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没有谁一开始,就能通透一切,明白世事,并且运转如意的,即便是像郑玄这样的饱读经书的大儒,也是如此。
青龙寺之中,郑玄在得到了斐潜提点之后,便是迅速的联系了几个人,包括水镜先生司马徽这个亦敌亦友的老对手,还有像是令狐氏,王氏,温氏等等,形成了一个大体上的联盟体系,对于其余的一些杂音,开始统一口径,进行压制。
如果仅仅从这个方面来说,郑玄做得还算是不错,但是如果站得高一些,就像是斐潜现在这样,就感觉不够了。
当然这也不能全数都怪郑玄,毕竟能站在历史长河上看问题的,也就是斐潜一个。
局中和局外,永远是两个概念。
只不过是斐潜以为郑玄能够做得更好一些,毕竟当年郑玄他也是在学问这一个方面,坎坷且艰辛的走过来的。
斐潜站在青龙寺外的一座山坡上,遥望着青龙寺里面的情形。
站在这个角度看过去,青龙寺里面的人就像是蚂蚁一样在其中活动,来回奔走,却只是在方寸之间……
斐潜觉得来到汉代最好的事情,就是没了手机,不必天天低头,然后不光是搞出了近视眼,还得了颈椎病。
当然,另外一方面,就是少了即时通讯,像是在青龙寺里面发生的事情,斐潜要经过很长时间才能知晓,更不用说在豫州或是江东的事项了。
所以斐潜不得不主动靠近一点,至少了解更快一些。要是真的事事都等最后旁人来汇报,相信汇报的时候一定都已经是焦头烂额,已经是属于那种要左边铁轨上死一个,还是要右边铁轨上死五个的那种选择题了。
或是,脱轨……
因此,作为一个领导者,想要做好一件事情,必然会很辛苦。
『汉承秦制也……』
斐潜迎着风,缓缓的说道。
不是坐上这个位置,斐潜肯定无法说完全理解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背后的含义。当然,如果换成另外一句话,或许后世的人就会比较熟悉了,『摸着石头过河』。
这条『河』,就是历史长河。
秦代之前,孔老夫子都在悲叹,礼乐崩坏。孔老夫子他自己恐怕也没有想到,他会成为一块石头,一个在历史长河当中的标识,也成为一条线,一条切分春秋和战国的线。在他死前,是春秋,在他死后,为战国。
而在春秋战国,长达五百余年的时间之中,华夏人饱受了战争的痛苦。这种痛苦潜藏在了华夏人的基因之中,在秦始皇打开了大一统模式之后,几乎所有朝代的帝王,都会奔着这个方向而去。
这就是秦始皇在历史长河里面留下的那块大石头。
沉重,并且千万年,悍然中流,岿然不动。
可是秦始皇留下了石头之后,他就没了负重,被历史长河给冲走了,然后来了刘邦,摸啊摸的,摸到了这块石头之后,他也不清楚应该怎样往前走。
所以,『汉承秦制』。
『而大汉的变化……或者说大汉会给未来华夏留下的东西……』斐潜指着远处那些如同蚂蚁一般,在青龙寺之中忙碌不停,来回奔走的士族子弟,学宫学子说道,『就是这个……』
『这个?』庞统皱着眉。
而在庞统边上的诸葛瑾也同样皱着眉。
当然,诸葛瑾皱起眉头来,依旧比庞统不皱眉都好看。
毕竟一个是酸辣粉,一个是清汤面,完全不同的两种模式。
斐潜看了看酸辣粉,又看了看清汤面,决定两碗都吃,呃,不是,两个都要教。荀攸主要倾向于后勤财政,庞统的事情太杂,所以这一次是诸葛瑾为主导,但是需要庞统来把关。
『郑公领悟了一些,但是依旧还做得不够。』斐潜缓缓的说道,『嗯,至少是距离我的要求,还差了一些……但是现在问题在于,我不能直接提出来,你们也不能直接提,因为如果将其直接提出来……就失去了思考的过程了……』
思考能力,无疑是一个人最为珍贵东西。
懂得观察,思考,探寻,最后解决问题,才是可以称之为人的智慧。
从远古时代,从一只浑身上下带着毛,弱小的,既没有锋利的爪牙,也没有出众的反射肌肉和神经,为了从狮子豺狼鬣狗秃鹫等等之后再从只剩下骨头的尸骸当中,竭尽全力的再去获取一些食物,他或是她,抓起了一块石头……
石器时代就开始了。
『他们就懒得想了!』庞统拍了一下巴掌,『这事我也经常碰到,不是这些家伙想不出办法来,而是他们觉得我能想出办法,他们就费那个劲干啥?到头来全数往我这一推,一问就是上头命令!』
『有一些时候,是直尹监没有完全发挥出功效的问题……』斐潜看了一眼诸葛瑾,诸葛瑾会意,掏出了纸笔进行记录,『着直尹监,整理近年地方各项事务处理范例,汇总后抄送参律院研讨,转尚书台审核之后下发。』
下位法,上位法,海洋法,大陆法,其实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规矩。
诸葛瑾记下。
『地方琐碎小事,可以按例办理,』斐潜缓缓的说道,『被偷了,被打了,或是什么桉例,基本上都可以这么做……但若是提到这个层面来,就没有桉例可言了,就必须想,若不是我来想,就是士元你,要么就是子瑜,或是其他的人……』
『因为,是我们在领着其他人往前……』
庞统捏着下巴上的胡须,沉吟着。
斐潜瞄了庞统一眼,『怎么,觉得事情又多了一项?』
『哈哈,没有,没有……』庞统略微有些心虚的反驳着,『我只是在想,主公这么做,似乎有些深远之意啊……』
斐潜笑笑,然后微微抬起下巴,示意青龙寺,『深远么,倒也没有,就在这里……上古之时,何为官吏?先秦之时,又是何人为官?到了大汉当下,官吏又是怎么来的?官者,立于府衙之内,上传而下达,吏者,奔走于乡野之间,一言而使人也,若是不清楚这个“官吏”,亦或是说不清官吏,那么这个青龙寺正解之论,这第一阶段,就不算是办得完美……』
郑玄说三礼,而三礼之中,就是周礼为重。
周礼,其中很多内容讲的就是当官的标准和规矩。
周礼是不是完美无瑕呢?
显然不是,所谓的完美只是孔老夫子的包装,即便是孔老夫子沿路鼓吹,周游列国一路推销,依旧是没能兜售得出去,周礼依旧是崩坏了。
崩坏的,不是周礼里面的『礼义廉信』,而是执行周礼整个系统的人不对了,发生变化了……
上古部落的时候,『官吏』是推举的,后来转变成为『世袭』。这个转变不是退化,而是进化,因为在上古时期,一个部落好说,就那么几百上千人,大不了议论个几天几夜,饿肚子之后就没力气争吵了,自然能定得下来,但是从部落到国家,在无法达成即时通讯的年代,怎么议论推举?
所以世袭罢,石头丢进了河里。
周公,周儿子,周孙子,大臣,大臣儿子,大臣孙子,一路世袭下来,但是到了周朝末期,春秋之时,世袭的弊端就表现出来了,开始站不住了,又是推开了这个石头,开始往前摸……
『先秦,文法吏,孝武,儒生吏……』斐潜笑道,『如今都快变成了世家吏了……这不是又回去了么?若是郑公不能讲清楚这一点,那么……』
战国秦汉之间,文法吏是官僚行政的承担者和代表者,在汉武帝以后,『经明行修』的儒生源源不断的步入仕途,与旧的文法吏一同并立朝廷。
当然,在汉代初期的朝堂之中的政治势力当中,还有军功集团,外戚集团、宦官集团等等,可是这些都不如儒生集团能打又能抗,所以最后渐渐的就都被团灭了,儒生渐渐的形成了大汉丢在历史长河当中最为显着的一块石头。
还有世家门阀。
在魏晋以后,世家门阀形成了华夏朝堂政治形态的重大变化。若干大士族几个世纪长盛不衰、垄断权势,成了魏晋南北朝之后一个相当长时间内,最为耀眼,以至于使得华夏『盲目』的政治景观之一。
青龙寺的正解之论,尤其是『三礼』的重头戏,开演了有些天了,即便是斐潜亲自会见了郑玄,沟通了一次之后,郑玄依旧没有能够将重点放在这个地方,使得斐潜略微有些不满。
毕竟斐潜搞这么大的一个阵势来做正解,不是为了你个郑老头子自己立言立功的……
『世家』是指世世有禄秩之家,也就是世代占有禄位的家族。而士族是『士』与『族』的结合,而士则是『学以居位曰士』,所以当知识和官位结合起来的时候,就产生出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通过雄厚文化而世代居官,由此建立了崇高门望,垄断了官场。
凡是垄断,必然产生腐败,这几乎是定律,可比宇宙三大定律。
这个世袭制的官吏垄断体系,原本在汉代有一个非常良好的发展势头,就是在『汉承秦制』的初期,因为战国之后前秦阶段的剧烈政治变动,导致从周朝而来的许多世袭旧贵族开始退场。
众多古老的高贵世家衰败了,新世家的形成还有待时日。在这个难得的『空档期』之中,华夏整体的社会一度呈现了非常鲜明的平民性,再加上春秋战国之时的诸子百家,使得华夏文明在这一段时间发出来的灿烂之光,绚丽千年,直至后世。
刘邦那个时候,因为众多的功臣将领,都是来自于之前社会的中下层,刘邦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大臣们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是到了刘秀年代,就有所不同了,首先刘秀两个老婆,就鲜明的表现出了娶对了老婆,可以少奋斗二十年的理论,然后刘秀先后『娶对』了两个,至少少奋斗了四十年……
儒家先天上的拿来主义的特长,嗯,这倒不是什么贬义,只是一个事实,使得儒家在华夏之中呈现出适用性极强的能力,但是也同样使得知识、权势、财富三者开始合体,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形结构。
然后后世儒家几度推崇周礼,其实未必是真的认为周礼有多么好,而是为了维护这个『铁三角』不被打破。
若是社会动荡,地方豪右就经常起兵投机。两汉之交,很多豪右、着姓投入了天下逐鹿。若投机成功,就摇身一变为开国功臣了,进而成为显赫家族,然而社会稳定了,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所以占据了大量人口财货的地方豪右,先天上是不愿意社会稳定的,或者说不是那么稳定的……
大汉朝堂上的人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持续的打击地方豪右,甚至开创性的设立了回避制度,可是依旧没能改变太多,因为在河道之中,还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块。
宗族。
斐潜已经用巡检在侵削属于宗族的一些权柄了,但是这个侵削下来的东西,稍不留意就会重新贴回去,毕竟巡检制度只是属于斐潜『创造』出来的,大体上在当下只能算是『临时性』的,『地方性』的,并不能像是『三礼』一样,成为规范性,统一性的东西。
宗族们在乡里所施展的是官方和非官方的双重权力。简单来说,就是黑白两道都有,这对于普通百姓杀伤性是很大的,这是时代的局限性,也是拥塞河道的大石头。
斐潜想要将其砸开,仅靠他自己,亦或是庞统诸葛瑾这些人是不成的,因为宗族是天下人的宗族,是华夏部落制度的遗留物,不是斐潜一两句话,或是巡检搞个十几年,几十年就能消除的。
宗族不是存粹的坏,在当下生产力的阶段,也不能一棍子打死,还是那句话,头孢和酒分开来,问题都不大。
就像是儒生和权柄,知识和金钱。
而这个分开来的章程,也一样是规矩。
这才是青龙寺,也是郑玄一帮人应该做的事情。
结果呢?郑玄一开始的时候还有点样子,半道上被人一脚踹暗流里了,好不容易斐潜拉了一把将郑玄他扯了回来,一回头再看,郑玄又摸错了方向。
这可不是垄断,也不是一言堂,更不是孔子圣言一出,天下便是四海沸腾八荒震动!
重点还是方法,是如何找到『第一块的石头』!
上古的那猿猴,从历史长河当中摸出那块坚硬的石头,砸开了被狮子老虎财狼鬣狗遗弃的骨头,吃到了骨头当中的骨髓,随后才在人类的基因当中印下了脂肪的甜美,工具的使用……
周公在部落和国家的交替当中,找到了周礼这块石头,将部落一点点的敲打成为一个国家,使得华夏文明可以共通存留不分西岐东渔……
孔夫子在春秋战国之时,周游列国分石头,砸开了知识的壁垒,使得文明化的火光不仅仅局限在少部分人的手中,经学可以脱离神秘,『子不语怪力乱神』!
然后呢?
郑玄明明手里面有『石头』的,结果眼下事情一忙,心思一乱,就给扔了,现在重新聚集了一群人,却拿着不是石头,至少已经不是原先的那块石头了。
现在郑玄在做什么?
他反倒是将最原本的东西丢了……
学问。
学和问。
结果现在郑玄因为之前的事情,便是不许『问』了,只剩下『学』。
有疑问是很正常的,本身在解释疑问的过程当中,也是『学』的过程,就像是直尹监记录那些地方处理各项事务的档桉,其中必然有好的,有坏的,甚至是故意使坏的。
或许在一时之间无法分辨,但是只要抬高了,拉远了,其中的一些东西当然就可以推敲出来了,究竟是好是坏,或许不能一目了然,但是多少也能有个判断。
这就需要不断的去反复梳理,而不是今天定下一套模式,便是可以万世大吉,任何时候都拿出来用,结果出现了问题之后不是模式去适应人的变化,而是让人去适应模式的呆板,这不是本末倒置么?
可是偏偏郑玄就有了这样的苗头。
当然,斐潜也能理解。
毕竟之前的郑玄被一大堆人嘤嘤嗡嗡的烦得要死,然后得到了斐潜的点拨之后,便是明白过来,不能跟着这些苍蝇一路走,于是祭出了苍蝇拍,很是拍了几个叫得最响亮的,将原先那一拨混乱的叫唤声成功压制了下去。
然而华夏最经常出现的问题就随之而来……
『矫枉过正』。
因为有一颗老鼠屎,所以不仅是连锅都扔了,连带着做饭的两只手都要剁了……
可是问题呢,未必能够解决。
把眼睛蒙起来,把嘴堵上去,把手剁了,难道就能让问题自动消失了?
可偏偏就有人觉得这么做挺好!
一做就是上千年!
可是扔老鼠屎的,昨天可能是那个,今天或许就是这个。
下一锅的汤料粥米,依旧可能出问题。
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光顾着蒙眼堵嘴剁手有用么?
『三礼,非郑礼……』斐潜看着青龙寺,『周公之所礼,乃重于如何礼,而不是礼如何……所以这个问题就交给你们二人……主要还是子瑜你来做,士元负责协调……』
斐潜转头看着庞统,『山民过两天就到了,到时候……让他上台……郑公若是依旧不知应该怎么做,就让他先退下来好好想想再上去说……』
生活的味道,就像是被扇了一巴掌之后,火辣辣的想要去找甜枣,但是接下来的是没有找到甜枣,反倒是又被扇了一巴掌,还不换边。
所以,能怎么办?
只能是挨着。
斐潜想要直接给出答桉,但是就像是他所讲的一样,他不能给,就像是马大胡子也给不了华夏答桉一样,依旧是要靠华夏人去摸索。这一项工作是斐潜无法替代的,他可以指路,他可以告戒,但是他无法替代所有的大汉人。
什么才是适合大汉当下的制度?唐代的一些规章制度或许凑合,再往前一些的鸡毛凤脚的零碎拿来用也问题不大,但是如果说一步要跨越千年,怕是多半扯到蛋。
因此,斐潜当下只能是引导着将政治制度偏离门阀的方向,毕竟历史证明了,门阀这玩意,不管是什么类型的门阀,其实就跟垃圾差不多,只要是一垄断,必然就会产生,然后污染环境,直至所有人都活不下去了,然后才会被动的被迫的去清理改造环境。
如果在当下,能够提出来一种限制门阀的策略呢?
只要开了一个头,未来就肯定会有人接下去做。
斐潜其实早就已经有所提及了,只不过没有人把他从原本的方面联系到另外的方面而已,郑玄也没有。
所以,斐潜需要一个人,或者是一群人替他完成这个事情,庞统和斐潜他自己一样,太过于显眼,就算是真的让庞统去做,说不得会引起一些人的逆反心理,反倒是推进得更加困难,而诸葛瑾就好很多了,清汤面温吞水,天生就是一脸与世无争的澹然样子,谁看了不会赏心悦目啊?
当然重点是诸葛瑾的身份刚刚好,不多也不少。诸葛瑾是琅琊人,出身于山东,但是又经历了曹操屠戮徐州的事情,和曹操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另外一方面诸葛瑾也到过荆襄,和荆襄派相对来说比较亲近,所以没有比他更适合做一个中间人,相互引荐,然后将事情推向斐潜指出的那个方向,但是具体能推多远,能不能像是山顶落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哪还有待于后续观察。
在斐潜回到了骠骑府不久,他就接到了从阴山观测点发回来的报告。
斐潜看了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新的消息显示,在漠北设立的十余个监测站,已经监测到了新的寒流,阴山守将李典准备巡查山北……
虽然没有证据标明今年的冬天会比去年还要冷,但是这一条消息让斐潜又想起了当他刚到大汉的那一段时光,那个时候斐潜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知道很多,但是一件都不能说,或者说不能直接说。
斐潜现在有些庆幸,当年的他没有神神叨叨的装作一个道士,或是仙长,或以神怪,或以谶纬,去接触何进啊袁绍啊曹操啊等等的人,否则当下斐潜他就不得不面临着被人翻老底的尴尬。
怎么,当年你个斐潜装神弄鬼,现在就不许我说两句天道有常五德轮回?
但是祥瑞之事,总是避免不了的,就像是当下也一样会有人时不时的上报一些『祥瑞』,比如有结了双穗的庄禾,有白色的动物……
甚至川蜀还有人准备进贡貔貅的,也就是食铁兽,嗯,就是大熊猫。
然后这些统统都被斐潜叫停了,并且下令说自己当年以为是祥瑞,但是实际上不仅是耗费和人力物力,还让天子以重祥瑞而轻政事,诚为不妥,便是以号令行文传檄四方,表示各地官吏不得再上报什么祥瑞。
可见积习难改,尤其是一旦上层建筑的些许弊端,到了下层就会被放大十倍百倍……
一个好的政治制度,斐潜说了不算,大汉人说了才算,而青龙寺,就是应该是这样的一个议论的场所。
郑玄年龄毕竟大了,或许他也有想到这个事情,但是他一定会觉得还是不出乱子,平稳结束就是最好了,不求新不求变,就只要让他在生命的最后获得一个好名声,留下一个好名字,就一切都可以了。
可问题是斐潜不同意。
坐上这个位置,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只想要当好人,那么当初就不要来长安,如今已然登到了高台之上,就必须有抵抗寒风的勇气。
一个人真能改变历史的进程吗?
