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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州。

    襄阳城外。

    虽然说江陵一带,也就是南荆州一带的生产秩序没有得到多少的恢复,但是荆州整个地方依旧是鱼米之乡,至少北荆州,也就是襄阳一带的庄禾亩产还是让人颇为满意的。

    这段时间,从颍川而来的消息,当然给荆州带来一些影响,而且这种影响有时候显得莫名其妙……

    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使得荆州人士不由得有些意志消沉。

    荆州人,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和江东并没有多少的区别,或许这就是历史上荆州和江东相看两相厌的原因,都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缺乏异性相吸的那种萌动,不管是击剑还是磨镜都木有什么吸引力。

    刘表来了,荆州看刘表还有几分本事,搞不走,就投了,只要还能打野,就开下一局,然后曹操来了,荆州人便是瞬间将刘表扔掉。重要的不是刘表,也不是曹操,而是谁能给他们带来稳定的生活,还有乡野的利益。

    而现在颍川的消息似乎在说明,打野的利益开始下降了,这不免让荆州人多少有些惶恐起来。相比较豫州和冀州来说,荆州更没有什么底气,顶多就只能是和青州徐州争夺一下长短,比较一下粗细什么的。

    今年荆州的收成,还算是不错。嗯,北荆州。

    若是按照以往的数据来说,不算是最好的,但是也超过了平均值,这可以说是荆州的成功。功劳么,是属于广大的荆州人士的,更是属于荆州的领导的,曹仁,程昱和董昭。

    有人说新欢旧爱,但是曹操显然觉得旧爱更好,就将董昭『扔』到了荆州……

    这让董昭更加的沉默。

    再加上听到一些关于颍川的消息,董昭更加确定这其中肯定有郭嘉的谋划,而自己只能是在荆州忙着一些『简单』的钱粮后勤之事,虽然不能说不重要,但是多少会有一些心不在焉,难免会想着如果自己在颍川,在曹操身边,应该会做一些什么……

    在历史上,董昭是接任郭嘉的。那个时候郭嘉在攻击乌桓的路途上死去,董昭便是担任了一年的军师祭酒,后来并非是被除职,而是因为曹操晋升丞相,改任了他职,而现在董昭就没有跟着曹操晋升丞相而待在朝堂之中担任九卿,而是出任了荆州刺史。

    『荀氏坞堡……怕是多事了啊……』

    董昭也是一度设想过后续的演变,他认为最佳的平衡已经被打破,特别是荀汪死后,必然会逼迫得一些人跳出来,而且必然会导致动荡,而只有在这个动荡之后,才有可能重新平静,『那么,郭奉孝,会是怎么做呢?在这样的局面之下,郭奉孝可能也是无能为力了罢?』

    董昭面色淡然,心中盘旋着这样,或是那样的念头。摇晃的车帘之下,是董昭若隐若现的身影。

    车队离开了县城。

    董昭结束了在新野的视察,准备回襄阳。

    一路前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在官道树林之中发出了巨大的吼叫声,声音沉闷,滚滚而来,『杀了这贪官!』

    『贪官?!』董昭一愣。

    『杀了这贪官!』

    『他在这里!』

    箭矢呼啸而来,然后扎透了车帘,『笃』的一声落到了董昭面前。

    风微微的抚开帘子,从官道一侧的树林之中奔出了不少人影,与董昭的护卫开始交锋。

    兵刃的碰撞声,然后砍入肉体的沉闷声交错在一起。

    董昭微微往车内退了一点,压低了身形躲避流矢,然后伸手握住了身侧的长剑,抽了出来。

    车帘飘动。

    突如其来的袭击,或者叫做刺杀,使得董昭的护卫不免有些慌乱,他们没有想过会遇到这样的情况,所以不仅是没有仔细的搜查道路两侧的情况,而且在一时之间难免有些慌乱,但是凭借着盔甲和兵刃的优良装备,慢慢的使得董昭护卫开始有了一些优势。

    看样子,这些从小树林之中的刺客支撑不了多久了。

    仅是如此而已?

    忽然又有异响响起。

    董昭猛的回头,然后大喝出声,『小心左边!』

    树林的这些刺客,只是诱饵!

    为的是让董昭的护卫离开了车辆!

    从另外一边,又有一批刺客扑了出来,两名弓手站直了身躯,正在弯弓搭箭朝着董昭这里射击!

    有什么东西,在视野的前方射来,董昭猛的趴了下去。

    箭矢扎了进来,就扎在董昭头侧车辆护栏之上。

    前方一名大汉挥舞着战刀咆哮着奔来……

    董昭翻身下车,以车辆作为掩护,一边抵抗,一边呼喝着护卫回援。

    大汉一刀砍下,董昭一缩身躯。

    战刀卡在车辆栏杆上。

    刀深三分。

    董昭一剑刺过去,大汉连忙扭身躲避,便是一拳擂向董昭面门,董昭又是向后侧开一步,随手又是划了一剑。

    大汉缩回手臂,伸手要拔刀。

    董昭又是上前一步,刺向大汉的手臂。

    大汉怒吼一声,不得不又是弃刀而退。

    『上!杀了他!』大汉指挥着另外一人扑了上去,然后才得到了机会去拔那把卡在车栏杆上的战刀。

    董昭是文吏,但是并不代表他就像是后世书生一样手无缚鸡之力。在汉代,书生也是能杀人的,甚至有的比武将还要更武将一些。

    (徐庶打了一个喷嚏。)

    因为山东的优良传统,游侠这样的奇葩组织,并没有像是关中那样清剿干净,所以刺杀什么的也时有发生,当地豪强大户和县令乡长什么的谈不拢,动手刺杀也是常有的事情,所以董昭在见到刺杀的时候,虽然惊讶,但是并不代表者他就手软脚乱,只剩下瑟瑟发抖……

    董昭利用车辆,甚至是拉车的马,拉开和那名大汉的距离,遮蔽着自己的身躯,并且用长剑威胁着那大汉不能近身,同时心中在盘算着究竟是谁来刺杀他。

    新野的问题?

    不至于。因为新野破败已久,根本就没有什么成型的豪强大户,而是以屯田为主,而屯田兵跟曹操,或是跟自己是毫无矛盾可言的,即便是有,也不至于要动用刺杀。

    那么是自己在这一段时间得罪了什么人?

    好像也没有。

    在他前方,那名大汉似乎发现了董昭护卫的即将赶回来,一面命令另外几个敢去拦截董昭的护卫,一边咆哮着,想要将左右躲避的董昭一刀砍死。

    人要是拼命,多少是能爆发出一些力量的。

    刺客明显都是死士,似乎都抱着前来刺杀董昭就没有着想要回去的准备,尤其是那个大汉,见树林那边的诱饵几乎被董昭护卫剿灭,而董昭的护卫下一刻就即将回援的时候,便是发出了巨大的咆哮声,整个身躯都朝着董昭压过去,不再顾忌董昭刺来的长剑,摆出一副要和董昭同归于尽的架势,反倒是令董昭立刻感觉到了压力,不得不连连后退躲避……

    大汉不管不顾扑上,即便是身躯上被董昭划出了几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董昭似乎踩到了一个道路上的一个坑洞,踉跄了一下。

    大汉大喜,咆哮着扑了上去!

    『军师!』

    护卫惊呼,却只见到两人纠缠在一处,然后倒了下去。

    ……《(;′Д`)》……

    山头之上,灌木之中,几个身影眺望着官道。见到董昭和那大汉一同倒了下去,然后双双没有站起来之后,又见那些董昭护卫大呼小叫的围了上去,隐隐的飘来了悲切之声之后,便是大喜,连忙从灌木从里退了出来,往山下就走。

    『哈哈!得手了!快走!快走!』

    『那这些东西……带走么?』

    『带个屁,留在这里!』

    『啊?』

    『啊什么?走了,快点!』

    ……(?▽?)/……

    襄阳大堂周边,十步一岗,五步一哨。

    所有曹氏兵卒都面容严肃,虎视眈眈的盯着从面前经过的任何生物,就像是飞过一只苍蝇,都会挥刀将其一刀两断砍死一样。

    董昭掀开脸上遮盖的布,从地上坐了起来,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差点没闷死……』

    董昭身侧坐着曹仁和程昱。

    曹仁皱着眉头。

    程昱则是给董昭倒了一碗水,递了过来,『想到谁要杀你了么?』

    董昭咕嘟嘟喝了几口,然后摇头说道:『就是没想通,才装死……可有什么异动?』

    『襄阳么?暂时没有。』程昱说道,『蔡氏么,去许县还没有回来,除非是蔡氏里面的人想要蔡德珪死在许县……』

    『不像是蔡氏之人。』曹仁说道,然后招了招手,一名曹仁心腹从一旁捧上了那些刺客的衣甲装备,还有在周边找到的一些物品,『你们看……』

    『嗯……』

    『这是……』

    对于其中某样东西,董昭和程昱都不陌生。

    天师像。

    『黄巾贼?』

    『汝南?』

    曹仁捋着胡须,沉默不言。

    程昱思索了一下,『有些说不通啊……公仁和黄巾贼……并无什么旧怨啊,莫非……』程昱看了董昭一眼。

    董昭摇了摇头说道:『这一段时间,某都是在巡查地方秋获情况,并无和黄巾残余有什么瓜葛……』

    『这就奇怪了。』程昱点着头,忽然说道,『前些时日听闻卢校事……』

    曹仁摇了摇头说道:『这个也不太可能,要是杀,也是去杀卢校事才是,怎么会找上董军师?莫非连人都分不清楚了?』

    虽然说误中副车的事情不是没有,但是毕竟算是小概率事件,不能当成正常的去推论。

    大堂之内忽然沉默了下来。

    因为这个事情确实有些蹊跷,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元芳。

    『看来我还是先「死」一段时间罢……』董昭忽然笑了笑,『最好还是找个人来替我躺着,不能动弹实在是太难受了……』

    『呵呵……』程昱眼珠转动了几下,『或可一试。』

    『嗯?』曹仁还没能反应过来。

    程昱凑了过去,低声解释了起来。

    ……( ̄3 ̄)a……

    『什么?吊唁?』何仪的手有些抖,『不去!』

    『那怎么回呢?』何仪的手下问道。

    董昭被刺『身亡』,曹仁下令举办丧事,让周边官员军将等人前往襄阳吊唁。

    『就说我没空!』何仪脱口而出。

    何仪手下应了一声。

    『回来!』何仪叫停,然后说道,『等等……我要想一想……』

    何仪背着手,在厅内转着圈子,恨不得手里面多一朵花什么的来扯一下,『去,不去,去,不去……』

    去了,万一事发,不就是陷在襄阳里面了?

    不去,会不会显得自己心虚,反倒是引起曹仁怀疑?

    『来人,先去请文先生过来!』何仪准备听一下『文先生』的建议。

    手下应答一声,转身下去了,过了片刻又回来了,『启禀将军,文先生去街市了……不在客院之中……』

    『去找!』不知道为什么,何仪忽然觉得心中有些发慌。

    太阳渐渐西斜。

    何仪的心慌得到了验证,『文先生』不见了!

    四处都找了就是找不到人!

    『@¥#!』

    何仪大声咒骂着,隐隐的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圈套当中,而且这个圈套的绳索正在缩紧!将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是人苯还是鸟傻?

    不是苯,也不是傻,而是心怀侥幸,贪念难抑。

    在何仪泛起贪婪并且无法自制的那一刻,结果就已经是注定了。

    ……(~ ̄▽ ̄)~……

    『病了?』曹仁冷笑着。

    曹氏兵卒点头回应道,『何将军手下确实是这么说的。』

    曹仁点头,挥手,『知道了,下去罢。』

    节堂之内一阵沉默。

    董昭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坐了下来。

    三个人对视了片刻,都从其他人的目光之中,看到了对于何仪的怀疑。

    程昱捋着胡须说道,『看来……多半就落于此子了……』

    生病了,确实是一个不错的理由,但并非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

    董昭点头说道:『前些时日,未曾听闻何将军有什么病痛……倒是听闻何将军似乎举办欢宴,招待友人,常常大醉……』

    之前吃吃喝喝那么开心,然后忽然之间就是头疼难忍,必须住院看病不能出席『吊唁』董昭的重要仪式了?

    真要是大病,肯定有征兆,即便是急症,也应当有医师上报其相关的消息,而若是一般的小病,在这样的时刻,就不能坚持一下,说不得还能得到旁人的称赞和好感……

    所以,事出反常必有妖。

    曹仁眯着眼,『此獠欲反乎?』

    『我与何将军并无冤仇,为何要刺杀于我?』董昭依旧是有些不解。

    程昱忽然说道:『若是不需要什么冤仇呢?』

    董昭愣了一下,『仲德之意是……』

    『我的意思是……』程昱缓缓的说道,『有没有这个可能,就是假若是我出城去巡查秋获,这一次被刺杀的就是我呢?』

    曹仁顿时瞪圆了眼,『这么说来……』

    『上报主公罢。』程昱沉声说道,『这次风雨,恐怕不小啊!』

    ……(╯>д<)╯?˙3˙?……

    许县。

    突如其来的风雨,搅乱了许县的『平静』。

    对,『平静』,在暴风雨前的那种平静。

    远方的乌云涌动着,给许县带来了血腥的气息。

    汝南何仪叛变!

    河内李通叛变!

    就连泰山郡都传来了昌豨残余作乱的消息……

    一时间,整个山东似乎到处都是烽火,到处都是叛乱的消息!

    『这就是大汉!』曹操舞动着长袖,冷笑着,『看啊,这就是大汉的忠义之人,孝廉之辈!这就是平日里面口口声声,一心朝堂,心怀百姓的名士高门!』

    夏侯惇站在曹操身侧,『主公……』

    曹操仰头望天。

    天上乌云滚动,沉沉欲坠。

    『主公,必须立刻平叛!』夏侯惇说道,『若是人心浮动,不能速定的话,届时糜烂而开,后果不堪设想。』

    或许各个时候的叛乱的规模略有不同,起因也是各异,但是整体的过程和发展却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就像是火焰燃烧,刚开始的时候都比较小,但是一旦蔓延开来,即便是最后扑灭了,都会烧得乱七八糟乌漆墨黑的。

    夏侯惇建议就是尽快扑灭这些叛乱,而想要尽快扑灭这些周边燃起的火苗,除了当地的驻军之外,就必须要有援军。

    因为曹操控制着大部分的军权,各地驻军平日里面并不是多么富余到可以抽调大军立刻扑灭叛乱的程度……

    就拿何仪的叛乱来说,曹仁想要平息何仪的叛乱,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但是难在能不能速平。若是想要尽快平定,曹仁就需要比何仪更多的兵卒,而若是抽调北荆州的兵卒,对于南面或是关中的防御体系说不得就会漏洞!

    仅仅是动用曹仁本部人马,亦或是再加上一些其他的郡兵,战胜何仪是必然的结果,但定然是需要相当的时间。

    时间一旦是拉长了,又可能出现各种的夜长梦多。

    『@#¥%……』

    曹操似乎嘀咕了一句什么。

    『主公?』夏侯惇说道,『还请下令罢!』

    曹操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好!既然如此,就出兵!平叛!他们想要我们杀人,我们就杀人!』

    『杀给他们看!』



    若说在长安青龙寺,斐潜正在推动着文的变化,而在豫州许县的曹操,则是在用武力强行扭转着一种顽固的病态。

    一种可称之为,囤积居奇的病。

    囤货,也囤人。

    囤积居奇自古以来,就被许多人奉为是发财致富的法宝。

    在华夏数千年的历史当中,不少人就是通过这样的手段实现了发财的梦想,并且顺利的成为了一代又一代的商人仰慕的偶像。

    比如算是商人的鼻祖欧巴陶朱公,据说就是精通此道。

    这也导致了很多人,尤其是后进之辈,企图踩踏着前人的脚印然后再次暴富,通过一些产品在时间上,地域上的差异,然后形成的利润空间之中,疯狂摄取利润。

    但是,这种商品流通过程当中自然产生的时间上和地域上的差异利润是比较难的,一方面难以发现,另外一方面即便是发现了,也未必手头上有货,那么怎么办呢?

    『聪明』的家伙就想出来了,人为的制造出了差异利润,就形成了囤积居奇。对于大汉来说,最简单的囤积居奇,自然就是一年一度的庄禾。

    山东之地,本身就是大汉庄禾粮草的高产区,这不仅是在东汉的一两百年之间,甚至可以说整个三四百年的汉代皆是如此,所以正常来说,在豫州,在冀州,是不缺粮草的。而且汉代存储粮食的技术也可以保证了在长期时间之内粮食不会腐坏,甚至直至后世都能在墓室当中找到千年之前汉代所存储的小米!

