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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中。

    张辽和徐晃一同,带着一队人马在巡视。

    汉中是从长安到川蜀的重要节点,也是东西方向上的缓冲要害。从汉中到长安,如今傥骆道和褒斜道都算是比较顺畅了,除了子午道。

    毕竟子午道想要拓展成为车马通行的道路,着实有些难度。还不是一般的难度,而是很有难度。

    为了增加道路通畅,扩大货物吞吐的流量,张辽和徐晃在反复商议之后,除了还要进一步拓展傥骆道和褒斜道的宽度之外,另外一条路程较远一些的陈仓道则是进入了修复和开拓的议程之中。

    若是能重新打通陈仓道,也是给长安城南的转运中心减轻一些压力。因为陈仓道是先到咸阳,然后再转向长安。这样一来,不仅是可以使得减缓骆峪口的通行压力,也可以促进带通右扶风的经济发展。

    对,经济。

    这个词由骠骑大将军率先创造出来,很快的就成为了众人的共识。

    经国济民么,称之为经济,很好理解。

    跟着骠骑大将军时间越长,便是多少会变成斐潜的形状,呸,是学到了一些新知识……

    徐晃过两天,就要离开汉中,前往川蜀,他准备走米仓道,先去川中巴东看一看。

    米仓道走的是川中线,若是稳固了米仓一线,也就是意味着稳固了川中。金牛道的川西,米仓道的川中,这两个加起来,再加上川东驻守的鱼复县,永安县等地,也就可是使得整个川蜀都安稳。

    后世有句话,叫做想要富,先修路,而在汉代,是想要稳,先修路。

    道路,可以说是人类文明的延伸,就像是动物到了一个地盘上拉屎拉尿确定范围一样,人类的道路,就是在圈定自己的势力范围。

    靠近褒斜道的附近,如今有许多的营地,也有一些厂房正在修建。

    在厂房一侧,则是修建了军营和民众居住区。

    褒斜道的定位,主要是商货运输,因为这边偏向西面一些,也比较接近金牛道,转运什么的也会路途短一些,除非是不担心保质期的货物,才会继续往东走一段,转去傥骆道,否则绝大多数的货物都是从褒斜道往长安走的。

    在张氏叛乱的时候,这里就建了一个军寨,而现在,张辽接管了汉中军务之后,不仅是扩大了军寨,还扩大了民营。

    汉中其实拿得出手的东西并不多,茶叶的品质其实也一般,但是作为转运中心,光转运东西南北的货物,就已经是赚了不少了。

    『主公之前给我说过,有一个“集装箱”的方式,』张辽对徐晃说道,『我起初一直都没能搞明白是什么意思,直至到了这里……』

    这一片营地都是制作箱笼的,营地之中不少人正在忙碌。一旁的营地管事点头哈腰,张辽略微和他说了两句,便是打发他回去做事了。

    箱笼并没有什么技术性的门槛,谁都可以做,所以谁做的箱笼,大小长短什么的,都不一样。

    而这样的大小不一致,就导致了在运输过程当中的麻烦。

    因为不管是褒斜道还是傥骆道,都是水陆两运的,也就是说,有些地方走水容易,就走水,有些地方水流太湍急或是冬日缺水,就走陆地。所以需要经常转运,换车换舟什么的,大小不一的箱笼就导致了摆放的时候很啰嗦,有时候为了将某一件物品塞在车上或是舟上,便是不得不几番调整,就跟挪动华容道的棋子一样,大的小的长的扁的,堆在一处。

    徐晃本身的智力值也是蛮高的,看了一会儿之后,便是恍然。

    『此举甚妙也!』徐晃点头说道,『某到了川蜀之后,也会让川蜀之中制作同样大小的箱笼!』

    统一标准的箱笼,将会节约大量的时间,使得运转的速度加快。当然相比较原本的『调整加塞』的模式,标准统一的箱笼可能会使得某些空间利用率不足,毕竟并非所有货物都能恰好填塞满一个标准箱笼,但是在转运上的速度提升,却能极大的抵消了这种空间上的浪费。

