很清楚,无利不起早,没有好处是不会这么做的。
『报!』片刻之后,便是有兵卒回来禀报道,『启禀将军,前方十里之处有颖阴哨卡!有兵卒三十人,架设拒马,隔绝往来!』
『什么?!』夏侯惇顿时一愣,旋即胸中怒火腾起,『尽擒之!就地询问缘由!若有反抗者,杀无赦!』
兵卒大声得令,便是杀气腾腾的去了,而夏侯惇的心变得有些下沉。
夏侯惇甚至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性……
顿时不寒而栗。
看来,即便是曹操当上了丞相,依旧还有人不把丞相当一回事啊。
也就是说,之前曹操三令五申要进行选材,要各地保证生产,要做好秋收秋获,但是现在看起来,至少颖阴此地对于曹操的号令是相当轻视的。这肯定不是什么意外,而是有一些人刻意这么做导致的当下的局面。
毕竟真要是什么意外,恐怕早就叫得比什么都大声了罢。唯有自己搞小动作的时候,才会遮掩着,害怕有其他的人会知道。
庄禾!
庄禾意味着什么?即便是什么事情都不懂的孩童,也是知道粮草的重要,一天没饭吃,嗯,别说一天了,一顿没饭吃都会叫得山响,更何况这么一片的庄禾都没人收?
再不收,可就不是秋获,而是变成了秋灾了……
这背后的居心,恐怕是非常险恶!
曹操多次下令强调,要确保今秋的收成。因为谁都知道,嗯,也不能说全部,至少是中上层的大部分人都清楚,今年的秋收好坏意味着什么……
经济决定上层建筑。
如果,经济不好了呢?
上层建筑是不是就会动荡起来?
那么这个时间节点,有人特意,有意,或是无意,搞出一些破坏庄禾收成的举动,其目的又是什么?
当上丞相不难,但是想要当稳当好,却不容易。就像是董卓一度也是当上了相国,然后就真的『相国』了么?
由此可见,即便是在颍川的内部,依旧还有很多不同的声音,有不同的想法,还有很多不同的动作。只要秋收出了问题,那么很多事情就会像是滚雪球一样,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爆发出来!
曹操想要整顿吏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想要加强朝堂对于地方的管控,也是早就计划好的了,可是因为这样或是那样的原因,使得不管是整顿吏治还是对于地方的加强管控,都不得不在某些妥协之下暂缓。
但是这些苗头,也让一部分的人心中害怕啊……
毕竟,真要牵扯出去,真的整顿下去,到时候是很有可能会绵延到自己身上的!毕竟当年的颍川,可是出过不少人物,相互之间没有些联系,没有因为家族血统而包庇,谁信?
到时候真的爆发了出了大问题,就借着『庆典』之机,将整个锅甩给曹操!
先是破坏了秋收,自然导致整个朝堂经济出问题,军民没饭吃,必然会引起整个朝堂之上的重大波动!
到时候曹操想要稳定,想要度过难关,就必须再次向士族豪右低头妥协!
而原先曹操想要执行的所谓整顿吏治,加强管控的策略,只能是继续拖延,落空,最后不了了之!
夏侯惇想到了这些,心中不由的都有一些怒火在熊熊而起,但是在此时此刻,夏侯惇还希望这些只是自己的猜测,并不是真实的情况。
毕竟颍川也是曹操最早得到的支援地,也曾经是曹操麾下的一面旗,并且在荀彧等颍川士族子弟的管辖之下,应该不至于如此。
这些官吏对于曹操来说,蠢不可怕,怕的是坏。
蠢,顶多就是将事情办砸了,而坏,就是本来能办好,偏偏往歪处带!
夏侯惇的兵卒很快抵达了颖阴,然后迅速的控制了各个要道。
突如其来的兵卒,让颖阴之内的大小官吏都吓了一跳,然后战战兢兢的到了城下迎接夏侯惇。
夏侯惇没有下马,冷眼看着这些颖阴的官吏,然后向身边的护卫示意。
『主事者何人?上前来!』夏侯惇的亲兵护卫大喝道。
种宏哆哆嗦嗦往前走了几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下官,呃,下官拜见将军!』
夏侯惇懒得废话,径直问道:『之前有令,严禁巧立名目,禁锢百姓出行!为何颖阴此地官道之上,设立哨卡,广布拒马,阻塞交通?!』
种宏吞了一口唾沫,陪着笑脸说道:『将军在上,容某回禀……这个啊,这个……因为庆典之事干系重大,若是些许无知百姓,乱跑乱窜,冲撞了庆典仪式,坏了丞相大事,岂不是……故而在下暂缓了交通,只是暂缓……并无禁止……』
『呵呵,好一个「暂缓」……』夏侯惇瞄着种宏,又是问道,『那么周边庄禾,已是熟透,为何不组织民壮抢收?还有周边村寨之民,又是去了何处?』
『啊?怎有此事?』种宏顿时七情上脸,『定然是乡野小吏懈怠懒惰!下官也是三令五申,不可怠慢,奈何这些……』
『乡野小吏懈怠?』夏侯惇冷哼了一声,打断了种宏的表演,『既然如此……来人!分出一队,与颖阴县中户曹一同前往周边,寻得那些「乡野小吏」前来对质!』
『唯!』顿时有夏侯惇护卫大喝一声,然后跃马而出,『颖**曹何在?』
『啊……这个……哈……卑职……』颖**曹踉跄了一下,从人群当中出来,不知道是因为昨夜太过疯狂,还是不小心踢到了石头,亦或是什么其他的原因,走了一步便是差一点跌倒地面上,连忙用手撑住,哭丧着脸,企图拖延蒙混过关,『卑职,卑职……不会骑马……』
『不会骑马?无妨!』夏侯惇的护卫冷笑一声,伸手一指,『三郎,带上!』
『遵令!』顿时有一人跳下马背,然后走到了颖**曹的身边,一把抓住了其脖颈,然后就拖拽着到了马边,和另外一名兵卒合力将横抬起来,两头朝下的往马背上一放,『自个表乱动!摔死表怪我!』
户曹惨叫了两声,然后一队人马就踢踏踏的远去了。
种宏抹着汗,干笑了两声,『将军,这个……要不……请将军先进城歇息?』
『不必了!』夏侯惇冷声道。
『那么……』种宏眼珠乱转,『下官……这个,下官去城中帮将军安排一下住所……另外也给将军兵卒准备些劳军之物,牛酒之礼……』
夏侯惇直接忍不住,冷笑了出来,『不必了!好生待着!』
在颍川士族子弟之中,其实一直以来都存有一个想法,这些人认为自己和曹氏夏侯氏是不一样的,认为自己比曹氏夏侯氏要更『文明』一些,有这一种强烈的优越感。因为颍川不仅是承载了许县这样的大汉新都城,甚至在文化和经济两个方面上,都是对于当下的大汉有着非常重要的地位。
可问题是当下大汉的统治者偏偏是曹丞相!
而且还是要求颍川士族子弟要做出『让步』,做出『表率』的曹丞相!
没有颍川,哪里来的曹操的崛起?
没有颍川士族子弟,哪里来的大汉的钱粮赋税?
好了,现在曹操居然还要求颍川子弟让出一些位置来,让出一些利益来?
为什么不是曹氏夏侯氏让步?!
所以,这一部分颍川子弟就琢磨着,既然自己过不好,被迫着要让出利益,那么就别怪大家一起拖着下水!