    当然,墓室当中的那些小米自然是不能食用了,可是能使其度过漫长的岁月而不腐烂成为尘土直至被挖掘发现,也表明了早在汉代的时候,粮食存储技术已经是一个比较高的水准了。

    因此,在豫州冀州这种粮食的相对高产地,又有较高的粮食储备技术,年年喊灾年年歉收年年粮价高涨,这本身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

    虽然说曹操这几年也在不断的征伐,确实是需要动用粮草,但是已经和之前的状态大大的缓和了……

    很简单,因为之前曹操和袁绍两家争斗,都是凭着自己的基本盘,而现在曹操坐拥冀州豫州,不仅是斗争的烈度下降了,而且还等同是冀州豫州更加轻松了,所有的负担都应该是相应的减轻了一半。

    虽然说这样的大体估量不是非常的准确,但是至少可以明确一点的就是这一段时间以来,至少在曹操替代了袁绍之后的这些时间当中,粮价居高不下是很有问题的!

    这种关系到基础民生的粮食价格持续高涨,必然会带来普通民众对于生活的恐惧和不安,对于朝堂的谩骂和怨恨,而处于中间层的这些士族豪强大户等,又是一边在民众那边推卸责任,一切都是老天爷不给面子,一切都是朝堂的命令,他们都是听令行事,他们都没有办法,他们也无能为力。

    谁下的命令?

    上头啊。

    上头是谁啊?

    上头就是上头啊。

    到了后来,大家都上头了。

    这些家伙已经形成了一整套的标准流程了,一方面炒作粮食短缺,形成市面上百姓的恐慌,一方面给朝堂上报灾情,请求更多的免费物资,然后更有意思的就是在这些『受灾』的地区,百姓想要获取平价的粮食,那就没有,但是只要加钱,嘿,就有了!

    豫州,颍川,屯田所。

    在颍川左近的这个屯田所,至是有豫州常驻屯田兵的三分之一。

    而当下在屯田所这里,大袋小袋的粮食马料,都高高的堆着。

    这一批的粮食草料若是到了颍川,想必就自然会平抑粮价……

    军中计点物资的小吏,一手拿着木牍,一手捏着毛笔,站在一辆辎重车上嘶喊得嗓子都劈了。

    一堆堆的民夫和屯田兵,运转着粮草,打包,装车,然后准备运转到颍川之中去。

    除了屯田兵之外的民夫,是附近抽调而来的劳役。服了这个劳役之后,也能算是结了今年的役期,再加上还可以得一些报酬,要换粮食,或是拿钱都可以,所以即便是这些民夫家中也在忙着,多少也没有什么怨言。

    屯田所,可不仅仅只有庄禾。

    毕竟屯田所这么多人,平常用度不能都等地里长出来罢?身上衣袍,所用工具等等,所以屯田所里面也有织布的,打铁的,这些平日里面制作出来的,除了一部分留做自用之外,也会供给其他地方。

    这屯田大营占地甚广,到处都是粮堆草堆,马料堆,还有大捆大捆的军资器械。皮匠铁匠木匠各自聚集,都搭了棚子吃住在那里,在军中司马的督促下修补车辆,照料骡马,修理器具,鞣制皮件。加上民夫屯田兵来来往往,到处都是人声鼎沸,日夜不得停。

    任峻是屯田中郎将,这个时间点上,他不仅是要在大帐之中核对着文书,批复着行文,还要时不时的到外面现场抽查。

    对于一个小队来说,队率可能只要顾着自己这一队物资有多少,人手是多少,从哪里到哪里交接就算是完事了,但是任峻则是必须按照尚书台的下达的指令,调配人员物资,输送到各地,要出发多少队,每队又是多少。都是需要裁量核算的……

    大汉又没有电脑,计算器,所以不仅是任峻在大帐当中忙得天昏地暗,甚至一旁的小吏也是在算筹之中抬不起头,个个熬得眼睛跟兔子似的。

    一切物资,都源源不断的先到颍川,然后再送到各路将军的手中。

    毕竟当下四处皆乱,也是急需用粮的时候,若是耽搁了,可不是小事!

    昨日又新收到了一批粮草,军中小吏更是从昨天早上一直忙到了当下,跑前跑后,组织千人的护送队伍,安排兵卒和民夫,还有拉车的骡马,都需要集合安排,临近出发的时候,后勤的伙头兵将刚出炉的,热腾腾的干饼子装进袋子里头,正数着人头散发。

    每个人都在扯开嗓门吼叫,隔着七八步,对方在说什么就已经听不清楚了。

    『这些马料,都是精料,再去两个人,清点一下,别漏了!油布带足了没有,交代一下!可别遇雨弄湿了!』

    『麦粟数量再核对一遍没有?每车上面都要打了戳记!麻绳要捆牢!现在不仔细检查,到时候更麻烦!再清点一遍!』

    车队临出发的时候,任峻从中军大帐里面出来,拉着一个军司马正在交代,仔细核查之时,就听见远处似乎传来了异样的声响,然后引起了一些躁动……

    车队被拦了下来。

    千余人,三四百辆的辎重车,就这么被拦了下来!

    因为屯田所大营内部肯定是没有那么大的空地容纳这么长的车队的,所以是在营地外路边直接出发,可是现在整条路的车辆都停滞了下来,后面的车夫被卡着,不知道什么事情,跳下了车往前询问。

    这些车夫可都是按趟计费的,不是按照天数算钱,这被卡得动不了,自然急着要去询问一下情况,而在前面的兵卒却急急奔了回来,到了任峻面前禀报道:『启禀将军!是司隶校尉的人!』

    『司隶校尉?!』任峻皱起眉头。

    看着前面兵卒和劳役那里乱七八糟的呼喊,任峻的须发都快站起来了。又发生了什么变故?他带着身边亲卫分开挤得左右都是的兵卒和劳役就往前行。

    往前面走了一段,就听见脚步声沉重,然后有盔甲粼粼之声响起,前方也有一队人将劳役等人分开,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司隶校尉钟繇。

    因为司隶现在还只是一个笑话,所以钟繇其实是以侍中的身份加领的司隶校尉,只不过毕竟『司隶校尉』名头在那边,因此真拿出来的用的时候,也有一定的效用。

    钟繇是老臣了。年龄么,还不算是老,但是资格比较老。

    钟繇当年被察举为孝廉之后,就任尚书郎、阳陵县令,后来因病离职,旋即又被三府征召,担任廷尉正、黄门侍郎,而且在天子刘协离开关中前往许县之中,也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钟侍中,』任峻上前问道,『这是做什么?!这些粮草马料都是要运往颍川,以供军用!误了军机,谁担当得起?凭什么拦下来?!』

    钟繇微微笑了笑,拱手说道:『某奉天子令而来!』

    『天子?!』任峻更是皱眉。

    虽然说当下曹丞相权掌朝堂上下,但是一日没有说要废除刘协,那么刘协依旧一日还是大汉的天子,他的诏令依旧是大汉名义上的最高指令。

    钟繇示意,然后有其护卫上前,将天子诏令递给了任峻。

    任峻展开一看,『什么?!这……』

    任峻忍不住说了半句,旋即闭上了嘴,看了钟繇一眼。

    钟繇停住脚步,左右看了看,『车队可是准备今日出发罢?』

    任峻眉头都快绞杀到了一起,『种侍中!此言何意?!』

    钟繇摆摆手,『可否借一步说话?』

    当然,这个借一步,是正经的借一步。

    任峻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然后给车队下达了就地修整的指令,便是和钟繇前往屯田大营的中军帐。

    钟繇不紧不慢的跟着任峻一同而行,就像是丝毫不在乎屯田大营是任峻的主场一样。

    虽说有天子诏令,但是在颍川,在豫州,在曹操统治之下的地方郡县,尤其是在和曹操有些关系的军中,谁都清楚天子的号令不好使,曹操的指令才管用!

    任峻虽然姓任,但是和曹氏么,多少有些亲属关系的。任峻的妻子是曹操从妹,因此才能在这个虽然职位不怎么起眼,但是相当重要的位置上。

    进了中军大帐之后,任峻也没谦让,自行坐到了上首位置之后,才让钟繇坐在下首客位。钟繇也不介意,笑了笑,往客位上一坐,风度依旧翩翩,倒是让任峻不由得有些嘀咕自己是不是太小气了些,毕竟钟繇带着的是天子诏令,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等同于天使……

    可是现在重新排排坐显然更不合适,于是任峻只能是咳嗽了一声,然后问道:『种侍中,此事,究竟是何道理?』

    曹操收了三十万青州兵,但是这三十万本身就是虚数,而且也不完全都是精壮兵卒,依旧是和普通黄巾贼一样,是有拖家带口的,颍川此处屯田所内,当然有青州兵,不,应该说是青州人。

    钟繇微微捋了捋胡须,沉吟了一下,说道:『任中郎可知孔文举之事?』

    任峻顿时有些摸不清头脑,怎么又扯到了孔融身上去,但是又不能说完全不知道,因为当时他其实也算是在场的当事人之一。

    『略知一二。』任峻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钟繇笑笑也不在意,然后继续说道:『那么,任中郎,可知这孔文举兄弟七人,其中一人名谦,正值颍川……』

    任峻忽然有些明白过来,瞪圆了眼说道:『莫非……此事和此人相关?』

    钟繇点头说道:『此人告了御状……』

    任峻忽然有些牙疼。

    任峻明白,对于天子刘协来说,孔融可是大好人,王粲可是大忠臣!所以对于孔融的兄弟孔谦,当然也带有一些好感,然后听闻了孔谦状告青州兵『横行无忌,祸乱地方,残杀百姓,焚烧村寨』等等罪行,自然是怒不可遏,当即下令要进行督查。

    这就是钟繇手中的这一封诏令的由来。

    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怎么在这个节点上?!

    任峻坐在那里,深深的吸了口气。

    孔谦想要做什么?

    搞青州兵?

    不是,这是要搞丞相啊!

    就在四处烽火的时候,要来一个釜底抽薪啊!

    该死,该死!

    任峻虽然说不算是智慧之人,在武力上面也只能是差强人意,但是政治经验还是有一点的,没有用多长的时间就想明白了问题的关键。

    这个事情,不在乎是不是真假,也不在那些青州兵,而是在曹操身上!

    这是阴谋!

    说不得就是面前这个钟繇的阴谋!

    任峻目光闪动起来。

    但是,丞相为什么没有制止,还让钟繇前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为什么没有消息传来?

    正常来说,钟繇从颍川许县出发而来,丞相不可能不知道啊?

    不管怎么说,任峻是不可能让钟繇在屯田大营之内,随意搜查和逮捕所谓作乱的『青州兵』的,倒不是因为说任峻有意包庇,而是在这个事情上就不允许任峻这么做!

    更何况即便是真有青州兵犯事,也不是在屯田营地这里的青州人干的,所谓追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是若是拒绝,恐怕又会落人口实,引来更为严重的后果,到时候任峻自己沾染麻烦倒是小事,给丞相惹祸就不妥了。

    再加上如今夏侯惇都出兵平乱去了,更是需要粮草!

    任峻念头电转之间,最终便是得出决定……

    不管这个天子令!

    先将钟繇稳住,然后在急急派人前往颍川寻找曹操定夺,有了消息之后再做应对……

    钟繇斜眼藐了任峻一眼,虽然说钟繇和任峻的交往不多,嗯,实际上大多数曹氏夏侯氏,包括像是任峻这样的统兵将领,都和钟繇这一类的冀州豫州文吏没有什么交往,但是钟繇基本上也猜出了任峻准备用什么方法。

    任峻正准备找个借口什么的时候,忽然在营地之内便又是一阵嘈杂!

    就算是中军帐内,也挡不住高声的呼喝!

    『我等受丞相军令!不受什么天子节制!什么天子诏令,这就是乱命!大家都是曹丞相一手从青州救下来的,更是他亲手收编为军的!此地,此衣,这些庄禾粮草,都是曹丞相所赐!别跟我说什么天子,天子什么都没给我们!我们不听什么天子诏令,我们只听曹丞相的军令!』

    『大家是曹丞相的亲军!曹丞相得荣,自然就有大家将来的身家地位!曹丞相损,大家又变成了那支无依无靠的黄巾贼兵!这些家伙就是来找事的,兄弟们,要我说,就将他们哄赶回去!天子怎么了?大不了到天子之前理论!』

    声声呼喝,便是一浪高过一浪。

    地域文化么,那边都有,这些青州人到了颍川地面上屯田,也没少被嫌弃。普通的颍川百姓不太懂得是不是有人故意怂恿,但是确实是青州人占据了一些原本属于颍川的土地在耕作,很容易的就掉进了和颍川大户一同排挤青州人的陷阱当中去,使得颍川人和青州人之间一直都有一些小摩擦。

    但是这样的小摩擦,会导致青州兵屠杀颍川村寨,这似乎有这个可能,但是又像是还不至于如此境地……

    而钟繇这些人前来屯田大营之内,说是要稽查捉拿『凶手』,顿时就激发出了相互之间的矛盾。

    青州兵虽然不像是颍川士族读过什么书,但是他们基本上都知道是依靠谁才能在这里立足,才能有相对安稳的生活,而不是像其他的黄巾贼一样,被那些鼎鼎大名的大汉将军们活埋或是砍头!

    在这些青州人心中,这一片的屯田之所,便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生地,现在要是轻易被钟繇等人给搅合了,到时候又不知道要沦落到什么地方去!

    混乱之中,也不清楚是谁的呼喝,引起了双方的对峙。

    钟繇带来的护卫兵卒并不多,但是在面对青州人的气势之下,倒也没有多少慌乱,只是猬集在一起,人人都紧握着刀枪,仿佛随时都准备出鞘一般。而外围的青州兵也是不断的发出喧嚣之声,然后将钟繇的十几名的护卫围拢在了一起,眼见着似乎一场动乱立刻爆发!

    在历史上,青州兵的问题是于禁捅出来的。

    或者说是于禁碰到的,然后捅出来的。

    当然,那个时候的青州兵,到底是真青州还是假青州,不得而知,但是于禁也基本上断了自己在曹家的路,虽然说曹操笑呵呵的表示于禁是个好同志,但是曹丕可没有这么觉得,尤其是在于禁跳槽又回来了之后。

    三国之中,对待跳槽的态度么,刘备第一,曹操第二,嗯,然后没第三了。孙大帝排不上号。人人都说刘备虚伪,可是真到了刘备那个份上,在员工跳槽之后不仅是不怪员工,还继续发遣散费,甚至还出钱派人护送,让跳槽员工妻与子前往汇合的,能做到这样的主公又有几人?

    即便是在后世,天天标榜自己从来不虚伪,是真小人的资本家,呃,换個名称叫企业家的,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敢离职,打断手!

    曹丕对于于禁的态度,一方面可能是收到了儒家经义影响,一方面可能也是因为曾经的青州兵事件。毕竟当时于禁没有任何请示的行动,就直接杀上门去……

    嗯,从这个角度来说,于禁不是号称谨慎的么?

    算了,历史上的疑问太多,现在么,在屯田大营的则是钟繇。

    而钟繇的前来,是因为孔谦。

    孔融兄弟孔谦,气势汹汹的带着苦主直闯许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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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历史上,青州兵的问题是于禁捅出来的。

    或者说是于禁碰到的,然后捅出来的。

    当然,那个时候的青州兵,到底是真青州还是假青州,不得而知,但是于禁也基本上断了自己在曹家的路,虽然说曹操笑呵呵的表示于禁是个好同志,但是曹丕可没有这么觉得,尤其是在于禁跳槽又回来了之后。

    三国之中,对待跳槽的态度么,刘备第一,曹操第二,嗯,然后没第三了。孙大帝排不上号。人人都说刘备虚伪,可是真到了刘备那个份上,在员工跳槽之后不仅是不怪员工,还继续发遣散费,甚至还出钱派人护送,让跳槽员工妻与子前往汇合的,能做到这样的主公又有几人?