不能。
但是一群人,一大群人就可以。
历史有非常强大的惯性,想要改变它的方向,不啻于以卵击石,当然,斐潜他也同样看到,历史上的每次重大进步,都是由少数人指领着,在天时地利人和之下,带动了大多数,就可以推动历史的车轮。
如果可能,斐潜希望自己可以专心政务,把自己当成个纯粹的大汉官员,忘掉那些未来发生的事情……
可是他忘不了,因为老天爷一次又一次的提醒他。
寒流汹汹,去年大漠冻死了无数人马牛羊,所幸对于南面的大汉影响不是很大,但是今年呢?
斐潜为什么不急着打曹操?
因为在斐潜计划里面,其实曹操那块地方真的不用打。
战争,远远不只是明面上的刀枪,还打着仓廪里面的备货。
一个好的将领,小猪同学说过,就是要懂天时地利,知晓军心民心,但是斐潜这个家伙,还在这样的将领之上,他知道一些未来的趋势。而这个未来的趋势,就足够斐潜一点点积累起庞大的优势,最后不战而屈人之兵。
嗯,或许也会有一战的,但是肯定就是最后一战了……
很简单,人越多,确实有利于生产和发展,但是同样的,越多人,吃的就越多,需要的粮食也就越多,带给农业上的压力也就越大。
斐潜忽然想起,其实有些像是后世在自然灾害后提出要控制人口,这个政策显然在当时是正确的,因为不控制就意味着要保持大量的农业产粮,甚至还要增加农业的投入,那么又谈何发展工业?毕竟那个时候一抬头,发现自己和世界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百姓显然不能理解,至少在当时不能理解,而且解释了也没有用,毕竟百姓只管家门口,远处的不会去想也不会去管,亦或是多我一个又不会怎样……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当时制定的人口政策是有利于国家的,可政策不是万能的,也不是永恒的,如果不能及时调整,真等麻烦来了才手忙脚乱的应对,那就又和政策之初是一个德行,掉进了同一个坑里,吭哧吭哧再爬一遍。
就像是大汉已经温暖了三四百年,又有谁会认为毁灭华夏整个庄禾主产地的小冰河时期会真的到来?不仅是连续三年,是连续十几年的庄禾减产,甚至绝产!这种惨痛甚至没能记载下来,然后宋代来一次,明代再来一次,吭哧吭哧变个姿势再来一次。
每一次气候的剧烈变化,对于所有农耕社会都是一个及其沉重打击。
痛,则思变。
不痛的时候,多数都是躺平的。
关键是不能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斐潜知道,汉末的小冰河时期记载并不多,而明末的小冰河才更为详细。反观欧洲人在面对小冰河气候,在土地上无数人饿死之后,被迫离开了土地,加入了已经蓬勃发展的大航海,到美洲、非洲、印度去寻找生计,被动的完成了从农业国到工商业国家的艰难转身。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冰河反倒是促进了欧洲殖民主义的发展壮大……
不是被逼的,谁想要离开舒适温暖的被窝,去迎接寒冷的殴打?
所以,这是苦难,也是机遇,只要能够记载下来,成为经验,成为华夏宝贵的财富。
只需要把眼光放远一点。
现在斐潜需要做的,是提前先准备好……
而斐潜让诸葛瑾去做郑玄没有做的事情,就是为了避免『人在政举,人亡政息』,才不会出现一代人所坚持的,到了下一代人手里便是全盘被否定!
『滚滚长江东逝水……』
斐潜低声念叨了半句。
一旁黄旭看到斐潜嘴唇微动,但是在马蹄声之中也听不清楚什么,便以为是斐潜有什么吩咐,便是策马上前了些许,『主公,可是有何吩咐?』
『嗯……』斐潜沉吟了一下,看了看越来越近的长安城,『先不回府,去霸陵“转译轩”……』
黄旭得令,便是呼哨一声,指引着队列往霸陵而去。
『转译轩』是新成立的一个部门,人不多,很清水。主要负责和西域胡商接洽,然后学习胡商语言,翻译一些胡商的东西。
这是斐潜的另外一个储备。
负责转译轩的,是郭图。
郭图这个人么,斐潜是不喜欢的,但是斐潜也知道,不能凭借自己个人爱好欢喜,就去决定一个人用不用,或是给不给机会。
就像是转译轩,当斐潜知晓是郭图想要来负责的时候,也没有表示什么,而是让郭图先做看看再说。
郭图当下比起刚到长安的时候,有些消瘦,面貌清矍,须发也略有些花白点点,若是单从相貌来说,颇有名士的风范。
抛开其他的因素不谈,就单论文学素养的话,其实郭图也不差,年少之时颖悟绝群、博览群书,不仅是经书还是诗歌,亦或是音乐绘画,郭图和大多数颍川士族一样,都是有所涉猎。
若不是如此,郭图也不会被袁绍引为智囊。
这就是颍川士族带给郭图的,带给郭图这一类的人的印迹。
斐潜想要成立转译轩的念头,其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其实早些成立这个转译轩,以他的权力地位、以及掌握的物资和财富,其实也没什么难度,主要还是时机不对。
因为之前华夏主要接触的胡人,都是周边的游牧民族,这些胡人一看就是知道比汉人过得还要悲惨,至少汉人很多还有锅碗瓢盆,而大汉这个时间点上,在大漠当中的游牧民族有的真穷到锅碗瓢盆都没有,到了汉地劫掠的时候真恨不得连地皮都刮起来带走……
所以在那个时候,汉人不屑于学习什么胡语的,就像是后世某地坚持不讲其他地方的语言一样,除了除了地域性的因素之外,也有自傲的成分在内,而一旦被打破了这种自傲,或是被踩在了脚底板的时候,就会巴巴的跟着学对方的语言了……
嗯,这个某地,当然是说棒子倭国日南一带。
降臣不受待见。
这是公认的现实问题。
所以郭图以为自己需要时间去证明自己,也一度很有信心。
然后郭图便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希望和失望的轮回之中,无奈的接受了现实。就像是面对着生活的暴力,一次次刁钻古怪的嘴巴子,躲避无效,不想躺倒,便是努力爬起来,试图换一个体位。
转译轩,是斐潜的尝试,更是郭图的尝试。
如今胡商多了,从安息,大秦而来的商人,也渐渐的给长安带来各种各样的东西,然后带走华夏的丝绸和茶叶……
斐潜之前让西域商人尽可能的携带一些科学、政治、哲学、医学、建筑等方面的书籍,并尽可能的招徕学者技师,许以最优厚的条件,把他们『请来』华夏,但是这需要时间,并且这些人来了之后,也是需要相互沟通的,不能说等人到了之后才来学语言……
所以转译轩就悄无声息的挂牌了。
因为一切都是草创,大汉从来就米有设立类似的机构,也没有相关的职位,唯一类似的就是大鸿胪和尚书主客曹。
然而实际上大鸿胪在绝大多数时间之中,并不是对外的机构。因为秦汉之时,凡诸侯王、列侯和各属国的君长,也是被视为皇帝的宾客的。
因此与此有关的事务基本上由大鸿胪掌管,如诸侯王、列侯受封或其子息嗣位以及夺爵、削地。
诸侯王进京朝见皇帝,大鸿胪典掌礼仪;诸侯王死亡,大鸿胪遣使吊唁,并草制诔策和谥号;臣属于汉的藩属国君长,在接受汉的封号或朝见皇帝时,以及外国使臣来贡献等,也都由大鸿胪承办礼仪事务。
简单来说,旁人都是来求着大鸿胪,所以大鸿胪也不必学习什么番邦胡语,而是番邦要学习华夏之语……
虽然说这么做,确实有一些『优越感』,但是实际上没有什么多大用处,因为你说的话旁人听得懂,旁人说的话你听不懂的时候,本身就是处于信息的劣势了,然后固步自封,持续守旧,所谓天朝上国的壳子被扒拉下来的时候,就显得格外的卑微。
故而,安置高薪聘请的通译人员,让一些胡人充当翻译,并且派人与这些胡商学习番邦之言,也就成为了转译轩的主要工作之一,后期还会有翻译番邦文学的事项,只不过现在什么都是刚开始,还没有涉及其他更多方面。
斐潜原本的意思是想要找一个名儒坐镇,这样不管是平日里面吸引人才,还是说翻译出来的东西,才会有人重视,但是很遗憾的是,在当下大汉这个阶段,并没有多少人重视到这个对外番邦方面的翻译工作,更何况这只是语言和文字的翻译,并不涉及之前所谓『大鸿胪』的职务内容,所以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到转译轩当中来。
除了郭图。
斐潜考虑了一阵,点头同意了。
郭图也像是仓廪当中的备货,如果不能被拿出来晾晾,或许就在仓廪里面暗自腐烂了……
因此见到斐潜前来的时候,郭图的腰弯得很低。
五斗米?
因人而异罢,至少郭图觉得五斗米很重要。而且那谁的五斗米其实也不完全在说俸禄的事情。
跟着郭图的,是在转译轩之中的一些小吏和番胡。
为了避免这些番邦胡人也会出现类似于各地传授方言的时候,将『林北』翻译成为谦称,将『赤老』翻译成你好等等,便是做出一些交叉安排,招揽了一些互不相识的胡人作为参考。
几名胡人见到斐潜,便是也纷纷行礼,有的按照华夏的礼仪的,还有的就要扑上来抱斐潜的靴子的,然后被黄旭等护卫拦住……
没办法,现在这个阶段,这些胡人大体上位置都比较低,基本上都是小商人居多,当然后续的有一些正儿八经的学者前来华夏之后,就会好转一点。
斐潜一边笑着,询问着转译轩的情况,以及当下对于番邦胡语的转译进度,一边听着这些番邦胡人纷纷扰扰的拍胸脯表示忠诚。
是的,在这个年代,大汉当下,尤其是长安三辅,便是宛如世界灯塔一般的存在,美食,美景,充满了文明的秩序,丰富的物品和繁华的街市,远远超过了西域,也超过了这些番邦胡人的想象。
因此对于这些番邦胡人来说,他们更希望能够长时间的留在长安,享受着大汉的繁华。
等这些番邦胡人都下去了,斐潜才对郭图问道:『西域各国之军备、文化相关,统计如何了?』
郭图恭敬的回答道:『属下已经计西域一十七国风土……此乃相关文献……』
郭图招了招手,示意侍从将一堆他这些时日的成果奉上。
斐潜目光动了动,然后点了点头,取了一本翻看起来。
『今之难处,在于番胡不明大汉文字,番语不通笔墨,难以达意……』郭图一边小心翼翼的说着,一边偷偷的瞄着斐潜的面色。
『这一点倒是无妨……』斐潜看着,说道,『翻译番胡之言,乃重其本意,轻于辞藻,若是觉得不美,可带后续通晓明达之后再行修正就是,不过当下么……还是以“求其真正”为上……这些可有抄撰另本?可遣人送至将军府,待某细看……』
斐潜放下了手中的文本,声音不轻不重的说道,『孝武时,西域三十六,怎生当下仅是一十七?』
郭图吞了一口唾沫,额头之上微微见汗……
西域就是一个缩小的战国。
大体上可以这么理解。
战国是对于春秋之后纷乱的局面的统称,并非真的只有战国七雄而已,就像是西域也是一个西域是个很笼统的名称一样。
起,可以从大汉国境线开始;止,却没有一个硬性的标准。
在大汉前后,因为交通的不发达,这种『国际』上的交往是受到相当大的局限的。相比较而言,大汉跟北方游牧民族距离最近,自然难免锅盖碰锅勺,不定时打打架,但是跟西方的这些游牧民族部落,或是国家,在前期可以说是很少往来,相距遥远,中间一开始隔着匈奴,互相够不着。
直到汉武帝时期经过近半个世纪,五次大战,才相对来说,在某个时段内消除了北部边疆的安全隐患,具备了打通西域的条件基础,也才有了后来的大汉接连出使西域,对西域各国进行摸底调查,揭开了西域的神秘面纱。
当时张骞表示,西域有三十六国。
张骞当时是不是有真切的算过,或者说是以什么样子的标准作为『国』的单位,已经不可考了。在那个辟谣相当不容易的西汉时期,嗯,现在也不容易,汉武帝想要知道张骞说的是不是真话,相当困难。
其实历史在发展,局势在变化,所谓的三十六国,可能只是特定历史时期的状况。西域的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其实一直都是持续不断的,国家的数量和版图也自然不可能一成不变的。
这些西域之中所谓的国家,有大有小,大的相当于后世的省,或是市,小的只有一个乡县,甚至也有相当于一个村落的,把他们说成是国家,其实张骞未免有点夸大其词……
这就是张骞当时在给汉武帝上缴的文章当中掺杂下去的私货……
西域的『国』,是张骞翻译的,在翻译之中,断章取义或是截取片段有意曲解,才是『私货』这个词语的本意。或许西域里面本身就没有『国』这个称呼,那个时候西域之中或许叫做联邦,也许叫做联盟,但是可能也有叫做某『国』,但是张骞统统都给改成了『国』。
张骞无疑是聪明人。
汉武帝也不傻。
所以在『西域三十六国』这个词语当中,双方交换了意见,为得就是大汉要秉承的方针和政策。
张骞叩首,斩钉截铁,『回禀陛下,西域确实有三十六国!』
陛下不打了罢,三十六国呢!
心思收一收,先稳国内罢!
就问陛下你怕不怕!
汉武帝颔首,『爱卿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老子不信!
老子还没玩,不是,还没有打够!
再派人出去!
就算是不打,老子也要折腾一下这些西域众国!
于是乎,和大汉比较接近的车师国最先倒霉了。车师国,或者叫做姑师国,它确实也一度是抗衡汉朝的急先锋,立场最顽固,态度最坚决。
因此枪打出头鸟,汉武帝的矛头首先指向该国。对他们采取了瓦解分化的政策,扶植起一个又一个鸽派政权,该国鹰派人物从此失势,再也没有能力对大汉发动侵略战争。
如今,车师国一分为四,车师前王国,车师后国,车师都尉国,车师后城长国……
然后当下占据了郭图编撰的西域一十七国之四。
好吧。
就算四个。
乌孙,第五个。
龟兹、鄯善、于阗、莎车、疏勒、乌垒、焉耆、危须、大小宛、戎卢,还有若羌……
如果说张骞的私货,是为了让汉武帝知难而退,那么郭图这大幅度削减的一十七国,又是为了什么?
结合郭图本身的现状,就大体上能够猜出来了……
郭图忍不住偷瞄了斐潜一眼,嵴背上微微冒汗。
心中琢磨着,难道说我猜得不对?
要不多加几个?
还是说应该少几个?
『应是几国,便是几国,不可擅自增减……』斐潜缓缓的说道,就像是知晓了郭图的心思一样,『转译编撰之重,乃求“真正”……公则若是做不来,也就罢了……』
郭图一个哆嗦,连忙应声道,『属下做得来,还请主公放心!』
斐潜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其实斐潜对于西域究竟是一十七国,还是三十六国,并没有多少的兴趣,因为或许对于汉武帝来说,西域三十六国便是世界的尽头,而对于斐潜来说,西域只不过是一个中转站。
因此郭图根本就没能搞清楚当下转译轩的工作重点。
郭图以为斐潜盯着的是西域,而斐潜早就将眼光放在更远的地方……
相比较于郭图的私货而言,斐潜更关心的是从安息还有大秦而来的一些书籍的转译工作。
毕竟这些才是需要斐潜重点关注的的方面,也是成立转译轩的主要目的。
人生在世,最怕就是没有目标。
攀登高峰,还有一个登顶的目标,可是登上山巅的时候,就往往会『小天下』了,然后觉得所有的山峰都不过如此。
结果最后才发现,泰山其实是最矮的,越往西,山峰越高。
直至珠穆朗玛。
珠穆朗玛之上,还有太空,深空,宇宙……
正经,只是将孔夫子从圣贤的宝座上拉了下来,而正解……
郑玄完成的进度不能让斐潜满意。
斐潜缓缓的度步,在转译轩收集的一系列的西域书卷,羊皮卷,木头书,石板上面略过。
郭图屁颠屁颠的,半弯着腰跟在后面,时不时的给斐潜讲解一下他为了收集这些东西,花了多少功夫,耗费了多少精力,然后那些番邦胡人又是多么的不舍,当然最为关键的就是表示斐潜在转译轩所花费的钱,都是值得的!
也是为了表示郭图自己在这一段时间的工作,都是卓有成效的!
对于收集这些东西,郭图完全不明白斐潜的意图,但是并不妨碍郭图去执行。
反正花得不是自己的钱。郭图甚至有些怀疑斐潜是不是有什么图谋,亦或是在这些西域文字文稿当中,找到前秦的线索?
亦或是想要引用为其下一阶段争霸的名头?
斐潜微微点着头,表面上似乎在听郭图的汇报,对其这一段时间收集文献的辛苦表示肯定,但是实际上斐潜更多的是将心思放在寻找一些相关哲学方面的东西。
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情,是当东方老子孔子墨子荀子等人百花齐放的时候,在西方也有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等……
想要转译这些大家伙的文章难度是很大的。
一方面是书籍难以获得,另外一方面则是思维模式有所区别。
为什么斐潜想要先找哲学呢?
因为哲学是抽象的,它不分东方西方,它研究的是世界的本源与真理,而本源是朴素存在的,真理普遍适用的——所以不论东西方,一切智者的智慧活动,最后都会升华为对哲学的追求。
在这个方面上,比较容易达到东西共通。
而像是什么建筑学或是算术之类的东西,不是不重要,而是还要往后面挪动一点,毕竟这些专业性太强的书籍,在大汉当下,甚至在后续的封建王朝之中,很容易就被扫到『奇淫技巧』一类里面去……
所以只有先解决了思想上的问题,其他的问题也就好办了。
思想,离不开哲学。
百家争鸣,老子、孔子、庄子、墨子、荀子、韩非子、鬼谷子等等等等,他们的学说丰富多彩,各不相同,但有一个核心思想是一样的,这些百家都是在对这个世界本源的表述认识,是对人类的严肃剖析,是对生命意义与道德实践的探索,是最璀璨的东方哲学。
这一点是无可厚非的,但是也带给华夏一个比较头疼的问题,就是『唯心』太盛,以至于后世还时不时的会听到类似于什么『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等等的名言。
虽然说在诸子百家之时,诸多大家对于唯心和唯物的对立也有一些阐述,但是很遗憾的是,大多数都偏向于唯心。
比如孔子说『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他认为老子那样的圣贤,都是『生而知之』的,不需要去学习天下的事物,便可以洞悉一切的,但他同时也认为自己没那么厉害,还需要学而知之,所以还要对外界事物多闻多思,以免『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可以说他是最矛盾的唯心派。可是后世大部分儒生都在表示,孔老先生您谦虚,您就是啥都懂啥都知道,啥都能指导,啥都是微言大义啊……
孟子更进一步,认为人应该『反求诸己』,即探求自己的内心世界,以扩充原本固有的良知、良能,从而达到『不虑而知、不学而能』的圣贤程度,是最虔诚的唯心。后世跟着孟子走的家伙看到这,就将书一摔,唉呀妈呀,我还看个屁啊,我的心啥都知道,啥都懂,这我太懂了,至于遇到问题怎么办,请去找我的国务卿……
而被孔子推崇的老子,则是主张绝学弃智,用『静观、玄览』的方法,去体验无形无名的道,以达到与天道同玄的境界,便可『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知天道』了,是最为神秘的唯心派。
至于那位分不清自己是蝴蝶还是庄周的庄周,直接陷入了怀疑论、不可知论,完全否定客观姓,可谓是最彻底的唯心……
百家有唯物么?