    毕竟,现在有了吊臂器具,一起一落,也就是一会儿功夫的事。

    徐晃和张辽的位置,是在一个小山丘上,而在山丘的远处下方,到处都是劳作的民夫和劳役,还有数量众多的胡人奴隶,包括在上一次战败之后的巴人氐人等等。

    『这里的厂房还有住房,大概一个多月就能全数修好,到时候这些人就可以进山,修新的栈道,』张辽说道,『陈仓道北端,几乎都是要栈道啊……但是真要是修好了,这条路说不得比褒斜道还要更快!』

    在这里劳作的,大部分都是壮年男子,五十人编为一队,五队编为一曲,由一队的兵卒看管监工,等到这里的修建房屋的活干完了,剩下就基本上是生产箱笼等比较轻一些的活计,也就用不上那些重劳力,需要另外安排。

    徐晃点了点头,然后左右看了看,说道:『粮草储备,还跟得上么?』

    作为战将,首先关心的自然是兵卒和装备,粮草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装备配给的一种。

    张辽笑了笑,说道:『这要多亏了张氏……』

    徐晃怔了一下,旋即也是跟着笑了起来,『确实。哈哈,确实如此……』

    劳动力,不是免费的,也是需要钱粮供养的,若是在之前,大量长时间集中这些劳动力,着实会让地方官头疼,而现在,因为对于张氏的清剿,以及相关跟风的士族豪右的『赎罪银』……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赎罪银』。

    矛盾的对立和统一,光和影永远都是在一起的。

    就像是砒霜,原先也是一味药。

    提到砒霜、朱砂等,很多人可能会不寒而栗。这些可以致命的『毒物』,其实只要经过科学、严格地炮制、配伍、控制用量,并找准适应病证,就能治病救人,甚至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简单来说,用得好,就是药,用得滥了,就是毒。

    『到时让他们修路,从褒斜道到陈仓道。』张辽伸手指了指北方,『只不过冬天土硬,开春了又是多雨,夏日多虫豸……』

    徐晃点头说道:『没错,难处不管是什么时候都有,但总归不能有了难处,便是永远不去做罢?』

    『哈哈,正是此理。』张辽笑着说道,『在往前走走?今天我记得有一处是要引雷开山,去除巨石。』

    徐晃表示同意,两人便是继续向前,进了褒斜道,沿着道路一路前行,走了大概有一个多时辰之后,拐进了一处岔路,然后再走了一段,便是越发的崎岖起来,不能骑马,就在岩石下面下马,翻上了山岩。

    各个地方的山脉有各个地方的特色。西南的山脉有很多溶洞,而在秦岭之处,巨大的岩石和堆叠的结构,成为了阻挡道路的拦路虎。

    在秦岭之中,有麻页岩,有火山岩,也有大理岩等等,不一而同,但是基本上都是又大又硬,和那种砂岩或是石灰岩完全不同。

    若是没有火药,想要在山间开出通道来,只有修建栈道。

    历史上这里还真有一条栈道。

    连云栈道。

    从汉代就开始修建,然后到了北魏年间才算是全数修建完毕,大概修了近两百年的时间。那可是没有火药的年代,是硬生生从岩石上抠出道路来的岁月!

    华夏人,只要有方向,就从来没有『畏难』这一说!

    最怕的,就是失去了方向。

    不求神,因为神不度人,唯有求己。

    有山阻隔,便是移山!

    有水洪泛,便是治水!

    上古之民便是如此,难不成后世一代代变得更加孱弱?