    即便是在后世,天天标榜自己从来不虚伪,是真小人的资本家,呃,换個名称叫企业家的,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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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钟繇的前来,是因为孔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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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钟繇的前来,是因为孔谦。

    孔融兄弟孔谦,气势汹汹的带着苦主直闯许县到了

    曹操抛开自己一切的矫情,一切的虚伪,甚至不惜和荀彧之间产生了隔阂,在颍川这一块土地上使出这等决然手段以保自己地位,或许是为了自己的地位,但是也有几分想要在这个大汉真正崩溃之前,  再多争取一些时间,再多积蓄一些力量。

    至于斐潜的那个关中三辅的大汉……

    虽然确实不错,似乎也的确很好,但是对于曹操来说,那不是他的印象之中的大汉,不是。

    曹操身处宦官世家,  对于大汉,  对于天子,  有着一种连曹操都说不清楚的复杂情感,或许就像是一個忠诚的仆人看着家业衰败,又或是像是一个父亲看着女儿要嫁人,亦或是什么其他的相关的感觉,让曹操有时候不免头疼,也会产生出一些行为上的矛盾。

    尤其是当曹操看见在山东的人,渐渐的开始接纳了关中,甚至奉行着关中的一些风尚的时候……

    曹操真是说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滋味。

    自己所作所为,到底是对是错,曹操已经根本不愿意去想了,在死伤的这么多人当中,究竟是不是都是罪有应得,曹操也无法细查了,因为在他手下,  已经早早的经历了无数血火死生的挣扎,  已经是早早的磨练出了坚硬的心态。

    为了成功。

    或许。

    为了大汉。

    也许。

    但是更多的,  依旧是曹操心中的执念……

    腾空烟焰,  响彻全城的哭喊之声,让城中许多人的脸上都是绝望的神色。

    包括天子刘协。

    全城骚乱,  曹操丞相府紧闭,城中兵卒不知所踪,乱民不知其然的诸多消息纷乱而至,使得皇宫之中顿时就混乱了,所有人都不清楚事项怎么会变成了当下这样。

    谁也理不清楚这城中骚乱到底是因何引起,甚至不知道这些乱民究竟是要做什么,是准备叛乱谋反,亦或是只是申述冤屈。

    虽然说负责皇宫守卫的禁军头领表示一切安全,未有乱民冲撞皇宫,但是天子刘协的脸色依旧很不好,他想起了当年的许多事情。这些事情,他以为自己已经将其遗忘了,但是现在他又想了起来。

    天子刘协下意识的叫人去找曹操,让其平定城中混乱,可是等宦官黄门跑出去传令之后,刘协才猛然间意识到,他竟然没有第二个选择。

    没有选择!

    即便是之前他怎样看曹操不顺眼。

    嫔妃搂着皇子皇女,蜷缩在大殿之中,大眼瞪着小眼,夹杂着孩童难以压制的惊恐哭泣之声,  使得所有人心里都乱糟糟的,也让天子刘协根本就理不出半点头绪。

    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这样?

    最后还是刘协身边的老太监总管算是稍微冷静一些,提议是不是从宫中分出一些护卫,准备一些干粮辎重什么的……

    老太监的意思,就是万一如果说皇宫禁门失守,这乱民冲将进来,那么至少还可以迅速转移,不至于到时候手忙脚乱。

    万一真的到了不堪言的关头,又跑不掉,那就彻底叫做一锅烩了。

    天子刘协一边点头,让人前去准备,自己则是在大殿之中怎么也坐立难安,便是带着些护卫爬上了皇宫内的高台,往外眺望。

    城中火光处处,映照在黑夜沉沉的天空之上。

    在光和影之间,不知道多少人在疯狂的跑动和尖叫,也不知道有多少好人和坏人。

    街口突然一阵杂乱的叫嚣之声传来,天子刘协不由得紧紧的抓住了栏杆!

    大汉,天子,几度像是丧家之犬一样惶惶而逃,今天,难道又是要重新上演了么?!

    叫嚣声中,远处御街的街角就转过乱纷纷的一群人,都穿着又脏又旧的黑红色的军袍……

    『这,这是大汉兵卒!』

    刘协心中猛的一跳,脸上越发的苍白起来。

    这些『兵卒』腰上背上,揣的扛的,都是各色各样的财物。手里什么家伙都有,有是拿着刀枪,但是有的却拿着是不知道那家屠夫的解骨尖刀!

    甚至一些铁尺门栓木杠也不在少数,杂乱无比。

    但别看手中拿着的武器杂乱,这些『兵卒』却有统一的东西,就是各式各样的财货,胡乱的用布匹绑成的包袱带在身上,有的甚至因为没能装妥,在奔走之下便是往外叮当掉落,时不时的还有人停下拾取。

    感觉上就像是一群匪徒,多过于一群兵卒,而且还是刚刚从某个大户人家里面抢劫了一番之后出来的……

    『安能如此……』刘协痛苦的嘶吼着,『汝等是大汉兵卒,本应保家卫国……』

    『不对!这些人不是兵卒!』在天子刘协身侧的一名禁卫忽然出声说道,『这些人冒充兵卒!』

    『冒充?』刘协愣了一下,『什么人冒充?为什么冒充?』

    『小的,小的并不知晓……』在一旁的禁卫应答道,『小的只是见到这些人身上的衣袍都是旧式的……』

    因为之前曹操和袁绍袁术争斗的时候,大家其实都是大汉兵卒,战袍也都是红黑之色为主,所以到了后面之后为了能够辨别敌我,都做了一些改动,像是后期的袁绍甚至想要改成青色的……

    天子刘协听闻这些人是冒充的,不知道为什么稍微放心了一些,可是他心中依旧有疑惑,为什么会有人冒充?

    冒充又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抢夺钱财的时候更方便,没有人敢阻拦么?

    天子刘协想不明白,而在许县城外的夏侯惇,则是知道这些人是哪里来的。

    某些人有意乔装的,就像是乔装成为青州兵一样,其目的并非是为了抢劫财物,更重要的是破坏城中之民对于曹军的信任!

    一群穿着大汉兵卒军袍的人,却做着龌龊卑贱无耻的事情,然后普通百姓会将这些罪恶都记在那些行凶的人身上么?

    不,行凶为恶的人在脸上也没有写名字,更何况是穿着大汉军袍!

    所以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会记住的,永远就是哪一件不知真假的大汉军袍!

    随着这样的印象形成,说不得那一天就和徐州一样……

    到那时曹军在颍川,在豫州,乃至于在整个山东所积累下来的不多的信任,就会轰然垮塌!

    反正,曹军之前也干过一些事情的……

    徐州。

    不是么?

    夏侯无法给徐州做出解释,自然也就无法解释当下的质疑。

    权宜之计啊!

    一时权宜,当时确实是一时的权宜,但是谁又能想到当时的那些权宜,会给今日埋下了隐患?

    若是能回到之前的年月,再给一次的机会,当曹操在徐州进退两难,军心不稳的时候,是继续选择屠城以供养大军,还是牺牲自己呢?

    寒风呼呼而过,吹得坡上军将认旗,战袍丝绦猎猎飘动。

    高坡上夏侯惇及一干军将,都默不作声的看着在许县之中升腾而起的烟焰。

    城中惊呼哭喊之声传到这里,被凛冽寒风卷动撕扯,就变得有些恍惚。

    在夏侯惇之下,一些曹氏夏侯氏的军校将领,到了现在,还是有一些人带着一些不敢置信的神情,恍如在梦中还未清醒一样。

    屯田大营内爆发了乱事的真相,出了曹操夏侯惇等几个核心将领之外,其他的人都不是很清楚,就连一般的曹氏夏侯氏的族人也不知晓,此举当然是为了保密,倒不是说在曹操和夏侯惇身边的这些曹氏夏侯氏族人有什么叛徒,而是为了防止有人不小心走漏了消息。

    毕竟人多嘴杂,无心之言可能就难逃有心之人。

    现在看来,这个计策很是成功,成功的将城中那些该死的人都引了出来……

    可是夏侯惇在这里,却没有半点计策成功的高兴,心中只是觉得愤怒,还有悲凉。夏侯惇虽然说智谋并不算是低,但是和那些整天揣测人心,谋划时事的谋臣比较起来,还是多少有些不足,所以他虽然知晓在战术上的安排和进程变化,但是他难以理解人心的混乱和无常……

    安稳,发展,难道不好么?

    谁能想到,曹操只不过是散发出了『屯田大营暴乱难平』,『夏侯领兵前往平叛』的两条假消息之后,都还没有几天的时间,在许县之中,就乱成了这般模样!

    就算再笨的人也明白,现在在城中的这些人,都是冲着曹操来的……

    地方腐败,官吏糜烂,曹操为了清查清除这些贪官污吏,动了手,下了刀子,而这些贪官污吏便是立刻连脸皮都不要了,直接扯烂了还击!若是今日被这些乱民得手,那么到时候传将出去,曹操连许县这种核心的核心,重点的重点都防守不了,都无法维持秩序,那么又何尝能够统御山东?!

    届时乱的,可不仅仅只有眼前许县的一个城!

    到时候,闹独立的闹独立,搞割据的搞割据,好不容易拼在一起的山东之地,就会变成你们豫州人,你们冀州人,你们青州人,你们徐州人……

    四下都是你们,都是敌人!

    没有,我们。

    然后山东就完了……

    彻底完了。

    为什么要这样呢?

    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大汉人不好么?

    为什么要非要分出来是豫州人,是冀州人,是哪里哪里的人,然后相互鄙视着,相互谩骂着,然后……

    到底是谁在做这些事情?搞这些名堂?

    夏侯惇想不明白的,郭嘉和荀彧心中清楚。

    因为夏侯惇多少算是军将,而郭嘉和荀彧则是士族子弟出身。

    时代就是如此,谁也不能让这些士族子弟,一下子就能深明大义,就能忠诚国家,更何况这些人长久以来都认为自己很了不起,是时代的弄潮儿,是天选之子,是上天庇护,每天每夜都是在某某公子某某郎君某某大家某某名士的名号里面度过,身边都是一群相互吹捧,相互陶醉之人,使得这些士族子弟只想到了自己,忘记了在『家』的前面,还有一个『国』。

    曹操驱策他们,主要还是从这个团体自身的利益出发。也许在将来曹操地位更稳固,依靠的力量更多之后,这些团队自然对于曹操的态度会有所改变,但是现在么,曹操并没有像是历史上获得那么的成功,所以曹操的威信要比历史上低很多。

    曹操的威望不足,而这些士族子弟又狂妄自大,觉得自己能在那么困难的黄巾之乱的时候,能在董卓动荡的时候,能在二袁争霸的时候都能够好好的活下来,那么自然也就能继续活下去!

    大不了,换一个皇帝!

    说不得,换了皇帝之后,自己还能过得更舒服!

    一朝天子一朝臣吶!

    郭嘉突然朝着荀彧笑了笑,目光闪闪的说道:『我说啊,上一次颖阴为乱……杀了几十人,现在许县作乱,你说要杀多少人?一千还是两千?呵呵,只怕还不够罢……』

    荀彧长长叹息一声,没有应答的欲望。

    郭嘉哈哈笑了几声,但是在其笑声当中,却没有了多少快意,反倒是有些郁结愤懑,『当年的赌约……还真就成了!我……我输了啊,输了啊……哈哈……』

    『不过……』郭嘉忽然收了笑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有个感觉……就是这个事情啊,似乎太顺利了……』

    荀彧怔了一下,旋即惊讶的说道:『奉孝,你是说……这山东之内……亦或是钟元常……』

    『不是他……』郭嘉摇了摇头说道,『这事情……倒不是我小觑钟元常,而是这事情么,他做不来的,不像是他的手笔……倒是有些像是……』

    郭嘉看向了西面。

    荀彧之前因为关心则乱,所以对于这方面的事情想得不够周全,现在被郭嘉这么一提,顿时一惊,『你是说……』

    郭嘉微微点了点头,『我就是……就是有些想不明白,这事情……究竟是怎样插手,又是从哪里推动的……我只是有这种感觉……就像是顺风顺水往下走,就像是背后的一股风……真是厉害啊……究竟是怎么做的呢?』

    荀彧不由得沉吟了起来,旋即精神头比之前好了许多,眼珠动了动,『奉孝你莫非是特意给我找点事情,好削减些我的忧虑?』

    郭嘉点了点头,『这倒是也有这样的想法……但是这个事情,我感觉也是真的……』

    『感觉?』荀彧再次确认。荀彧并没有责骂郭嘉说出好不靠谱的『感觉』二字,而是对于这种感觉非常的重视,因为他知道如果完全不靠谱的话,郭嘉基本上不会说,既然说出来了,就说明有一些问题,只不过暂时没有能找到什么头绪而已。

    『那就将他找出来!』荀彧忽然有了斗志,精神也昂扬了起来,『既然有人做了什么,必然会留下一些什么,然后我们就能知道是什么了!』

    郭嘉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相视,终于是欢笑了起来,就像是在院外,在重重护卫之外的那些喧嚣之声,那些光火之色并不存在一样。

    其实这些喧嚣,确实不足为虑。

    特别是曹操麾下大军压境的时候。

    不仅仅是来了夏侯的兵,还有其他人马。

    许县北门之外,同样是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翻到的车子,跑丢的鞋子,各种杂七杂八的物件。还有人一动不动的躺在地面上,显然是已经身亡了,在火光的照耀之下,一些紫黑色的血迹沾染得到处都是,颇为触目惊心。

    任峻和钟繇神色凝重。他们猜到了事态可能会比较严重,但是没想到会这么的眼中……

    城中火气,热气升腾,导致城周边的寒风呼啸着就往城中扑去,就像是有无数无形无影的灵物,纷纷填入修罗场之中一样,让人不禁有些联想起来,就像是大汉先灵?亦或是这大汉龙气?习惯了谶纬之言的山东之辈,在这样惊变之下,不免多出了几分的疑神疑鬼来。

    这种疑神疑鬼,很快就被军令打破了。

    『什么?封锁坊门?不是镇压街道平乱,先只是封锁坊门?』任峻在火光之下又是仔细看了一遍的军令,然后确认了一下送来军令的确实是熟悉的在夏侯惇身边的心腹护卫,于是即便是不完全理解,也只得拱手遵命。

    『传令!进兵!占据坊门,间隔内外!不必追杀乱民,就地弃械投降者不杀!若有异动者,杀无赦!』

    在什么位置上,便是做什么事情。

    这一点,任峻很清楚。

    钟繇也是一样。

    作为率先觉得事态有些不对,然后向曹操表示了善意,并且做出了相应行动之后,自然也是得到了一些回报。

    毕竟,不是曹操容不下这些士族子弟,而是这些士族子弟容不下曹操!

    自己吃相难看, 却不容许旁人指责,更不想要改正!

    而现在,不想改,就有人帮着改!

    曹军兵卒齐齐涌动,在轰天战鼓之下,夏侯惇从城南,城西,任峻从城北城东,排成整齐队列的兵卒直接冲进了许县之中!

    四面合围!

    一举而定!

    在许县之中的那些作乱之人,还想着要继续制造混乱,将普通百姓推上去送死,然后自己就可以趁乱脱身,但是没有想到曹军根本没有理会那些无序乱跑乱撞的普通百姓,而是一进城就立刻沿着街道和里坊,将整个许县切割成为了一个个单独的部分!

    所有在城中乱跑乱撞的,只要就地投降,就不会招来杀戮,以至于普通的百姓很多都直接投降了,而那些还想着顽抗和搅乱的家伙就立刻被显露了出来,机警一些的连忙也装作普通百姓,跪地投降,迟钝一些或是昏了头的,便是直接被当场格杀!

    大火纷飞!

    鲜血横溢!

    真正的兵卒战阵面前,那些假冒的兵卒毫无抵抗能力,就像是热刀切凝油,瞬间就劈开,被击溃,被杀死。

    这一夜,注定了将是一个所有山东之人都是难眠的夜晚……



    天亮了。

    黑烟四处升腾,还有些余火未尽。

    街道上都是曹氏兵卒,以及被看押得这边一堆那边一堆的各式人等。

    曹操缓缓催马前行。

    身后红色旌旗之上硕大的汉字,就像是要从血海当中越出一般。

    有时候,人的智商感觉起来,并非是一个定值,  而是一个波动上下变化的数值,当达到上限,或是超出上限的时候,当然会让他人感觉到了惊艳和敬佩,但是有时候落到下限,甚至是跌破下限的时候,也同样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会这样?

    这么简单的事情,  怎么能想不明白?