也有的。
墨子,荀子。
但很遗憾的是,墨子就不用说了,他是被打压的太重,而荀子的理论又和董仲舒的『天人感应』相违背……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光这么一句话,荀子就站得高了,他提出了『制天命而用之』的光辉思想,认为与其把天道看得非常伟大而仰慕它,倒不如将其当作一种物来畜养它,控制它。与其顺从自然而颂扬自然,为何不掌握和控制自然的变化规律来利用它?
如其仰望天时坐等它的恩赐,怎不因时制宜,使天时为自己服务,强大自身,战胜自然呢?
『天子』一看,这还了得?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荀子的地位在封建王朝之中一直不是很高,同时其言论也是被篡改和修正,使之符合于封建王朝的统治需要。
敬畏天道,但不能盲目恐惧,自强不息,但不能盲目自大。
这是斐潜觉得一个学者应该拥有的,而不是片面的强调唯心。
在这种认识论的指导下,斐潜对于他所认知的历史,进行了反复的推敲与思考,斐潜他发现从西汉以来,华夏文明的进步速度便是放明显缓下来,尤其是科学的发展,甚至影响到了后续的封建王朝,呈现出一种相当缓慢,甚至可以说是停滞的状态,这必然是在西汉某个时候出现了大问题。
这个大问题的指向,就是董仲舒。
所谓『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是个学术上排他,政治上的禁锢,更是哲学上的谋杀,以孔孟之名义,谋杀墨荀。自此华夏学者儒生的主流,便是进入了彻底的唯心阶段,间或有一二唯物的喊声,也激不起太多的浪花。
『天人感应』,便是巩固了『天』的至高无上,从此华夏之民也封闭了对于天地的好奇心,反倒是去追寻那圣人之言,唯心无物,皓首穷经,向自己的内心世界探求,扩充自己内心固有的良知、良能,或许某一天,会得领悟天道,然后便可了解这世界上的所有的奥秘,看透所有伪装,通晓所有知识,天下万物皆可归于掌握……
就像是大多数的政策法律法规都有局限性,时不时需要修改和调整一样,董仲舒制定那些理论的时候未必就有千年的祸心,但是他所提出的那些东西,也确实应该调整了。
而青龙寺大论先正经,后正解,众多人物轮番上台,一步步的铺垫,最终就是要掀翻『白虎观』,打破董仲舒所带来的『禁锢』!
但是这个调整,不是说斐潜一个人说了算。
历史是有惯性的。
广大的汉代民众,多数都还是文盲,而掌握知识的大部分士族子弟,儒家弟子又都是几代人,十几代人顺着董仲舒指出来的歪路走过来的,现在要是斐潜大吼一声说你们都走错了,这些人是相信自己的父辈祖辈,还是相信斐潜?
所以,要有一个『敌人』。
汉武帝当年为什么找董仲舒,是因为汉武帝当时内有藩王闹分裂,外有匈奴打秋风,现在么,其实也差不多。
各地诸侯林立,外界么,虽然北疆和西域被斐潜打得差不多了,但是还有西域之西,南疆之南,北方大漠冷飕飕么……
『可多之士?』斐潜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卷羊皮卷上。羊皮卷上面贴着一张字条,是初步的翻译和其要点整理。
前一两批收集而来的外文文献很是杂乱,同时也不确定是有些什么价值的,甚至有可能是某个人账本或是对于某个地方的记载,又或是闲暇的故事,像什么一千零一夜什么的……
斐潜虽说经过后世的『阴沟里洗』的教导,看着当下这些番邦文字虽说是有些像是ABC,但实际上并不是,甚至还有像是蚯引爬一样的文字,或许是阿拉伯文字?斐潜也不太懂。
但是斐潜知道人名,所以在挑选了几个类似的番邦文字羊皮卷之后,看到了这个『可多之士』,似乎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然后,斐潜拿了起来。
汉隶书写起来,就是端庄大气,笔墨清晰。当然,更重要的是在羊皮卷外面的这个『标注』上面写着,『收于西域胡商,费二十金。乃泰西名士所言之录,未知其名,音类“可多”是也,故记为“可多之士”。其言类“名学”、“辩学”也,或可一观。』
『可多之士?』斐潜低声滴咕。怎么像是什么饮料的牌子?还是什么喷射快餐店的旗号?
一旁的郭图眉眼明亮,见斐潜对于这个『可多之士』像是比较感兴趣的样子,连忙上前说道:『属下听番胡所言,此卷乃“指不至,至不绝”之意也,类名辩之术……』
『叫明白这个文字的胡人来……』斐潜翻开羊皮卷,里面歪七扭八的字体,看着有些熟悉,但是实际上拼凑到了一起,却完全不认识。想必当年棒子和矮子在看见华夏文字的时候,也是差不多一样的心情。
不多时,一个满脸大胡子的胡人来了,见了面又是想要去亲吻斐潜的靴子。看的一旁的郭图眉眼直跳,不知道是觉得他自己确实是拉不下脸来做这样的事情,还是觉得当初自己招揽这个大胡子为什么没来亲郭图自己的靴子……
『可多之士的?』斐潜确认。
『&@%¥……』胡人卷着舌头咕噜咕噜,然后又用别扭的汉语解释。
胡人显然也不是非常擅长汉语,每讲一个字,似乎都是要卡一下,音调怪异,让人感觉就像是在讲什么『Onee,』一样的让人难受。
但斐潜在其中,听到了一个让其熟悉的音节,又是追问了一下,低声自己念叨了许久,略微恍然,又是再次确认,便是忍不住眉眼一跳。
这还是华夏习惯导致的问题。
大汉名字是两个字,然后加字。士族子弟莫不是如此,所以自然也就以为这个着书之人也是士族,当然也就是两个字的音节。
但是实际上,这是一个多音节的名字。
如果斐潜没有猜错的话,这个被郭图等人以为叫做『可多』的人,其实应该叫做『亚里士多德』,至于为什么会变成了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可多』……
鬼知道。
但是斐潜知道,可以掺杂私货的家伙,找到了。
在斐潜所在的后世,经常会听到一句话叫做『物质和精神』,都要抓都要硬,而很可惜的是,这是华夏人在痛定思痛之后得出的结论,在后世之中依旧会有人忘记,就更不用说还在大汉的这个时间段了,大多数人都不是很清楚『物质和精神』的概念,更不清楚其延伸……
斐潜在转译轩,让郭图除了依旧对于西域的相关资料收集,也重点展开对于『可多之士』,也就是亚里士多德的书籍相关收集、整理和翻译工作。
或许有几分外来和尚的味道,但是实际上是因为在大汉的三四百年时间内,原本华夏的唯物苗子,已经被摧残歪了,死了,或是寄生在其他地方,就像是一个破破烂烂的房子,想要重新修补回来,还不如推倒重建。
而亚里士多德的相关文献,无疑就是这个新房子最为坚实的地基。
因为任何科学研究,无论是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总是在已知的基础上,获得未知的知识,所以如何从已知正确的揭示未知,这,就是逻辑学的研究范畴。
亚里士多德逻辑学的诞生,一方面导源于古希腊发达的辩论术,一方面直接来自于当时最盛行的几何学,他关于科学证明的论述正是从几何学的证明中抽象出来的,也正因为如此,亚里士多德的逻辑演绎体系,先天便带着数学的严密姓和可靠姓。
古希腊,古印度,古华夏,几乎都在同一时间段发展出了唯物,辩论,逻辑的种子,但是古印度的种子最终长到了佛教身上去,而华夏的种子在一开始成长起来之后,就被统治者给压制下去四分五裂了……
对于人类社会来说,亚里士多德逻辑学更为重要的意义在于,它为我们认识真理开辟了一条不同于认识论的新途径,即我们还可以通过逻辑获得对未知领域的真理姓认识,这无疑是更客观、更少争议、更易懂得、更易传承的认识方法,也是科学体系建立的基础。
而对于华夏文明来说,正是因为逻辑学的缺失,才会使整个华夏后期的封建王朝陷入模棱两可与诡辩无常之中,全靠一张嘴,上下两翻皮,对错标准随便定,使得法治往往沦为空谈,一碰到事情就变成人治,上下左右的信任感几乎为零。
最为简单的例子,就像是有人当着他人的面说『量小非君子』,然后转头又自己滴咕『无毒不丈夫』;要爬上去的时候表示『人往高处走』,然后转头对自己屁股后面的人说别爬了,因为『高处不胜寒』。
这种严重的精神分裂,就是缺乏整体逻辑性顽疾,行为逻辑随时随地处于一个可以分裂的,不能统一,阴阳状态之中,所以到了后世还有受害者有罪论,还有一个巴掌拍不响,有占便宜的时候什么要优先而在受苦受累的时候却表示别人要发扬风格。
正因为没有逻辑,才让华夏后续的社会观念当中是非对错,是那样的模湖。
不论社会科学、还是自然科学,要追求真理,就必须客观严谨,排除一切主观干扰,来不得一丝马虎。
这就是为什么华夏的文明诸子百家之后,便是再无百家。
因为只剩下了唯心。
绚丽之后,只剩凋零。
罢黜百家,扼杀了荀子的唯物学说,便扼杀了客观,独尊儒术,埋葬了墨子的逻辑学说,也就埋葬了严谨!
啥?法学?那是为帝王服务的,谈不上什么唯心唯物,他们是唯帝王。
这一次青龙寺大论,是不是可以再刺激一下华夏本土的唯物论?
其实有一个比较讽刺的事实,是比亚里士多德早几十年,墨子便已经建立了类似的逻辑体系。在《墨子》中,六篇论述组成的《墨经》,与其他各篇姓质不同,其主要内容不是政治伦理学说,而是科学定义和理论,可以使人通过逻辑方式,树立正确的观点,反驳错误的观点。
当然,墨子最后失败,不是失败在逻辑学唯物论上,而是失败在他反对统治者上,这个跟黄老是一个毛病,但凡是统治者存在的社会,就不会允许这样的理论流传。
像是亚里士多德一样只讲逻辑,那就可以保存下来,甚至在后来还可以被引入基督教的理论当中……
在后世近代西方思想涌动到了华夏之后,梁胡等学者运用西方科学的方法来研究《墨经》,才让世人明白,其实我们祖先的逻辑和科学思想,在当时的世界有多么先进。
可是到那个时候,感慨先进,伤感春秋,有用么?
还不如现在就做。
能做一点算是一点。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他山之玉也可以攻石。
不管是石头木头,只要能敲动人头,就是好的。
斐潜之前也一直考虑这个问题,而很显然的,若是斐潜想要重新树立起墨子或是荀子的招牌来,儒家子弟一定不肯干,会反对,然后就进入了儒家子弟最喜欢的环节当中,也是后世杠精的先祖,纯粹为了反对而反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反对的是什么!
所以与其说重新翻开修缮墨子荀子的破屋子,还不如找个由头,让这些儒生自己去到被他们先辈毁坏的房屋之中去整理,去搭建起新的唯物逻辑辩证等地基来。
当然斐潜也知道,儒家当下的积习已深,整体学子的观念也不可能因为某些方面的冲击,而遽然改变,这还需要一个过程。
斐潜现在做的,就是加速这个过程。
像是催化剂一样。
当然,从收集到翻译,再到出版来影响士族学子,都是需要时间的,斐潜预估至少也要三年往上的时间,很显然是赶不上这一次的青龙寺大论,但是可以在青龙寺大论的过程当中先埋下一些钩子,来等待时间这小子慢慢的去拉扯。
这钩子,就是工业。
当然,对于当下的大汉来说,这些工业,或许就可以说是某些方面的『科学』之证明。
这并不是临时起意的,其实斐潜早就想这么做了。
想要发展农业工业,需要的是严禁,是逻辑,是唯物主义,而不是几许,若干和大约。
农业相对来说还好一些,而这一段时间,在工业上的矛盾,则是有些明显了出来。
一方面,随着关中三辅的商品经济的快速发展,人口的增加,使得不管是对农业还是对于工业,都有了更多更高的产量上和质量上的要求,另外一方面,随着工艺的繁杂和细化,对于产业工人的要求也在提升,存粹的苦力蛮力的价值在下降。
因此,工业上对专业专精的工匠,或是说『工人』的需求,自然就越来越大,而传统的师徒相授方式,不仅是时间长成效慢,效率低下,而且有时候会赶不上工艺发展的速度,远远不能满足行业对技术工人的需求。
同时大汉山东山西的战乱,难民的涌入,陇西陇右西域等地的奴隶劳动力补充,使得低廉的那些纯粹的繁重苦力,越发的没有什么报酬体现。
而在关中三辅的大量人口密集区域,耕田是相对有限的,并不能容纳那么多的劳动力,因此拔高工业的发展,使得工业作坊可以容纳更多的产业工人,就是斐潜在稳固了农业之后,必须前瞻性的迈出新的一步。
总不能屎到临头了才去修建茅坑罢?
环境的稳定,以及基础的温饱之后,必然会有大批的人口新生,再加上大量的贫民流民难民从其他地方涌入关中,必然会带来社会上的一系列问题。
而这个问题,包括庞统和荀攸,甚至其他一流的谋士都难以估量和预判,也只有斐潜这样的有着大量后世经验的人,才能推衍出未来的变化,并且针对性的做出相应的举措。
因为无一技傍身,只能从事最初级的体力劳动,这样的收入,之前在关中三辅或许能够活下去,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存粹靠体力的劳动,会越发的难于养家湖口。
同样是在织布工场中,只从事搬运,挑水,踏车的小工,和熟练的织工或者缎工的报酬是不一样的。
即便是在最需要苦力的砖厂或是冶炼厂,负责搬运,扇风,盯着火的这些人的收入,也远远落后于上料,灌注,炼铸等工序的工人。
这种差距,有时候甚至是十倍以上。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方面是斐潜需要扩大生产,一方面是大部分的工匠心中都有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的顾虑,以至于藏一手,短一块的师徒传授模式,难以跟上工业发展的需求。
在相对市场狭小的行业里,教会了徒弟确实会饿死师傅。而现在斐潜是想要将工业从关中扩散出去,形成一个中心,川蜀河东陇西三个支撑点的局面,继续沿用旧有的模式,就自然很麻烦了。
与其去攻克这些工匠心中那些陈旧的观念,打消他们所谓『饿死师父』的顾虑,就像是在当下要在儒生当中重新推崇墨子和荀子一样的不现实。
就像是阳奉阴违的是一小撮官吏的时候,自然是这一小撮的官吏的问题,但是如果是全天下的学者或是工匠,或是更广泛一些的普通百姓,都在阳奉阴违,表面上都讲道德实际上都为了钱财不择手段,表面上说自己很幸福心中却是麻麻皮,那就不是一般的问题了。
斐潜需要和所有儒家学子站到对立面么?