种宏脸色终于是阴沉了下来,也不再跪在地上了,自行站了起来,甩袖子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冷笑着看着夏侯惇,『将军,莫要逼迫太甚,最终失了颜面!』
很明显,到了这个份上,对质什么的其实也不重要了。
躲不过去的时候,也就不用继续伪装什么了。
『颜面?』夏侯惇有些诧异的看着种宏,有些想不出来这个种宏竟然还有脸说出这样的话语。『这就算是某逼迫太甚了?』
『颍川之重,乃大汉之首!』种宏扬起下巴,朗声说道,『颍川赋税年纳亿钱!乃大汉各州郡县之首!若无颍川钱粮赋税,敢问将军,这大汉上下,官吏俸禄从何而来?这兵卒兵甲兵饷,又要何处所出?!』
夏侯惇点了点头说道,『颍川赋税确实是大汉之首,故而便是尔等为非作歹,阳奉阴违,枉顾百姓生死之理乎?』
种宏冷笑道:『怎么,夏侯将军身为沙场宿将,也见不得百姓生死?不知夏侯将军纵横徐州之时,可有今日之感慨?』
夏侯惇皱眉啊,然后摆了摆手,指向了种宏,也不想继续和种宏争论,『拿下!』
几名兵卒护卫扑上去,将种宏擒拿。
种宏依旧在大笑,『夏侯!你拿得住我,可拿得了颍川所有人么?!今日若是动我一个,少不得便是颍川大乱!哈哈哈哈!颍川大乱,便是大汉大乱!关中之兵,若是倾泻而下,届时没了颍川支撑,看尔等如何抵挡!』
夏侯惇闻言,沉吟了一下,便是跳下马来,然后走到了被按倒跪在地上的种宏面前,低头看着种宏,微微皱着眉头说道:『若不是吾等去抵挡兵锋,莫非还是汝去不成?』
种宏嘶声力竭的喊着,『尔等身上刀枪,战甲,战马,都是颍川之人出钱买的,若无这些刀枪战甲,尔等又是拿什么上阵?笑话!』
夏侯晃了晃脑袋,『不必吼得如此大声,某听得见。我只是有一个疑惑……颍川出钱出粮,以供我等身上这刀枪,这战甲……这说得倒也不假,只不过……敢问颖阴县尊,这颍川钱粮赋税之中,可有一粒粮,一枚钱,是由你……我是说,是你自己一个人,亲手从地里耕作收获而得的?』
『啊?啊……』
种宏一愣,便是还待争辩,便是被夏侯惇一脚踹翻在地,踩在了脖颈之上,顿时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来,只是支支吾吾的在叫。
『若是全颍川之钱粮,皆系于你一身,所有钱粮赋税,皆由汝一人所出……』夏侯惇缓缓的抽出了腰间的战刀,然后双指并拢,轻轻的抹过了雪亮锋利的刀锋,『那么某还真杀汝不得……只可惜啊,颍川钱粮是由颍川百姓辛劳而得!是颍川百姓日夜无休,四季劳作所出!与你一人生死何干?』
『先有颍川之民,才有颍川之士!先有大汉倚重,才有颍川富庶!』夏侯惇举起战刀来,刀锋之上映出了种宏惊慌的双眼,『这本末之别,汝便是到黄泉之中,再去细细思量罢!』
刀光而下!
血色而出!
夜幕渐渐稀薄,天边渐渐的有了些亮色。
黑暗总会过去,光明总会来临。
这倒是没有错,但是也同样可以反过来说,光明也会过去,黑暗也会来临, 除非那一天地球就不自转了。
白天黑夜的交替,闇与光的奏曲,进进退退之间的混杂,似乎就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个近乎于永恒的主题。
但是,掉下的人头可长不回来。
否则就变成玄幻或是聊斋了……
曹操看着陈列在前的人头,沉着脸, 微微眯着眼,嘴角上带着一些冷笑。
最前面一个的人头, 就是种宏的。
后面还排列着颖阴县城之内大大小小的官吏的人头,中层以上几乎全数都被夏侯惇直接砍下了人头,陈列于此,一個个龇牙咧嘴,脸色青黑。
这一次,夏侯惇虽然在路上的时候略有犹豫,可是真到了颖阴县城之下,又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到了种宏的那些言行,便是再也没有保留。
一个颍川大县,可以说就是在许都之侧,便是胆敢欺上瞒下,弄虚作假!
这让夏侯惇愤怒无比,但是同样也让夏侯惇心悸。
这可是颍川!
号称是曹操政权支柱的颍川!
可是夏侯惇并不清楚, 信息的传递,从古至今都是容易缺失和失真的。
即便是在后世,也常常会有一些失真的信息肆意流动,就像是夜色之中的暗影, 在光明没有到达的时候, 便是张牙舞爪……
尤其是在光与闇交汇的时候,又有谁能完全清楚那一边是光明,那一边是黑暗?再加上若是这个人眼睛被蒙住,耳朵被堵住的时候?亦或是眼睛看到的是旁人画的,耳朵听到的旁人讲的……
二十几个人头散发出来的血腥味,似乎才能提醒当下的世界,依旧是生死攸关。
曹操沉默着。
夏侯惇也沉默着。
其实曹操也没有想到,在颖阴之中已经败坏成了如此模样。
『杀得好!』
曹操抚掌而笑。
不过片刻之后,曹操就收了笑容,『只不过,杀得早了。』
曹操原本已经是对于颖阴之处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了,但是没想到情况比他之前料想的还要更糟糕!
夏侯惇沉默了一下,『主公,我是担心……杀晚了,多生事端……』
确实如此。
若不是夏侯惇当场在城下斩了种宏之后,震慑了一干的颖阴官吏,说不得还要和这些颖阴上下官吏扯皮, 或许还不知会耽误出多少事情。
当然,种宏可能也没想到夏侯惇会直接下手……
原本种宏的计划, 就是两个字,『农时』。
农时不等人啊,三拖两拖之下,便是什么都可以拖黄了,拖烂了。
只要夏侯惇手稍微软一点,只要夏侯惇觉得还可以慢慢来,细细问,那么秋天的收成便是什么都没了,全数都会烂在地里!
届时普通的农夫百姓会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么?再加上一些乡绅有意无意的去引导,便是会演变成一场汹汹之势!
到时候种宏这些人便是袖子一甩,表示自己已经早就说了某些话,做了某些事,奈何全数都是夏侯惇有意刁难,耽误农时!
届时这新上任的曹丞相,面对滔滔民意,漫天骂名的时候,又是怎样?
又能怎样?
难不成曹操还能将这些普通百姓也抓起来杀了?
不,或许到了那个时候,这些人会不用曹操吩咐,便是会主动抓捕这些受苦的百姓,然后再想办法让其他民众知晓,以积累民怒民怨,将这样硕大的一口大锅甩到曹操身上去!
『尔等贱民,竟然敢妄议国事?!』
『大胆刁民,竟敢非议丞相?!』
曹操若是有令,只是不让传谣言,这些人就会下令百姓全数都闭嘴,连呼吸都要拿针线封起来!再贴上不同贴条,郡一级的封条,县一级的再往上封,乡一级的还可以再封,等到具体办事的小喽啰见正面的七窍已经是无处可封了,便是急了……
这怎么行,不封便是代表了自己无事可做,无事可做就代表了自己不重要了!
思来想去,便是大吼一声,来人啊,将他裤子拔下来,把屁眼也给老子封上!