    比如抗着竹竿进城门,非要横着进去的。

    一群人看着,傻乎乎的乐。

    然后要人排着队听谢谢你的,也是一群人站着,傻乎乎的乐。

    出了少部分先天上的问题之外,大部分人的智商下降到了下限,甚至是负数的原因,往往都是四个字,『利令智昏』。

    就像是大汉当下,可谓说是国难当前,难道这些人都不懂得要同心同德,才能共渡难关么?懂啊,  说起大道理来比谁都能讲,可是一看到金钱,就什么都忘了。说傻么,能挖空心思想尽办法无所不用其极捞钱的,确实也不能说傻,  但是从全局来看,  这些人,  又是极端的弱智。

    华夏从来就不缺乏这样的人,  极端聪明同时又是极度弱智。

    在大汉,在唐朝,以至于宋元明清,都是这样。

    御街到了。

    曹操仰头而望。

    曹操知道,自己不算是好人,但是并不能说大家一起比烂,只要不是最烂的,就行了?然后出了事,就来四周寻找一番,说难道某某人就没错了?

    在远处宫门城墙之上,华盖伞下,天子刘协也同样望了过来。

    四周,是燃烧的黑烟,是被砸烂的器具,是紫黑色的血迹,是被踩踏的破布,还有被拖拽到了街道边上,  或趴或躺着的尸首。

    曹操微微笑了起来,  然后催马到了宫门之下,甩鞍下马,往前几步,向刘协拜倒,『臣救驾来迟!得见陛下无恙,乃大汉之幸也!』

    刘协沉默了许久,然后才说道:『朕躬甚安。平身。』

    曹操直起身,然后进了宫门,顺着甬道走上了宫墙,再次向刘协行礼。

    『城中……如何了?』刘协问道。

    曹操微笑着,『一切可定。陛下,昨夜惊扰,不如先回去歇息?』

    刘协摇了摇头,『朕要在此,民心方安。』

    曹操点了点头说道:『也好。』

    两人说话之间,便是有百官陆陆续续的从各个里坊里面而来,汇集到了宫门城墙之下的小广场上。

    这些得到了消息的百官,陆陆续续的前来,有些人心惊肉跳,走一步便是忍不住左右看看,有些人则是捂着鼻子,像是被这些血腥味熏到了,还有的人昂首阔步,似乎无所畏惧的样子。

    百官。

    百态。

    曹操看着,微微的笑。

    刘协也看着,却感觉背后似乎升腾起了一些寒意,『爱卿欲如何?』

    曹操笑着拱拱手说道,『陛下,此等闲杂小事,就让臣来处理罢。』

    『……』这是小事?刘协忍不住差点脱口而出,但是最后还是忍住了,要不然就失去了沉稳的马甲,显得慌乱无措来。

    既然说是小事,那么就看看是如何的『小事』?

    刘协想着,便是打着这样的主意,看着陆陆续续而来的官吏,默然不言。

    前来的百官显然也想着上前来和天子见面行礼什么的,但是都被曹氏兵卒拦阻在广场之上。

    随着时间往后,越来越多的大小官吏汇集在了前广场上。

    人多了,似乎胆气就壮了。

    面对的面前的曹军,似乎也开始有勇气吆五喝六了。

    毕竟躲在人群当中发声高呼,是一种华夏的传统和习惯,而站在前面的得到了后方的声援,似乎也会徒然增添几分胆气来。

    『让开!我们要见天子!』

    『尔等何人,竟然胆敢拦阻我等朝见天子?!』

    『还不速速让开,否则耽误大事,便是唯尔等是问!』

    『让开!让开!』

    『……』

    嘈杂的声音渐渐的此起彼伏,然后形成了比较统一的声浪,『让开,让开!』

    刘协侧头看着曹操。

    曹操却不为所动,就像是前广场的这些声浪和百官人群都不存在一样。

    又是过了片刻,有曹操心腹护卫奔上了城墙,低声在曹操耳边嘀咕几句之后,曹操才微微点头,然后往前走了两步,从宫墙之的城垛后面露出了脸来。

    曹操一露头,前广场的声音就像是鸭子被抓住了脖子,顿时小了下去。

    曹操也不多废话,或许是他觉得跟这些人说什么大道理,亦或是重申什么忠孝诚信,礼义廉耻之类的,已经失去了根本上的意义,也没有那个必要,于是他只是向下面招了招手,示意心腹护卫在前广场之处,竖立了两根旗杆。

    一根旗杆之上的旗帜是红色的,而另外一根则是白色的。

    在天明之前这一段时间之中,控制了城中里坊之后,很多在城中作乱,或是被挟裹着的百姓,就被分割间隔起来,看押着无处可藏,旋即又是单独抽了一些人进行审问,结果这些人宣称自己是出来救火的,不是出来打劫搅乱的……

    曹操沉声而言,让昨夜有自己出来救火,或是自己家院之中有出来救火的官吏站到红旗之下,然后昨夜没有出来救火的,站到白旗之下去。

    选红的?

    选白的?

    是选自己出来救火,还是表示自己从未出过门?

    曹军兵卒大声鼓噪起来,重复着曹操的号令,『救火的,红旗,没救火的,去白旗!』

    曹操这么做,让许多人出乎意料。

    很多人以为,曹操一上来就多半是会叱责和怒骂,然后将街道上抓来的一些家伙前来对质,然后标明这些人和某些官吏、士族大户之间有所牵连,但是实际上这些人在派遣人员的时候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主要的人物都是一些死士……

    这些死士,都是大汉的传统,或者说是山东的土特产。

    就像是历史上司马懿篡位的时候,就呼啦一声,汇聚了三千死士。

    要知道,司马懿篡位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当中,司马懿都是受到了严密的监视,甚至多次专门有人前往试探,偷偷拿着小针去扎躺在床上的司马懿……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司马懿都能搞倒三千死士,那么当下这些颍川官吏,士族大户,纵然不像是司马懿那么雄才大略,隐忍非常,但是多少搞个几个,或是十几个,还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所以这些人员当中,其实正常来说,都是比较安全的。就像是司马懿若是在高平陵之前,三千死士之中有任何一个出卖司马懿,恐怕就像是唐周出卖张角一样,就使得司马懿或是被捕杀,或是被迫提前行动,未必能等到高平陵的大好时机了。

    可问题是,这些颍川官吏士族大户,并没有司马懿的心智,也没有其魄力,甚至会觉得这些死士未必都可靠……

    万一,这些死士说漏嘴了呢?

    万一,这些死士企图苟且偷生,要出卖了旧主呢?

    万一,这些死士在刀枪和金钱之下忍不住诱惑,背叛了忠义和誓言呢?

    万一……

    这些念头顿时就在这些人的脑海里面盘桓不去。

    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们就很自然的认为他们的死士也是这样的人。就像是在后世某些特殊情况下,依旧还有一部分的普通百姓认为在特殊时期倒卖物资是正常的,要不然让人怎么赚钱?能赚钱的,都是好事。

    故而,与其撒谎自己没有出去,或是没有派人出去,然后被捅破谎言被治罪,还不如借着这个机会,表示自己只是派人出去救火!

    至于派出去救火的那些人干了什么事情,亦或是有没有真的去救火,那就是另外的问题了!

    只要自己说是救火,穿上了一身的……嗯,那啥,那么岂不是一切都可以得到了解释?

    即便是被抓住了把柄,也可以宣称自己是好心,自己是忠于朝堂,忠于社稷,忠于丞相,忠于大汉的,只是自己御下不严,对于手下管理太过信任,太过宽松,而手下的这些临时工,呃,呸,手下的这些大谁何,没有能够对得起自己的信任,没有经得住严峻的考验,在钱财面前丧失了自我,丧失了人性,丧失了……

    嗯,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套路么,千年的狐狸不常见,千年的套路倒是很平常。

    再加上之前曹操在打下了冀州之后,可是当着众人的面烧了一波『书信』的!要知道当时在那些『书信』之中,也有不少东西堪比昨夜之事一般的严重!

    然后老曹不都是烧了么?

    明明到了手的证据,最终都烧了,说明什么?

    说明曹操即便是知晓了,也是没有那个胆!

    难不成,曹操还敢将颍川上下,父老乡亲全数都得罪光了?

    不能吧?

    不行罢!

    所以这一次,多半也是如此,吓唬吓唬,顶多再出点血,供奉些钱粮也就是了!老子有钱,最不缺的就是钱了,只要曹操愿意收钱,什么都好说!

    钱都是阿堵物!

    许多士族子弟都是公开表示,他们一点都不喜欢钱。

    于是,一些人试探的,往红旗之下挪动。

    一边走,一边还喊道:『身为大汉之臣,怎能见街坊走水而束手旁观?怎可见民众哀嚎而置身事外?此乃吾辈职责,无可厚非是也!』

    然后就有人跟上,斜着眼看曹操,也是口中振振有词,『我等忠心为国,便是心中这浩然正气!见死不救,非吾辈所为!』

    『天下英豪虽不能比,我辈亦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方不负平日体察圣贤之言,亦不辜负天子厚恩!』

    『颍川乃吾之家乡,岂能坐视其乱乎?救火乃本分之事,实在不足挂齿。』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是也。如今家国有难,吾辈自当挺身而出,岂可自闭于内,充耳不闻乎?』

    『正是如此。吾等皆为读书人,自然当有浩然气……』

    一群家伙,嘴上说得都是一些光面堂皇的话语,不知道是因为平日里面习惯了一边说场面话一边做龌龊事,还是因为自身害怕需要说一些壮胆,反正每个人就像是正义使者,民众护身一样昂首挺胸的往代表参与救火的红旗那个方向而去。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在这些人口中,那些走向白旗的,没有参与救火的官吏,就像是做了多大的错事一样,是属于胆小之辈,是没有家国的观念,是愧对于俸禄和天子的厚望……

    读书人,有人确实是读到心中,有人则是读到了肚子里。

    狗肚子里。

    喊口号如山歌,有人唱了十几年,从未真正进过山,还自诩为得意,居然以为这是正常的,真有了机会,好不容易进一次山,竟然不是感觉亲切和荣幸,而是惶恐和不安,甚至到了山中之后,竟然不会唱歌了,待出来唱一句,一开口就唱错了。

    郭嘉站在荀彧边上,冷笑。

    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不是认为对就能对的。更不是人一多,道理就能对的。

    在什么山头,当然要唱什么山的歌,这一点倒也没错,但是问题是山头都没找对,再加上心中有鬼,山歌怎么可能唱得嘹亮?

    为什么心中会有鬼,有惶恐,有不安?

    动不动就是你们都闭嘴,听我说?

    很简单,是因为这些人知道自己是有做错了的,只不过不愿意承认而已。

    知错犯错,知法犯法,知道正确的应该是什么,但是看到别人去做了也就跟着去做,然后嘴皮上还要高声唱,天长日久之下自然就从内心当中生出了鬼,以至于言行不一精神分裂,也就不足为奇了。

    郭嘉在冷笑,而荀彧则是用目光在红旗之下寻找着……

    荀彧还未忘了之前郭嘉说得那件事情,他要辨认一下在红旗之下这些闹腾的,发出各种堂堂之言,说得比唱的还好听的家伙们当中,是不是有有一些人被感染了其他的颜色。

    大汉是红色和黑色的。

    那是血和铁。

    张角曾经一度想要更换掉大汉的颜色,想要换成黄色,因为张角认为,黄色是泥土的颜色,是曾经哪些如同沙尘一般不起眼的百姓的颜色,但是张角最终没有能够成功。

    荀彧认为,在山东,在颍川,在纯粹的红与黑当中,应该不容许其他的颜色存在了,可是郭嘉竟然说已经有混进来的杂色了。

    这让荀彧不安,怀疑,也同样激起了斗志,他要将这些混进来的杂乱颜色都找出来……

    可是荀彧没有想到的是,他在红旗之下探寻和审视的目光,却被这些站在红旗之下的家伙认为是鼓励和支持。要不然荀彧为什么都不去看站在白旗之下的那些人呢?看着我们,就说明重视我们啊!于是这些人便是越发的兴奋起来,口号如同歌声一般响彻天地。

    作为郭嘉和荀彧,以及相关的一些核心人物,比如夏侯惇任峻,还有早早就投向了曹操的钟繇等,自然不需要去站队。等到了其余百官,大小官吏都站得差不多了,曹操便是转过头,对着一旁的夏侯惇点了点头。

    夏侯惇微微吸了一口气,旋即举起了手,然后指向了那些在红旗之下的人,『全部都有!与某拿下!』

    兵卒微微一愣,但是转眼之间便是立刻大声而应,然后扑了上去,将那些站在红色旗帜之下的大小官吏全数踢倒捆绑起来。

    一时间全场错愕。

    就连天子刘协都以为是曹操,或是夏侯惇搞错了。更不用说那些被捆绑起来的大小官吏了,甚至还叫着什么『错了』,『冤枉』之类的词语,企图提醒曹操他搞错了方向,更应该抓起来的不是那些躲在家中不出来救火的家伙么?

    『丞相……』刘协疑惑不解的问道,『这……这是为何?』

    曹操微笑着,拱手说道:『回禀陛下……昨夜,不是走水,而是为乱啊!』

    『这……』刘协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但是又像是没能够完全明白。

    曹操看了一眼天子,便是继续说道:『若是走水,救火有功,然而如今作乱,却假以救火之名,行匪贼之事……呵呵……便以天子为愚钝之辈,可随意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乎?』

    天子刘协这才略微明白了过来,但不免还是有些困惑,『丞相,这其中……』刘协指了指在红色旗帜之下,那些被捆翻的官吏说道,『难不成在其中就真没有出来救火的?如此岂不是冤枉了?』

    曹操摇头,笑道:『都不冤枉!』

    『昨夜之时,社稷有颠覆之危,乾坤有倒转之险!若不是臣早早布防,令人严守皇宫,若是有乱贼冲撞宫城……』曹操缓缓的说道,『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值此危急之时,愚钝如臣,亦能以天子为重……然此等之贼,便是去救火了?去何处救火?自家之火么?危急之时,既有余力救自家之火,何不前来拱卫天子,护卫朝堂?!』

    曹操斩钉截铁的喝道,『若有一人是在昨日夜间,在宫门之下拱卫者,自当不仅免死!而且有功!可惜,可惜啊,这些堂堂大汉官吏,拿着大汉俸禄,想着却是自家房屋薪柴!竟无半点社稷之念,大汉忠孝!假救火之名,行龌龊之事!该死,该杀!』

    『……』刘协不知道要说一些什么好,沉默了片刻之后,又指着那些站在白旗之下的官吏说道,『如丞相所言,岂不是无所为,反而有功了?』

    『无所为,自无功!』曹操沉声说道,然后轻蔑的扫了白色旗帜的那些官吏一眼,『仅是无过免死尔,何来功勋之说?只不过昨夜未曾添乱,又是诚行一致,未有假言冒功,故当可一用,不可大用是也。』

    说完,曹操也不再和天子刘协解释,甚至也不和那些哭喊着冤枉的家伙多说一些什么,只是冷冰冰的从牙缝里面蹦出了一个字:『斩!』

    刘协手臂微微抬了一下,似乎是想要说一些什么,但是最终什么都没做。

    刀起!

    刀落!



    『这一次……』

    斐潜看着手中的情报,脸上露出了一些惊讶的表情,『怎么我感觉反倒是被曹丞相给利用了?』

    曹操杀『救火』之人反常的举措,自然就像是一阵风一样,呼啸着传递而开。

    其实历史上么,曹操也干过相同的事项。

    也是同样的许昌之乱,  而且当时死于乱中的,还有曹操长史王必。

    甚至曹丕当时也在许昌,老曹同学差一点就要再次面临丧子之痛!

    许都这一场巨变让曹操摸不清楚许都到底还有多少反抗力量,有多少人在虚以委蛇,暴怒与怀疑之中的曹操,决定快刀斩乱麻,宁可错杀,  也不可漏杀……

    历史上的这一次许昌叛乱的程度,  大概程度么,  可以试想下刘备在汉中大战时,镇守后方的诸葛亮被刺杀,亦或是诸葛亮北伐的时候,留守的蒋琬莫名其妙在叛乱中死在了成都,会是什么感觉?

    而且反正也是老曹的基本操作了。

    这一次,老曹这么做,和历史上并不完全相同,而是有些分不清楚其中有没有斐潜潜藏的间谍或是内应的味道,反正一时间分不清楚,那就干脆割以永治。

    雷霆手段!

    只可惜震慑必然是有效果,但是误伤也是不小啊……

    庞统点了点头说道:『哈,我也有同感。曹丞相……这顺水推舟,倒是用得极妙……只是可惜了……』

    斐潜沉默了片刻,  忽然笑了笑,  『无妨……』

    庞统很是疑惑,  怎么会无妨呢?