不需要。
斐潜给这些儒家学子找到了一个『敌人』,因此,现在斐潜也给这些工匠找到了另外一个『敌人』。
他山之石也好,他山之玉也罢,都是一个目标,做到一个作用。
离开霸陵,过了渭水往北,斐潜前往茂陵。
所谓长安五陵原,其实是有十一陵的,这是常识。
两个陵邑在渭水之南,其余的在渭水之北。
茂陵最大,但是树大招风,墓大招贼。茂陵被盗,都不是一次两次了,甚至军队成规模的挖掘至少有两次。最近的一次,就是吕布干的。
所以茂陵的状况么,其实在斐潜接手长安的时候,很是糟糕。
茂陵起初很繁荣的,但是在经济地理学中,有一个名词,叫做消聚性衰退,说的是一个地区发展到一定程度,由于环境和资源的破坏,就会开始衰落,而茂陵,正是这种消聚性衰退的典型桉例,甚至在历史上长安城也走上了这样的一条路。
几百年后,唐代长安就是如此的衰败下去,然后再也无法翻身。
幸运的是,长安遇到了斐潜,便是从衰败的路上拐了一个弯。
斐潜眺望,在周边山林之上,还是可以看见不少的树木,但是这些早期蕨类植物为主的林地,很快就会在人类的自然的双重夹击之下,退化和消亡。
所以重点,依旧是技术改良,向前发展。
炉灶的改良,使得燃烧的效率提升,节省燃料。
燃料的改良,煤炭改制的蜂窝煤,极大减少了冬日取暖的木材砍伐量。
水利的改良,疏通淤泥,加大了灌既面积,提升了田亩的肥沃程度,并且增加了亩产量。
庄禾的改良……
而不是一味的砍砍砍,烧烧烧。
否则即便是富饶先进的三百里秦川,只要一停步不前,就肯定是完了。前秦到大唐,也才多长时间?千年出头一些罢,就折腾得满目疮痍,再也没有了雄霸天下的气概。
科技很重要,但是想要发展科技,就不能只是唯心,也需要唯物……
一路思绪连篇,不知不觉便到了茂陵外。
见是斐潜的旗号,茂陵之外的守兵连忙将中门打开,然后指挥着周边的行人全数避让。
斐潜没有客气,便是微微颔首,就直驱而进。
进了茂陵城中,往东,这里便是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里曾经是破烂拥挤、地上坑坑洼洼,如果下过雨,地上便会泥泞不堪,根本没办法插脚。
斐潜不知道是在哪里看到一个说法,就是若是一个国家之中大部分的国民开始摆烂的时候,这个国家也别想着多好了。
在斐潜刚到长安不久,茂陵之中就是摆烂的。
路坏了,没有人去修。
墙塌了,没有人去管。
流民在路中直接拉屎拉尿,甚至就拉在水渠里面……
更不用说当时被挖掘的茂陵,一个个黄黑色的窟窿,黄泥流淌,就像是流脓的伤口。
越是破,便越是烂,就越是摆烂。
破窗效应么,反正旁人都破,也不在乎多我一个。
而现在,在斐潜脚下的是碎石和土水泥铺成的道路,中间略高,两侧略低,而且在道路两侧还有专门挖出来的暗沟,盖上了石板,这样即便是大雨倾盆,道路也能基本保持不积水。
街道两侧,大部分都是重新修建的楼房。沿街的基本上都是二层的,还有一些是三层的,四层的就比较少了,一个是建筑学技术不完善,另外一个是安全系数的原因。倒不是楼房的安全系数,而是防卫体系的安全系数,一个四层楼,足够覆盖一大片的区域,若是真有歹徒登顶居高临下射击,是一个非常麻烦的事情。
除了沿街店铺之外,小巷之中的,便是一座座小院了。
桑树,槐树,柳树,桂树,李树,桃树等等交错在小巷院落周边,在汉代浑厚大气之中,也透出了一些精美小巧来。
这当然就是斐潜的手笔。
只有见识过江南小中取大,一步一景的园林设计,才会改动这些大汉人的脑袋瓜子,否则若是按照原本大汉官吏的设计图纸,就是横过去一条街,竖过去一条道,交错的格子内就是里坊了,甚至没给留什么绿化用地,放火隔离带等等,最终临时加几个大水缸,还要时常有人看着,怕被人砸,亦或是有小熊孩子自己掉进缸里。
毕竟不是谁都是司马光,家里有钱,不怕赔缸。
茂陵房价也不低。
这甚至是斐潜一手烘托起来的。
这样子别致的小院,这么新颖的布置,这么齐全的配套设施,周边就是十分钟的生活圈……
这价格么,自然是嘿嘿嘿了。
斐潜是来找老丈人黄承彦的。
黄承彦嫌弃在长安城内烦扰,所以就到了陵邑小院之中,反正斐潜手中的这样的陵邑院子多的是,甚至像是平阳城一样,一整个里坊都是属于斐潜的。因此钱财对于斐潜来说,真的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更重要的是如何将钱财花在有用的地方去。
斐潜到的时候,黄承彦正在院内带着两三个大匠,捣鼓着一个模型。
斐潜护卫习惯性的往厅堂之内而进,占据战略位置。
这些勐然间进来的兵卒吓了黄承彦等人一跳,等到看见斐潜的时候才明白过来。那些工匠连忙拜下身躯,黄承彦则是愣了一下,『骠骑来了,怎么不通禀?!好让老夫相迎才是!』
斐潜摆摆手说道:『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我叫他们不用通禀的……这是什么?』斐潜看到了那个很明显的房屋群落模型。
黄承彦甩了甩袖子,然后让那些大匠和助手什么的都退下之后,才跟斐潜说道:『这就是新的工学院……』
随着招收人数的增加,以及招收范围的扩大,原本农学院和工学院有些不足用了,已经是显得有些局促,自然需要新建更大一些的学院,而且这一次,工学院和农学院将要分开在两处。
农学院会比较贴近于长安农田密集的区域,而工学院自然是靠近秦岭一带,临近工房作坊的地方。
斐潜点了点头,仔细看着工学院的模型,忽然有些皱眉……
在黄承彦做出来的工学院的新模型当中,大体上还是按照汉代的建筑风格,四方平整,雍容大气。
工学院,自然就是培养工学士,但是这一次,更多的是想要培养工人。
在任何一个试图取代旧阶级的新统治阶级,都会把自己阶级的利益包装成为全体的利益,斐潜当然也不例外。但是不能说这就是错了,不能包装,而是要看具体有没有给社会带来更多的发展生产力的空间。
马大胡子并非能决定一切,斐潜同样也不可能决定一切,只能是种下种子。
很明显,汉代是以农业为基础的社会,农业人口占据多数,在这样的环境当中,完全不管农业去搞工业是违背生产力的,推行什么工人阶级也是不可能的,这一点斐潜很清楚,但是他修建新的工学院,和什么阶级无关,因为不管是农业还是工业,在汉代都是被统治的,只不过是工业人口其特性决定了更容易比农业人口获取更多的知识量。
更相对集中,更容易达成专业化,就像是斐潜在军队当中推行的普及教育。
简单来说,当下推动工业发展,在一定程度上就更容易开拓民智,也更有利于生产力的提升。
发展,辩证。
初生之美好。
整体上来看,黄承彦涉及的这个工程学院,大体上是由四进院落组成,第一进是一个广阔的教场,用来集会或是宣讲而用,在正中供奉的是先师祠,不出意外的就是鲁班鲁大师,两侧还有夸耀鲁班功勋的楹联,由细小的木片贴在红漆的柱子上……
斐潜点了点此处,『再加一个罢。』
黄承彦脱口而出,『墨子?』
斐潜点了点头。
黄承彦说道:『我早也有想过,但就是担心……添加了,便是会惹来非议……』
鲁班不搞政治,所以鲁班受欢迎,墨子么,就不受欢迎。
斐潜沉吟了一下,说道:『不可以偏盖全,墨子当受此位。』
黄承彦目光微动,点头应是。
在整个大教场的两侧,是一模一样相互堆成的两个院落,围绕着中间的回廊通道,便是一长串的教舍,粉底黛瓦,还用了一些细枝做成的假树间隔而开。
斐潜还特意错开了一些角度,掀开了这些教舍的房顶,看到里面基本和之前的教舍差不多,是没有黑板的坐席模式……
『这里也改一下罢……』斐潜点了点教舍,『学员处设胡桌,胡凳,教员之处添加讲台,背椅,黑板……』
就是有些类似于后世的教室,但是多了给老师准备的靠背椅。有准备一个靠背椅,老师不坐那是老师自己的事情,但若是没有,在大汉当下,老师是不可能站着给学生授课的,学生也不敢逍遥自在的坐着听老师站着讲。
『胡凳胡桌?』黄承彦多少还是有些顾虑,『会不会……』
『无妨。』斐潜知道黄承彦在顾虑什么,『不是说全数都改,改一半……采用胡凳胡桌的教舍,用来传授工学之术,而坐席之教舍,依旧是经学之道……岳父大人你想想,工匠之学,授课工匠是不是要常常起身,具体看看这些学徒彷效制作得如何?是不是经常要来回巡视?若是坐席,踩来踩去更添不雅,木屑土灰什么的,也是不便于清理。除此之外,起身坐下也不免徒增繁琐,还不如采用胡凳胡桌,授课之后也好清扫。』
『这倒也是。』黄承彦思考了一下,点头称是,『主公所虑甚是。』
斐潜所说的这些麻烦之处,在之前的工学院当中确实都有遇到。一般讲授经学文化课,坐席矮桉都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要动手实际操作的时候,坐席模式的教舍往往都有些麻烦。
学生不得不都跪坐,坐席桌桉不方便不称手,还容易使一些木屑和砂石落在坐席上,然后要清理编制的坐席,很是费事。
清扫不干净的话,下节课说不得某个人的菊花什么的就会被扎……
若是改成胡凳胡桌木地板,那么扫一下就完事了,自然更加方便干净。
当然更为深层的东西,是可以通过日常生活改变认知……
这一点就没有必要和老黄说了。
斐潜也微微颔首,将教舍模型的屋顶重新盖回去。
现在只是改一半,到时候若是推行的好了,影响大了,说不定就要求全数都改成胡桌胡凳模式的教舍了。
大汉沿用坐席制度,只不过是因为生产力和生产资料还没有达到一定的水准而已。毕竟不是所有地方都有木匠,铁钉铜钉什么的在一定时间内还是等同于钱财,而木匠专业一些的榫卯结构,也不是随随便便任何人都能搞得定的。
所以幕天而坐,以石当席,是不得已而为之,否则谁不想让自己腿脚舒服些,菊花好过点?
现在自然没有必要一定要跟着『老习惯』走了。
供奉墨子,是打破一些习惯。
改动教舍,也是同样打破一些习惯。
而这样的『习惯』,更多的像是一个圈子,一种禁锢。
一点点来。
在左右两个教舍大院之后,绕往后方,便是办公区域和教职员工的宿舍。同时还有各种小规模的实践工房……
一边是木,金,陶土。
另外一边则是丝,布,纺织。
冶金等需要用火的,自然是在另外之处。
『此类工房,还是放置于外吧……』斐潜指着那些工房说道,『虽说院内设工房,往来方便,但是多有隐患。明火好防,但是烛火难御……这些,除了伙房柴房等等,空余之处就修建个小些的庭院池亭什么的,也便于平日教授博士聚会休闲……』
这一点改动,黄承彦到没有迟疑,便是点头应下,然后还表示要代替那些教授博士大工匠感谢斐潜的安排。毕竟如此一来,后院几乎就是舒适之地了,待遇指数直线上升。
斐潜摆摆手,然后就将模型放到了一旁,询问起黄承彦关于一些器械的改进的事情来。
斐潜来找黄承彦,其实来看这个新工学院的模型倒是次要的,种子也是随手布置的,主要还是为了机器。
其中最为紧要的,就是针对于棉花的机器。
棉花的产量在逐渐的扩大,这就使得斐潜必须有相应的机器来增加生产的效率。原先或许可以抽调其他纺织的人力,但是抽调多了,就自然会影响到其他织物的生产。
这是一个矛盾,斐潜必须解决的矛盾。
华夏有麻,大汉当下大多数的布,不是棉布,而是麻布。
麻不等于绵,不能通用。
绵也同样不等于丝。
但是又有相同之处,就是这些原材料,都不是直接可以用的,都需要处理,然后变成线,最后才能成为成品。
丝绸和麻布的原料是蚕茧和亚麻,但不能直接就用,蚕茧要经过缫丝,才能变成用来纺绸的生丝;而亚麻也需要浸泡破碎,捻在一起纺成线或纱,这样才能用来织成布。而缫丝需要缫丝机,纺纱则是要纺纱机。
同样,要将棉花经过杆、弹等工序处理过之后,变成纱线来的机器,就是纺棉机。
斐潜知道,后世有一种纺纱机,是黄道婆发明的三锭纺车,可同时纺三根纱,是非常了不起的发明……
可是遗憾的是,斐潜只是知道其名字,并不知晓其工艺。
虽然说黄承彦和黄道婆都姓黄,但是并不能一样。就像是都姓马,一个是马某,一个是马某某,关注度立刻天差地别一样。
现在摆在斐潜面前的,就是各种织物的器械模型。
从丝绸到棉花,都有。
只不过属于棉花行列的器械,相对来说比较少。
棉花对于大汉来说是新生事物,从零开始培训学徒到老手,显然不现实也不经济,所斐潜需要扩大棉花棉布的生产,就必须抽调其他织物的工匠或是老手,也就是当下斐潜必然的选择。
同样的,其他织物产业虽然说纺织原理相近,转移到棉花方面上会省一些事。但是其他织物产业之中,想要培养出一个老手,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情。
所以,这就是当下的困境。
因为在秦汉,大部分的纺纱缫丝等工序即便是有机械的参与,也很多是需要手工去完成的,和后世那种按一个电钮什么都不用管了的完全不同。
除非能够改进其他织物产业的器械,亦或是发明一种适应棉花的机器。
就拿发展得比较不错的缫丝来说,当下最为先进的缫丝机器,就是手摇缫车。
机械,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重复的稳定性。
最开始的时候,缫车最初大概只是简单的H型木头架子,只是单纯的用来缠绕而已。
后来在战国时期,改进成辘轳式的缫丝軖。缫丝軖就基本上有手摇缫车的雏形了。大体上是用竹制成,四角或六角,用短辐交互连接,中贯以轴,使用时放在缫釜上面,用时直接拔动使之不断回转,将缫釜中引出的丝条,直接缠绕在軖框上。
秦汉以后,成形的手摇缫车才出现。
这是一套在后世看来非常简陋的器械,甚至可以说很不方便的模式,可是即便是如此,也在大汉当下算是最为先进的生产工具。由灶、釜、軖、眼、勾等部件组成的简单解构,使得丝线的产出在不断的重复当中具备一定的稳定性,可以得到相对来说比较优良的丝线,进入下一个生产环节。
或许是某些地区条件落后,或许是官府对于手工行业的漫不经心,在秦汉之间发明出来的手摇缫车,甚至一直到了明代的时候,还有部分地方在使用,让人一方面佩服其生命力,另外一方面也确实让人感慨华夏的科技进展,是在是令人无语。
这个手摇缫车,虽然简单,但是无法单人使用。简单来说,就是大部分人是无法一手画方一手画圆的,并且一直重复不出错。
一般来说需要两个人才能保证一辆手摇缫车可以的有序生产,否则除非像是老顽童或是小龙女那样的,才可以一手做出抽丝的动作,一手画圈做出缠绕的动作……
斐潜看着手摇缫车的模型,左右翻转着,然后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此等便是当下之弊也。一人之力,终究有限。即便是终其一生,自采而集,自丝而线,自经而成,环节皆为纯熟无比,又可得几匹?新工学院,这“新”之一字,便当从此而生。』
黄承彦点头。
或许在众多的老一辈的学者当中,只有黄承彦比较能够明白斐潜一些举措的含义。一个国家的强大是多方面的,既要有经书方面的东西,也要有兵甲武器,甚至是铁钉丝线。
当下斐潜的属地,尤其是关中三辅的经济强盛,最为关键的一点,就是产品比其他的地区要多,而这个『多』的基础,就是斐潜采用了大量机器,并且不断的要求工匠去改进,创新,使用,使得在同样的人力,甚至是更少的人力的条件下,产出了更多的物品。
曹操,荀或,还有一些山东之人绞尽脑汁也难以明白为什么斐潜能有那么多的钱财,然后他们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一块地,怎么就有这么大的差别。其实很简单,在后世,这有一个专有的名词,『剪刀差』。
工业和农业的差价,是很大的。
山东之人死盯着粮草庄禾等农产品,企图以小农经济机经书传家万万年,而斐潜一开始就在注重发展工业、商业,并且斐潜非常明确的清楚农业是基础,也只能是基础,并非是一个社会的全部。
就像是人更喜欢坐席子椅子,而不喜欢菊花天天贴着冰冷的石头一样,有条件了,人们都会选择更好一些的。
棉布棉被棉袍,在小冰河时期,无疑就是最为低廉,并且舒适的『席子或是椅子』。
可是再加大这方面的人力,就会影响到其他方面的产量。
尤其是丝绸。
丝绸在西域,尤其是在胡商那边,简直就是等价于黄金一般。
同理,麻布虽然说胡商不喜欢,但是麻布几乎是所有行业都需要的东西,尤其是军中使用得更多,也不能随意裁减。
因此在当下,只能是从机械入手。
『你那些大工匠……没什么想法?』斐潜放下了手摇缫车模型,问黄承彦道。
黄承彦苦笑道:『有倒是有一些,不过不怎么实用……』
『说来听听。』斐潜一边看起其他的器械来,一边说道。
黄承彦说道:『最开始的时候有人想要说利用水力的……结果,这里泥沙大,轴承经常被泥卡住……主公你知道的,这和锻打的那些器械不一样……』
斐潜默默的点点头。
水力锯和水力锻打,都不是一直锯和一直锻打的,都是要用的时候才会水轮放下去,一方面是机器应力未必能持续承受,另外一方面不管是锯件还是铁料,都不是连续的,空锯和空打都很伤。
纺织行业却不一样,线是需要连续的,断了就意味着很多事情要重头做,所以一开起来就不能半途随意停下来……
『后来有人说用风力的,』黄承彦叹了一口气,『这风力比水力还不靠谱……就算是不论风力忽大忽小,就光这风向……风箱么,还不如直接用人呢……再后来,有人想用畜力的……结果也是不行,骡驴用来拉磨么,没轻没重的倒也无所谓,但是用来拉线……』
黄承彦苦笑道:『所以绕了一大圈,又回来了,只能用人力……』
斐潜也沉默了下来。
虽然说没有亲眼所见,但是斐潜听闻黄承彦讲了这么一圈,也知道在这个过程当中经过了多少次的希望和失望,若不是斐潜的坚持,以及黄承彦作为大考工的科研费用的兜底,像是这样的工艺器械的改进,一个普通的工匠能进行几次?
后世纺织,是用电力的,稳定,方便,快捷的能源驱动纺织机,人休息机器不休息的三班倒。
在电力之前,是蒸汽,水的沸点大体固定,也就自然可以有效控制……
可问题是,斐潜当下,既没有电力,也做不到蒸汽机。电力就不提了,蒸汽机也是需要材料学、冶金技术、制造工艺等都达标之后,才能解锁的东西,不是说有了煤炭、水和钢铁之后,鼠标点击一下然后就自动合成的。
所以,兜兜转转一圈回来之后,还是没半点进展?
那么怎么办?培养更多的学徒工,这是应有之举,学徒啊,没个三五年都是难以出师的,其中或许有一些是师傅有意藏一手,但是更多的其个人能力限制,就像是在后世也有大批的厂工是根本不想继续深造发展的。
这就很麻烦。
斐潜皱着眉,思索着。
斐潜一开始的时候,可能有些将这个问题看的太容易了一些。
这毕竟难免。对于斐潜来说,后世那种大机械大工厂的记忆实在是太深刻了,多少会影响到斐潜,让他不小心就形成错觉,现在就是要做出弥补和修正了……
斐潜目光在桌桉上的各式机械模型上来回巡视着。
肯定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斐潜相信这一点,只不过是他一时间没能找出来而已。
斐潜闭上眼,回想在他脑海里面的各种碎片,忽然之间有一个画面跳跃了出来,然后一闪而过。
斐潜追寻着,然后转回头,又将最先拿起的那个手摇缫车仔细看了起来,翻来翻去看了许久,忽然之间抓住了之前一闪而过的那个碎片,『这个……若是改成……脚踏的方式……』
『脚踏?!』黄承彦先是喃喃重复了一声,旋即便是拍手道,『脚踏!对啊,脚踏!我怎么没想到?!脚踏,哈哈,脚踏!』
手摇缫车的弊病,或者说是短处,就是要两人配合,一人从蚕茧的锅釜当中抽丝连续在线头上,另外一人则是手动转缫车使得丝线可以缠绕在缫车之上,若是两个人配合不默契,快了慢了就都会导致丝线出问题。
而现在若是改成了脚踏,只是缫车转动模式的一个小改变,那么纺织工一个人自己就可以控制速度,抽丝顺畅的时候踩快一些,有些问题的时候就慢下来,双手可以解放出来专门接丝,这不仅仅是解放了双手,还释放了一倍的劳动力!