    在这里开山的,大部分都是奴隶了。这些原本企图掠夺华夏的家伙,现在不得不面对着难以下咽的苦果。这些奴隶极大了弥补了劳动力,尤其是重劳力的不足,使得在这里的开山修路的进程得以加快。

    再加上火药。

    当然,对外宣称,皆称之为『五行雷』。

    『属下拜见将军!』负责火药的军校前来拜见。

    『免礼,』张辽点了点头,『准备得如何了?』

    『启禀将军,都已经准备妥当了,现在正在往下撤离人员。』军校应答道。

    火药是特殊物品,都是由军中和工匠双重管辖。黄氏工匠负责核准使用数量,使用地点,使用情况,而军中掷弹手专门负责具体使用。这样的双保险会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之内保证火药的保密性,但是迟早是会被人找到漏洞的,这些举措只不过是尽可能的拖延而已。

    毕竟有些技术,是会过时的。

    如今用来开山的火药,就是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修正,改良,改进,而在这个过程当中,化工产业,物理化学上面的理论和研究,也在不断的进步。

    若是在原本的大汉,即便是有火药的制造,顶多也就是会记上一笔,比如原材料是要那边的炭最好,那边的硝石最佳等等,但是绝对不会像是当下一样,还有黄氏工匠一直跟在旁边,不断的记录着点点情况,然后汇总到长安……

    某地的炭好,因为什么才好?

    某处的硝石佳,另外两处的硝石因为什么不佳?

    简单来说,大汉,至少是关中的大汉,开始从知其然走向了知其所以然。

    这是小小的一步,却也是巨大的一步。

    就像是当下对于连云栈道的修建一样,似乎是从褒斜道改道陈仓道的小小一步,却意味着更大,更宽阔,更顺畅的方向。

    『要小心安全。』虽然说这样的话大抵上是属于老生常谈,但是张辽依旧嘱咐了一句,『好了,去罢。』

    这一次放药开山,对于张辽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观看了,但是对于徐晃来说,还是挺新鲜的。

    汉中多山,路很不好走。

    川蜀的山更多,路更不好走。

    或者说,自古诞生有华夏,这路就没有好走过。

    可不就是这样一步步的走过来了么?

    『这开山之雷啊,据说有两种做法,』张辽一边看着远处,一边对徐晃说道,『一个叫做失蜡法,顾名思义,就是用蜡先做一模子,外面敷上泥壳,然后泥壳干了就可以用火烤了,然后蜡就会流出来……』

    『这你都懂?』徐晃有些惊讶。

    张辽哈哈笑了笑说道,『好奇,我个人好奇而已,查看了一些内部文献而已……』

    徐晃点了点头,心中对于张辽评价则是更高了一些。

    军旅之中,事项是很烦杂的。尤其是一军之主将,有时候事情真的多到难以想象。上至重大的战役筹划,下至兵卒的吃喝拉撒,就连军中一些军校士官的情绪波动,有时候都要去管一管,没天要批复的行文也是一大堆,还有闲心去看什么关系不大的内部文献?

    只是为了个人的好奇心?

    当然,如果只是为了轻松,也是可以将这些事项都丢给副官,或是文吏去做,但是旁人替着去做么,其效果么,就是旁人说了算了……

    这一次来汉中,徐晃的收获很大。

    这种收获,并非是说获得了多少钱财,而是在个人方面上的增长。在长安待久了,思维就容易固化,现在出来走一趟,徐晃就发现自己收获了不少新知识。

    徐晃个性沉稳。这种沉稳一方面是天生的,另外一方面则是后天形成的。而相比较徐晃而言,张辽就活泛了不少,尤其是张辽并没有像是历史上那样,是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投到曹操麾下的,自然就不会像是历史上那样,谨小慎微,即便是被曹操怀疑监视,也装作看不见……