    斐潜看了庞统一眼,说道:『战争……可不仅仅只有刀枪……』

    庞统点头说道,『还有钱粮!』

    斐潜笑了起来,  『对,还有……』斐潜想要说信息这个词,话到了嘴边却停了一下,因为他清楚,庞统未必能知道什么叫做信息战争,以及从信息战争当中演化出来的其他类型的战争。

    『青龙寺?』庞统问道。

    斐潜点了点头,『一部分。』

    『一部分?』庞统重复了一下,然后带着一些疑惑和不解问道,『请主公赐教。』士农工商,不就是全部了么?青龙寺是士,钱财是商,工具器物是工,庄禾粮草自然就是农,这不就是除了兵卒之外的其他战争模式了?

    斐潜皱了皱眉,因为有些事项是后世才有的概念,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会比较合适,但是看到庞统的眼神,  斐潜恍惚之间就像是又回到了鹿山脚下。

    在那个时候,  庞统也是经常会因为一些概念上的问题产生了不解,然后便是毫不掩饰的渴求着新知。

    『这么说吧……』斐潜摸了摸自己的短须,  『前一段时间,我们其实往山东,江东都派出去了一些人,对吧?嗯,还有去川南的,西域的,都有。』

    庞统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是知道的,而且他手中还有名单。

    『这些人,我给他们的要求是不必多说什么关中好不好,就只是多做事情……』斐潜缓缓的说道,『做什么事情呢?做百姓喜欢的事情……农,就帮百姓照看庄禾,工就帮忙修理工具,甚至是道士,那就缓解忧虑,宣扬善道……』

    『为什么做这些事情呢?是因为做这些事情,一来确实有助于百姓,二来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保护……』

    庞统点头说道:『没错,只要他们这么做,只要不碰见傻子愣子,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危险。』这是实话,起初庞统在接手这一块工作的时候还有些不是很理解,但是随后就发现,这一点才是斐潜安插眼线的关键之处。

    一般来说,在大汉当下,绝大多数人心中的奸细间谍之类的人员,要么都是奸诈狡猾的,要么就是如同这几次在关中事件当中,或是搅乱,或是偷窃,或是收买等等,反正都不干『好事』的那种。

    也就是说,这些人即便不是奸细,只要做了这一类的事情,其实也一样都有可能会被抓!

    而一旦反过来,就有意思了。

    当一个人做得都是有助于地方稳定,百姓安乐的事情的时候,即便是有人说这个人是奸细间谍,反倒是会引来旁人的怀疑,『这样的好人你说是间谍?你这不干好事的才是间谍呢!』

    所以这些人,就容易在各地立足下去,而减少了自身的危险。

    这一点,就是斐潜的间谍,或是眼线,或是什么其他的名称也好的这些人,在各个地区都有极大的安全保障,而有了人身保障之后,也才能做一些什么其他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大多数都是没有什么风险的……

    比如传递消息。有的消息甚至不是他们直接传递出去的,而是他们在平时收集,然后在某些时候在去和一些特定的人进行沟通,甚至都不避开旁人!

    比如去集市采买,和商队里面的人讨价还价,说长安的器具好用,而这里的铁匠铺不行了,因为老铁匠的手前一段时间自己搞受伤了,没钱治疗结果残废了,周边十几里都没新铁器用了……

    然后汇集到了长安这里,就知道某地工匠短缺,连后备铁匠都没有了。而一个区域内,连生产工具的匠人都长期缺乏,就说明这里的官吏根本就不在意这个事情,甚至意味着当地官吏可能根本就不在意百姓的生产生活不便,也就不在意百姓的死活了……

    类似如此。

    斐潜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不仅是如此……农田沤肥新法是哪里来的?长安。工具改进谁做的?长安。庄禾间距新法,还是长安……不问不说,一问,那学的,长安……』

    庞统笑了起来,『所以山东传谣,便是传不下去了啊!那些家伙说我们如何如何凶恶残暴,如何如何欺凌百姓……一开始百姓吓得不行,结果后来一听,这……完全不一样啊!这再怎么编,就编不下去了啊!』

    『哈,就是如此。』斐潜也是轻笑了一声,『所以有句话,事实胜于雄辩。跟着谣言跑,累死都不讨好!而且最为关键的,是山东官……官吏士族这方面,和百姓之间开始相互怀疑了……这就是兵不血刃之法……』

    山东官吏整天宣称关中三辅如何悲惨,关中百姓是如何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是怎样被欺凌被压迫,刚开始的时候百姓当然相信啊,可是时间一长,这些百姓发现,欸,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啊,和官吏所说的那些完全不一样啊!

    官吏不把被戳破谎言当回事,因为他们撒谎都习惯了,被人戳破这一个的谎言怕什么,还有下一个的谎言呢!

    但是百姓对于官吏的信任,却在一点点的下降。

    而山东士族,地方官吏控制区域,把持地方,不能被轻易的替代的关键点是什么?不就是这些地方乡绅豪族大户在长期和百姓相互结合起来的共同体上么?想要清理便是投鼠忌器,万一出了问题,拔起萝卜便是带起一大片的泥,甚至有地方乡绅利用自己几代人,甚至是十几代人的关系网来控制地方,挟持官府,进而威胁朝堂。

    而现在,这些联系,这个地方上的根,在腐烂。

    加速这种腐烂的,其实就是失去了相互的『信任』。

    其实这些官吏地方豪强,并非是在斐潜之后才开始贪腐的,也不是在曹操麾下才变得贪婪的,而是一开始就这样,但是一直以来,这些官吏乡绅身上都有一层保护膜,兜着腐烂的地方不会散发出气息来,普通的百姓依旧以为这些官吏这些乡绅是晴天大老爷是地方好富豪。

    在那个时候,这些包裹着保护膜的官老爷说的话,老百姓还是听的。

    现在么……

    那么究竟是百姓越发的不好管,成为了『刁民』,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呢?

    庞统点头说道:『这一次,有闻司上报的计划之中,也是借机行事……哦,明白了……』

    『对。曹丞相利用了这一点……』斐潜点头说道,『我们在做,曹丞相便是顺着一推!你说这个曹丞相,是发现了这个问题,还是……碰巧赶上了这个事情?其实这个事情啊……我很早就做过了……』

    斐潜往北面方向示意了一下,『南匈奴。』

    庞统愕然,旋即沉思起来。

    离间,有很多种方式。

    背后说坏话的,就像是山东之前在传谣关中,就是最为下等的方式。虽然简单粗暴见效快,但是太容易被揭穿了,一旦被揭穿,那种被欺瞒,被人当猴耍的心理翻动上来,反倒是会促生出一种『补偿』心态。

    斐潜利用这一点,在破坏地方乡绅大户和普通百姓之间的那种天然的联系,这种方式不仅仅是在关中,在山东,也在其他许多地方都有开展。

    比如南匈奴。

    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就像是收买南匈奴的老巫师一样,收买一些当地的,未掌权,但是又有一些地位的人。这些人被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已经很长时间了,多多少少会产生出一些怨气,所以最容易被收买。

    这些人未必会离开原本的地方,也不见得会立刻得到提升,但是他们能通过他们本身的影响,换取他们自己,或是其下一代的『幸福生活』,就像是南匈奴的那个老巫师的孙子,就在长安过得很快乐逍遥……

    第三步,由这些被收买的人去扩展,收拢一批人,尤其是年轻人。年龄大的,要么有家庭,要么认清了世界吃人的本质,抗争也抗争过了,被打击也被打击过了,所以一般来说不容易被煽动,而年轻人就不一样了。还带着对于世界的天真和幻想,渴望自己的成长,刚刚从父母的保护下脱离,或是根本就没体会风雨便觉得自己什么都很强,都很厉害,瞧不起父母的『软弱』,自己又受不得半点『委屈』,便是最好鼓动的一批人。

    就像是斐潜当时在南匈奴之内,收拢的大批的南匈奴青少年,不仅是学习汉语,穿着汉服,甚至连玩具都是汉人的,觉得什么都是汉人最好……

    到了斐潜要清点南匈奴家底的时候,这些南匈奴的青少年便是争先恐后的给与了最为清晰的数字,将於夫罗的屁股帘子低下有几根毛都说了一个干净,因为当时在这些南匈奴的青少年心中,长安才是好的,南匈奴就代表了肮脏贫穷和落后,若是能将这些信息换取一个奔向长安的希望,何乐而不为之?

    第四步和第三步,当时斐潜并没有分得太清楚,但是大概差不多,就是扶持或是借用一个反对於夫罗的头领。

    那个时候,刚好呼厨泉也和於夫罗之间产生了分歧和间隙……

    剩下的事情自然就是顺理成章了。

    南匈奴内乱。

    死伤无数。

    但是重要的并非是人员牲畜的死亡,而是在那一次的内乱之后,南匈奴彻底的没有了精气神,那些原本在南匈奴部落里面的信仰消失了,信任也丧亡了,就连部落头人和部落民众之间的天然纽带也绷断了。

    到了后面,於夫罗即便是知晓了问题所在,也是无能为力,而他想尽办法的培养的下一代,也不过是在和亲汉的下一代在争斗,是在南匈奴内部之中搏杀而已,只要不出意外,越是这样的争斗和搏杀,南匈奴人便是越发的难以聚合在一起,最终日益力量分散,即便是斐潜没有像是历史上曹操那样将南匈奴分成五部,也是一样可以使得南匈奴越来越软弱,最终只能四分五裂不复存在。

    这一切,庞统都知晓。

    并且南匈奴第二次的内斗,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这就是某为何一直不太愿意兵临山东……』斐潜缓缓的说道,『前秦以武屈山东,然未能得之,汉初以关中御山东,亦为能服之,故有光武改都雒阳,亦未能调和山东山西是也……』

    就像是诸葛亮,对于曹老板一生一世的惦记一样,北伐,北伐,或许一方面是因为需要完成刘备的遗愿,另外一方面也可以给自己报仇,剩下的或许还有一些当年家破人亡的私仇……

    当然,这只是斐潜个人的猜测。

    但也有可能是事实。

    即便是到了后世,各个地方的隔阂,依旧是一个非常难的事情,时不时的还有人有意或是无意的公然舍弃一个统一的名号,大肆宣扬我代表某某,而你们是某某,如何如何一样……

    那么在这个各地自然或是不自然产生的隔阂里面,又有多少是历史遗留,又有多少是后续的人有意或是无意的添加呢?

    华夏是一个庞大的国度,是一个多民族的版图,想要在里面找出一些陈年往事新仇旧恨什么的,实在是太容易了。

    庞统点了点头说道:『所以本来是等他们自己闹腾起来……便如南匈奴……』

    斐潜说道:『可惜了,这一次,曹丞相动作实在是太快了些……或者说,他卡得这条线刚刚好……若是再过得几天,等冀州也闹腾起来……』

    『嗯……』庞统微微点头,『确实如此。如今颍川雷霆之下,冀州之人多半就不敢妄动了……』

    因为曹操当上了丞相之后,对于冀州的一些人采取了给与甜头分散安置的策略,使得想要再次拢合冀州的人士力量多了一些难度,毕竟当下不像是后世,随便在网络上贴个文章,便是千里之外都能看得见,顺道还可以遥控指挥。

    『让有闻司发消息罢,冀州……暂时停一下……』斐潜说道,『若是冀州人本身不动,我们的人动起来就太明显了……』

    庞统点头说道:『遵令。』

    斐潜哈哈笑了笑说道:『让德润无须介怀,将来还有机会!』

    庞统笑着应下了。

    之前有闻司在冀州豫州之间想要推动一下,给老曹同学增添一些麻烦,但是很遗憾,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意,在冀州彻底被煽动起来之前,老曹同学就在豫州动手了,直接引爆了在颍川之中的问题,旋即以雷霆万钧之态,彻底的扑灭……嗯,其实也不算是彻底,只不过是不管好坏一刀切下去,砍断了最为严重的病灶而已。

    因为隐患还没有消除,老曹同学依旧没有充足的探针,他的位置太高了,甚至比斐潜还要更高,隔了那么多层想要知晓基层的情况,是一个非常困难的事情。

    斐潜还会经常偷偷往关中三辅之地跑一跑,而老曹基本上来说就是在许县和邺城,很少去乡野,顶多在加上曹军大营之中待着而已,或许老曹同学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距离底层越来越远了。

    所以老曹同学想要做一些改变,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做才最为合适,杀人很简单,但是想要让杀的人产生出真正的效果,其实还差得远呢。

    大汉的官吏是终身制的,只要条件允许,可以当一辈子的官。

    但是山东山西双方的差距在不断的加大。

    斐潜在这些年间,打开了从民到吏,从吏到官,从地方官到中央的整体晋升渠道,虽然说当下在这个晋升过程当中也确实存在一些随意性,但是比起之前那种被士族豪强垄断的官场来说,已经是一个巨大的突破了。

    并且在斐潜的麾下,官员的福利也是非常高,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小吏,便是足以让一家老小衣食无忧,但是同样的,斐潜对于官吏的标准也越来越严格,也逐渐的在培养一种薪酬俸禄多就要做得多,做得越多越好,自然薪酬越越多的正向激励体系。

    在官吏体制上面,依旧不可能说完全都能事事如意,还有这样或是那样的问题,但可以说,如今斐潜施行的这一套策略,比起老曹同学那边先进了不知道多少,至少是在后世里面推广和运用过的。在后世,正向的薪酬体制不仅是使用在官场,也同样在企业,甚至是边缘的农村和小作坊,都或多或少的沾边,是一套泛用性很强的方法,自然也能适用于大汉当下。

    当然,在这些制度当中,最重要的依旧是标准,和执行标准的人。

    如果说斐潜推广的青龙寺大论,也是为了强占标准的高地,不如说斐潜更想要获取在这个过程当中产生出来能和自己走到一起的那些人!

    世间哪能事事都如意?

    这一次背推老曹同学的行动,暂时告一个段落,但斐潜没想到的是,就在青龙寺之中,意外的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潮!



    青龙寺之中,产生出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这种不和谐的声音,有些偶然,但是也有其必然。

    郑玄出问题了……

    一个人,只要不是在神怪世界当中,没有所谓的无双之术,  大概率是比不过一群人的。

    不管是动手,还是动口。

    几百年前,孔子就证明了这一点。

    最开始的时候,孔子他一个人说,声音太小了,没有人听他的,所以他冥思苦想,  就开始招揽弟子,随后有贤人七十二、弟子三千,所以之后游历诸国,诸国均以礼待之。

    能不以礼待之么?

    孔子以师生之礼、师生之情,聚众弟子。有信义无双的子路、有富致千金的端木赐、有可持矛野战改革税制的冉求。

    这些弟子都在孔子之下,孔子召之即来,来之能战……呃,串台了,但是大概是这个意思,而在春秋战国之时,有的小诸侯国才一个城,城中可战之兵不过数百,相比较之下,孔子的声音也就渐渐的大了起来,至少有人愿意听他说一些什么了,  不是见了面就将孔子像是驱赶乞丐一样的赶走。

    百年后,孔子开创私学之后,  诸子并起。

    其中墨子以鬼神、大义、救济天下为念,聚集了一群不下于仲尼当年的弟子,  声势浩大得让诸侯都心惊胆战,  不仅是要以礼相待,甚至连自家的欲念都不得不收敛起来,发出的军队出征的号令都要被迫撤回。

    毕竟春秋战国齐国初建之时,不过三四百士而已,便可征伐东夷终成一方强国,而当时墨子号称一支穿云箭天下来相见,这势力相比,简直让每一个春秋战国的贵族都胆寒。

    文化上的认同会带来强大的聚合力量。

    这一点,孔子和墨子,无疑是做得最为出色的两个人。

    后世之中也有很多人想要效仿。

    就像是当下的青龙寺。

    谁不会想要一呼百应,振臂一呼便是万人景从?