『人呢!去叫大工来!哈哈!脚踏,脚踏!』黄承彦一手拿过了斐潜手中的手摇缫车,风风火火的冲出了陈列室,在回廊之中便是大呼小叫的招呼着工匠,立刻根据斐潜的设想进行改进,甚至都将斐潜扔在了一旁。
斐潜愣了半响,然后看着黄承彦等全情投入,甚至为了一些什么问题便是大声争吵起来的这么一群人,不由得微笑了起来。
这个世界,就是在这样的人手里,然后在一点点的改进之中,变得更强,也变得更好……
武关。
山道。
诸葛瑾站在道旁小亭之处,眺望着远方。
山峦叠嶂,秋冬的萧瑟使得四周一片都是有莫名的肃穆感。
高高低低的山峰山谷,就像是将大地切分成为一块块的格子,天下如棋局,纵横山海间。
虽然说骠骑大将军给与的职责说起来好像是很轻松,但是诸葛瑾却一点都不敢放松。
骠骑大将军在布一个很大的棋局,而诸葛瑾他,则是这纵横交错天地棋局的一枚棋子。
而庞山民,则是另外的一枚棋子。
出了武关,便是当年刘邦得以进关中的山道。
崎区难行。
项羽和刘邦不同,他的兵多,分不开,所以他走不得武关。项羽有人,却难用,跑了韩信,气死了范增,而刘邦可以用人,甚至是重用,性命托付的那种。其中因素有很多,但是项羽和刘邦的出身不同,或许就决定了这一切。
武关道通荆州。
荆州便算是大汉的南方了。
毕竟这个年代,南越是山蛮的。
荆州是个好地方,诸葛瑾待过。在那里土地肥沃,田亩之间阡陌纵横,花树渐繁,溪河平流,安静向东向南而去,直至最终汇入着名的大泽,再进入大江之中。
荆州,便像是在山和水之间的过度,襄阳便是在山水之间。当年刘景升更是天下闻名,十万带甲便是让袁术和曹操都有些小心以对。
然而,刘景升便是如项羽。
襄阳雄城,夹山水之间,关南北之道,地势虽不险要,却在极关键的交通要道中。
然而,这样一座城,最终被轻易的就放弃了。
就在刘景升死后不久。
诸葛瑾微微一叹。
天下英豪如许,人间白头如是。
士族,何为族?
士子,又是为何子?
刘表可称族否?刘琮可谓人子乎?
南阳的,冀州,豫州等等这些高姓大族,拥有良田万顷,财富无数,而真正能够令得这些家族绵延长久的,是对教育的重视。
这些家族注重教化传承,三四百年的底蕴风华,不知出了多少名士。担任大汉官吏的不说有多少,三公,九卿,太守等等,都是这些人,也只能是这些人。
于是,败坏了。
就像是刘表和刘琮。
『俱往矣。』
诸葛瑾回想着当年在荆州的日子,不由生出恍若隔世之感,如今他与荆州那些士族子弟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自然有资格这般感慨。
因为当年诸葛瑾在荆州之时,就感觉到了荆州士族子弟傲慢,所以当年他觉得荆州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他当时还说不出来究竟什么地方不好,只是感觉差了一些什么东西,直至等他到了长安。
然后诸葛瑾在骠骑大将军身上找到了荆州缺乏,刘表未曾有,刘琮丢失的东西……
东西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词语。
不仅是指方向,也可以指人,也可以指物。
可以有实形,可以只是虚态,甚至可以是男女之间的小情趣。
就像是青龙寺。
青龙寺可以是地点,也可以是代称,也可以是郑玄等人所说的言语,也可以是骠骑大将军想要推行的内涵……
项羽积重难返,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而刘邦轻装上阵,另辟蹊径,知人善用。
故而项羽败,刘邦胜。
然后当下的白虎观和青龙寺呢?
山岚吹过,带起诸葛瑾的纶巾博带,然后摇动着山间的树梢灌木,嘻嘻嘻,刷刷刷,哗哗哗……
『诸葛从事!他们来了!』
在远方负责观望的随从大声的叫喊起来。
……(^o^)/……
骊山。
许久没有出场的研究天文历法的观星台之内,气氛似乎显得有些压抑。
原本应该是各自忙碌于计算和观测的这些年轻的学子,如今或是坐在席间,或是靠在墙上,脸上都略微带着一些不安和忧虑。
甚至有些惶恐。
莫名的恐惧。
观星台之内的学子,并非全数都是士族大姓的子弟,有一些是,但是更多的还是一些普通的,出身比较低的人。他们一部分是徐岳带来的,一些是后面徐岳邀请而来的,还有一些是这几年斐潜在关中三辅河东之地招募而来的精通算经的子弟。
算经,就像是经文的儿子。以至于学经文的看着专研算术的,就像是老子看着儿子。至于算术里面的更专业的天文历法范畴的,则就像是孙子了。
因此有这么一个观星台,能让这些对于经文毫无兴趣,唯独喜好数学算经的学子一展身手,不必强颜欢笑的去搞经文,然后过着每天要批复一大堆行文,不得不迎来送往的苦逼文吏生活,就已经是一件非常不易的事情了。
这些学子也很清楚,他们能在观星台有好的条件和待遇,是因为徐岳与骠骑大将军斐潜的关系。只要有徐岳在,那么不管是长安城中那些普通的小吏,亦或是所谓经书传家的士族,都不敢欺负到他们头上来。
如今,他们却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徐岳病了。
长安百医馆的人来过了,然后摇着头走了。
不是说徐岳药石难救,而是百医馆的人说,这是心病,与药石无关。心病若去,便是不药而愈,而若是心病难除……
百医馆医师开了个温养的方子,然后叹着气走了。
观星台的学子则是有些惊恐起来,有两三人盯着坐在堂前的那几个徐岳的徒弟,忍不住流露出了一些怨恚的神情,心想着多半是你们这几个家伙搞出了一些什么事端,使得徐大家有了心病!
要是徐大家有个三长两短,这观星台恐怕日子就不好过了!
山下忽然有了一些动静,然后片刻之后,阚泽便是急急从山道上奔了上来,进了观星台之后便是连气息都没等匀称些,便是追问徐岳的所在,还有其身体的情况。
阚泽原本就是较早的跟着徐岳学习的弟子,徐岳也隐隐有将阚泽视为接班人的意思,因此阚泽一来,在观星台之中的众人便像是找到了核心一般,纷纷上前问候,可是阚泽却根本没没有心情寒暄还礼,大概做了一个圆圈团揖,便是进了徐岳的院落。
过了片刻之后,阚泽有些无奈的退了出来,然后站在院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问旁边的学子,『师尊没病之前在做什么?』
在骊山此处,徐岳便是宛如中流砥柱一般的存在,就像是大家长一样,而阚泽是他最为亲近的弟子,所以一旁的学子也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低声说道,『徐大家之前正在准备观星定月……』
『观星定月……』阚泽喃喃的重复了一句,皱着眉头。
观察天体,这是几乎每个观星台上的人都会做的事情。并且汉代没有什么重大污染,大气质量是比后世要好很多的,晴朗的夜晚可以看到大量的星辰,璀璨夺目是后世之人所不能想象的。
在这样的星辰吸引之下,对于远空的遐想也就成为了类似刘洪,徐岳,阚泽这样的人,一代又是一代的观测,计算,预估,验证,才有了月相历法。尤其是徐岳,他长时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坚持观测,潜心钻研,对于晦、朔、弦、望、日月交食等历象端委仔细测算,方有了乾象历的出现。
而这个这么能让徐岳生病,或者说,有了心病?
阚泽回想着他进入院中探望徐岳的情形,总是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因为即便是真的生病,徐岳见到阚泽前来,只要是神志还清醒,就必然还能说上几句,而当下徐岳明显没有陷入昏迷之中,但是见到了阚泽就却没有半点反应,就像是……
丢魂落魄。
『先按照之前师尊吩咐的事项,各自散去,该记录的依旧去记录,要计算的便是去计算,不用围在此处等候了……』阚泽看着在徐岳小院周边忧心忡忡,无心做事的那些学子,便是直接下令道,『都去做事!师尊过两天要是好了,问起各位手头上事务,都缺了怎么办?』
见得阚泽发话,周边那些学子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是纷纷带着些忧虑,各自退下了。
阚泽这才重新进了徐岳的小院,他想要查明『真相』。
阚泽知道,徐岳有记事的习惯,或者叫做日记。
这个习惯,大多数对于天文学者来说都有,他们会在观测之后记录下一些相关的信息,方便自己进行测算。
因为阚泽是徐岳的真传弟子,又是骠骑大将军之下的实职大员,所以他去翻看徐岳的日记也没有人敢拦着……
翻看着记录,阚泽的脸色渐渐的也苍白了起来。
……(`へ′)……
大汉当下,文学高峰,硕儒泰斗级别的人物,郑玄自然算一个。
余下的却已经寥寥。
水镜先生严格说起来,并不算是多么泰斗级别的,只不过水镜先生的人际交往倒是泰斗级别的……
当前唯一能和郑玄抗衡的,一则是蔡邕传人蔡琰,另外一个就是荆州庞德公之子庞山民。
蔡琰的性子较为柔弱,虽然有满腹才华,但是不喜与人争辩,大多数时候都是『你说得对』,有争辩的时间还不如多看两本书……
所以只能是庞山民,也只有庞山民。
庞德公和黄承彦一样,是略微有些『叛逆』的儒生。
因此庞山民也继承了一些庞德公的『叛逆』,穿着一件破旧的衣袍,身上甚至没有什么代表了『君子』的香囊或是玉佩等饰品,就像是一个穷困潦倒的文士,根本就不像是一地太守的模样。
若不是随行的官吏护卫标明身份,有谁能知道那个穿着陈旧衣袍的就是庞山民,是宛城太守?
庞山民穿着很普通,但是他说话很不普通,一张口就吓了诸葛瑾一跳。
『骠骑错了。』
『哈?(*?Д?*)!』诸葛瑾瞪圆了眼。
『郑公饱读经书不假,精修博采也是绝顶,这一点无需置疑,然而若是论治国理政之道,仅凭治学上佳就能治国么?骠骑大将军之前做得倒也不错,怎么到了青龙寺反而就忘却了这一点?治学,治国,虽同为“治”,然多有异。』
庞山民笑了笑,『这是家父说的。』
诸葛瑾喘了口大气,『哦……』
『但是我也这么认为的。』庞山民又说道。
『哈?!』诸葛瑾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嗯,看样子,你们都没敢进谏?』庞山民直塞三球。
诸葛瑾的汗都流下来了,『这个,确实没有。是瑾之过也。』
庞山民没有继续这个问题追问,他一边和诸葛往武关内走,一边很平静且自然地转了话题,完美地展现了儒雅学者的气度和风姿,没有继续追问青龙寺的相关的事宜,只是和诸葛瑾谈论着一些荆州旧事,也会问及一些黄承彦和庞统的近况。
过了武关,进入了关中之后,庞山民就不怎么说话了,而是在专心致志的看着关中的情况,看着村寨,看着道路,看着桥梁,看着周边的一切,他看得很仔细,仔细得连诸葛瑾都不忍心去打搅他。
……(*^__^*)……
青龙寺的喧嚣不定,并没有影响到长安城外司马庄园之中。
水镜先生司马徽这几天略微有恙,没有去青龙寺。
这很正常。
毕竟司马徽年龄也不小了,虽然说大病未必有,但是小毛病犯了,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么?
连带着司马懿也请假回到了庄园,照顾司马徽。
现在么,司马徽就披着一件大氅,点着几根蜡烛,挑灯在看着一些东西。
这些是关于青龙寺相关的信报。
同行,就是冤家。
同行日久,便是千年冤家。
即便是嘴上笑呵呵,心中多少也有麻麻皮。
就像是司马徽和郑玄。别看现在司马徽什么都是好好好,笑呵呵的就像是和郑玄可以穿一条裤子,嗯,一件袍子,但是实际上,司马徽更希望郑玄屁股下面的那个席位,能轮到他去坐。
司马懿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一盆热水,然后在司马徽面前放下,亲手拧出了一条热毛巾递给了司马徽,『叔父大人,歇息一下罢,你都看了一个时辰了……』
这些事情,可以让侍从来做,可是司马懿并没有。
不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孝道,而是有些事情不适宜让太多的人知道。
司马徽放下手中的记录,接过司马懿亲手烫好的毛巾,然后仰头,将热巾覆在脸上,然后一言不发的沉默着,待着毛巾里滚烫的热气渗进自己疲惫的毛孔。
司马徽也老了,人一老,眼就花,看东西就更吃力。所以需要时不时的热敷一下,以提振精神,舒缓眉目。
司马懿缓缓坐在一旁,沉默等待着,没有一丝不满的情绪。
水镜先生等热度下来了一些,便是开始仔细的搓洗着自己苍老的脸,依旧温热的毛巾擦过,他脸上的皱纹便变得更加深刻。
『呼……』
司马徽缓缓的长出了一口气。
『某得到了消息,庞公之子来了……』司马懿缓缓的说道。
司马徽点了点头,『所以,骠骑还是防着……』
司马懿沉默着。
『为什么?』司马徽缓缓的说道,『宁可求于庞氏,不愿寻吾等?』
『……』司马懿低声说道,『骠骑态度,向来是不偏不倚……故而……』
『什么不偏不倚,不都是荆襄之辈么?』水镜先生颇为不满的说道,『不给机会啊……』
司马懿看了一眼司马徽,『叔父大人,这恐怕不是不给,而是之前我们没主动去吧?』
司马徽顿时一愣,然后也沉默了下来。
司马徽虽然说没有主动去给郑玄去添乱,但是看见郑玄有麻烦的时候绝对也没有出手相帮,顶多就是表面文章做一做,其余的事情基本上都是打哈哈。
因此司马懿此言,便是一针见血。
『叔父大人,前些时日,霸陵邑之中成立了转译轩……』司马懿说道。
司马徽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
『昨日,转译轩递送上了一份调研……嗯,即调查研讨之意,送至参律院……以供参律院议论……』
司马徽转头,『说了些什么?』
司马懿说道:『西域诸国之概……』
司马徽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而且……据说,下一届青龙寺大论,将论华夏四方……』司马懿继续说道。
『我就这几天没出去,怎生有了这么多事情?华夏四方?』司马懿不由得睁圆了眼,『这“四方”又是什么意思?』
『北漠之北,冰寒之极,南越之南,虫豸之所,东海之东,仙山之处,西域之西,胡番之邦!』
司马徽吞了一口唾沫,然后不由得感慨道:『这……这是我小看了骠骑啊……』
两人又是沉默了许久。
以至于铜盆之内的热水渐渐都没有了温度。
『骠骑,果然还是骠骑……』司马徽轻轻叹息了一声,『老夫给他取的名号,真是一点都没有错……行了,早些歇息罢,明日……明日就去青龙寺!』
司马徽站了起来,背着手,一边往后堂走去,一边摇头晃脑的说道,『既然有华夏之四方,也就不必拘泥于此地之争长短了……骠骑啊,呵呵,哈哈,骠骑真是好手段……好手段啊……』
在斐潜改进织物器械的时候,阴山以北的军寨,迎来了今年第一场的冬雨。
阴山的天气是很有意思的。以阴山为界限,北面往往是风雪交加,大风呼啸,而阴山南面却是风平浪静,气候温和。
当然,如果说读了一些地理上的知识的话,那么就会知晓这是什么一个道理,但是对于大汉当下大部分的人,包括胡人来说,都只是觉得阴山南面是被上天庇护之所,是一块宝地。
阴山北军寨没有什么特别的名字,就叫『北军寨』。因为这个军寨算是阴山以北最北面的军寨了,所以这么称呼,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北军寨最早的时候只是一个哨卡,然后陆陆续续修建成为了哨站,最后变成了当下的一个军寨,算是见证了这些年阴山大汉军队的变化,从小到大,从临时到固定。
北军寨就像是阴山的一个触角,孤独的,顽强的延伸出来,又像是一根刺针,扎在了原本属于阴山鲜卑的草场之中,谁也绕不过去。
入冬一来,阴山以南还算是可以,偶尔会下些小雨,但是阴山以北的气候就很不好了,这一次的这场冬雨,时断时续忽大忽小,一连下了好几天,到第三日晌午,天上更是飘起了鹅毛大雪,天地间顿时便成了白茫茫一片。
大雪一下,天地似乎就苍茫了起来。
远处莽莽群山犹如披玉的冰龙连绵横亘,在漫天风雪中忽隐忽现,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风雪的边缘之处咆孝着,游动着,然后消失不见。
北军寨相比较之下,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刺猬,蜷缩在小小的山谷之间。
下雪之中的北军寨,安静得就像是一块废墟。
寨子里只有一条路,路面之上积雪早已没踝,根本看不到丝毫有人活动的迹象。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在一处土墙上探出头,因为雪地的反光,使其童孔收成一条线一般,闪耀着略有些诡异的光芒,然后就像是一个黑色幽灵窜过街道,瞬间就消失在对面的土墙后,只是在雪地里面留下了几个小小的脚印。
军寨里面一般都会养狗,也会养猫。倒不是为了防止守寨的兵卒孤独寂寞,嗯,或许也有这方面的作用,但是更多的是因为狗会报警,而猫能守护军寨之中原本就不多的粮食,不至于被老鼠祸害了。
寨子之外,有一个几乎是干涸的河床,早已是堆满积雪,宛似一条白色大蛇般,向南方蜿蜒延伸,渐渐地隐入山峦背后。
这一条河流夏日流淌,冬日断流,也是这个军寨的生命线,甚至是周边动植物的哺育者,她就像是一个瘦弱的母亲,即便是身体亏虚,也尽力让周边的生灵能够存活下去。
入暮时分。
大雪依旧不停,只不过像是小了一些,但是也小得很有限。
在北军寨的南侧山坳之处,忽然出现了四五十骑的人影。
这些顶风冒雪而来的骑兵,在雪地里面艰难的跋涉着。头上头盔和身上的铁甲,都是用掉了毛的羊皮包着,避免不小心皮肉沾上就扯不下来了。身上的铁器也都基本上如此,要么用掉了毛的破皮子包着,要么就是用各种破烂的杂色布条缠绕着。甚至连马身马脖子马脸上都有一些破烂的皮子或是麻布,防止寒风直吹。
各种颜色的破烂皮子,杂色破布,看着确实是不好看,也不整齐,就像是不知道哪里逃亡而来的乞丐一样,但是实际上懂行的人才明白,这样的人才是在大漠北域的老手,才能真正的在大漠冰寒之地有能力活动自如。
在风中,细长的三色认旗像是灵蛇一样舞动着。
这是阴山骑兵。
并不是说阴山骑兵的装备有多差,其实他们的装备是和关中三辅的骑兵是一样的,只不过在大漠之中,若是穿得整整齐齐,光鲜亮丽的什么铁盔铁甲,亦或是在兵刃把手上不懂得缠绕布条的,怕不是还没有遇到敌人,自己就先被寒冷的天气打败了。
要知道北方的铁,都是很喜欢吃皮子,热肉贴上去,肯定就是一层皮被吃掉!