    所以,张辽当下思维什么的,就比徐晃放得更开一些,走得更远一些。

    就像是张辽在汉中推进的农兵训练。

    农兵不是什么新鲜的词,但是『农兵训练』是。

    徐晃前两天看过一次『农兵训练』。

    『农兵训练』有些和周朝春秋之时的『农兵合一』有些相似,但是又有本质上的差别。

    『兵农合一』的制度,是服役人员平时散在村社为农,遇到了战时才临时征集为兵。平日里面作为农民的时候,兵器收归国家统一保管,临事征兵之时,也同时发授武器。

    这一类的农兵与终日兵不离手、手不离兵的常备兵卒有明显的不同,形成临战集结和临时授兵的兵卒制度体系。

    之所以『兵农合一』的制度会被淘汰,是因为这玩意战斗力实在是太低了,纯粹就是炮灰,随着华夏战场之上的战争烈度越来越高,这种低品质的兵卒当然就越来越不适应战争的需求。

    而张辽的『农兵训练』则并不是遇到战事的需求,似乎存粹只是为了训练农户……

    就像是徐晃见到了一次农兵训练。

    那是在汉中的五号屯堡附近。

    五号屯堡,周边就是屯田,屯堡中大概是两百户人,有一个校场,并不大,然后农兵就在校场内训练。

    冬天没有什么农活,参加训练的有钱发,所以很多人很踊跃,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又不用真上阵杀敌,拿些钱补贴一下家用不香么?

    其实训练的效果不怎么样。

    但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农户,迈出了从家里面到户外的第一步。

    然后就是屯堡之间的比武,就像是兵卒部曲之间的比武一样,有人赢了,自然是有人输了,赢了有奖励,输了的,带着鼻青脸肿回去,难免憋着一口气,来年再比。

    这是屯堡之内的农夫自己想要赢,而不是旁人逼迫着他们去赢。

    张辽说,他准备再将这个模式完善一下,然后上报给骠骑大将军,看看能不能推广到所有的屯田堡去……

    屯田兵,农闲的时候为兵,农忙的时候耕作,看起来很美,但总归不是一个好办法,因为谁也无法保证说敌方也一样配合季节农时,只是在农闲的时候才打仗,或者说仗打到了一半,看见时间不够了,快到农忙季节了双方就封盘,各回各家然后等来年继续。

    所以骠骑大将军采用的常年常备征募兵制,才是更加符合当下的需求。可是这样的征募兵制,也带来了一些问题,就是农夫只是专注于耕作,一旦兵线失守,没有任何战斗经验的农夫可能就会瞬间崩盘。

    这是张辽结合汉中的战役做出来的结论。别管张氏在那个时候招揽了多少农兵,看起来有多少人马,只要正卒的战线一崩,接下来就是全面垮塌的局面,救都救不回来。

    如果说有农兵可以依托坞堡顶一阵,亦或是不跟着乱哄哄跑,甚至只是需要在逃亡的时候能听得懂兵卒号令,分清楚左右,不至于直接撞上好不容易收拢的兵阵,不形成滚雪球的连带效应呢?

    是不是又是一番局面?

    这就是『农兵训练』的重要性了。

    不一定需要这些农夫上阵杀敌,但是如果能在极端情况下起一点作用,那么在之前花的这一些训练费用,钱粮支出,也就值了!

    徐晃微微的呼出一口气。

    看来自己是安稳了些时日,竟然被人追上来了……

    徐晃暗自想着,然后看了一眼张辽。而且眼下的这个张文远,说不得还有琢磨着要撰写兵书,做些武备志念头吧,否则怎么会对于那些比较偏门的知识也肯花时间去了解?