反过来,曹操若是不下命令禁止百姓相互议论,这些人就会悄悄的派人混杂在百姓之中继续传播谣言……
诸如此类。
到时候曹操裤裆里面究竟有没有屎,就已经不重要了。
『杀得好啊,』曹操眯着眼,『只嫌杀得不够!』
夏侯惇默然。
这些人头,只是颖阴事件的主要人员,并没有牵连扩大。
曹操微微捏着胡须,『元让之意,便是事止于此?』
夏侯惇沉默了一会儿,拱手说道:『主公……秋收在即……』
『秋收啊……』曹操重复了一下,然后拍案而道,『你我身处于此,还在心忧社稷,担心百姓,可是若只有你我如此,又有何用?』
『主公息怒。』夏侯惇说道,『如今还是应先定大计,以保秋获。』
曹操沉吟了片刻,『元让,若是以兵督收之,当或如何?』
『兵收之?』夏侯惇一愣。
曹操站起身,然后走到了堂下,看着在院中摆放的人头,『此等腐朽之味,充盈天地啊……此时不除之,明日复明日,年年复年年,却待何年何月才能清净?以兵督之,若有奸妄,直便除之!』
夏侯惇站了起来,走到了曹操的身边,沉吟了许久,『兵收于前,倒也不难,难于其后是也……主公可有安排?』
曹操仰头望天,『人算之……有时终是不及天算之……去罢!』
夏侯惇也不再多言,双手一拱,『遵令!』
曹操望着夏侯惇的身影离去,然后向堂下护卫示意了一下,『将此等腌臜之物,尽投于乱葬山中!』
悬挂于城门?曹操认为没有多少的效果,就懒得费事。杀鸡儆猴,那也要猴子懂得害怕才行。当一群猴子被吃食蒙蔽了心智,又怎么会害怕?
护卫应答一声,然后便是向外招了招手。
门外值守的兵卒鱼贯而进,便是一人拎着几个脑袋便是往外走,就像是拎着一袋袋的蔬菜瓜果一般,没有任何人对于这些人头有什么额外的不适感。
种宏的人头也被扯起,然后正巧也晃荡着和郭奉的人头碰在了一起,脸撞上了脸,旋转着,碰上,又离开,似乎两人依旧是像是生前一样,时不时的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
这一日,郭嘉起了一个大早。
丑时刚过不久,他便起床梳洗穿衣了……
这在往常是没有的。
毕竟郭嘉有特权,当年装懒惰得来的特权,曹操特许让郭嘉他可以不参与朝会,也不用点卯。
当然,这个特权就只有郭嘉一个人有。
就像是当年商鞅在城门之处立起来的那根木头,自然也是只会立一次。又像是彩票店表示什么人坚持年年买月月买然后终于中奖了,但是不会说还有多少人年年月月都在买……
要是天天都立着一根木头,那么全国上下不都是去城门扛木头去了,还干什么活?买彩票要是每次都能中奖,那什么还能吃什么住什么玩什么?
郭嘉当然也就要将这根木头表演好,才能时时刻刻提醒着,大伙儿看啊看,有这么一根木头中奖了!
至于是不是真人,那不重要。
郭嘉自然不是木头,他对于这一次的大朝会,期待已久。
原因很简单,他就是想去看看热闹。
过去的这几天,颍川之内可谓是异常的热闹啊……
上下斗法,相互出招,街道坊内闾里简直就是精彩纷呈!
普通人只是看热闹,上层人物相互之间可就不仅仅是热闹了,更多的是政治层面之间的博弈,这就肯定不是大众所知的事情了。
郭嘉虽然身为颍川朝堂上层人物,但是他有一颗民众的心,当然,这和他之前基本上是属于寒门偏下的层级有关,他更多的是倾向于民众。
嗯,只是倾向于,真让他当普通人,没了酒喝,呃,要是让郭嘉真的去过那种普通民众的生活,郭嘉也过不下去。
为了避嫌,这两天郭嘉也没出门。虽然这样会让郭嘉心中痒痒的,但是他知道当下这样的局面,越是掺和,便越是会沾染上一身的黄泥,若是一不小心掉到裤裆内,那真的说不太清楚,总不能掏出来让人凑近了闻闻?
噫……
郭嘉为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感觉有些发笑。
出了门,绕过了坊门,汇进了主道。
郭嘉很明显的就感觉到了在主道上的那些官吏之间明显不如之前的时间活跃。
这也很正常。
当下还能笑出来的,恐怕也就只有像是郭嘉这样对于颍川没有什么情感寄托的人了。当年郭嘉还没有发迹的时候,整个颍川也就只有荀彧一人在给他说好话,其他的人都是说郭嘉是个废物,没用的点心,上不了台面云云,就连郭氏本家也没给郭嘉什么好脸色。
嗯,当然,可能还会有一部分的青徐官吏,冀州之人会在暗自发笑。
之前颍川地面上有些郡县以秋收为要挟,结果老曹同学便是直接派出军队带着百姓将庄禾都给抢收了……
颍川地方官吏便是只能瞪着眼看着,然后被迫在其他地方开始组织秋收起来,毕竟自家组织的秋收还能落得一些在自家袋子里面,要是让曹氏夏侯氏带着兵卒收了,那可就真的什么都捞不到了。
当然,随后颍川的反击也就来了。
比如说鼓动了一些百姓去找兵卒闹事,亦或是散布一些谣言,甚至派了人到外地去宣扬一些似似而非的情况……
郭嘉一行慢慢悠悠,跟着人流在走,忽然转头看见陈忠在不远之处,也是在向前而行,便是拍了拍车辆的护栏,示意慢一些,然后扬手和陈忠打了个招呼。
陈忠是陈谌之子。
和郭嘉一样,陈忠当下是陈氏的旁支。陈群那一支才是颍川陈氏的主支。
都是旁支,也就比较有共同语言。
郭嘉笑嘻嘻的看着陈忠,『陈兄今日也是参会?这……还未向陈兄贺喜啊……』
陈忠的年龄比郭嘉大一些,除了个头比较矮一些之外,相貌上并不差,也有几分儒雅之态,雍容气度。
陈忠见郭嘉特意缓行和他打招呼,也不敢怠慢,便是连忙上前几步,拱手作礼道:『让祭酒见笑了……在下马齿虚长却未能光耀门楣,日前忝受君恩,得补郎中之职……』
其实这也同样是曹操的一个招式,提拔寒门旁支。
所以这两天有大量类似于陈忠这样的人被提拔起来,甚至有的直接出任实职。
虽然说这些临时提拔起来的官吏,大部分都是集中在四百石之下,但是也对于之前的那些旧有的官吏层级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若不是陈忠现在多少算是颍川陈氏的族人,说不得都会惹来周遭恶意的眼神。
陈忠现在身为郎中,虽然不属于常官,只是加职,但是可以参会,在殿前而立,只是不能入殿参礼而已,身份么,说高也高,说低也低,很是微妙。
而且郎中也可以上表论事,参议政务,若是地方上有了什么缺口,也是随时可以增补,算是万金油的一个职位。
郭嘉笑笑,便是邀请陈忠同行。
陈忠对于郭嘉的热情,也是不好拒绝,便是两人合并于一处,随着人流往御街而去。
一边向前,郭嘉一边说道:『前日某曾欲望府上拜会,又恐匆促失礼,不敢冒昧登门,不知近日陈兄可有闲暇?』
陈忠自然是连连答应,表示自己必然会洒水除尘扫舍静候郭嘉驾临。
郭嘉笑着点了点头。
郭嘉和陈忠熟悉么?