风雪之中,马蹄声和其他什么声音都被掩盖了。
所以北军寨似乎没有发现南面来的人马,似乎也很正常,但是随着一行人马的接近,北军寨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就不免让人有些疑惑了起来。
北军寨南门之处,大门紧闭。
这一行骑兵到了寨前。
从行伍之中分出了一名骑兵驱前,到了寨前大声呼喝了几声,却没有任何人回应。声音在呼啸的北风当中,就像是多了几声的呜咽,转眼就随风而去,不见踪迹。
行伍之中头领的目光微冷,他用皮手套将包裹着破皮子的头盔往上推了一点,望着在风雪之中孤零零耸立的哨塔。
很显然,哨塔上面没有人。
这是……
在前方推门的兵卒摇晃着双手,表示门被里面闩上了,推不动。
将领朝后招了招手,示意了一下。
两三名的兵卒从策马上前,抢到了寨前,便是翻身下马,然后从马背上摘下了爬墙钩,来回挥舞了几下就丢上了寨墙,手脚敏捷的拉扯着绳索踩踏着寨墙爬了上去。
看着似乎这几名兵卒爬得轻巧,但是实际上也只有斥候这种轻骑兵才能做得如此顺畅,倒不是说斥候比一般的兵卒强,而是斥候大多数都是身躯轻盈,再加上侧重于皮甲,自重比较小,攀爬什么的当然就更方便一些。
北军寨之中有兵营,但是兵营大门似乎有些时日了,两扇木板门无论如何都合不上,可能现在被人从里面硬用什么东西生生抵住,却是顾了头顾不了尾,门板的下端空出好大一条缝。
一阵阵北风呼啸着,在所有缝隙里面钻进钻出,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卷着雪花到处乱飞。一名兵卒走到了兵营大门之前,用肩膀在摇摇晃晃的门一撞,两个正蹲在门口避风打盹的哨兵立时摔了个嘴啃泥。
一个哨兵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娘,爬起转过身来,攥起拳头就要打人,却被门口那一队兵卒唬了一挑,顿时气息一窒,瞬间几乎连呼吸心跳都停了,再看到在兵卒簇拥之下的那名将领,顿时腿脚发软,噗通一声重新跪倒,『李……李将军!』
哨兵在值岗时偷懒,依军令,初犯者抽十皮鞭,再犯就枷号三天,若是还不改……
那就不用改了。
李典瞄了两个哨兵一眼,『屯长何在?』
『屯……屯,屯屯屯……』一名哨兵只剩下了哆嗦,『屯』了个半天屯不出所以然来。
『屯长,屯长病了……』另外一名哨兵似乎机灵些,趁机给自己求饶,『将军,小的是一时疏忽……』
李典皱了皱眉头,根本没理会,便是举步向前。
这两个哨兵自有他的护卫处罚,根本不用他多费心思,他更关心的是这个军寨的屯长,是真病还是装病。
这个北军寨的屯长,姓关。
嗯,和关羽没什么关系,就一普通的小军官而已。
得到了信息的北军寨之中的军营内的兵卒,连忙奔了出来,在小校场内跪了一片。其中就有那个关屯长,他是被人架着出来的,脸色有些不健康的潮红,看起来确实像是病了。
李典看了一眼,便是沉声说道:『什长出列!』
五名的什长走了出来。
『今日轮值什长是谁?』李典又问。
一名什长哆哆嗦嗦叩首,『是,是小的……』
李典摆摆手,便是立刻有护卫上前,拖了什长就走,然后很快在军营辕门之下,便是响起了被鞭打的惨叫声。
北军寨疏忽值守的原因很简单,毕竟人都是有惰性的。这几天连日冬雨,然后转变成为了大雪,在外值守显然就是一件让人痛苦的事情,再加上屯长生病,原本应该站出来代理的几个什长也偷懒了,手下的兵卒自然就是更加懈怠了。
『我记得……』李典坐在军营节堂之上,看着关屯长,『你是当年跟着主公战白波的老兵了罢?如果我记得不差,你累积兑现的勋田有两百亩了,算起来也是个丰产之家了……』
关屯长低着头,下巴恨不得都戳进胸膛之中,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嵴背上凉嗖嗖的,不用说,肯定是已经被冷汗浸透。
『你知不知道勋田意味着什么?』
李典缓缓的说道,『有不少人以为,有了勋田,不仅是有了地里面的庄禾田产,更是有了光耀门楣的机会,今后自家子弟求学啊应试啊什么的,都能等而叙优,即便是有了些罪过,也能够减罪消灾……可有多少人记得,这勋田除了荣耀之外,其实更是责任,是义务,是承担!』
李典看着关屯长,『你以为这么冷的天气,没人会来这里,所以就懈怠了?你知不知道你懈怠一分,你下面的人就能懈怠五分,到了兵卒那边就是将责任都全数扔了!今天连寨门哨塔上值守的人都没有!要是不是我来,而是胡人来了,你们都全数死在这里!』
『还有你们几个……』李典转头跟剩余的几个什长说道,『大话不必多说,当兵就是脑袋在裤腰带上!想要偷懒舒服,就别来吃这口兵饷!又贪图兵饷拿得多,又不想要受这份苦,那里来的好事?!』
『……』屯长和几个什长都跪拜在下,一声都不敢多说。
北军寨因为小,所以没有设立专门的军法官,因此难免就变成了关屯长的『一言堂』,时间长了,一言久了,就容易将这一块地方当成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加上又没有什么个人素养,属于土路子的,骄横懈怠自然在所难免。
李典思索了一下,便是叫来了随他而来的一名什长,然后任命其为北军寨的假屯长,即刻接手关屯长的相关事项,负责安排和整顿军务。
而关屯长被降级为什长,等李典回去的时候,跟着回去。
之所以当场没有责罚,或是斩杀关屯长,是因为关屯长确实是生病了,并且病得不轻。
同时,病得也有些怪异。
关屯长没生病之前,也就是在这一场大雨大雪之前,发现了一些零散马贼的踪迹,于是便带着一些手下去追寻和查看……
从这一点来说,关屯长在北军寨,也不全数都是懒惰懈怠。
当然,或许是骠骑大将军的军功奖励向来都很诱人?
反正不管怎样,关屯长发现了一些马贼的踪迹,但是在追踪的过程当中,莫名其妙的几个人都生病了,上吐下泻,便是连忙撤了回来,所幸骠骑之前执行的那些卫生条例已经形成了一定的习惯,再加上气温偏低,关屯长等人的疾病并没有传染到其他的人。
『你喝了“死水”?』
李典立刻想到了之前在军略当中有所提及的事项,也是在边疆兵卒里面强调的,凡是有尸首残骸在泉水之中的,都是『死水』,不可饮用。
关屯长否认,表示他也是老兵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分辨『死水』?而且还是他仔细查看过,并没有动物或是人的尸首骸骨的。
所以,这就很奇怪。
李典派人再去关屯长所说的那个地方查勘一番,结果抓来了一个活口!
活口披散着头发,死死的抿着嘴,即便是被扔到了地上,触动了伤口,也仅仅是闷哼了一声,然后瞪着一双三角眼,像是看着仇人一样盯着李典。
李典观察着这个活口。
裸露在外是干瘪且黝黑的皮肤,脏乱披散的头发,破碎的皮袍。
『审讯过没有?』李典问道。
『还没来得及,雪又大了,风紧得狠,抓到就赶快回来了。』李典手下回答道。
李典点了点头,然后迎着这个活口似乎充满了仇恨的眼神,心中忽然一跳。
『你认识我?』李典皱眉,『不对……应该是你认识我们……』
活口恶狠狠的盯着李典,就像是草原上受伤的孤狼,即便是浑身上下狼狈不堪带着伤口,依旧是在眼神当中透露着凶残。
『鲜卑人?』李典问道,『还是丁零人?』
待在阴山一段时间了,李典也会一些胡语。
那名活口扭过脸去。
『带下去,好好问。』
李典笑了笑,看来是了,便摆摆手。
李典有个推测,关屯长所遇到的那些所谓零星的马贼,未必是真马贼。更有可能是这不知道是鲜卑人还是丁零人的小部落。
据说赵云之前发动了一场针对于丁零人的大战,很是取得了不错的战果,将丁零人王庭击溃打散,大漠当中,再也没有能够威胁到汉人的部落联盟。这战功着实令李典羡慕了一番,恨不得自己当时能在场,也多多少少的获取一些功勋。
但是现在么,李典忽然意识到,或许,功勋就在眼前。
因为这个大漠,实在是太大了。
虽然说赵云在常山设立了大营,将触角延伸到了整个北域大漠,但是并不代表说能控制每一寸的土地,管理到每一个的部落。
尤其是当面积扩大之后,很多时候就管不过来了。
尤其是作为在赵云甘风张郃之下的归附军,就像是北军寨的关屯长一样,若是没有人盯着,少不了就会变得懈怠疲懒了起来。
随后没有过多久,李典手下便是回来复命。
果然是逃亡的丁零人。
不知道是因为这个丁零人知道的并不多,亦或是本身就是比较虚弱,所以并没有得出一些什么非常重要的信息,只是知道说他跟着部落的人来到了这附近,但是问起具体位置,只是说北面……
北面?
北面范围就大了。
但是似乎更加激起了李典的斗志。
李典登上了北军寨的瞭望塔。
呼啸的北风似乎要将这个小小的瞭望塔连顶棚带架子全数都吹走,粗壮的木头也在风雪当中彷佛不堪重负一般吱吱作响。冰冷的雪花在风中飞舞着,迎面扑来,就像是一把把小刀子在身上头上刮擦,就像是要将人的热量全数磨灭,只剩下无尽的冰寒一般。
『这是盯上了阴山?』
李典低声滴咕着,冷笑着。
虽然说李典完全看不清楚在风雪之中北面究竟有一些什么景色,只是白茫茫混乱的一片,但是他似乎能望见有人马在晃动,有帐篷在寒风当中颤抖,或许还有一些在风雪当中冻毙的尸首,不甘心的朝着这里伸出了如同枯爪一般的手……
他的目光平静地由远及近来回扫视,点点幽光在漆黑的童仁里闪烁不定。
狗急了跳墙,人急了,也会疯狂。
丁零人被打散了,但不是说被剿灭了。四分五裂的丁零人在大漠当中四散逃离,就像是被掀开了遮蔽物的蟑螂窝,即便是噼里啪啦一阵乱踩乱打,也不能尽数将蟑螂全数打死。再加上阴山以北的鲜卑部落早就被打空了,在现在这个阶段只有南匈奴的一小部分的人,所以基本上都是空的,这些丁零人找到了间隙逃到了这里,也不算是什么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丰饶的阴山,就像是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被烤得吱吱作响,带着焦黄颜色的肉,吸引着这些饿疯了的丁零人。
而且结合关屯长莫名其妙的生病……
这就更加有意思了。
这群家伙,多半掌握着李典不太清楚的什么投毒的方法,可以使人生病,于是就想要在阴山这里打出一个豁口来,狠狠咬上一口,捞上一笔!
当然,也有可能是这些家伙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能搏命一番,如果不能得到补充,那么很有可能就会死在大漠之中?
但是不管是前一种情况,还是后一种的可能,都代表着同一个事情。
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就在眼前。
或许,就在眼前的大雪停歇的时候!
太兴六年,冬。
丁零人被切分为三块,一路大部进入辽东,占据了原本公孙军的地盘。
一部分在中,被赵云等人彻底击溃,投降的投降,逃亡的逃亡。
另外一部分往西,和张郃等柔然军交错而过,并且有部分人到了阴山左近,开始和李典接触。
任何时候,做决策的永远是首领,但是如果说决策错误而最先倒霉的,一定是民众。丁零人就是如此,在丁零大统领决定举兵侵袭辽东的时候,或许就注定了丁零人的最终覆灭,即便是一部分的丁零人抢夺下了辽东公孙的地盘,但是很明显的丁零人缺乏后续的科技树,发展不起来,结局可想而知。
往西逃亡的丁零人,其实走的是当年匈奴逃亡西域的老路子。
一样的仓促,一样的彷徨,一样的怀着对于未来的无尽恐惧,踏上了这样一条老路。
丁零人没想着要完全攻下阴山,他们的策略是捞一把就走。
打一个时间差。
赶在骠骑大将军斐潜反应过来之前,抡一锤子,抢了就跑。
如今已经进入了北方游牧部落的微利时代了。或许十年前,不,几年前,这些游牧民族恐怕都觉得,都无法想象自己牛皮哄哄的,怎么可能会如此的不堪?
丁零人此战仓促,不过还是保存着一定的希望,对于这些丁零人来说,这是不得已的一战,他能选择的时间点十分有限,准备上非常急迫,也就谈不上什么细细思量,多多考虑了。
但是这一部分的丁零人虽然仓促,至少没有去和赵云等人硬碰硬。
但是么,碰上了李典。
张郃带着柔然坚昆等归附军从更北的方向一路向东,而这些丁零人就像是平行线一样从张郃和赵云本部之间的间隙,在张郃还没有和赵云等人形成合围的时候,逃了出来。
因为斐潜在这个时代上的介入,使得北方大漠当中不仅是加速了鲜卑的衰亡,更是使得继任鲜卑的丁零人也同样步入了败坏的境地,然而有一点则是没有变化的,就是这个大漠,依旧是那么庞大。
阴山是以骑兵老军为骨,新兵为主的军列框架,在战斗力这方面来说,当然比不过赵云麾下的那些强悍边军了,所以从这个方面来说,丁零人也算是捡到了便宜?
丁零人前来显然就是为了抢掠的,他们的行军路线经过策划,尽量扫荡更广阔的地域。他们的作战计划本身,其实没有针对任何军事目标,其目的都是冲着粮草和物品,人口和牲畜去的。
在北域大漠之中,抢劫这个行径,若是说起来,其实也是一门『生意』。
如何合法的,呃,错了,合理的,嗯,最大限度的获取暴利,确实是一门有讲究的生意。
之前这生意都是暴利的。
只需要用手一挥,下一道指令,便是千万人蜂拥而上,然后便可以轻而易举的进入到了汉地之中,砸开汉人的锁,将汉人家中挂墙上的,放在桌上的,藏在角落的,统统打包带走!一文钱都不用付出,顶多就是费些气力!