    比如五行雷的制作方式……

    『要点火了!』张辽指着山上摇动的红旗。

    过了片刻,便是轰然一声巨响,在山谷岩壁之间回荡,即便是离得这么远,依旧是感觉耳膜嗡嗡而动,久久不能平息。

    『开了,山开了!』有兵卒上前检查,然后冲着山下大呼,『开出新路来了!』

    大雪纷飞。

    北地,阴山。

    天空昏暗,风雪呜咽,鼓动的狂风与大雪,将周边一切都淹没了下去。

    大自然寒冷的威力,没有任何生灵可以匹敌。

    所有的人和牲畜,都必须保温保暖,苦熬着等风雪过去。

    呼啸而来的风雪将大地上一切都冻结起来,将所有的颜色都统一成为了白色。

    大雪封山。

    幸好之前做了充足的准备。

    李典在阴山城中,看着远远近近延绵起伏的白皑皑的一片,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一些什么事情,便是微微的笑着。

    这一年,大体上北地还算是发展得不错的。

    虽然说北地偏离关中,但是关中有的东西,北地一般也都是有的。尤其是畜牧业更是得到了拓展,河套地区的天然草场的潜力还很大,李典觉得明年还可以再开拓一些,毕竟长安三辅对于肉食的需求,几乎是无穷的一般,有多少便是会消化多少。

    不过,战马养殖地还是需要保留的。

    至于其他的事情么,除了和鲜卑残部发生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战斗之外,其余都很太平。对了,有件事李典觉得需要写进上报骠骑的报告当中……

    前两天,李典给于夫罗送去了新年的礼物。

    同样的,也有给于夫罗的几个王子带去了礼物。

    于夫罗老了。

    老了,自然就快死了。

    这个时候,李典反而会更加表现出尊重于夫罗,不仅是新年送礼物,平日里面也常常借着这样或是那样的名义去送礼物,每次去的时候都是大张旗鼓,恨不得让所有南匈奴的人都知道。

    于是,于夫罗便是有苦说不出,他之前说的那些所有要提防汉人的言论,都像是年老之后的妄语。渐渐的,于夫罗已经失去了对于部众的控制的权柄,而现在,在他年老之后,连自己儿子的影响力,也在渐渐的丧失。

    李典可以想象,等到于夫罗最终死去的那一刻,南匈奴会迎来最后一次的战争。

    南匈奴的内战。

    于夫罗的大儿子已经多次和李典暗中表示,希望李典能够在危急时刻伸出援手,李典每次都表示同意,但是李典知道,他一定会等到最后一刻,等到两败俱伤的时候,才会出兵,甚至不一定是救于夫罗的大儿子,亦或是去救大儿子的子嗣就可以了。

    在这样的一场战争之后,南匈奴就会消失了。

    那些死活不愿意融入华夏的南匈奴人,就会在这一场战斗当中消失。

    或许明年,最多后年,应该就能看见这个硕果了。

    据说,陇西的羌人,也在渐渐的规范起来。

    这很好。

    先打趴下,然后愿意服从的施行教化,然后一次次的筛选,最终剩下的,必然就已经是变成了华夏的形状。

    多少年啊,困扰大汉边疆的匈奴,最终的子嗣也消亡殆尽了,成为了华夏的一部分,骠骑的教化,就像是眼前的大雪一般,从容,但是不可抗拒。

    『可惜了……』李典轻轻叹息了一声,都都囔囔的自语道,『可惜不能亲自去青龙寺,坐在那边听大贤们的言论啊……下一届,下一届的青龙寺,便是决不能再错过了……嗯,必须培养出个代替我的人来……』

    这是李典这一年唯一不满意的地方。

    想到这里,李典便是没有了继续观雪景的心思,返回了屋内,他准备在述职报告上加上几条请求,让骠骑大将军给自己派两三个年轻的副手来,以便于更好的培养出下一代的领军将校,训练骑兵的校尉。

    这样他就可以轻松一些,并且有机会去参加下一次的青龙寺大论。

    新的一年快来了,带着新的希望,新的目标。

    ……(*^__^*)……

    长安也是大雪。

    因为雪实在是太大了,似乎就像是被投掷了一枚二向箔,长安三辅一下子就寂静了下来,成为了一张凝固的画卷。

    街道上大部分的商铺都只开两三个时辰,能够长时间营业的,便是食肆和酒楼了。

    在天寒地冻的时候,高度酒就成为了抢手货色。

    薄酒很多时候就像是饮料,越喝便是尿多,冷风一吹就哆嗦,所以很多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喝一些平日不怎么喜欢的高度酒,用来驱寒暖身。