并不。
但是在当下的这个局面上,就像是曹操利用郭嘉来竖立城门的木杆之外,郭嘉也通过这样的方式表示陈忠应和自己站在一起,而陈忠显然也领悟了这个意思,不但是愿意和郭嘉并列而行,也同样答应郭嘉的做客。
政治上面的人物,一举一动其实都有隐含的深意。
不多时,到了崇德殿广场之前。
陈忠向郭嘉拱手告辞,因为他的位置和郭嘉不能相比,郭嘉可进殿内,而陈忠只能留在殿外。
郭嘉点了点头之后,便是缓缓的穿过人群,虽然说这些三五成群的官吏都是尽可能压低了声音,但是郭嘉多少也是听了一耳朵。
作为整个事件的起头者,郭嘉听到这些官吏叽叽喳喳,心中便是忍不住想要发笑,只可惜当下不可能向众人表示宣高,曹操的举措都是我撺掇的,只能是心中暗爽,抒发出小肚鸡肠的恶趣来。
毕竟出了当年的受到的气!
郭嘉可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什么左脸被打了还有右脸伸出去根本不可能。
郭嘉正在往前走,忽然之间前面有一人横将出来,朝着他拱手而道:『祭酒,汝亦颍川人士,当为颍川分忧!如今颍川上下纷纷扰扰,兵卒遍地横行无忌,黎民百姓苦不堪言,如今朝会之上,当向陛下列举其害,使颍川百姓归于安平,乃吾辈不辞之责是也!』
郭嘉一看,却是刘逸。
听到刘逸如此言论,郭嘉不由得大倒胃口。难怪说此人常常被人非议,果然也是未必空穴来风。
郭嘉哈哈笑了笑,说道:『某乃军师祭酒,主掌对敌攻伐交战谋略计划……太常所言这颍川之事么,某不甚了解,不敢妄言……借过,借过,告辞,告辞……』
太常刘逸明显是想要伸手去拉郭嘉,但是郭嘉哪里肯被其纠缠住,便是一个甩袖,就避开了刘逸的纠缠,然后站到了靠近前面的荀彧身后。
『哦……荀令君……』郭嘉伸了脑袋看了看荀彧的脸色,揶揄道,『眉头紧锁,愁容满面,不知可是家中妻妾又有何怨啊?』
荀彧也是忍不住磨牙。
但是还没有等荀彧说些什么话,便是又听到旁边有声音传了过来,给郭嘉心中又是添加一些负能量。
『近日闻颖阴县城之内,大小官吏尽被屠戮?可有此事?中有郭氏族人,经学之家,竟然也被抄家,男丁流放,女子流落勾栏!在下之前久居家中,少有外出,所闻这风影之言,虽说都是市坊所传,仍不免骇然……却不知可有知情之人,可叙一二乎?』
此人声音不大不小,但是众人听了此言之后,竟不是去看发言的人,却纷纷转头看向了郭嘉。
又有一声音响起,『不知这郭氏族人妇孺何罪啊!有道是刑不上大夫,如今不仅是大夫受其刑,老幼妇孺亦不能免,莫非是谋反大逆之罪乎?若是颖阴郭氏真为大逆之罪,何不诛九族之?』
『诛九族?怎能如此牵连良善?』
『良善?嗷嗷幼儿,又有何罪?柔弱妇女,又是何辜?更有听闻有凶徒强行行奸淫之事,使得其妾撞死于堂前……』
『哦哦?可是真有此事?』
众人做惊骇状,然后视线瞄向了郭嘉。
这件事情闹腾了数日之后,在当下朝堂高官之中,早也不算是什么秘闻了。
荀彧不由得往前站了一步,咳嗽了一声:『诸位,坊间风言,岂可尽信之?汝等皆为朝堂重员,当慎言慎行才是。』
『呵呵,是,是,令君所言甚是……』
『令君既无否认,莫非此事当真?实在令人不敢置信!』
『某以为这豫州之地,帝乡之侧,当平稳靖安,出入安详才是,怎生还有如此惨事?作恶凶徒又是何人?哦,哦……唉,唉,在下失言,失言,在下乃「事外之人」,实在不敢妄论……』
然后一帮人便是缩了回去,虽然不说话了,可是依旧不停的在郭嘉脸上身上瞄来瞄去。
荀彧转头看向了郭嘉。
荀彧有些担心,他担心郭嘉忍不住会受到了挑拨,然后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来,甚至因此导致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但是荀彧没想到他却看到了郭嘉在愣了一下之后,便是笑了出来。
没错,郭嘉笑了出来……
有得必然有失。
但是总是有人会什么都想要。
即便是一干的众人怂恿,嘲讽,挑衅郭嘉,但郭嘉就是笑,只是笑,根本不接招,就像是看着一群猴子在乱跳……
大朝会依旧按时举行,不迟不缓,就像是每天都是太阳重新升起,大汉王朝万年长青。
郭嘉站在班列当中,依次跟着登上大殿。
对于参加朝会这个事情来说,郭嘉早早的就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庄重旳仪式所带来的震慑和遵从,就像是每个流量女神后面都有一个或是几个想要吐的男人一样,郭嘉更关注的是现场的变化,以及各自的表演。
宝座之上的天子刘协,面色多少有些不虞。
这也很好理解。
这两天曹操动手,自然没有和天子刘协通个气,虽然有时候天子刘协心中也是清楚这种通气的过程,其实就是走个流程的形式主义,但还是……总归是比没有要好。
另外的一个方面,刘协也正处于一个非常关键,至少是他自己认为是非常关键的转折期,所需要的也是在朝堂上下拥有更多的人来支持他,不管这个支持是在口头上的还是在实际上的,都是很需要的,因此他也不遗余力的在接触这些士族士子,以期待某一天能够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然而实际上朝野上下的人事关系错综复杂,能够混到这个地步的人,大多数都是人精,这些人虽然或许对于曹操有所不满,但是也绝对不会在毫无利益的情况下,主动配合着天子去和曹操做对。更重要的是,这些人都希望自己是处于规则之内的,因为只有规则,才能保证他们的利益。
所以,在这一次大朝会之中,大部分的人还是想要通过规则来运作,而不是直接掀桌子,并且对于企图掀桌子的曹操一方,表示了强烈的不满。
因此在大朝会召开不久之后,便是有人轮番上阵,抑扬顿挫的上表谏言,言辞之中都是指向了曹操集团这两天的大动作,将被杀的人渲染得无比悲情,将事态讲述得无比严重,甚至隐隐的表示,曹操这样做是坏了规矩,若是曹操继续这么干下去,那还要天子和群臣干什么,你们曹氏夏侯氏自己嗨得了。
更何况当下曹操也不能算是权柄滔天,可以毫无顾忌的程度,毕竟关中三辅那边还有一个骠骑大将军呢,若是真的一拍两散,到时候引来了骠骑大将军,对于曹氏夏侯氏来说也是灭顶之灾!
不过在没有扯破脸之前,大家还是希望事态能够控制在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合理的圈子里面,毕竟大家都算是一起在一个水塘里面捞鱼肉吃的,真要将水塘护堤都扒拉开了,不就都没得吃了?