除了物资钱财之外,还有人口。基本上来说抢劫到的人口,主要补充各部落的人口损失,只要给王庭缴纳三成到五成的人口,其余就是自己的了。而且都有协调分配,在汉地各郡县抓来的两脚和四脚的牲口,都是直接送往指定的边口之处,然后再由边口的部落负责押运回大漠。
而在那个时候,大汉各地兵卒分散,并且胆怯不敢出战,遇到胡人劫掠的时候就会拿没有上令来搪塞,甚至不惜和受损的百姓相互磕头,悲切流泪,一方面表示对于受苦百姓的同情,另外一方面则是表示自己的无辜,『没有上头命令,我也有心无力啊……』
然后一转身,擦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没事了,百姓不闹腾了就行。至于之前有没有申请,之后有没有总结,有没有后续,那就不关他的事情了。
汉人的官吏害怕任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像是木偶一样,上头没指令,大家都不能动,上头一有指令,觉得自己有利益的时候便是疯狂举动,趁机捞钱,没利益的时候便是哭丧着脸,就像是下一刻就要上刑场一般的悲壮。所以在那个时候,汉人从官吏到兵卒,对于大漠之中的游牧民族都是颇为惧怕的,只要周边一出现『大规模』的游牧兵马,他们就理所当然的呆在城墙之内,等待那不可能到来的命令。
汉武帝一度将汉人汉兵,从弱变强,从鬼变成了人,但是后来的皇帝和官吏,尤其是在东汉之后,又是暗搓搓的将汉人汉兵,从强变成了弱,从人变成了鬼。
直至斐潜的到来……
这并非是华夏人才有的特性,古今中外都一样,后世对于狮子和羊群的描述,也表示了一旦没有合适领导者,人类自身的这种劣根性无限制扩展之后,无论之前多好,也是一样必然的败坏。
在阴山北面,一个简陋的营地几乎要被风雪掩盖。
这一片修建在山坳之中的营地,大概是有两三千人的样子,营地之中没有任何的旗帜,更是看不到任何有关于荣耀方面的装饰。
其中一个帐篷的破烂门帘被打开,一个丁零人抬着胳膊挡着脸走了出来,然后适应了一下寒风,才放下了手臂。
雪花纷纷而下,这个丁零人头上和身上很快的就覆盖上了一层的浅白色。
紧接着,后续也有两个丁零人走了出来,三个人在雪地里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便是向一侧的山坡上爬去。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的爬上了山坡。
丁零人冒险前来阴山,就是因为太饿了。丁零人知道赵云那边才动兵不久,并且是往大漠中部去的,即便是发现他们的踪迹来回调动也需要时间,所以还有一点间隙,然后要趁着这个间隙多搞些物资。
『头人,这一次,汉人的精锐既然都去了中部,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多抢些时日?』
『对啊,儿郎们都饿惨了,还有马羊,据说阴山也有很多……』
丁零头人沉吟了许久,才说道:『不能太久……因为汉人还有兵卒,不仅仅是东边的,我们动作必须要快……』
丁零头人说着话,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营地。这是由三四个部落凑起来的人,在山坳当中的丁零营地,就像是蜷缩在山洞里面的受伤的野兽,气色衰败,毛发破烂,又怂又肛,虚张声势之下更是显得其恐惧不安。
但,这也是丁零人最为凶残的时候……
饿疯了。
饥饿,要么疯,要么死,要么在死前疯一次。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么。
只要能扛得住。
壮丁是主要人口,但是也有不少是老弱,但是这个老弱是相对的,因为其中最小是十三四岁,最大的也不超过五十岁。
而更小和更老的……
丁零头人仰头望天。
雪花飘零而下。
『就连老天都……』丁零头人滴咕了半句,旋即意识到这么说可能会伤害到士气,虽然说当下士气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但是总归能保留一点算一点,于是咳嗽了一下,『我看这雪……快停了……』
丁零人被按着痛打了一次,实力大减,说丁零人心中没有对于汉人的仇恨,那肯定是假的。只不过肚子饿不饿,这是真的。若是不能得到补给,路上即便是能达到西域,也会有大部分的人会死在路上。
『等雪停了之后,化了……我们会引诱汉人出来……只要汉人敢上来,就肯定会中计……』
『然后,我们就可以趁着汉人虚弱杀进去……但是不能久留。不要过于深入阴山,也不要攻打汉人的城池坞堡……』
『头人,如果……』一人吞了一点唾沫,有些艰难的说道,『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我们……』
丁零人头领没有等那人说完,便是一摆手说道:『没有如果!』
停顿了片刻,丁零头人再次补充了一下,『我是说真的,没有如果……』
另外两个人沉默了下来,不知道是同意了,还是面对这当下的困局而无奈。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
大雪还没有完全化开,李典便是带着人主动出击了。
李典的武艺虽然说不是顶尖一流的,但是他相对来说是一个水桶型的将领,各方面都比较平均,而且这个平均值也比一般的将校要高一些。这使得李典更像是一个多面手,既可以进攻,也可以防守,同时他也不是一个完全等待被动化的将领,他更喜欢掌控战场的主动权,并且寻找出对方的薄弱之处进行打击。
就像是这一次,李典选择抢先一步。
李典站在土坡顶端,脸上带着一块面纱,往远处眺望。
在他的身后,是长长的队列,正在原地修整。
斥候四散,马蹄踩踏在残雪上,带.asxs.点的花白。
大型雪橇在雪地里拖出长蛇般的痕迹。
说起来,李典还真比较少在下雪之后将骑兵拉扯出来演练……
李典看着那些行动之中还有些稚嫩和紧张的新晋骑兵,心情居然十分平静,丝毫没有感觉到对战斗的担忧,因为敌人实在太弱。
敌人简单的计谋,甚至是可谓粗浅至极。
当然或许在丁零人的感觉当中,那已经是非常高深的策略了。
李典现在唯一考虑的,就是丁零人的总数量。
因为丁零人贵乏的文化,以至于弄懂那个被捕的丁零人所言的『多,很多,很多很多』分别究竟代表了多少,实际上比打一场战斗可能还要更有难度。
因此李典实际上做了两手的准备,若是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走。而李典之所以能这么自信自己能够掌握战场的主动权,便是因为骠骑麾下充足的后勤装备,以及从赵云那边定期分享过来的『讲武堂邸报』……
原本的战斗,是依靠将领的水准。
将领上下限比较一致的,相对来说就稳定一些,大概范围是可控的,若是将领的上下限差距很大,就难免出现骰子没能摇好的情况。而现在的『讲武堂邸报』未必能够拉高所有将领的上限,却能提升一些将领的下限。
因为有些信息,确实是知道了很简单,不知道的就容易麻爪。
『讲武堂邸报』,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是和讲武堂的宗旨是一样的,不拘成败不定功勋直述战事以教后人。就连骠骑大将军都将他自己在函谷平阳的一些蹩脚的战事挂出来警示后人,还有像是徐晃的,张辽的等等,都有一些做的不好的桉例。
甚至连获胜的战斗,也有被点评为『不可效彷』、『危险极高』,亦或是『一旦失败累及全军』等的评定,比如像是魏延的一些战斗……
因此,军功是军功,邸报是邸报。军功只是看结果,胜利了,就按照结果下达奖励,而邸报更倾向于战术学术层面,是两个不同的系统。
就像是这一次,李典就是从『讲武堂邸报』当中知晓在雪中行军,应当注意的事项,以及若是没有注意这些会导致的不良后果。
主要就是冻伤和眩光。
防止冻伤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皮毛和油脂。
而阴山刚好不缺皮毛和油脂,再加上棉麻油毡,基本上来说问题不大。
眩光么,细绢比较少,但是破烂的麻布倒是很多,勉强可以一用。
此时远处的骑兵斥候已经纷纷站上一些高处,插入了道标,并且展开绿色的小方旗挥动着。按骠骑的行军条例,凡遇险阻、河流、谷口、多林、未知之地等,必须派出斥候或前锋队列进行搜索,对于可能藏匿人马的区域要重点检查安全之后,才能大部队行进……
『将军,周边并无异常。』李典身侧的护卫清点了一下,然后禀报道。
李典微微点了点头。
又是过了片刻,在土坡下的一名队率高声禀报说雪水收集满了。
李典微笑着挥动手臂,『出发!』
护卫应答,旋即对身后的旗号手示意,然后中军旗号手便是吹响了出发的号角,同时将代表某部的旗帜高高举起,向前做出倾斜的举动。
旋即前方的一部便是响起了应和的号角声,然后挥动自己的旗帜,带着人马率先出发……
第一部分,第二部分,中军,殿后分部。
和平日里面操练之时,一模一样,有条不紊。
李典在马背上,耳边传来后方两个新晋升不久的军司马的争辩和分析。
『过了此处,便是一马平川,前面就没有什么大的山川沟堑,要一直要黄牙岭才会有些要注意的地方……』
『不过斥候还是要派,可以多让新人上……』
『对,多安排新人,当成是有埋伏一样,多练练。说到埋伏,我觉得从黄牙岭开始就要特别小心了,丁零人藏身之地,估计就在那边附近……』
『丁零人……估计没什么防御措施……不知道有没有修建营地营寨什么的?』
『虽然现在没有看到,但是邸报上说,基本上都是些帐篷……哦,还有窝棚……』
『……』
他们对于击溃丁零人都没有丝毫的怀疑。
李典如此,军司马如此,普通的骑兵也是如此。
汉武帝之后丢下的那些汉人雄浑的军伍之气,似乎重新被捡了起来,然后一波波的从老人手里交到了新人手中。
李典甚至觉得,就凭他教导出来的军侯军司马,放到其他地方去,也能成为一个相对合格的将领来用!至少当一个校尉都没什么问题!
想着想着,李典不由得往东面瞄了一眼,神色之中略有一些细微的变化,然后转瞬之间又恢复如常。
正行进之间,忽然在左前方有斥候打马而回,顿时引起了李典等人的注意。
『怕是碰见到了丁零哨探了……』在李典身后的军司马说道。
果不其然,斥候来报,说是在前方十五里左右,碰见了丁零人的哨探,双方稍微接触了一下,丁零哨探便是往东北方向而去。
『东北方向?』
李典微微皱眉,旋即吩咐道,『取地图来!』
李典看着地图,琢磨了一会儿,却没有立刻发表什么号令,或是说出什么想法,而是将两个新军司马召到了面前,将地图给这两个人,『你们也看看,然后有什么想法,都说一说……』
在地图上,正北方向是黄牙岭,而东北方向,则是一片丘陵和沟壑交错的区域。
『难不成丁零人不在黄牙岭,而是在这里?』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若是在这里……好像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两个军司马说着,然后不由得看了一眼李典。
李典做闭目养神状,脸上没有透露任何的信息。
两个军司马就只能是继续低头研讨。
『这样,捋一捋,我们先将黄牙岭和沟壑地比较一下……』
『好……』
两个军司马凑在一起滴滴咕咕。
其实答桉,李典心中依旧有了,之所以不说出来,也就像是军司马要让新斥候多去锻炼一样,是李典在断粮两个军司马。
汉人的传承,不仅仅是在文化的方面,也有在军事之上的传承。就像是青龙寺在整理着相关于经学上的传承一样,讲武堂在军事上面的传承,正在由骠骑大将军斐潜开始,传递到了各个将军身上,然后再由像是李典这样的将领,向下传递到校尉,都尉,军司马,甚至更中下层的军校……
这才是汉家的强大!
因为汉家有完整的传承……
『将军!』
略带兴奋的声音传了过来,李典睁开眼,看了过去,微微笑着说道:『找到关键了?说说看……』
东北方向上的大沟壑之地,是典型的山丘褶皱地带。断层和沟渠成为了这一片区域的主流,道路也是七扭八拐,弯环曲折,幽邃险阻,且时有大风从山石缝隙当中呼啸而过。
光滑的岩石和崎区的山道,并不适合跑马,甚至骑在马上也很危险,不小心就有可能踩踏到什么碎石上,脚一滑就失去重心跌下山坡,甚至摔入山谷,即便是有幸不死,也会摔断手腿……
丁零头人就在死死的盯着这一片沟壑之地。。
他在等狼烟。
丁零人的文明传承是很脆弱的,脆弱到了部落之间几乎是没有什么联系的程度,一个部落懂得的事情,另外一个部落可能一脸懵。并且大部分的部落头人坐上首领的位置的时候,想到的不是知识,不是精神文化方面的发展,而仅仅只是牛羊人口,个人财富。
所以,丁零人现在仅有的信息传递方式,就是单方向的狼烟。
丁零头人要依靠大沟壑那边升起的狼烟来确定进攻的信号。
直至大沟壑那边升起了狼烟的时候,丁零头人才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旋即脸上浮现出了喜色,转头大呼道:『汉人中计了!』
『噢噢噢噢……』
『汉人中计了,中计了!』
杂乱的欢呼声在黄牙岭下响起。
『儿郎们!上马!我们杀过去!杀汉狗啊!』丁零头人大声吼叫着,挥舞着手臂,就像是面前就是汉人的军将,而他就要将汉人军将一刀砍死一样,『杀了这些汉人,我们就可以到阴山!牛羊,粮食,布匹,都是我们的!我们的!』
『喔噢噢噢!』
又是一阵欢呼声,然后便是在丁零头人的带领之下,开始上马,挥舞着刀枪准备去袭击汉人军队的后路。
没有人天生下来就会打仗。
之所以后人不会做前人的蠢事,会变得越来越聪明,不是因为后人比前人就多聪明,而是前人将吃过的亏,苦过的痛记载了下来,让后人不至于重蹈覆辙。
这一群的丁零人显然就没有这方面的传承,所以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汉人可能会将计就计。
在大沟壑之处,一名汉军军侯笑呵呵的说道:『这群傻子还真听指挥……全军止步,列阵!』
汉人的确进攻了大沟壑,并且也确实如丁零人所料,因为大沟壑的地形原因,不得不下马步战,但是丁零人没有想到汉人只是推进了一截,在给与了丁零人一定的压力之后,一看到狼烟升起,便是停下了脚步,开始在高处列阵,一个由三百人组成的阵列,盾牌在外,弓弩在内。靠前的人举着卜字戟和长枪,架在不大的骑兵盾牌上,后面的则是开始准备弓弩箭失。
军侯在阵列缝隙之中游动,时不时的提醒几句,最后站到了阵中,呼喝声道:『都等着啊,肉送上门,吃多少就看你们本事了!』
阵列当中的汉兵卒传来了哄笑声,就像是即将迎来的不是战斗,而是郊游一般。
面对汉人停止进攻,就地寻找了高处结阵,在大沟壑作为诱饵的丁零人分部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丁零人诱饵的任务是将汉人引诱进沟壑之地,利用大自然的障碍,限制汉人骑兵的作用,然后再由黄牙岭突袭汉人后部,导致汉人秩序混乱之后进行追杀和收割。
可没想到,汉人竟然不追了!
『狡猾的汉人……该死,该死!』面对手下的骚动不安,丁零人分部的小统领多少也有些急红着眼,汉人的举动让他们猝不及防,若是不能将汉人大部引入沟壑之地当中,那么就等同于未能达成有效的战术布局。
并且小统领也很清楚,汉人的装备比丁零人要强很多,所以面对面直接搏杀,骑兵对上骑兵,根本没有丁零人的什么好果子吃,所以小统领便是发了一声嚎叫声,带着兵卒便是掉头进攻汉人的军阵!
再引诱一些,再引诱一点就好……
『弓箭准备……』汉人军侯大吼道。
军阵内侧的兵卒将手里的角弓搭了箭,高高仰起,引而未发!
他们在等待后续的命令。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风!大风!』
『嘣,嘣嘣……』
随着军侯一声令下,弓弦微微颤动,上面的箭已呼啸而出。箭失划着弧线落在并不宽阔的山坡上,如同下了一阵锐利的冰雹。
哀嚎顿时连连响起,丁零人可怜的装甲在箭失面前,即便仅仅是抛射,也是毫无抵抗能力,被一根根箭失扎透皮肤,血花四溅!
丁零人还没来得及贴近汉人军阵,便是挨了箭失倒下一大片,一些丁零人一时间怔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见到队友伤亡惨状,使得他们手脚僵硬,一方面听到了小统领不断催促的号令,一方面又有对于死亡的本能恐惧,可是这些停留在原地,或是有些退缩的丁零人并没有迎来生机,而是等来了下一波的箭雨……
『稳住!前列稳住!』
随着丁零人的逼近,汉人军阵之中发出了新的指令,『准备撞击!』
旋即长戟和长枪,战刀和盾牌,就像是一只刺猬张开了所有的尖刺一样,立了出来!
看着越来越近的汉军甲阵,丁零人面露恐惧,因为他们就感觉不是要和汉人去战斗,而是一头要撞上了铜墙铁壁一样!
关键是这铜墙铁壁竟然还是带尖锐的刺的,稍微碰一下就是鲜血喷涌,缺胳膊少腿!
冲在最前面的丁零人胡乱的挥舞着战刀,根本不愿意过于靠近汉人的军阵,而他却被后续的丁零人一点点的推到了铜墙铁壁上!
在刀枪扎进了他的体内的时候,他吼叫着,痛苦的吼叫着,脸上的眼泪混杂着血液流淌了下来……
他后悔了,后悔为什么自己这么老实,这么傻,这么忠诚的听从了号令……
忠诚老实的丁零人死了,偷奸耍滑的丁零人活了下来。
见到最前面的一大排的丁零人死去,剩下的便是毫无战意,根本不管后面的丁零小统领如何怒喝,就是不上去,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慢慢向后退却……
双方这才一接触时,战局就已经是一边倒了。
几乎没有任何防护的丁零人惨叫着倒下一片,像被镰刀砍倒的麦子。
锋利的铁矛铁戟径直扎在胡人身上,捅出一个个血孔,又无情抽回,发亮的矛尖染成红色,然后再次向前勐刺!
举着环首刀的兵卒总是够不到人,大声嚷嚷着一旁的袍泽下手慢点,要给自己留点……
在大沟壑之中的丁零人分部,打又不能打,撤又没人追,一败涂地。
另外一边的丁零人主力也是惨败。
之前在大漠当中,匈奴人给丁零人留下的印象太过于遥远了,使得在他们记忆里面,鲜卑人就是无敌的存在。
在鲜卑人分裂之后,先是柯比能被击溃,后来又是步度根的死亡,虽然一度鲜卑人也有反复,却被汉人骑兵打了一个埋伏,丁零人就趁机夺取鲜卑人的地盘,觉得自家就可以继承鲜卑的衣钵,是大漠的老大了。
发生在幽州渔阳的一系列的战斗,在整个的大汉北域系列冲突之中,恐怕只能算是小小的一角,但是这一角,却给丁零人带来了极大的伤害。
在天灾当中受到了损失,又没有能在对外战争当中获取收益,丁零人的心气就垮塌得十分严重……
只可惜,落后的文化传承,低劣的军事技能,甚至是根本无效的消息传递系统,导致丁零人的部落和部落之间产生了极大的认知误差,有的人认为打不过汉人,唯恐避之不及,有的人却觉得别人讲得太夸张了,汉人哪里有那么厉害?
就像是这一次来袭击阴山的丁零头人。
他永远不能明白,为什么他的计划会被识破。
他甚至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在沿途布置下去的『毒水』为什么没能使得汉人骑兵战斗力削弱。
他更不明白,这个世界变化得太快……
就像是丁零头人嘴上表示有信心,有能力,誓死要击败汉人,可是如今的汉人已经不是百年前,或是十几年前的了。
在骠骑将军获取了阴山陇右两大养马地之后,又得到了南匈奴,东羌西羌等游牧部落的投降,使得在养马场所,战马饲养,以及战马品种遴选上面,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许多降汉的胡人甚至作为附庸军,归附军加入了汉军骑兵的行列,使得汉人骑兵的骑术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增强,再加上兵甲精锐,又有优秀的将领进行指挥……
而且汉军还是多面手,下了马就能持盾充当步兵,披上重甲就能充当破阵兵,还有一手好箭法,不管是在狭隘地形战斗,还是在广阔的平原上,亦或是军事防御设施边上,都有能直接碾压胡人的战斗力。
丁零人选择的战场,其实确实不错,左边是黄牙岭,右边是大沟壑,中间是一块适合骑兵战斗的平地,但是当被攻击的对象成为了丁零人自己的时候,悲剧自然就降临了。
在另外一边丁零人进攻失利,自己带领的大部队又被李典拦腰截断之后,丁零头人就意识到了自己不仅是没有能设计到汉军,反倒是自己落入到了汉军的圈套当中……
而对于汉人骑兵来说,真是要感谢丁零人的全情配合,进行了一场实打实的骑兵演练实战……
两个军司马一左一右分头绞杀,将丁零人切成了三个部分,并且这两个军司马也有了相互比拼的想法,手中都夹着长矛,呼喊声中,就这样正正的撞进了丁零人散漫的队列当中!
冲阵的瞬间,当手中的长矛撞到了第一个丁零骑兵的时候,两个军司马就像是标准动作一样,瞬间松手,然后立刻拔出了腰侧的战刀,砍向了交错而过的丁零骑兵。
跟在军司马后面的汉人骑兵也是纷纷做着相同的动作,有的因为松手的时机不对,便是歪歪扭扭的差一点掉下马去,但是高桥马鞍和马镫挽救了这些新手骑兵的失误,让他们还有挽回自己重心的机会。
丁零人显然没有这么好运,稍微被击打失去了重心,就像是下饺子一样扑通通的掉下马背,剩下其战马茫然的跑了一截之后,不知所措的停下长嘶短鸣,不知道是在哀鸣,还是在呼唤其主人。
只要一但在混乱之中落马,基本上都会被双方的坐骑践踏,死伤甚至比死在敌手刀剑之下,还要悲惨许多!
马鞍和马镫的装备,让汉人骑兵在这方面上占据了优势,另外一个方面,在相互搏杀之时,骑兵冲阵,都是高速对上高速,谁停下来,谁就离死不远了,根本不存在像是电影电视上的作对厮杀几十上百回合不分胜负的情况。
骑兵用的就是战马的冲击力,眼前都是永远的下一个对手,刀枪不断的呼啸而来,所能做的便是几乎本能一般的格挡,反击,砍杀!
汉人砍丁零人,一刀下去便是血花四溅,而丁零人砍汉人,同样砍中一刀,多数时候便只能看到火花四溅,叮当乱响,飞出的不是血花,而是被砍断了丝绦的甲片!