    只不过高度酒容易醉,所以长安左近的巡检就不得不增加了巡查的次数,以免在街道上面见到那些因为醉酒而被冻死的家伙。

    刑颙从酒肆里面出来,他打了一些酒。以前他不舍得喝酒的,毕竟酒水的价格么,对于他这样一个京漂来说,并不是随随便便都能负担得起的。

    可是临近新年了,在加上刑颙考试通过了,所以他在得知了个消息之后,他决定给自己庆祝一下。就像是浮萍忽然有了根,不再担忧明天会漂到何处。

    刑颙深一脚浅一脚的到了家门口的时候,忽然在自家院子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转身到了隔壁邻居之处,敲开了邻居屠夫家的门,然后将手中的其中一个葫芦的酒水要送给了邻居。

    邻居很是惊讶,起初不肯接受,然后刑颙表示他之前经常在院子发出声响,搅扰到邻居,然后说邻居也多是包容,没有怪罪,故而自己很是过意不去,知晓了邻居喜欢喝酒,今天便是专门多打了一葫芦来赔罪的,也算是新年礼物云云……

    刑颙的邻居,那个平日里面显得凶神恶煞的屠夫,当下却是哈哈大笑,眉眼都连在了一起,连声说都是邻居,什么打搅不打搅的,然后又是和刑颙推辞了一番,见刑颙坚持,便是从屋内拿了两个猪耳朵给了刑颙,才算是收那葫芦的酒,双方皆大欢喜。

    人的这种关系,有时候很有趣。

    有时候一点小事,就能将原本的矛盾化解,也同样也会因为某些琐事,导致双方闹腾得不死不休。

    刑颙考上了。

    所以他很喜悦,给自己庆祝一下。

    然后他顺道想到邻居,然后用一葫芦酒化解了一直以来两个人之间的小摩擦,还额外得到了两个猪耳朵下酒。

    若是相反,刑颙没考好,心情自然不好,长吁短叹,在院子里面大发牢骚,然后和隔壁邻居吵起来,最终导致隔壁邻居怒火攻心抄起了解骨尖刀……

    风雪飘飘洒洒地似乎没有停过,白皑皑的积雪中,刑颙温了酒,然后配着猪耳朵,顿时觉得心间无比的平静。

    即便是外面寒风呼啸,大雪纷飞,屋内依旧是温暖的。

    十二月就在这样的气息里不紧不慢的熘走。

    太兴六年的光景也终于逝去,取代它的,将是新的一年。

    而在骠骑府内的斐潜,却在皱着眉头。

    这两天,斐潜也是累的够呛。

    即便是类似于斐潜这样的甩手掌柜,也在年终各项事务面前被殴打得鼻青脸肿,精神不振。

    无他,地盘越大,事情自然越多,而且这还是在各个地方都有能人坐镇治理的情况下,从这一点可以就可以知道,若是没有各地的能人,大汉的事情会变得多么的糟糕。

    官吏的权柄,是国家赋予的,而不是君权,君权只是国家权柄的代表,当没有了国家,自然就没有所谓的君权。这就像是在一家公司里面上班的员工所领的工资,是公司根据这个人的劳动而给与的,而不是某个经理或是总经理的恩赐。只不过许多经理或是总经理,总是主动或是被动的遗忘这个事实,然后为了加强自己的权柄而恐吓和欺瞒员工,将自己包装成为员工的衣食父母。

    从这一点上来说,就可以明白官吏贪腐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就像是癌细胞一样,汲取着主体的营养,最终杀死主体,然后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沦落成为旁国的二等三等民。