可是群臣叽咕半天之后,曹操依旧是一动不动,就像是听见一些蚊虫嗡嗡叫唤一般,不屑一顾。
郭嘉偷偷看了看天子刘协的面色,就只见到刘协的脸色越发的铁青。
因为曹操此番姿态,不仅是在藐视这些臣子,也在藐视着天子。
不过天子刘协的郁闷不止于此,因为接下来还有一些人开始当殿弹劾,但是问题都不是很大,无非就是某一些下人跋扈啊,亦或是什么人府内的什么坐骑在大街上惊扰了民众啊等等,几乎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这种场合讲出来,简直除了恶心人之外,没有任何的意义。
郭嘉心中暗笑。
表示这些真是一群土鸡瓦狗。
果然没有什么战斗力……
这一类的小问题,突然一起出现,其实都没有指向曹操,而是朝向了夏侯惇。
随后又有太常刘逸出列,表示他夜观天象,发现有妖星惑日云云……
事情到了这一步,其实已经很有味道了。
这明显是一场有节奏,有预谋,有安排,有分工的特意针对曹操政治集团的一次重大弹劾行动!
接下来就立刻有人站了出来,开始叙述说在许县周边有兵卒为祸地方,并且点明了是夏侯氏手下的兵卒,并且义正辞严的表示说为了确保案件审理过程中的公正性,请求暂时将夏侯惇调离许县,或是转任其余,或是避嫌放假。
郭嘉站在班中,看戏看得是眉开眼笑。毕竟之前的大朝会确实乏味,像是现在这样波澜起伏大搞事情的,着实不多。
谁都清楚,要一下子搞倒丞相曹操,并不现实,所以类似于这种朝堂上的政治之间的较量,更多的是借着一些小事侵削,然后一步步的逼迫对方让步,到了最后对方无力反抗的时候再一棍子敲死。
比如现在,针对的就不是曹操,而是夏侯惇。
动手的是夏侯惇,这是事实。
夏侯惇手下的兵卒确实跋扈,这也是事实。
什么扰民啊,搅扰地方啊等等,同样都是事实。
但以上所有的一切『事实』,都是一部分的『事实』,掐头去尾,就拿着中间的一小节,别的不说,就问一句『怎么证明吃了几碗粉』?
等到众人轮番上阵了之后,大殿上略有些沉寂下来,天子刘协才缓缓的开口说道:『方才众爱卿所奏,丞相……怎么看?』
众人的目光顿时一同转向了曹操。
按照正常来说,一般就是两种答案。
一种就是否认三连。
推脱得一干二净。
当然大殿之上也就不了了之的,但是相信很快在郡县各地乡野之中,就会传开了曹操有意包庇罪责,然后和某人同流合污,甚至比如说抢部下的老婆,跟某些人做朋友当老王等等,有鼻子有眼,就像是亲自站在老曹同学的床榻边上观战一样。
因为曹操无法否认之前包庇的事实,所以当然也就无法澄清之后的污蔑……
另外一种就是退让一步,让夏侯惇洗脱罪名。
但是这一种选择上,看起来像是夏侯惇洗去了罪名,但是实际上会让曹氏和夏侯氏之间产生隔阂,而这种隔阂一旦产生,后果如何也就不用多说了。
众人都等待着曹操做出选择。
曹操缓缓的从席子上站起身,抬起头,动作慢得就像是脖子上挂着一块石头。
『臣……有本上奏!』
天子刘协不由得吸了一口气,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准奏。』
曹操左右顾盼了一下,接触到了他的目光的普通官吏,大部分都是低下头去,或是避开曹操的视线,唯有郭嘉在点头微笑。
曹操微微颔首,然后抬起头,沉声说道:『国之本为何?农桑是也!』
『然今大汉农桑如何?』
『文若~!』
曹操转头喝道。
荀彧低头往前一步,『臣在。』
『汝且与天子群臣,叙述当下大汉农桑!』曹操沉声而道。
『唯。』荀彧缓缓的抬头,『汉承秦制,以天下为三十六郡,县邑数百,后稍分析,至于孝平,凡郡、国百三,县、邑、道、侯国千五百人十七。世祖中兴,惟官多役烦,万命并合,省都、国十,县、邑、道、候国四百余所。至孝明置郡一,孝章置都、国二,孝和至三,孝安又命属国別领比郡者六,又所省县,渐复分置。至于孝顺,至于孝顺,凡起、国白五,县、员、道、候国干一百八十,民户九百大十九万八干六百三十,口四千九百一十五方二百二十……』
荀彧本身就是曹操后勤大管家,所有的数值几乎就是张口而出,就像是早早的在心中篆刻了一般,信手拈出。
『讫于孝平,凡郡国一百三,县邑干三百一十四,道三十二,侯国一百四十一。地东西九千三百二里。南北万三千三百六十八里。提封田一万万四千五百—十三万六千四百五项,其一万万二百五十二万八千八百人十九顷,邑居道路,山川林泽,群不可垦,其三千一百二十九万九百四十七顷,可垦不可垦,定垦田八百二十七万五百三十六顷。民户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六十二,口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四千九百七十人,汉极盛矣……』
『汉极盛矣!』荀彧重复了一句,旋即声调略有些沙哑起来,『自世祖孝光武之时,朝堂多有度田而计。建武六年,李忠垦于丹阳,直至建武末年,亦有县案以计之,各立文薄,藏之乡县。』
『是时,天下垦天多不以实,又户口年纪互有增减,孝光武诏令天下州郡检核其事,便是群吏上奏,或言忧饶豪右,或弹侵刻羸弱,或奏百姓嗟怨,或风遮道号呼!』
『便如今日一般!』荀彧缓缓的环顾了一周,须眉之间微微颤抖,神情略带悲愤,『孝光武帝遣吏奏事,见陈留吏书牍有云,视之,曰:「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孝光武询之,吏不肯服,后拷而诘问,方曰:「河南帝城,多近臣!南阳帝乡,多近亲!田宅逾制,不可为准!」』
『今日颍川乡野地方,亦是「近臣近亲」!此等度田计薄,不知县乡可有存文!朝堂不知乡县田亩几何,不知田赋多寡,唯有地方一言而蔽之!无以为度量!』
一时间朝堂上下,皆是静悄悄……
曹操原本在一旁眯缝着眼,此时此刻特意深深的看了一眼刘协。
刘协有些尴尬的避开了目光,然后似乎发现自己这样做表现得太过于心虚了,便是又将目光重新挪回来,却见到曹操已经不再看他,而是半转身面向了群臣。
『种侍中!』
曹操看向了种辑,似笑非笑的说道,『听闻之前汝庄之中,收获颇丰,亩产粟十二石,诚为当贺也……』
石本来是重量单位,为一百二十斤,但自秦汉开始,石也作为容量单位,与斛相等。
对于一般的田亩来说,当下的产量平均约为三石。这个产量水平是『通肥硗之率』,也就是肥瘠平均计算的结果。
当然也有一些地方,因为土壤肥沃,水利灌溉比较方便,亩产也就高出平均水平,大概来说,如果灌溉良好的一些田亩,也就是灌溉田,平均亩产大概是四石往上。而临近城郭的田亩,因为不仅是可以得到灌溉,还可以得到额外的肥料,这被称之为『带郭千亩,亩钟之田』,也就是指在城市近郊区的肥沃田,亩产可达一钟,一钟大概等于四石六斗。
而最为上等的良田,在距离汉代不远的稽康在《养生论》中说:『夫田种者,一亩十斛,谓之良田,此天下之通称也。』也就是说上好的『良田』亩产十石,也并非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这是当时天下公认的高产良田。
曹操说种辑庄园之中,可以亩产十二石,基本上来说就是为数不多特例了。
当然,曹操专门点明种辑,也是因为死的种宏,便是种氏之人。这一话虽然说的是田亩,但是实际上是什么意思,只要是不傻的人,心中多半都能听得出来。
种辑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连忙拱手说道:『让丞相见笑了……只是一时偶然,不值丞相挂怀……』种辑此番回答,也算是可圈可点了。
曹操笑了笑,然后左右看了看其他的人,沉声说道:『尔等可知,关中上等良田所出几何?』
众人皆沉默。
曹操面向天子,拱手说道:『据臣所探,关中上等良田,亩产十五石!中等田,十石!下田,四石!』
曹操此言一出,大殿之上顿时又是为了全球气候变暖贡献了一份力量。
刘协一惊,然后皱起眉头来,下意识的想要问一句『此言当真』,但是在近乎于说出口的时候却忍住了,然后紧紧的闭上了嘴,看向了群臣。
『唧唧……』
『咋咋……』
大殿之中,顿时就像是塞进了三百只的鸭子。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何至于粮差距甚多,亦有盐铁!』
『铁!今南阳铁铺,无矿可炼!铁矿尽入关中,以换关中铁锭!若是关中严禁售铁,兵甲农具便是如何得用?』
『青徐盛产海盐……然川蜀产井盐,陇西产湖盐……』
『山东之物,关中皆不求之,而关中之器,便如扼喉之手!』
『此时此刻又有蠹吏,阳奉阴违,收刮地方,致使百姓失其地,工匠亡于途!』
『天长日久,山东尽为关中农夫是也!物尽献于关中,得其赏赐!』
曹操越说越是愤怒,须发皆张。
天子和群臣不由得被曹操气势所摄,唯唯诺诺不敢言。
更何况曹操并非是强词夺理,而是有理有据的一条条的摆在了天子和群臣面前。
昔日山东士族看不起关中,是因为从光武帝开始采用的抑制雍并武人策略,再加上恒帝灵帝西羌问题一直导致山东需要往关中陇右不断的输送粮钱,以至于山东士族觉得关中陇右就是无底洞,废物点心都不如,还不如扔了算了。
现在曹操指出了一个让众人不寒而栗的事实,就是不知不觉之间,关中似乎开始全面的崛起,开始反超山东,而山东众人一向以为可以用粮草啊,盐铁啊制约钳制关中的策略,其实到了现在根本无效!