    可是这些人并不是完全清楚,其实孔子和墨子,两种思维的运作方式,是截然不同。

    虽然,孔子与墨子的思想主张都是在周之史官的基础上而衍生的,但是其理论的根基,所涉及的是对于世界的认识,  对于种族价值判断的预期,  然后产生出了分歧。

    其实无论儒墨,都是可以治理一国的。

    但是方向上,  却有不同。

    选择什么,便是会带来什么。

    孔子亲亲,墨子尚贤。

    孔子差等,墨子兼爱。

    孔子繁礼,墨子节用。

    孔子生于春秋初期,贵族出身。时诸侯割据,礼乐崩坏,孔子有感于此,故倡导礼乐,游诸国,诉仁政。希望回到周时礼乐昌盛之时,所以孔子的很多思想重礼乐。而墨子不同,墨子祖先为贵族,但到墨子时,已经是平民。墨子当过农民,做过木工,因此,他的思想多以为平民谋取好处,从平民的利益出发。

    因此实际上,孔子推崇他的那一套没有问题,而墨子推行墨家主义也同样没有问题,都是在某个阶段之下的产物,是顺应着其个人成长和生存环境而产生出来的不同理论。就像是石匠出身的,关心磨盘石槽;木匠出身的,关心耧车房梁;冶炼出身的,关心铸铁高炉;农人出身的,关心庄禾沤肥;商人出身的,关心盈利锱铢……

    没能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就会出问题。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关注点,都有不同的三观,平日里面各自忙碌,没有多少交集当然相安无事,可是当某些事情,不得不要开始相互折叠在一起,各个利益的矛盾点并不能完全相容的时候,就自然而然的会产生出了冲突。

    而当青龙寺汇集了不同环境的人,带着不同的世界观人生观到了一起的时候,自然就有了冲突,郑玄就遇到了这样的『冲突』。

    青龙寺大论之中,可以辩论的东西很多,不管是经义的逻辑也好,具体词语的含义也罢,其实都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问题在于张开嘴的人,说出的话未必都是本意,或者是真意。

    宛如两个造谣者相互攻击,都指着对方大叫这是『谣言』,这是『假的』,但是又对事实的真相避而不谈,具体情况轻描淡写的带过,觉得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蒙混过去。

    郑玄年龄大了,所以只是在一些重要的节点才出面授讲,而其他的时候,郑玄即便是心中想要去做,体力和精力也不足。

    于是,声音在传递的过程当中,就失真了。

    这是很致命的。

    郑玄,在某些程度上是代表了骠骑大将军斐潜的意志,也算是这一次青龙寺大论的主要角色,而他却出了篓子。

    当然,对于郑玄来说,他肯定不想要出这个篓子的。

    篓子不是郑玄身上冒出来的,但是也相差不多,因为郑玄太出名了。简直就是当年的孔子一般,或者说,儒家大部分的子弟,都有一个『孔子式』的梦想,这是一件好事,但是被一些心怀叵测的人所利用,就出现了问题。

    或者说,在这个方面上,这些『饱读经书』的家伙有者无师自通的聪明才智?

    在青龙寺当中,在郑玄正式宣讲三礼之后,就莫名其妙的多出了不少郑玄的『真传』、『正传』、『亲传』、『正宗』等等的子弟,然后打着郑玄的名头,言辞凿凿的表示自己才是真的,旁人都是假的,然后在某些经义和注解上出现了极大的偏差。

    甚至出现了『真传』和『正传』所说的完全相反的情况,然后『亲传』表示上面两个都是假的,他才是真的,旋即又有『正宗』的出来辟谣,说其他都是假的,要相信唯一的『正宗』所言才是真的……

    一时间青龙寺打着郑玄旗号的声音太多了,就像是后世某县大酒店,人人都说自己最正宗和纯正。

    郑玄有收徒,也有在多个地方传授过经义。

    郑玄当年游学之后,『十余年乃归乡里。家贫,客耕东莱,学徒相随已数百千人』。等到他六十岁多时,招收的弟子『自远方至者数千』。由此可见,郑玄当时私门讲学,极一时之盛,其弟子众多,几遍全国各地。

    这就导致了郑玄弟子之中,绝对不可能是同一水准的,自然是良莠不齐。

    在这些子弟当中,有潜心于学问的,当然也有存粹为了挂个名头的,而郑玄肯定没有办法说一一的去筛选,有时候便是大体上看两眼,问一句,就已经是非常难得了,还有的时候根本连这样的看和问都做不了,只是收了『听课费』便算是听过课的弟子了。

    说这些不是郑玄的弟子么,这些人都能举出他们在什么时间听过郑玄的讲课,什么时候将『拜师礼』或是『听课费』给与了某某人,还和郑玄合过影……嗯,这个到没有,反正就是都有人证物证说明这些人确实是经过了认证的,有相关资质的『郑玄弟子』。

    反过来若是承认这些人是弟子么,这些人又在将郑玄原本正在向前走的路子扯得七扭八歪……

    郑玄这几天焦头烂额,他年龄大了,原本精力就无法和年轻人相比较,感觉就像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一样,前脚刚说某个论调不对,不是这样解释的,然后后脚又有一个新的说法冒出来,使得郑玄和其弟子国渊忙于应对,甚至都有一些应接不暇,手忙脚乱。

    随后,就乱套了。

    因为郑玄自己都搞不清楚,普通的民众就更加不清楚了。

    一会儿是这个说法,另外一会儿又是另外一个说法,然后都宣称自己是真的,旁人是假的,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最终导致连最原本郑玄说的是什么,民众也想不起来了……

    『郑公之前说了是这个?』

    『好像……是吧……』

    『别好像啊,到底是不是?』

    『应该……是吧……』

    『……』

    一时间,青龙寺的整个活动,就就像是涌进了无数乱流一样,顿时声音嘈杂起来,失去了原本的流畅和秩序。

    当斐潜接到了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忙乎了一阵,然后才发现这件事情,说简单,其实也简单。只不过很可惜,郑玄并没有意识到当下青龙寺的问题,这个看起来像是谣言的问题,又像是弟子的问题,但是实际上都不是,是郑玄自己选择的问题。

    郑玄自己没有抓住重点。

    看起来忙得不可开交,却没有将力道用在点上。

    累了个半死,但是效果没有多少。

    『郑公,请坐……』斐潜放下了手中的笔,微微笑道,打了一个招呼,『来人!上茶!』

    郑玄坐下了。

    清茶的香气,似乎减少了一些郑玄心中的烦闷。

    郑玄不太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郑公,某偶写得几字,还请郑公指正。』斐潜摆摆手,示意侍从将桌案上他才写字的纸张递给郑玄。

    郑玄目光微微一凝。这几天青龙寺的事情,他既有些无奈,也有些羞愧,甚至有些怀疑,有一点的愤怒,这一次前来骠骑府,郑玄也做好了说辞,准备和斐潜好好说道说道,所以一上来拿到了斐潜递送而来的纸张的时候,郑玄以为是斐潜写的什么『秘籍』之类的东西,结果一看,却是零星的十几个不怎么搭边的汉字。

    有些怪模怪样,却依旧有汉字的骨头……

    郑玄皱眉说道:『此字……是何处之字?』

    斐潜笑着说道:『此等之字,郑公认得几个?』其实就是简体字而已,长久没有写,斐潜甚至有些手生了,写出来的多少有些怪异。

    『似是而非,老夫不敢说认得,却能猜到几个……』郑玄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莫非是胡蛮仿效之字?』

    『呃……』斐潜哈哈笑了笑,掩饰了一下尴尬,然后说道,『此字比划不全,架构有失,然亦可多少分辨其形,猜得其义……昔日仓颉作字,鬼神皆惊,八荒震动,如今若是有人新创一字……哈哈,为何就八风不动,毫无响动了?』

    郑玄也是大笑起来,『上古圣贤,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壹也,其类如奚仲作车,后稷作稼,皋陶作刑,昆吾作陶,夏鲧作城,均为福泽后世之举是也!』

    『郑公所言甚是……』斐潜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比如一村,无有联系,村寨之中无人识字,某先写了一「光」字,便言其为「明」,亦以明之意,日久之,待得全村寨皆知此「光」谓「明」,再有外来之人,假是仓颉亲至,言「光」、「明」之别,村寨之中,可即辨「光明」否?』

    郑玄沉默了许久,『不能立辨。』

    『淮南子曰,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斐潜缓缓的说道,『何为天雨粟,乃天下苦无字者,粟酬仓颉,如雨而来,何为鬼夜哭,乃天下巫蛊之辈,知其权崩,如鬼嚎哭。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树下可有整日言此处桃李甚佳者乎?』

    郑玄不能答。

    『凡事利人,可谓之巧,凡事误人,可谓之拙,喜巧厌拙,乃人之本性也。怎能弃巧而行拙乎?』这一点,斐潜则是深有体会。

    就拿文字来说,最开始的时候是甲骨文金文,还脱离不了巫蛊之手,后来渐渐的变成了大篆,然后小篆,字形字体渐渐的有了规范,最后演变成为当下的隶书,然后在后来变成了楷书行书最后白话文简体字。

    『如今识字之百姓,百中一二,若是将来,有千人识「明」字,亦有百人识「光」字,那么到底是千人所识之字方为正,还是百人所识之字可为真?』

    『上古铭于金,奉于天地也,习之称之为金文。』

    『后有引书者,箸于竹帛也,谓史籒所作曰篆。』

    『然有汉隶……』斐潜缓缓的说道,『隶者,吏也,附也,奴也,然如今天下,何有贵文富字乎?若天下汉人,皆习隶书,则无贱亦无贵是也,故,便为汉字。』

    『何字为真,何字为正,』斐潜看着郑玄说道,『非你我二人而定,在于天下是也。既有此村不知「光明」之别,便由其就是,乃申「光明」之百村千寨,待回头再看,何为光明乎?郑公以为然否?』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忙着辟谣而忘记自己应该干些什么了,若不是看郑玄这一把年龄了,真就应该好好拎起来让他清醒清醒。

    跟谣言较劲,旁人说一句假话,要解释十句真话都未必有人相信。也就只有习惯动嘴皮子的郑玄,才会试图用嘴皮子去解决问题。

    可是现在,是真话假话的问题么?

    是字的问题么?

    都不是。

    是利益。

    刨开所有的表象,低下全部是利益!

    所以说,简单吧?

    但是有时候表面的东西会让人迷惑。

    斐潜也无法说全部都能豁免……

    这件事情,说起来其实是郑玄砸了许多人的饭碗!

    要知道,若是没有郑玄,这些人还是可以高高兴兴,一辈子,甚至父子老小,家族传承都在一个地方混饭吃的!

    就如同斐潜举例的那个小村寨,说光就是明,指鹿就为马!

    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斐潜也被搞混了,主要是斐潜没有想到会这么早就爆发出来。斐潜对于青龙寺的预估,应该是在更晚一些,毕竟郑玄这才刚上台不久,而真正矛盾的爆发正常来说应该是在完全不能调和的时候,也就是到了差不多接近末了的时候才会激烈起来……

    现在,似乎早了些。

    因为斐潜才跟曹操有过明里暗里的交手,以至于他一度以为是曹操派遣而来的奸细又在作乱了,旋即派遣了有闻司紧急进行了一遍筛查,抓是抓到了一些造谣的人,但是并不能让整个事态平息,甚至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这让斐潜很不能理解,怀疑是不是有闻司出问题了,后来将抓来的人亲自审问了一番才明白,其实问题不是曹操,或是孙权这两个方面的奸细间谍,而是这些在青龙寺之中的自己人。

    或者说,『半』个自己人。

    没错,顶多只能算是半个,不能再多了。

    对于斐潜而言,郑玄的正经正解当然是极好的,但是对于这些半个自己人来说,即便郑玄说得再正确,再好,都是错误的,都是坏的。

    断人财路,便是如同杀人父母啊,这些原本在自家村寨之中,各个县城之内,凭着手头上的半本经书几张残页,便是可以装成体面人,唬得那些啥都不懂的乡下人一愣一愣的,现在忽然来了个郑玄,说之前你们那些说辞都错了……

    这尼玛还能不能让人好好的了?

    或许一开始的时候,这些半个人还没想着要搞事情,可是青龙寺大论,各种话题,各种议论太多了啊,并没有一个有效的渠道,也没能出台相应的规范,只有一个大体上的议程,一个整体的框架而已,因此这些半个人就觉得有机可乘了。

    曲解,误解,各种见解,不求甚解,跑马卖解,分化瓦解等等也就不足为奇了。

    郑玄越是在士族子弟之间解释,企图获得这些半个人的支持,无论是怎样的强调,怎样的解释,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无用的,反倒会越做越乱,越说漏洞便越多,然后焦头烂额,顾了这一头,便是顾不上那一边。

    敌人很明显,但是自己人,尤其像是这样的半个自己人,就很难对付了。郑玄又不像是斐潜一样有着正清吏治的经验,又没有多少在朝堂之中摸爬滚打的经历,自然是被耍得团团转,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错了。

    因为这些和郑玄利益冲突的士族子弟,为了自身的利益,表面上唯唯诺诺,但是一转身便是说一套做一套,甚至宁可郑玄搞不成这个正解,然后他们便是可以继续使用那半部残经几张破纸,堂而皇之的悬挂在自家村寨当中,就像是他们奉行了圣贤之道,代表了天地传授真意一样。

    郑玄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就自然无法解决因此产生的各种混乱,而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找到正确的方法。

    郑玄沉吟了片刻,不由得长长喟叹出声,『老夫如今方知其中关窍所在!这连日之功,竟是徒劳!』

    斐潜笑了笑。其实也不能算是完全徒劳,至少郑玄已经让一些人或是主动,或是被迫的暴露了出来,不是么?

    现在,找到了问题的根结之所,自然就是下手处理了……



    刑颙仰头看着长安城上空的月亮。

    长安城的月亮有更漂亮么?

    刑颙不清楚,但是他知道,不管漂亮不漂亮,他都是异乡客……

    刑颙来长安了,但是田畴没有。

    田畴不愿意来长安,因为他说他只要一想起长安,就会想起文丑,而一想起文丑,就会想到在幽州死去的那些人,那些事。

    田畴说,天下只有刘虞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可是刘虞没有那个运道,而袁绍和曹操,都不是什么好的君主。

    斐潜或许是半个……

    田畴心灰意冷,不想要再出仕了,而且经过这一次的颍川的事件之后,他也对于冀州的人更加的失望。

    田畴和刑颙曾经几度奔走,警告冀州的一些士族和豪右,告诉他们需要早做准备,不管是准备应对曹操,还是准备应对斐潜,都应该早早的打算,迎接新的变化,但是很可惜,大多数的冀州士族和豪右都认为田畴和刑颙是在危言耸听,或者觉得他们能够对付,不需要田畴和刑颙多嘴多舌。

    冀州人的傲慢,似乎并没有因为袁绍的死而彻底的消除。

    所以田畴推荐刑颙来长安,并且给了刑颙一封书信。书信是给田豫的,毕竟当年田畴和田豫,虽然不是本家,但是有一面之缘,多少算是一点人情。

    但是刑颙来的时候却发现田豫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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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颙仰头看着长安城上空的月亮。

    长安城的月亮有更漂亮么?

    刑颙不清楚,但是他知道,不管漂亮不漂亮,他都是异乡客……

    刑颙来长安了,但是田畴没有。

    田畴不愿意来长安,因为他说他只要一想起长安,就会想起文丑,而一想起文丑,就会想到在幽州死去的那些人,那些事。

    田畴说,天下只有刘虞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可是刘虞没有那个运道,而袁绍和曹操,都不是什么好的君主。

    斐潜或许是半个……

    田畴心灰意冷,不想要再出仕了,而且经过这一次的颍川的事件之后,他也对于冀州的人更加的失望。

    田畴和刑颙曾经几度奔走,警告冀州的一些士族和豪右,告诉他们需要早做准备,不管是准备应对曹操,还是准备应对斐潜,都应该早早的打算,迎接新的变化,但是很可惜,大多数的冀州士族和豪右都认为田畴和刑颙是在危言耸听,或者觉得他们能够对付,不需要田畴和刑颙多嘴多舌。

    冀州人的傲慢,似乎并没有因为袁绍的死而彻底的消除。

    所以田畴推荐刑颙来长安,并且给了刑颙一封书信。书信是给田豫的,毕竟当年田畴和田豫,虽然不是本家,但是有一面之缘,多少算是一点人情。

    但是刑颙来的时候却发现田豫根刑颙仰头看着长安城上空的月亮。

    长安城的月亮有更漂亮么?