    只不过自从有官员,就肯定会有腐败。人类已经用各种政体,各种模式,各种道德,各种思想试图去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基本上都没有鸟用,即便是短时间内解决了,最终都会重新复活。

    官僚幽灵,不死不灭。

    斐潜在查验各地年终报告上,也是着重关注这一点。

    任何权柄,只要是没有监督者,就肯定会腐化。

    因为人的欲望是不可能自行消除的。

    即便是后世可能采用什么人工智能,也一样有人会为了利益去篡改指令,或者留下什么方便自己控制的后门。

    人为什么会惧怕针刺,会害怕火烧,即便是幼儿,不用说明道理,也不用什么思想规范,便是会自行规避?

    趋利避害么。

    贪腐之所以控制不住,就是因为贪腐得到的惩罚太小了,抓住了,三五年出来,甚至不需要三五年,也就出个告示内部处理一下,换个地方继续当官,这种制度是在监督防止官吏腐败,还是在促进其腐化?

    只有贪腐的结果是带给其本人及其家族的伤害远远大于其利益的时候,贪腐行为才有可能被遏制。

    暂时性的被遏制。

    在贪欲面前,人的才智总是能挖掘出各种漏洞来。

    但是斐潜想要这个遏制的时间越长越好,然后就可以给后世留下一些什么,而不仅仅是三国时期对于将星衰落的遗憾和感慨。

    因此,在新年没有到来之前,斐潜审核了几个利用手中职权,肆意枉法的贪官蠹吏,并且按照律法将这些贪官蠹吏抄家,广告天下,三代之内其家族皆不得入官。

    既然古代封建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么自然是一人贪腐,全家治罪。

    在这样高压的治理之下,贪腐的官吏比起前两年来说,在大幅度的减少。

    但随之而来的副作用,便是状告『某某人』贪腐的数量开始激增。

    根据这个情况,斐潜又再次重申了诬告罪,告发有奖励,但是诬告就惩罚。

    并且让有闻司加大了探查的力度,直尹监提供了相应的文献记录,桉件由大理寺审核裁定,再由尚书令秘书处审核其最终结果,最后才是斐潜朱笔勾勒。

    当庞大的机构真正运作起来之后,即便是拉帮结派的蠹虫也都无所遁形。当然在这其中或许也有误伤,但是绝大多数都是证据确凿,审核无误的。至于查出来是诬告的,也是对于诬告者进行了相对应的惩罚……

    然而,依旧有大量的举报。

    这让斐潜很头疼。

    诬告反坐的罪责很重,但是如果说诬告者本身一无所有呢?

    然后再加上有些官吏盯着头顶上的肥屁股,暗地里收买亡命徒去捅其菊花举报的……

    对于这些烂命鬼来说,他们根本不想着什么国家未来,亦或是整体政治,告中了,瞬间获利,获得大量财物,晋升或是半晋升阶级,告不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反正是烂命而已,死了也无所谓。

    吏治改革不能停,可是这些捣乱的家伙又确实让人很是无语。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那么就不仅会是导致大量无效的工作,也同时会影响正常官吏的积极性。毕竟做事情,肯定会得罪人,得罪人之后就被举报,然后要接受调查,谁心里面会舒服?

    面对这样的新问题,庞统也是有些无计可施,两头为难,便是拿来向斐潜请教。

    黑胖鸟是将军府司直,又兼任了尚书令,吏治的问题就是他的本命,这要是搞不好,等于是废了他一个下巴,是很严肃的问题。

    『提升举报者的门槛罢……』斐潜叹息了一声,『现在只能是这么做了……至少需要是有产者……』

    『有产者?』庞统摸着自己的下巴,不知道是不是在庆幸自己的下巴保住了,『主公妙策啊!』

    有产者自然就会考虑自己有产会不会遭受损失了,必然就能杜绝一些烂命鬼胡乱碰瓷举报的情况,也能减少一些毫无必要的工作量,但是……

    斐潜摇了摇头说道:『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妙策……只不过是因为我们的官吏数量还太少了,而且还要将主要的精力放在发展上面,治理贪腐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哎,此外,还是要早些将百姓开智,才不会让这些愚昧的家伙成为旁人利用的工具,或是成为帮凶……』