反倒是关中开始钳制了山东!
曹操看着天子和群臣越来越白的脸色,忍了一下,没有将赋税钱粮的差距说出来,毕竟这个差距实在是太打击人了,搞不好到时候全员丧失了信心,干脆躺倒摆烂就是过而不及了,所以转向了另外一个话题……
『今秋关中再举青龙寺大论,』曹操特意瞪了几个方才自诩为经书传家,贤良之后,不会做出什么恶事的臣子,『四年前,青龙寺首论正经,定天下经书之范,规求真求正之矩,如今更是欲正经书之解!呵呵……尔等自诩经书之家,却不知如今经由关中而裁,解由关中而定,届时只要关中称尔等之经解皆为伪劣之作……哈哈……经书传家?伪劣百世!』
曹操此言落下,顿时就有一些人几乎站不住了,摇摇晃晃,若不是旁边的人支撑着,便是恐怕会腿软歪倒。
『井底之蛙,止于井中鸣,却不知天下之变,今非昔比!』曹操眯着眼,蔑视的扫过那几个家伙,然后目光停留在了太常刘逸身上,『刘太常!』
之前这老家伙跳得最欢快,曹操当然不能放过他。
刘逸顿时一个哆嗦,『丞相……』
曹操毫不客气的问道,『汝既然身为太常,某且问汝,汝除了「夜观天象方可偶得」之外,可知晓天地星辰如何运作,历法节气如何变更?可通明山川河流如何演变,医疗病疫如何诊治?但有一事为汝擅长,可直言之!』
『这……老臣只是略知一二……』刘逸还想要蒙混过去。
『略知一二也行,且说来就是!』曹操根本不放过,追问道。
刘逸哪里说得出来,『这个……这个……』
『就说方才所言,「妖星惑日」,妖星位于何处,为何星宿?黄白之交夹角几何?由何处而来,又是往何处而去?侵日几分,停留几刻?还有……』曹操看着脸色越来越白的刘逸说道,『星辰皆为夜出,若是冲撞北斗,倒也罢了,你这偏偏说是「惑日」,这又是怎生看出来的?』
刘逸顿时头大如斗,吭哧半响说不出来。
『来人!』曹操高喝一声,然后并指着刘逸而道,『太常刘逸,身为九卿,不明事理,可谓不智,妄议上官,可谓不礼,未尽职责,可谓不忠,搬弄是非,可谓不信!此等不智不礼不忠不信之人,何能立于朝堂之上!』
『免其冠!夺其绶印!押入大理寺!审问同谋同党!』
顿时就有金甲禁卫直奔进殿中,还未等刘逸反应过来,就是一巴掌扇落了刘逸的头冠,然后将其腰间的绶带和革囊扯下。刘逸顿时头发散乱衣袍横飞,从一个堂堂九卿顿时就像是落魄乞丐一般。
刘逸被带了下去,惨叫求饶声依旧在大殿之中萦绕……
群臣噤若寒蝉。
曹操向刘协拱了拱手说道:『陛下下诏,令骠骑献火药之法,已拒之!』
其实骠骑还没回复呢……
但是没关系,现在不是没有么?
刘协一愣,旋即心头泛起了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曹操只是点了这么一句,然后环顾一周,缓缓的说道:『如今山东之所能胜于关中者,唯有一心!若是不能,呵呵……尔等好自为之!』
言必,曹操就甩袖而去。
群臣和天子不由得皆惶惶……
郭嘉轻笑一声,觉得今日大戏确实精彩,便是上前唱了一声,『既朝会已毕,臣告退,陛下万安!』
旋即曹操麾下之人也是纷纷跟着郭嘉告退。
剩下的人不由的看向了天子,然后又是看向了依旧停留在原地的荀彧……
荀彧叹了口气,从袖子里面摸出了一本奏章,示意黄门宦官递上去,『陛下……此乃臣所录当下大汉农桑赋税……还请陛下细看,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垂询……臣告退……』
说完,荀彧也跟着走了。
天子刘协接过了黄门宦官递送上来的奏章,略微翻看了两眼,便是眉目一跳,然后吸了一口气,『退朝罢……』
朝退了,可是戏,才正热闹。
没有人喜欢身边有人动不动就扑上来拖后腿,孙大帝也不例外。
孙权下达了指令,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了,但是暨艳并没有取得多少进展。
暨艳是张温推荐的,但是并不代表暨艳就是张温的人。
很快,在孙权的观察之下,他发现暨艳是一把刀。
一把刀,直来直往,只有单锋,没有回头路的刀。
原本孙权是要让张温来做刀的,只不过张温虽然不算是聪明,但是也不算是太傻,知道这活不好干,但又推脱不过去,最后便是将暨艳顶了上去,算是暂时堵住了孙权的喷火口。
锄大地,呃,孙大帝想要做一些什么,其实吴左右周边的士族豪右都清楚。
这里两天,暨艳想要找一些突破口,可是吴郡这些士族豪右早就收到了消息,一个个都将头尾收了起来,哪里是暨艳想要抓一些什么破绽,就能随便抓得住的?