    刑颙不清楚,但是他知道,不管漂亮不漂亮,他都是异乡客……

    刑颙来长安了,但是田畴没有。

    田畴不愿意来长安,因为他说他只要一想起长安,就会想起文丑,而一想起文丑,就会想到在幽州死去的那些人,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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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颙来长安了,但是田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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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畴说,天下只有刘虞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可是刘虞没有那个运道,而袁绍和曹操,都不是什么好的君主。

    斐潜或许是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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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畴和刑颙曾经几度奔走,警告冀州的一些士族和豪右,告诉他们需要早做准备,不管是准备应对曹操,还是准备应对斐潜,都应该早早的打算,迎接新的变化,但是很可惜,大多数的冀州士族和豪右都认为田畴和刑颙是在危言耸听,或者觉得他们能够对付,不需要田畴和刑颙多嘴多舌。

    冀州人的傲慢,似乎并没有因为袁绍的死而彻底的消除。

    所以田畴推荐刑颙来长安,并且给了刑颙一封书信。书信是给田豫的,毕竟当年田畴和田豫,虽然不是本家,但是有一面之缘,多少算是一点人情。

    但是刑颙来的时候却发现田豫根刑颙仰头看着长安城上空的月亮。

    长安城的月亮有更漂亮么?

    刑颙不清楚,但是他知道,不管漂亮不漂亮,他都是异乡客……

    刑颙来长安了,但是田畴没有。

    田畴不愿意来长安,因为他说他只要一想起长安,就会想起文丑,而一想起文丑,就会想到在幽州死去的那些人,那些事。

    田畴说,天下只有刘虞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可是刘虞没有那个运道,而袁绍和曹操,都不是什么好的君主。

    斐潜或许是半个……

    田畴心灰意冷,不想要再出仕了,而且经过这一次的颍川的事件之后,他也对于冀州的人更加的失望。

    田畴和刑颙曾经几度奔走,警告冀州的一些士族和豪右,告诉他们需要早做准备,不管是准备应对曹操,还是准备应对斐潜,都应该早早的打算,迎接新的变化,但是很可惜,大多数的冀州士族和豪右都认为田畴和刑颙是在危言耸听,或者觉得他们能够对付,不需要田畴和刑颙多嘴多舌。

    冀州人的傲慢,似乎并没有因为袁绍的死而彻底的消除。

    所以田畴推荐刑颙来长安,并且给了刑颙一封书信。书信是给田豫的,毕竟当年田畴和田豫,虽然不是本家,但是有一面之缘,多少算是一点人情。

    但是刑颙来的时候却发现田豫根

    周瑜一到,吴郡上下顿时就有些显得奇怪了起来。

    鸣金的声音响起,似乎在宣告着一些什么。

    吴郡城上城下,已经染上了一些红色。这些红色沾染在城垛上,也沾染在城下的护城河之中,还有旁边的泥地上,这些颜色就像是在画布当中泼溅上去的墨汁,似乎和画布融合在一起,也似乎完全不属于画布,只是刺眼的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那些残骸,没有人多看一眼。

    死去的,就不能称之为人了,只能叫做尸体。

    吴郡其实并不如中原的某些大城,即便是挖了护城河,也不算多深,再加上江东大部分人都有水性,所以护城河更像是一个摆设而已,就像是孙家自己是一个江东的摆设。

    孙朗的部队,也同样像是摆设,至少其中一大部分都是。孙朗的这些手下,大部分都是临时招募的,其中比较能打的就是两拨,一拨是孙朗之前的老卒,跟着孙朗一起吃苦,一起受累的那些手下,另外一拨则是半路上加入的来历不明的敢死队。

    真敢死队。

    在攻打吴郡的时候,这些人最为凶残。

    『为什么不继续攻打了?为什么要停下来?』敢死队的军校瞪着孙朗问道,态度并不是很友好。

    半路上,这些人打着旗号,说是感怀孙朗忠义而领兵加入。

    这很汉代。

    光武之时,就常常有这样的事情了。在黄巾之乱的时候,就算是基本操作了。毕竟当年孙坚投身伟大的大汉王朝,走上军旅生涯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带着一队人投军,并且靠着这一队人获取相应的位置。

    孙朗看了这名军校一眼,笑了笑,说道:『为什么要接着战?为什么不能停?』

    『这城都快攻破了!』军校大声说道,『城上左右拉扯之后,已经出现了疲惫和疏漏,再加一把劲就可以登城了!必然可以大破!现在停下来,不是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么?等于是之前我们所做的都白费了!白死了!』

    孙朗点了点头,『对。你说的没错。很有道理。』

    然后孙朗微微抬头,『可是周都督来了。』

    『周……』军校扭头看了一眼,『那边才多少人?不用管他们!只要拿下了吴郡,其他什么事情都好办!派些人手拦着那边就是了,我们还是要抓紧进攻才是正理!』

    『拦着?』孙朗问道。

    军校点头。

    『嗯……倒也不是不行,』孙朗笑呵呵的拍了拍军校的肩膀,『其实啊,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一下你……』

    军校愣了一下,旋即目光有些闪烁起来,就想要挣脱远离,『公子,现在什么时候了,若是有什么疑问,不如破城之后再说罢?』

    『城破了?』孙朗哈哈哈的大笑起来,『说起来,你这么确定能够破城……这城中,是不是还有你们的内应啊?』

    军校顿时愣住了。

    『你这么卖力气……我就想问一个问题,』孙朗笑着,又逼近了一些,『你到底是那家的人?!顾家的,不像,现在顾家上下都被盯得死死的,一两个人可以跑出来,一大队的么……陆家的?陆家没这么多的铠甲兵刃……那么是张家……还是……』

    『呃,呵呵,哈哈,我……我都不是,都不是!』军校企图远离孙朗,『我就是感怀公子忠义而来的!就是……』

    孙朗冷哼了一声,『你就是个屁!』

    说话当间,他已经拔出了战刀,电闪一般在军校的颈间掠过。左近的兵卒,还有城上城下之人,就眼睁睁的看着军校那还带着一些错愕表情的头颅,夹杂着血光跃起,然后落下!

    『拿过去给周都督!』

    孙朗吩咐道,然后瞄了一眼吴郡城头,『蠢货。』

    ……( ̄□ ̄)||……

    看着城下的动静,孙权脸色不由得变了变。

    孙朗这是干什么?

    因为着急要进攻,所以杀了抗令的军校?

    孙朗就是这么急切的要我死么?

    城垛之上,血水着泥尘,在地面上蜿蜒。

    伤兵躺倒在边角之处,哀嚎呻吟。

    孙权看着城下的变化,心中盘旋不定。

    『这竖子……』孙权都囔着,『还有周公瑾……究竟想要做什么?』

    『主公……』

    『我问你,如果他们联手进攻,我们能抵挡几天?』孙权转头问身边的护卫长道,『一个月?能不能支撑三个月?』

    护卫长凑近了一些,低声说道:『主公,撑不了太久……城中百姓要吃要喝……出不去,吃喝拉撒就是大问题,时间一长……即便是城中钱粮足够,但若是民心乱了……』

    『我就问你,你觉得能撑多久?』孙权瞪着眼说道。

    护卫长沉默了一会,然后伸出了一根手指头。

    『才一个月?』

    孙权顿时觉得胸口有些发堵。

    孙家,江东之主啊,在吴郡上下,广布恩德,竟然只能坚守一个月?

    没了孙家的江东,能叫江东么?难道吴郡上下的这些百姓,竟然不能为孙家多坚持几天?当年我为了江东……嗯,不对,我哥为了江东,这个,好像也不对,我父亲为了江……

    算了,反正孙家为了江东牺牲了这么多,现在竟然只是值一个月?城中百姓只能配合着坚持一个月?!

    娘系婢之!

    虽然只是护卫长推测,并没有实际的体现出来,或许也未必真的就是如此,但是孙权依旧觉得非常不舒服,甚至有些憋屈。

    可是在一旁的护卫长心中却更加的不是滋味。护卫长当年跟着孙坚,后来跟着孙策,也是走南闯北,战场的经验颇为老到,虽然比不上一流将校,但是二流中下左右还是可以的。

    他的意思不是一个月。

    而是一旬。

    或者是一旬都难……

    吴郡普通的百姓,家中可没有多少存粮!

    因为江东地处偏南,再加上大汉之前的气候都是比较炎热的,因此绝大多数在扬州一带的的大汉百姓,是不太会有太多存储的粮食的,即便是豪强士族,也是要修建专门的粮仓,并且还要派遣人员天天巡查,才有办法说保证粮食不会腐烂变质。

    在江东地区,甚至如何吃一些腐烂发霉的食物,或者说有意让一些食物朝着可以食用的方向去发霉,甚至成为了江东的饮食习惯……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突如其来关闭四门,城中百姓三天就断粮,能跟着坚守十天,都已经算是很配合了。

    守城么,一边是要拖民夫上城门负责搬运,补充劳役,另外还有可能要被拆除房屋做成滚木礌石,然后居无定所被赶到大街上去。而官仓公廪什么的又要保证兵卒的粮草,基本上是不会去管普通百姓有没有吃的,亦或是吃一些什么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又要死人,又要出力,还没有粮草吃,能跟着孙权撑个十天,就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再加上城中还有其他的人呢……

    『……』

    护卫长看了一眼孙权,算了,不说了。

    ……╭(╯^╰)╮……

    周瑜前来,就是知道吴郡当中有其他的人。

    更重要的是,周瑜知道,孙权在脑海和书本上打过的仗,远远的多于孙权他真实参与的战斗。

    更为致命的是,孙权还不以为然。

    书上学的就不能用么?那还要兵书干什么?孙权肯定就是怎么想的。然后看见兵书上面某某战例,便是免不得会想为什么不能这么打,为什么不能那么战,要是我作为统帅,当然就会如何如何的打,又是如何如何的战……

    而现实当中的那些困难,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即便是看到了也是当做看不见。

    历史上的孙权么,大体上就是如此。毕竟江东再不济,也有一些老将在的,除了周瑜之外,还有一些可是从西北战到了江东的老将,若是在历史上的孙权真肯下心思去苦学去请教,总是多多少少能学到一些东西的,不至于每次都是经验包,被人十万十万的开。

    嗯,当然,历史上孙权也是有赢过,这一点也不用否认,但是能在优势下打赢的,并不算是多少真本事,能在优势下打输了的,才是真实的本事。

    还有一点,也很重要。

    就是孙权在分不太清楚整体和个体。

    江东是一个整体,但也不是一个整体,就像是孙家是一个整体,但同样也不是一个整体一样。

    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毛病,比如说我的时候是个体,但是一说你们就觉得你们是整体了。

    我多委屈,多辛苦,你们怎么能这样?

    简单来说,就像是说吴郡那么富有,江东那么强大,为什么就不能北上进攻,为什么就不可以侵吞淮北,甚至是进军豫州?吴郡确实也富有,但不是所有人都富有,江东也确实不算是弱小,在某些方面来说也很强大,同样的,也不是所有都强大。

    一般人犯错,问题不大,但是孙权不能犯这个错,因为他是领导人,江东的领导人。孙权搞不懂这个,所以经常出问题,然后孙权还因此怪罪,指责旁人,他认为江东士族老是和他做对,但似乎没有想过,江东士族是一个整体,但同时也不是一个整体。

    每一个领导者,都必须意识到这个问题,并且会解决这个问题。就像是骠骑大将军斐潜,他就在不断地整合,从整体当中通过各种手段挤压出那些不和谐的个体,然后剩下的就是整体了。

    这个过程,就是在锤炼一把战刀,经过千百次的锻打,排除了杂质,再进行淬火之后,便是百炼精钢,削金断玉,无往不利!

    否则,那只是一块铁片,也能切割使用,但是很快就会生锈,然后腐烂。

    曹丞相显然也在跟着骠骑在做类似的事情了,而孙权这里,却做得很糟糕,可以说是交出了一个让人失望的答卷。

    炼钢啊,是捶打出杂质,不是将整块铁料直接抠掉啊!

    这是要打战刀么?

    还是准备打一个水果刀?

    周瑜想起了他之前送给孙权的那一把长鞘的短剑……

    很显然,孙权没能领悟。

    周瑜看着孙朗派人送来的人头,咳嗽了几声。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次瘟疫的原因,周瑜的咳嗽时好时坏,『告诉你家公子,就说我知道了。』

    孙朗手下点了点头,走了。

    『可惜……』

    周瑜叹息了一声。

    是因为被囚禁之后的挫折,长时间的反思使得孙朗成长了么?还是说年龄的增加使得孙朗变得更加成熟了呢?

    若是早几年……

    周瑜还记得当年孙策死了之后,孙朗还叽叽歪歪的没轻没重的说了一些怪话,或许当时的孙朗便是认为自己只不过是在抱怨,亦或是在表示不甘心,觉得应该是怎样,但是当时的孙朗并没有去多想一想,为什么会是这样。

    如果当时的孙朗……

    算了。

    毕竟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味道。

    就像是一碗豆浆,放久了,就变成了豆汁。即便是能喝,也有营养,总就是一股馊味。

    『来人,传某之言……』

    周瑜又是咳嗽了两声,然后喘息了一下,『城下和谈。』

    ……(??_??)?……

    『为什么要和谈?嗯?!』孙权瞪着眼,『又不是不能继续打下去!』

    哦,我这个江东之主,旁人要来打,轰隆隆就打过来了,然后旁人要和谈,我就要屁颠颠的去和谈?这算是个屁的江东之主!

    『不和谈!』孙权很是愤怒,『我城中还有雄兵百……』

    孙权忽然之间停住了,脸色从愤怒慢慢的沉淀了下来,开始有些阴晴不定起来,『城中……城中可有变故?』

    他勐然间想起来,这一段时间江东各族大户,似乎都不在城里。起初孙权并不在意,毕竟江东就这么大,就算是躲出城,又能躲到哪里去?长江上下可都是在自己手里控制着,想要越过自己的警戒线跑到江北去,一两个人或许可能,但是一大家子就肯定不可能了。

    顾氏顾雍在自家坞堡内,处于被禁足状态之中。

    陆逊上旬就请令去了长沙安抚越人去了……

    张氏病了,很长时间没露头了。

    朱治在军营之中,也不在城中。

    这么巧?

    这不是凑巧。

    『未曾。城中毫无动静。』手下禀报道,『各家均无人出来。』

    孙权站起身,背着手,开始像是一头犟驴一样拉着磨。只不过不知道这个磨是江东的基石,还是他心中的那些愤满。

    一圈,又是一圈。

    『城外如此……城中竟然毫无动静?』孙权冷笑了两声,『毫无动静?!』

    就像是与此事无关?

    亦或是等着看笑话?

    还有可能是躲在暗处……

    孙权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斜眼瞄了一下护卫长,『你说,你听到了一些什么?为何方才不提醒某?』

    护卫长没辩解什么,他知道孙权并不是苯。

    孙权只是容易冲动,尤其是被激怒的时候,但是孙权同样也有优点,就是当他意识到问题之后,他就能控制他的怒火,就像是憋屎一样憋回去,至于憋回去了之后什么时候再出来,会不会形成便秘,那就是另外的问题了。

    现在孙权就在努力的憋回去。

    之前事发突然,很多问题孙权并没有考虑到,而现在攻防双方停下来了,一些问题自然也就重新浮现出来。

    孙朗是怎么逃出来的?

    为什么这一路上都没有报信?

    然后这么多的兵卒是哪里来的?

    兵卒的钱粮兵甲等等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种种的事项汇集在了一起,然后勾勒出了一个让孙权又是愤怒又是恐惧的事实,似乎他成为了网里面的一只鱼,不管是往那边挣扎,都依旧在网里。

    『朱治?朱治!』孙权咬着牙,低声含湖的咕噜着,『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之前淮水地区陈氏二兄弟的骑墙行为,使得孙权以为抓住了朱治的小辫子,即便是孙权知晓那个事情和朱治并没有太多直接的联系,但是也想要趁机敲几下竹杠,侵削一些朱治的权柄,但是现在,这就是朱治的反击?

    好毒辣的手段!

    『等等……』孙权又皱起眉头来,『未必是朱君理……正当此时,若真是朱君理做的,岂不是太明显了么?那么又会是谁?顾氏?但是顾氏家族都盯着,不可能有这么多的兵卒……陆氏……张氏?』

    『到底是谁?』孙权转着圈,就像是拉磨的驴,吃不到吊在前方的胡萝卜,似乎就差一步,也永远差一步。

    那么,另外的一个方面,周瑜周公瑾……

    孙权都没有能够知道孙朗突袭而来,周瑜是怎么知道的?

    碰巧?

    当然也有可能,但是孙权不相信。

    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什么巧合?

    所以,整个江东,就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准备看我的笑话?