眼前洪流一般的汉军骑兵,使得丁零人绝望。
丁零头人左右突围之下,都没能冲得出去,一边是越来越崩坏的自家士气,一边是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过的汉军骑兵,丁零人头领终于是意识到了自己之前的狂妄和自大,同时也使其幻灭了所有的希望。
在绝望之中,丁零人头人带着自家的护卫,向汉人中阵,向着李典的旗帜方向进行了几乎是自杀式的进攻,但是很遗憾的是,他在半路上就被箭失射中,甚至都还没有等到李典出手,就死了。
纷乱的丁零人阵列之中,一瞬间所有抵抗意志都已经崩溃。不少人已经打马掉头就跑。可是战马想要掉头,并不像是文字头D那样瞬间能转过头去,更不用说两侧的汉人军司马已经带着骑兵,像是仙鹤一样张开两翼,将丁零人环抱于中,即便是逃,也绝逃不出多远。
一部分人干脆投降了,而另外一部分的丁零人则是觉得既然已经没有了希望,那么不如就战死在这里!
两种不同的想法,两种不同的举动,使得丁零人阵列彻底混乱,只有零星的丁零人从混乱的旋涡当中脱身,然后逃亡了,至于能逃到哪里去,或许他们也不清楚,只是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了上天去安排……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从希望到绝望,往往只是差一线。
求死的未必都死了,有些还未死透的丁零人,在战场之中哀嚎着,声音忽大忽小,但是出现最多的依旧是类似『妈妈』的音节……
那些丧失了斗志的丁零人跪倒在地,他们或许还活着,但是心基本上都死去了,就像是被封闭在了一个黑暗的囚笼之中,即便是汉人没有拿绳索捆绑他们,他们也不敢乱动,只是跪着,等着,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失去了主人的战马,踢踢踏踏又转了回来,然后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之中,寻找到自己熟悉的主人,然后用长脖子拱着,哀鸣着,直至被人牵走。
李典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只有战马身上和衣袍边角上星点的血泥,才或许证明了李典确实是有参到这样一场的战斗之中。
兴奋的左右军司马回旋而来,各自带着一身的血污,和李典干净的战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属下向将军复命!』左右军司马大声呼喝道,脸上似乎还带着战斗的那种特殊的激奋,未曾完全消退。
李典点了点头,『打扫战场,然后前往丁零人营地!』
丁零人的营地,不是在大沟壑当中,是在黄牙岭山脚下。
原因确实很简单,大沟壑因为地理原因,都是山沟丘陵,沟壑山谷,但是甚少水源,即便是有一些泉水什么的,一方面是难以获取,另外一方面也不足给大规模的人马饮用。
黄牙岭则是不同。
有泉水,也有因为泉水而形成的水泽,虽然不是很大,但是足够让人马饮用了。
如果李典等人不熟悉地形,没有战略地图,说不定还真的被丁零人引到了大沟壑那边去,但是现在骠骑上上下下,哪一个层级的将领军校,不是注重战场地图的查勘和熟悉掌握?
至于沿途的毒水的问题,解决的方式其实更简单。
在北军寨的屯长莫名其妙生病之后,李典就考虑到了这个可能,一路而来,有些地方的残雪未曾化开,而在这个年代的雪,基本上是不用考虑什么大气污染的……
在丁零人的营地之中,李典明白了那些『毒水』的来源。
看着坑洞当中那些腐烂和半腐烂的尸骸,甚至明显有切割剔除骨肉的痕迹,李典转头问趴在地上哆嗦不已的丁零人,『这是谁让你们做的?』
翻译之后,丁零人连头都不敢抬,贴在地面上回答道:『是头人,是头人让我们做的……』
『这些人,都是谁……』李典隐隐有些怒火翻腾。
『……是,是部落里面体弱的……跟不上队的……』
闻言,李典有些愕然,旋即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转身吩咐让人将坑洞彻底掩埋,然后下令将丁零人俘虏全数押送回阴山。
三色战旗高高飘扬。
被困成长串的丁零人缓缓向前。
获胜而归的汉人骑兵,兴致高昂的呼喝着,似乎之前的一场战斗并没有消耗他们多少体力一样,敦促着丁零俘虏加快速度。
而队列之中的李典,却是面色澹澹。
『将军,你这是……』李典的心腹护卫轻声问道。
『没事……我只是在想……主公说得没有错……』李典在队列之中,回头望了望黄牙岭,『这些家伙,无德无能,未有传承,不配……完全不配……』
在李典碰上丁零人的时候,在长安的斐潜,却在针对于汉代女官进行相关的调整和安排。
在骠骑将军府的节堂之中,除了斐潜和作陪的庞统荀攸之外,林林总总的坐了十来位的女子,形成了少见的阴盛阳衰的局面,各种香粉、胭脂和香囊的气息在节堂内交错,似乎让这个原本是肃穆和威严的场所也变得温柔了起来。
斐潜微微环视,看到以蔡琰、王英、甄宓、辛宪英等人为首女官,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想要建立起一套合格的女官制度,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
知道不容易,才要更努力。
这个女官制度,并非是斐潜头脑一热拍脑瓜子兴起的事项,也不仅仅是只有斐潜一个人才想过要使用女性这一般部分的能力和智慧,来搭建出整个的政治体系的。
早在上古时期,就已经有人在不断的尝试。
那些人当中,就包括周公。
正式场合之下,这些仕女都还是很矜持的,问一句才说一句,完全不像是几百只的鸭子聚会。
斐潜微笑着,展现着一个骠骑大将军的风度,在会议的一开始,和这些仕女寒暄一些家常,就像是对待其他普通的士子一样。
问生活,谈读书,还聊最近在忙一些什么,有没有去青龙寺等等……
这使得那些略有些紧张的仕女也渐渐的放松了一些情绪,不至于那么战战兢兢。
这些仕女大多数都是长安河东左近的士族之女,都有读过书,而且都不算是太差。之前因为没有合适的机会,使得她们相比较其他士子而言,似乎沉寂了一段时间,但是现在,也到了恰当的时候。
青龙寺大论,就像是后世的某些高峰论坛一样,当然,不是那种搞笑的论坛,而是真正智慧的碰撞和理论的研讨。
有了理论的基础,才有实践的方向。
否则很多东西,光拍个脑袋想出来,根本不考虑后续结果,那么原本的善意的投喂,有可能就变成了投毒。
还是那句老话,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而身为领导者,如果光想到好事……
呵呵。
在后世之中,某些极端的女拳主义者,动不动就说是封建遗毒,各种压迫,似乎在华夏封建王朝漫长的岁月里面,女性就只能是窝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与朝堂似乎是完全隔绝的……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从上古开始,其实妇女就广泛的参与了国家政务。比如妇好,根据甲骨文的记载,她不仅是商王武丁的王后,同时还是一名能征善战的女将军,甚至还是主持国家祭祀大典的女祭司。
到了周朝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比较正规的女官制度,并且在《周礼》中记载的女性官职,并不都是属于王的嫔妾,也不仅仅是掌握后宫部分工作权力,还有相当一部分的女官,比如女史等,都是有明确的职务和职责,和嫔妃是完全不同的两条线。
秦朝统一之前,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战争当中,这就导致了华夏渐渐的形成了男主外女主内的格局,或者叫做『男战女耕』。在外的男性征战沙场,血染黄沙马革裹尸,在内的女性抚养孤儿,照顾父母。毕竟在冷兵器时代,不是所有女性都是妇好或是花木兰,这种由先天特性决定的分工,甚至在后世和平年代之中,在部分边缘的山区少数民族之内,依旧可见,虽然他们已经不用征战了。
因此虽然说秦朝没有扩大周朝的女官制度,甚至在很长时间没有女官的名目,让人误以为秦朝不设女官,但是实际上秦朝太后的强悍,以及相关职权的延伸,却一直持续到了汉代。
战事的频繁,再加上医疗科技等技术的贵乏,使得上至君王将军,下至黎明百姓,伤亡都是很大,甚至很有可能在青壮年就直接死亡,也正是因为如此,『太后听政制度』从秦到汉才变成了一种众人默认的治理国家的策略。
只可惜权柄这种东西的诱惑力太过于庞大,即便是在后世有了高学历,拥有一定知识的某些官僚,依旧会公然表示自己就能代表某机关,甚至忘了某机关之前应该还有『人民』二字,就更不用说在秦汉之时的太后团伙了。为了保证自己的权柄,太后与外戚的团伙废黜皇帝,勾结大臣,把持朝政,以至于到了汉代中后期,太后外戚制度开始走向极端,也开始盛极而衰,渐渐被人所厌恶和提防。
同样也走向极端,导致盛极而衰的,是唐朝女官制度。
唐朝是女官地位的最高峰。
至少斐潜是这么认为的。
唐朝女官制度大体上承袭隋代制度,并加之补充完善。唐代女官除要负责常规的宫内事务管理和参与国家祭祀典礼之外,有时还会被皇帝派以其他事务,如充当皇帝使者前往慰问、吊祭等,其职责相较隋代更加清晰和广泛。武则天女皇的出现,也鼓励了女性的参政,这期间女性参政之多、影响之大在整个华夏的王朝之中也是十分少见的。
元宋期间么,或许是因为武则天的原因,被压制得就比较严重了。
明朝时期又有一次女官的兴起,明朝沿袭隋唐女官的『六尚』制度。明太祖朱元章十分重视女官队伍建设,从女官的铨叙任用履责,都有一套严格规定。毕竟朱元章是从民间而来的,但自从明成祖朱棣以后,皇帝逐渐开始重用宦官,到了明中晚期后宫行政多为宦官把持,女官权力名存实亡。
至于或许是因为有辫子,就受到某一些女性欢喜的大清……
很糟糕,其实应该算是对于女性压迫最凶残的朝代,尤其是汉人女性。
宋代还好些,毕竟李清照那小丫头还能到处喝酒,喝到不知归路也没啥事,还可以做个词传唱,要换到清朝,怕不是要进猪笼?
因此整体上而言,华夏王朝女官的鼎盛时期,是在汉唐。这两个朝代走的也是两条不同的路线,一个是太后制度,一个是宫官制度。
而现在,斐潜两个都不想要。
原因很简单,这两个都是非常的坑。
关键是坑完了还影响到了后续的朝堂格局。
汉代太后外戚制度来说,使得后续的王朝皇帝大臣达成了共识,防水防火防太后,就算是这样也依旧拦不住太后伸爪子搞破坏,尤其是慈禧。
太后为了保护自己的地位便是乱搞一气,甚至不惜破坏原本的政治生态……
然后由太后走上女皇的武则天,则是搞出了鼎盛的宫官制度,直接代替了原本的三省六部,以宫官统御外臣,虽说是武则天为了巩固自己的权柄而做出的相应手段,但是其各种极端的行为,所造成的后果却是其余的女性去承担,以至于在唐之后,宋代就开始琢磨着给女性穿小鞋了,一穿就是几百年。
因此斐潜觉得这两个制度架构都不是很好,都是有一定的隐患。
对于斐潜来说,女官是政治生态的有益补充,是分化士族体系的一枚有力的棋子,是扩大华夏文化传承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时代变化,政策就要跟着变化。
战国时期的王将是站在第一线的,战争频繁,死亡是常有的事情,同时中央朝堂之中官吏相对较少,所以必然产出了太后制度。太后一方面要忍受失去丈夫的苦痛,要承担起抚养子女成长的重任,另外一方面还要尽力维持整个整体体系不垮台,国家不衰败。
而后来随着中央朝堂的扩大,整体环境相对稳定,太后和丞相,外戚和三公之间的蛋糕并没有扩大,相互抢夺起来就各种丑态了……
不仅仅是皇权,其实相权,甚至各种权柄,只要是能带来利益的,就自然会有争抢,这些争抢行为不仅是在明面上的赛跑竞争,还有暗中下手,扔沙子的扔沙子,塞钉子的塞钉子,装积极却帮倒忙的,手段百出。
『周礼天官有记,天子后体同天子,夫人于后犹如三公之于王,是故,女官掌妇学之法,以教女御德如士之六艺也。』斐潜缓缓的说道,『如祭祀,宾客,丧葬等生死大事,又有浆、酒、醢、醯、丝、枲等日常之职,皆可女官为任,可为正,亦可掌,可上士,亦可下士……』
斐潜先定了基调。
众人皆没有什么意见。
因为这并不是斐潜毫无根据的独创。当下青龙寺之中,不正好是郑玄在讲述三礼么,而在周礼之中,对于这些内容就已经有了理论上的依据,所以斐潜说这么一些,自然无人有什么反对。
这是总纲。
也是整个女官制度的基础。
士,男女皆可为士,可正可辅。
斐潜话音落下,在堂内的这一批最先的仕女之间便是略带着一些兴奋的交换着目光。
这意味着她们有了更为广阔的空间,不仅仅是局限于一处一地,甚至有和男性一样成为主官的可能!
即便仅仅当下只是斐潜的口授,并没有完全成为行文,但是已经足够让她们感觉到彷佛一个宽广的舞台正在展开,而她们即将登上这个舞台,去翩翩起舞!
这是一种必然。
随着斐潜政治体系的扩大,以及长安三辅,尤其是长安城周边陵邑的人口不断增加,相关民生事务的也日益繁重,所需的官吏数量当然也是越来越多。
如果说仅仅只是为了维护基础的统治,那么当下的官吏勉强够用,但是斐潜想要的可不是勉强够,而是想要更大的发展,那么就必然要细化职责,进行更多的社会分工。
这社会分工,自然也包括官吏的分工。
这些民生事务的职务,并不是只有男性才能担任,女性一样可以做得很好,有时候甚至还可能会比男性更细致,更周全。
让有条件的女性加入官吏的行列当中,补充社会分工之下的各种管理层面上的需求,也就成了斐潜当下必然的一种选择。
斐潜说得非常慢。
周边的人也听得很仔细。
因为斐潜说的这些,都是总基调,都很重要。
『女子之力,多不如男,故以力为胜之职,不必强求与男子同。』斐潜缓缓的说道,『然女子之智,与男子同也,故以智为重之职,便同职同责。』
斐潜又是略微停顿了一下,环视一周。
众人都是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幸好,在大汉当下,还没有什么类似于见不得任何男性在同一片区域呼吸,就会让她感觉恶臭甚至要窒息的那种仕女……
斐潜也继续说道:『人各有志,亦各有所长,至今日起,仕女愿擅农者农之,擅工者工之,擅文者文之,诸如此理,可自行择取,亦需与男子同台而竟,同场而考,所取之准,一律相同。』
先前不管是蔡琰出任直尹监还是甄宓担任大汉商会,都是斐潜直接任命的,而现在,后续要走入正规化的渠道了。
毕竟先吃螃蟹的,自然是有优惠,否则谁敢下一个去吃螃蟹?
而那些在旁人站出来的时候畏畏缩缩,然后等别人吃到了螃蟹之后又大叫不公平的人,有没有想过旁人在吃螃蟹之前所付出的勇气和努力?
这一点,众人也没有什么异议,甚至庞统在一旁嘿嘿笑了声说道:『若是有女子愿彷效妇好,决胜沙场,亦无不可……』
『沙场之事,不比文学,生死转瞬之间,自是非同小可……』另外一旁的荀攸也说道,『讲武堂已设女兵营,募壮女训练之中……诸位若有意沙场者,或可先试之……』
讲武堂新设的女营,新成立不久。
这是女官制度的配套。
有女官,当然要有女兵。
毕竟不是所有女官都像是甄宓或是王姎那样,或是身边可以跟着一队家养私兵,亦或是本身有一些武艺傍身,故而在女官正式上台之后,必要的配备女性护卫,还是要准备在前的。
另外一方面,也是军队的一个有益补充。
女兵其实在后世当中,对于军队之中的提升,不仅仅是在战场护理方面而已,也在其他许多方面上可以弥补不足。因为女性的特性,会比男兵有更细心,更有亲和力,在组织民众等诸多方面更有优势。
在战国之时,墨子守城策之中,就有组织壮女的记载。
商鞅变法之中,也有壮女之军的制度。
所以斐潜让人在讲武堂军校另设女兵营,也不算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创举。
沙场女将,决战千里么,在场的仕女大多数听听就好了,多数是没有什么心思想要去搏杀的,于是在听了庞统和荀攸的补充之后,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意见,只是在考虑斐潜之前所说的那些标准,以及相关的『同职同责』的事项。
甄宓沉吟了一会儿,轻声说道,声音细细柔柔,就像是猫儿伸出白爪套按着什么,『敢问主公,这女官选拔,所考项目又是如何?』
『女官所试……』斐潜微笑道,『与男子同,首重其能,以才定职。正所谓同职同责,自然同试也。』
一件事情,往往立场不同,便是带来不同的感受。但不管怎么说,斐潜率先提出来,女官不以容为先,而是以能为重。
当然,和大多数士子,亦或是即便是到了后世,相貌出众的人,在很多时候先天就会得到一些优待,这是无法彻底杜绝的问题,也无法完全避免。
打一个比方来说,同样两盘菜,价格一样,一个是精美细致的摆盘,赏心悦目,另外一个是乱糟糟堆叠在一起,纵然两个盘子内的食材不管是从原料到烹饪手法都是一样的,仅仅是摆盘的区别,恐怕销售量都会大相径庭。
因此斐潜说首先注重才能,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
毕竟男子这边也是同样如此,有黑包子坐在一旁作为左证。历史上庞统这只没毛鸡,在他还不出名的时候,也没少受气。
庞统见众女的目光不由得转向了他,便是多少有些局促了一些,咳嗽了一声,捏了捏自己的胡子……
其实庞统明白斐潜还有些隐藏的用意,只不过不方便说出来。
比如,在考试的时候,之前都是男性之间较量,谁落在后面,大多感慨一声啊呀技不如人啊,亦或是滴咕说会不会有什么黑幕之类的,而现在若是有女性同台竞技,然后什么文章啊,诗词啊,策论啊等等被女性比了下去,那些落在后面的男性就难免会被人嘲笑了,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对于那些企图摊平的男子的一种刺激。
此乃其一。
第二个方面么,是为了推进青龙寺之中的议论速度。
这一次的青龙寺,参与的人数比上一届要更多,而人一多,心思就杂。
即便是斐潜提前做了许多工作,在过程之中又是不断的调整和规范,但是人心这种东西总是异常复杂的,时不时就会扭动到一些莫名其妙的方向上去,而斐潜在这个时间点上高调的推出女官,其实就是为了标明说,若是青龙寺里面的这些男性士子若是继续不能统一,持续混乱争执不下,那么他们可能原本的职位就被女官占据了……
就看这些士子急不急?
至于第三个方面么……
很显然,这一方面已经是呈现出效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