暨艳自诩刚正,然后觉得自己不能像是吕1那样不择手段,可是随着孙权给与的时间期限越发的逼近,暨艳不由得也有点焦头烂额的感觉。
『校事……』暨艳的副手,徐彪说道,『不如……此事就交给在下来办罢?』
『你?』暨艳心中略过了几分猜测,皱眉说道,『你打算如何办?』
徐彪说道:『如今事急,便当从权。』
这『从权』二字,便是说得又沉又重。
暨艳瞪着徐彪,半响之后闭上眼,『也罢!但……千万小心……』
徐彪一拱手,然后便是先行告退。
暨艳手指微微抽动,似乎几次想要抬起来,将徐彪喊停,可是到了最后,暨艳并没有制止徐彪,只是默然的看着徐彪远去,然后感觉就像是看着自己的某种东西也跟着徐彪一同走了……
至于是什么,暨艳也说不清楚。
吴郡嘉德坊内。
自从孙权低头认错之后,坊内的氛围就一直比较紧张。街道上不仅是有坊丁来回巡查,甚至还有大姓的家丁也参与了其中,并且并告诫一众游侠、浪子,最近皮都绷紧些,少惹是生非,凡见外来陌生面孔游走,即刻上报。
徐彪穿着一身简陋深衣,领口略有些歪斜,露出里面灰扑扑的中衣,头上顶着一个褶皱的头巾,扎着的发髻也有些松散,脸色憔悴,手中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漆盒。
嗯,除了脸色确实无须装扮之外,其他的便是徐彪特意找来的。毕竟这几天白天黑夜熬着,脸上气血极差,倒也相称。
不像是后世影视神剧,艰苦朴素的某路军一个个看起来就像是贪官污吏一般的油光发亮,头上的发蜡和脸上的粉底简直都可以武装一连队……
『站住,哪里来的?』
徐彪刚转过嘉德坊的一个街口,就被拦了下来。
坊丁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徐彪,一脸的怀疑和提防。
『小、小民是交州人士,去年入贡至吴……』徐彪装出了一副交州的口音,略有些结巴的对着面前的坊丁说道。
『呦呵,居然还是半个官身啊,哈,不是问你乡籍哪里,是问你现今要去哪里?』虽然徐彪身上衣装较差,但听闻并非是闲汉,坊丁自然也就态度缓和了一些。
『原来如此……』徐彪做恍然装,然后从身上掏出了一份路引递了过去,『小民现在是在城东朱氏布庄做合帐行走……今日出行,是为了去坊内送布样……』
『布样?』坊丁问道,然后看了漆盒一眼,点了点头,『行,过去罢。』
应付完了这一次检查,徐彪继续往前,等到要进入顾氏大宅之前的时候,又遭到了顾家家丁的盘查,而且这一次甚至连漆盒都被打开来,还被搜了身。
见毫无异常之后,才有顾氏的家丁拿着漆盒从角门进了大宅,叫徐彪在外面等候。
过了许久之后,才有人走了出来,将漆盒丢还给了徐彪,并且给了他一张加盖了『嘉德坊·顾』的引货条子,并且威胁道:『送货的时候要小心些,若是布匹不合适,我可认得你样貌,到时候少不得麻烦!』
『那是自然,自然……』
徐彪收了漆盒和货引,便是立刻离开了,一路低头出了坊门,拐入了嘉德坊外的一处小巷子之内,左右看了看没有人跟着,便是闪进了一个小院之内。
小院之中,便是有几人正在焦急等待,见到了徐彪之后,便是立刻迎上前来。
徐彪将手中的漆盒和货引递给了旁边的一个人,然后把头顶上皱巴巴的头巾扯下,『那小子呢?』
『在偏房里面。』
徐彪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先仿货引,若是成了,就……』
徐彪用手在下巴上比划了一下。
先前几人当中,便是早有一个手指细长之人接过了货引,然后拿在手中揣摩了片刻,又是仰着头对着光看了一会儿,便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类似于石膏模样的软石,取了刻刀便是当场雕刻起来。
大概是半个时辰过后,手指细长之人吹了吹浮尘粉末,说了一声好了,然后又重怀里掏出了几份的红色印泥来,从中挑选了两种,略微混合起来,沾染了一些在一旁废纸上印了一下,然后又做了油墨上的浓艳增减,最后便是在另外一张空白纸张之上盖了上去……
『成了!』徐彪此时已经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鲜亮的长袍,原本落魄的形态完全不见,见到了新鲜出炉的『萝卜章』,便是笑将起来,『大事成了!』
一般权贵官人门第的货引都有一定的级别,像是徐彪之前拿到的这种只写坊名与主人姓氏的货引,是最低级的,只能用作大宅之内的庶杂琐事留作凭计,在外则意义不大,并不可当作什么外出远行的路引使用。
但是,徐彪根本不想要外出,而是要往里送。
之前的货引是盖在了朱氏布庄的凭条之上,只能从朱氏布庄按照货引上面的标注,运送固定的布匹数量。而现在有了一张空白的货引,那不是想要运什么就能运一些什么?
徐彪狞笑起来,然后微微向偏房那个方向示意。
手下会意,便是打开了偏房的挂锁,然后走了进去,片刻之后,便是传来了扑腾和沉闷的声音,就像是一条鱼在岸上挣扎,过了片刻之后,手下走了出来,朝着徐彪点头示意。
『等入夜了,装个麻袋,绑上些石头……』徐彪慢悠悠的说道,『嘴都严点知道么?事成之后,便是重重有赏!』
众人纷纷应是。
毕竟要搞顾氏,并非是一件轻易的事情。
而对于徐彪来说,又有什么比搞了顾氏更能证明自己的呢?
黄昏,便是有两辆运送蔬菜肉禽的车辆到了顾氏角门之处。一般百姓,到了黄昏菜就不新鲜了,但是士族的菜却不是早上采摘的,而是现要现摘现送,自然新鲜。
沿街盘查都是针对一些形迹可疑之人,像是这样拿了货引光明正大的在街道上走的,反倒是没有引起多少的怀疑,不仅是坊丁懒得过问,就连顾氏家丁见到了拉车的羸弱骡子走得慢了,还顺便帮着在其屁股上拍一巴掌,让车辆走的更快一些。
进入了顾氏角门之后,正在装卸之时,不知道为什么,便是其中有一车的车轴咯啦一声断裂开了,车辆顿时在侧院里面歪倒一旁,车上的蔬菜瓜果落了一地!
『怎么回事?!』厨房管事眼珠一瞪,根本不去管那辆车,便是朝着跌落的蔬菜瓜果叫起来,『这都是要给贵人吃的,这沾染泥尘,又是坏了形,如何能再用?』
其实蔬菜瓜果,若不是真摔坏了,掉地上根本不算是什么大事,毕竟吃之前都是要清洗烹饪的。可是厨房管事就是借着这个机会,咬死了这些瓜果蔬菜都不能用,要退归去。
负责运输搬运的这几个『雇工』哪里能说得过厨房管事,浑浑噩噩的也讲不了几句,最后便是只能按照厨房管事的意思,先将完好的那一辆车上的搬下来,然后回去再送一车,顺便带一个好的车轴来换上。
厨房管事心中暗自得意,但是又装作不耐的样子,然后威胁若是天黑坊门闭锁之前送不进来,就统统不要了,吓得那几个运送的雇工急急而走……
『一群蠢货……』见那些雇工都走了,厨房管事才笑呵呵的背着手,到了那辆侧翻的车辆之前,『竟然忘了清点……呵呵,来人,都搬走……』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不是,更何况这是几乎半车的蔬菜瓜果,即便是真有摔坏的,贵人不屑于吃,难不成仆从下人还会挑拣不成?
厨房内的仆从也都明白好处来了,便是笑呵呵的上前搬运。
方正这车辆倾覆,对方又没有清点,那不是自己说折损漂没了多少就是多少么?