    孙权浑身都快哆嗦了起来,就像是眼前的那根胡萝卜忽然变成了一个自带嘲讽小崽子,然后朝着孙权不断的发出刺耳的笑声。

    『主公……』护卫长问道,『都督那边……如何回复?』

    孙权停了下来,沉吟着。

    还没等孙权最后做出什么决定,从城墙的另外一边奔来了一名报信的兵卒,『启禀主公!主公太夫人,太夫人来了……』

    『什么?!』

    吴老夫人一来,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孙权乖乖出了城。

    吴老太年龄已经很大了。

    人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向上的抛物线,一过中年便是往下掉,而且越往后掉落的速度越快,到了后期几乎类似于垂直往下落!

    而且,基本不可逆。

    所以经常会有人感慨说才一年的时间,怎么就老得这么快等等,而这样的感慨,或是感觉,很多年轻人都是不懂的,直至他们自己变老的那一天。

    吴老夫人前几年,还能坐着车到处跑,上楼下楼都没有问题,但是近两年就爬不了楼了,平日里面也没有精力去什么地方了,要不是这一次动静太大,吴老夫人也不会辛辛苦苦的赶过来。

    孙权刚拜见了吴老夫人,就被吴老夫人直接呵斥到了一旁,『滚一边去,别挡着碍眼!』

    孙权吞了一口唾沫,然后缩到了一旁。

    在他的对面,是孙朗。

    周瑜并没有参会,而是在外面统领弹压军队。这样的会议周瑜不好参加。所以从某个方面来说,当下就算是孙家自己的会面。

    孙朗摸出了一个小酒葫芦,巴掌大小,捏在手里,打开了塞子,闻了一下,却没有喝,只是轻轻的手中晃动着。

    『经年未见,朗儿倒也变化不大,倒是老身,日渐衰弱,恐是时日不多了……』

    听到孙朗摇晃着小酒葫芦的细碎声音,吴老夫人抬眼看了看孙朗,状似寻常的说了一句,语气略微显得平澹,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流露。

    此前短见片刻,气氛倒不像最初那样尴尬,孙朗哈哈笑了笑,将小酒葫芦放在了面前,斜藐了一眼孙权,回答道:『母亲何必说这些?放心,打不起来的,我还不至于做出欺负兄弟之事来……』

    『放心?是啊,该要放心了,儿孙俱不凡,老物最可厌,该要避席了!』吴老夫人也转头看孙权,然后叹息一声。

    两人显然都是话中有话,而一旁的孙权想要说一些什么,可是看见吴老夫人的严厉目光,便是又低下头去。

    吴老夫人坐直了身来,垂眼看着孙朗,沉默了片刻,嘴唇翕动着沉声说道:『朗儿啊朗儿,能不能告诉老身,你究竟想要什么?你抚心自问,你虽然属于庶出,但是从小到大,你所有吃穿开销,文武所用,老身可曾让你比其他兄弟短少了半分?可是今日,偏偏是你,为何是你?这孙家上下,兄弟手足,骨肉亲情,在你眼中又算是什么?』

    说话间,吴老夫人眼窝之中似乎有些水雾泛起,流露出的软弱与伤心,是孙权之前所未得见。

    孙朗坐正了一些,说道:『儿诚负母亲之厚,此万般狡言不能推脱也!囚残躯于望江,魂飘远忽而回,唯求得一解脱也。如今得拜见恩亲,才知非无人牵挂,虽是囚居亦非孤苦是也。母亲辛苦艰难,我亦感知深刻,只憾小人离间,不能分劳同忧,如今我浅有微力,自诩可助益家族,还望得母亲首肯而纳,心中方得之安也……』

    孙朗说话间,又深拜下去,并凝声继续说道:『无论外间邪言如何,但在我心间,只觉母亲虽非亲生,更胜亲生,如今搅扰母亲清净,未能平稳孙氏上下,实在是自觉无能,羞愧万分,恨不能……』

    孙权实在是忍不住,怒声说道:『孙朗!你冷嘲热讽,是觉得我听不出来么?』

    孙朗哈哈一笑,『哦?你还有耳朵……哦,不,你还有心啊?还能明白啊?难得,难得!』

    『你……』孙权气急。

    『好了!』吴老夫人收了眼眶里面的水气,有些头疼的揉了揉脑袋,然后再次问孙朗,『你究竟想要什么?』

    虽然两句都是一样的『你究竟想要什么』,但是口气截然不同,前一次的绵软,而后一次则是刚强。

    孙朗哈哈笑了起来,似乎遇到了最为可笑的事情,『对么,事已至此,又何必虚言?』

    『是啊,何必虚言……』吴老夫人吸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我倒是真没想到,这小别经年,朗儿倒是进步斐然啊……』

    孙朗也是笑了笑,笑容同样有些苦涩,『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日思夜想,自然有所得也。』

    三人短暂沉默了片刻。

    孙朗抬起眼眸,盯着孙权,『某也不求其他,唯一所憾,便是孙氏家业非托于贤也!人不患欲壑难填,便是江东上下,供养其一人又有何难?只恐轻重不分,负大却量小,谋寡而妄为!母亲大人以孙吴两族身家相托,却不知此者却着眼锱铢得失,庸气于外,不明轻重,实在不堪为人所望也。』

    『你……你你……』孙权手指孙朗,『大胆!你竟然污蔑于我!』

    『哼,』孙朗不理会孙权的无能狂怒,转头对着吴老夫人说道,『孩儿此番用事,除表冤屈抑郁之气外,也是期盼能与母亲大人亲密无间,可日夜于膝下受教聆训,再不为邪情所阻……』

    孙权几乎要暴跳起来,你他娘的才邪情,你全家都邪情,哦,不对哦,这么一说好像连自己都绕进去了……

    孙权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灵光一动,忽然说道:『朗兄此言种种……可是故意激怒于我?』

    孙朗一愣,旋即笑道:『哈,看来你也长进了。』

    吴老夫人看了一眼孙权,然后转头看着孙朗,嘴角泛起一丝讥诮,冷笑道:『如你所述,当下情势,可是应你所愿?』

    孙朗说道:『虽有异,然可补也。反倒是若任其糜烂,恐怕就积重难改了!我不愿父亲一世英名之下,却至此而终!故而孩儿奋而用事,虽然略亏于情,但能守于心。』

    吴老夫人听到这话,便笑起来,开始只是低笑,旋即笑声渐渐变大,到最后更是指着孙朗,笑得前仰后合,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抬手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有趣,有趣!经年有别,确实当另目相看。见你之前,老身还心怀愤满,见你之后,便是心念通达,朗儿进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

    吴老夫人笑着,盯着,然后说着,『只不过,如此倒是越发让老身后悔,当年该除了你啊,真应该当年就除了你!只是一念的不舍啊!』

    孙朗的笑容收了起来。

    『你自诩得意,计算周全,却不知你于这个蠢材一般无二!』吴老夫人指着孙权,然后又指向了孙朗,『此等蠢材败坏孙氏基业,而你……则是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早落于旁人计算之手,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孙朗目光一沉。

    『你自己好好想想,三省吾身,你倒是好好省一省!』吴老夫人怒声说道,『孙家靠的是什么镇压江东?是靠你的三省么?是靠经书传家么?都不是!是靠手中兵卒!是靠军中稳固!而你……你!今日,却被你这蠢货彻底败坏!自今日起,孙氏不再安宁!有你孙朗为先!自有他人随后!』

    『你到真是孙氏佳儿!好!甚好!』吴老夫人骂道,『你父亲最恶那些虚伪之辈,常感慨自己又不得不虚与委蛇,屈身于下……故而你策兄弟便是一点都不容这些……过于刚烈……以至于……』

    吴老夫人说着,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如今,如今……一个蠢材学人动坏心思,一个蠢材学人假正经,简直是如出一辙!如出一辙!』

    『若真有深情卷顾,又怎么敢作弄大谋?若真知一身所有,概家族惠赐所出,又怎会刀兵相见!』

    『蠢材!蠢货!孙家怎生得了你兄弟两个!』

    『莫非是天欲灭孙氏乎?!』

    说道最后,吴老夫人声色俱厉,简直如同撕心裂肺一般。

    孙权趴在了地上,连连叩首,『母亲大人息怒,息怒,千万保重身体要紧,孩儿愚钝,是孩儿之错……』

    孙朗低下了头,伸手捏着面前的小酒葫芦,他没有像是孙权一样的叩头认错。当年他没有认过错,当下自然也不会认。孙家儿郎,虽然表现出来略有差异,但是骨子里都是一样的犟脾气。

    过了许久,等吴老夫人的气息稍微平息了一点之后,孙朗才缓缓的说道:『如此,某也不做多求……唯有一事……』

    孙朗抬起眼眸看着吴老夫人,『昔日从权,乃策兄弟之子尚未生诞,未知凶吉男女,不可定也……如今既然策兄弟之子已然渐长,何不还权?此方为家族传承,伦常有序!』

    孙权闻言不由得一怔,然后回头看他母亲。

    『……』吴老夫人呼吸乱了一下,停了片刻之后才说道,『朗儿有此心,念家族血脉……甚好……不过其年岁尚幼,不可担于大任……』

    『故而……』孙朗将目光转移到了孙权身上,『母亲大人便是一力维护,不管此人是对是错了?连传承伦常,都可置之不理了?既有遗腹子,为何不可任?此乃有驳伦常,任江东之士非议?』

    『……』吴夫人说道,『虽有遗腹,然体弱多病,难以挑得大任,故当其身躯稳固之后再说,否则连番变动,多有震荡,诚为不妥。』

    『哦?』孙朗依旧是斜眼瞄着孙权,『我怎么听说是……弟欺兄嫂,囚兄之子,不派师长,不授忠孝之道……如此难怪“体弱多病”,难怪是“难以挑得大任”……』

    说到一半,孙朗忽然转头看向了吴老夫人,『看母亲大人神态……竟然是早已知晓?!哈!哈哈哈,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啊!哈哈,哈哈哈哈!可笑,可笑!原来冠冕堂皇之言,便是人人都说得!背地龌龊之事,也是人人都做得!哈哈哈哈!好!真是好母亲!好兄弟!』

    此时此刻,孙朗才真正感觉到了无边无际的无奈和悲伤,宛如巨浪一般将他吞噬的绝望。

    最初的失望,是从周瑜赶来的时候开始的,然后到了此时此刻……

    仅有的光芒都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了黑暗。

    还有在黑暗之中那些腐朽的味道。

    就像是孙朗自己的身躯开始了腐烂……

    『混账!』孙权怒声说道,『事情并非如你所……』

    『够了!』吴老夫人拦阻了孙权,沉声说道,『不必解释了……解释了,他也未必肯听肯信……朗儿,若是你心中还有你父亲,你兄弟的血肉情谊,即刻就俯首就擒,仍可有一条生路!』

    『为什么不能说?为什么不让他说?!』孙朗瞪着吴老夫人,『你都知道对不对?其实你都清楚,甚至你都有参与对不对?!那是,那可是策兄弟的……』

    『够了!』吴老夫人怒声说道,『这事情,不是你能参与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孙朗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明白了,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孙权忍不住说道,『你什么都不明白!』

    『哈哈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孙朗大笑道,『不就是生于囚禁之中,死于令圄之所么?跟某一样!哈哈哈……真是,真是好母亲,真是好兄弟!』

    『啊哈!我父亲的好夫人!我的好母亲!还有我的好兄弟!』孙朗大笑着,然后举起了小酒葫芦,倒出了一些来,落于地面之上,『此便是敬天地!再敬父亲!三敬策兄弟!嗯……权兄弟,可愿饮否?』

    孙权冷冷的盯着孙朗,并不作答。

    孙朗摇头而笑,自饮起来,然后哈了一口气,『某从望江台出来,就没想着再回去!孙家……孙家之人,宁死于沙场,羞亡于床榻!』

    『母亲大人……』孙朗转头看向了吴老夫人,『在下确实不肖,未能给父亲大人争夺些颜面,也不甚聪慧,有些时候难免意气用事……不过,呵呵,也就这么最后一次了……』

    『江东之人,利用你我兄弟间隙,谋划生事……』孙朗又对孙权说道,『其罪自然在我……只不过,不知权兄弟可是满意了?这便是你所想要的?若是你我兄弟亲密,又怎会有外人作祟之机?!咳咳……』

    孙朗似乎说得激切,咳嗽起来,然后又是自顾自的灌了一口酒,『望江台上望江水,海棠花中海棠红……年年岁岁,日日夜夜,权兄弟可有一日想起我?可有一次来看我?便如策兄弟之子,你可成有将其当成是孙家子侄,孙氏血脉?!啊?!策兄弟种下的那棵海棠,今日还可曾在?!』

    『我让人砍了!』吴老夫人沉声说道,『人死了,还留着树做什么?!』

    『……』孙朗怔了一下,旋即剧烈咳嗽了起来,『咳咳……砍得好!咳咳,好!哈哈,砍得好……』

    说话之间,孙朗忽然喷出去一口黑血,然后仰天而倒,手中的小酒葫芦咕噜噜滚在了地上。

    『你!』

    吴老夫人和孙权不由得都站了起来。

    吴老夫人目光在孙朗和那个小酒葫芦上来回巡视,『你……你这是何必啊……』

    『哈哈……我说过……』孙朗摊着手脚,『我出来……就不打算回去了……我以为,我能看到孙家的……咳咳,孙家的希望……现在我看不到了……』

    孙朗勐然挺起半身,嘴角喷着黑色的血,死死的盯着吴老夫人和孙权,『我会去九泉之下找父亲和策兄弟!告诉他们你们两个都做了一些什么!哈哈……咳咳咳……』

    孙朗体力不支,又倒了下去,声音渐渐的衰落,『杀子,囚兄……欺儿媳,害侄子……真是好母子啊……哈哈,咳咳,口中都是大义,哈哈,咳咳咳……心中都是狗屁……我会等你们的……我在……九泉……之下……等你们……』

    孙朗又是剧烈的咳嗽,喷出了大量的黑血,然后气息微弱,死了。

    孙权呆呆的站着。

    他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他根本没有想到孙朗会自杀!

    为什么要自杀?

    为什么会自杀?

    完全想不通啊!

    吴老夫人看着孙朗的尸首,脸色雪白,过了片刻又是涨红一片,身躯摇摇欲坠……

    『母亲大人,母亲大人……』孙权急急上前搀扶。

    『……』吴老夫人紧紧的抓着孙权的胳膊,剧烈的呼吸着,然后也是喷出了一口血来!

    『母亲大人!』

    『没事……』或许是喷出了这口血,使得胸口淤积之气多少消除了一些,吴老夫人抹了抹嘴角,横了孙权一眼,『老身……暂时还死不了……至少,不能现在死……去!传周公瑾,还有城中官吏前来!』

    『母亲大人……』

    『还不快去!』吴老夫人一巴掌扇在了孙权头上。

    片刻之后,吴老夫人端坐在上,孙权周瑜等人肃立在下。

    『有道是,功则赏,罪则惩,乃国之大体是也。唯慈唯孝,唯恕唯悌,家之道义是也。如今权居江东,上得天子之册授,下得百姓之托付,中有诸位鼎力相侍相左,可成不世之基业也!』

    『刀兵阵仗,演于眼前,虽久经战阵,亦不免惶恐余季。诸位忠心忧怅,饮食俱废,发不沾枕,只为护持大局不崩!都是辛苦了……』

    吴夫人沉声而道,就像是方才吐血的不是她一样,『此番逆子,擅行刀兵,不顾尊卑,妄图重器,折戟于城下,无他,乃在于天意人心所指是也!其自知罪重,不求赦免,已饮鸩亡!』

    『死者,为大。朗儿虽有恶行,终有悔意,今以死赎罪,余者可免论也……如今江东正值关键之时,应君臣协力,共谋政事,治理整兵,靖平地方,以展宏图!岂可相互猜忌,自相残杀?』

    『权儿!』

    孙权拱手应答,『孩儿在。』

    『幸在宗家少壮当事,虽乱于墙内,然得亡夫上天庇护,未铸大错是也。公瑾单骑来救,护君之功,可歌可表,当重赏之!余者振奋同心,恪守忠义,也是难得,亦当论功!』

    『孩儿谨记。』孙权应答道。

    『善。』吴老夫人点了点头,『老身年岁已高,精力大有不济,此番首尾之事,便托付各位了,望诸位尽心辅左,孙家……定然不负诸位,不吝封赏!』

    周瑜等人一并齐齐而拜。

    吴老夫人摆手,登车,然后在众人目送之下,缓缓而去,直至到了远远的人影都看不见了,吴老夫人才勐然间又喷出了一口血,然后再也维持不了身形,软软的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