就在搬运之时,便是发现有些装菜的箩筐不对劲!
这些箩筐特别的沉!
其中一人便是吃不住劲,嗵的一声砸在了地面上,箩筐倾覆,上面一层的蔬菜跌落在外,便是裸露了一些异物出来!
在昏暗天色,火把照耀之下,竟然有些金玉之色!
一干仆从便是不由得发愣。
即便是沾染了蔬菜的泥尘,依旧难掩珠光宝气!
即便是再怎样的粗心大意,此时此刻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厨房管事脸色煞白,连忙让人看住现场,然后连滚带爬的去找上级管事,随后又是急急的报往内院。
不多时,内院管事出来了,只是举了火把凑近一看,便是脸色大变,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来人!快,快去通知家主!』
『管事!坊门关了!出不去了!』
『去请主母签写条子!必须要通知家主!不要走坊门!翻墙出去!』
在顾氏家中鸡飞狗跳的时候,顾雍正在官廨之中加班。
加班,对于这些人来说,不算是什么不可以接受的坏事。毕竟这些人的酬劳都很高,远远超出了常人,更何况也不是常常加班,偶尔为之,既可以展现自己勤勉,又可以增加自己名望,何乐而不为之?
但是今天有些反常,顾雍就觉得事情特别多,而且都是一些相对来说比较琐碎的小事……
直至顾雍见到了急急而来的家丁。
顾雍下意识的就站了起来,然后还没有往外走,便是顿住了,然后又重新坐了下来,低声说道:『不用看了,那些金银器皿,定然是僭越之物……还有那些兵甲弩机……这可是死罪!』
顾氏仆从一哆嗦。
僭越器皿,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其实也不严重。就像是贪官若是不露出那只表来,也是多少可以潜藏一段时间的,露出来了,自然就是麻烦来了。
至于兵甲弩机,就更不用说了。
『来人!』顾雍沉声说道,『上禀,某求见主公!』
堂外有随从应了一声,旋即远去。
『家主……』前来报信的顾氏心腹仆从问道,『那些金银器皿兵甲弩机要如何处置?』
顾雍沉吟了片刻,摇头说道:『不必处置……想必是现在便已经有人动手了……』
『动手?!』
顾雍冷笑了一声,『走水啊,擒贼啊,总是有些手段……』
过了片刻,先前去求见的随从回来了,说道:『启禀家主,主公之处言天色已晚,有事明日再议。』
『哼。』顾雍站起身来,然后整了整衣冠,便是昂然而出,朝着孙权的府邸之处而去。
到了孙权府衙门口,便是有孙氏护卫上前阻拦。
顾雍也不废话,径直在府门之处高声喝道:『某有军情上禀!』
『军情?』孙氏护卫一愣,旋即带有些怀疑的神色看着顾雍,『顾公,谎报军情,可是重罪!』
顾雍冷笑道,『何罪不重?闻军情亦不通禀,算不算得重罪?』
『……』孙氏护卫沉默了片刻,『候着!』说完便是丢下了顾雍,转身进去通禀了。
毕竟『军情』二字,不是谁都能抗得起来的。
过了片刻,孙氏护卫又出来了,朝着顾雍点了点头,『主公有请!』
顾雍迈步向前,绕过照壁,穿过回廊,到了正堂之前,『臣,拜见主公!』
孙权面无表情的看着顾雍,沉默了一下,『进来,坐。』
等顾雍坐下之后,孙权便是问道:『有何军情?』
孙权打算若是顾雍说一些什么托词,亦或是道歉什么的,便是立刻发怒,以谎报军情之罪,先将顾雍拿下关到大牢里面去吃两天苦头再说,可是没想到顾雍不慌不忙的说道:『启禀主公,确实有军情上禀!』
『哦?』孙权有些意外的动了动眉毛,『说。』
『吴郡之中,混杂了江北奸细!』顾雍斩钉截铁的说道,就像是他真的收到了相关的情报一样。
『江北奸细?』孙权就像是后世南棒子听到北棒子的消息一样,顿时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起来,『此言当真?』
顾雍点头说道:『确实如此。』
『……』孙权沉吟了片刻,正准备说一些什么的时候,然看到堂下急匆匆的有护卫而来。
『启禀主公,暨校事求见。』
孙权眼眸立刻转动了一下,扫了顾雍一眼,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但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便是只能略有些沉闷的说道:『召!』
说完了,孙权也不再着急追问顾雍究竟是什么『军情』,只是闭眼双手环于前胸,如雕像一般,纹风不动。
脚步声传来,然后暨艳到了堂下唱名拜见。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起来。
暨艳没有想到他已经算是手脚快的了,然后竟然发现顾雍比他还要更快!
『何事?』孙权并没有睁开眼,就那么闭着眼问道。
『臣……』暨艳一咬牙,沉声说道,『臣闻有贼人欲乱于吴郡,追其行踪于坊内,至嘉德坊内便没了踪迹……』
暨艳忍不住瞄了顾雍一眼,却看到顾雍依旧在一侧捋着胡须,就像是暨艳说话和他毫无关联一样。
暨艳低下头,『随后多方巡查……发现在顾使君府邸之外发现了贼子踪迹,后欲进其中搜寻,结果顾氏家丁拒不从命……』
『呵……』顾雍笑了笑,说道,『想必是暨校事到了鄙人府内,便是查抄了不少违禁僭越之物?』
暨艳抬头,盯着顾雍,『顾使君……知晓此事?』
不可能啊,都盯着坊门呢,没见到有人出来,而且他和徐彪几乎就是当即行动,根本就没有怎么耽搁,怎么顾雍就知道了?
孙权吸了一口气,『都说说,究竟什么情况,元叹,你先说。』
其实此时此刻,孙权还是有些偏向于暨艳的,毕竟以顾雍的才智,若是暨艳先说具体情况,说不得还没说完,顾雍便是已经有了对策,所以孙权干脆让顾雍先说。
『启禀主公……』顾雍不慌不忙的说道,『臣先前所言之事,便是如此。有江北奸细,因青徐之败,多有怨恨,便是遣人潜入江东,欲行搅乱……未曾想便是以此浅薄之法,栽赃陷害于臣,简直可笑,岂不是欺负主公如幼童一般,不明兵法,不通计策乎?』
『既是僭越违禁之物,定是藏于隐蔽之处,轻易不现于外也,』顾雍说道,『如今暨校事一入臣家宅之中,便是直寻而得……足见其物非臣所属,乃江北奸细所为是也……』
『哼。』孙权不置可否,『暨校事,你说。』
暨艳眼珠转动,『顾使君如何能断定就是江北奸细所为?』
『哦?暨校事又如何断定并非不是江北奸细所为?』顾雍几乎说着相同的话语,似笑非笑。
『查!』暨艳咬牙说道,『若是奸细,就彻查之!这些奸细如何能进得江东,如何又能进了吴郡?!周边哨卡,沿途官吏,又是如何防备!主公!恳请以此事差非人物,臧否区别!以别良莠,贬劣除逆!』
『此外……』暨艳看了一眼顾雍,『既然是在顾氏府中发现贼人踪迹……为避嫌疑,呵呵,在下并非言顾使君一定有罪,只是为了避嫌,还请顾使君勿要干涉核查之事……』
『你!』顾雍皱眉。
孙权略带欣慰的看了一眼暨艳,便是一巴掌拍在桌案之上,『善!便是如此!子休听令!』
『臣在!』
『即刻核查江东上下官吏,臧否区别,若有沟通于外,谋逆于内者,重重处置,决不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