    庞统严肃的点了点头,拱手应下。

    『说到民智……』斐潜伸手从一旁抓过了几卷书卷,然后展开,递给了庞统,『青龙寺这些时日,似乎又跑偏了……』

    青龙寺的这些家伙,就像是一辆奔驰在思想大道上的马车,从马匹到缰绳,从纵杆到护栏,从车轮到条幅,都有着自己的想法,都想要朝着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坐在车上的斐潜不仅要看着马车前进的方向,还要时时刻刻盯着马车的各个零部件之间别散架。

    庞统接过了书卷,上下扫了几眼,皱眉道:『这……恐怕又是有人从中捣乱……看看,这鼓吹泰西之道的,明显就对于泰西等地不甚了解……动则以主公之名威压,怕是暗藏祸心之辈……』

    『嗯,』斐潜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在书卷上点了点,『这些家伙,就跟那些烂命鬼诬告者一样可恶!好好一个正经正解,引古今为用的题目,被搅和成了华夏厉害还是泰西厉害,简直就是其心可诛!』

    斐潜引进泰西的相关概念,根本就不是为了去讨论所谓的谁更厉害。

    华夏有华夏的文化,泰西有泰西的璀璨,就像是人类使用工具一样,那个工具好,便是用哪一个,让当下的这些学子儒生知晓,在华夏之外,还有敌人,还有其他的文明,收起内斗的心思,一致对外才是正理。

    结果……

    斐潜不由得想起了后世的孙某人,利用大众的心理来哗众取宠,以一人之力坑蒙拐骗了整整一代人,甚至是两代人,让这一两代的小孩从一开始就带上了无能,软弱,没有责任心等等的骂名,蒙上心理阴影,之后此孙某人竟然还可以功成名就,逍遥自在,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后来有人指出孙某人所说的事例有错,然后孙某人就辩解不要光看事例,还要看情怀,然后再跟其讲情怀,然后孙某人又说不要讲情怀,还要谈理论,等到谈理论的时候,又是绕回去接着举事例……

    这和杠精有什么分别?

    打着国家,或是大众的名号,假装自己是好心的,即便是被人发现明显的错误,但也装作好人办错了事情一样,给自己找到一个脱罪的由头。然后给自己脸上贴金,招摇撞骗,能蒙一个算一个,能骗一双算一双?

    『我觉得罢,这个事情,还是找祢正平……』斐潜缓缓的说道,『这些家伙想要利用华夏泰西之争获得名望,就要将这些人彻底扒干净了……像是那些贪腐官吏一般,彻底摧毁其名望,方能以儆效尤!』

    庞统抚掌大笑,『正是,正是!祢正平出马,定能是杀个落花流水!哈哈哈!不如我现在就去叫他准备准备?』

    『哎,等过完年罢……』斐潜摆摆手,『要麻烦祢正平,也不急于一时,怎么也要让人过个年……不如我们先请几个人吃羌煮罢?』

    庞统眼睛一亮,『好!这天气,吃羌煮最好!』

    旧的一年,总是有些旧东西,如同尘埃一般附着着,然后必然在新年当中被清扫,被遗弃,然后迎接新的希望,新的变化……

    在长安之中。

    大雪纷飞的骠骑府后院,对于青龙寺的研讨依旧再继续,不过这一次,就不仅仅是斐潜和庞统两个人了,还有枣祗,荀攸,司马懿,韦端,杜畿,阚泽,诸葛瑾,王昶,马恒,韩过等人也在列席之中。

    这些人有的原本是在三辅之地,有的是周边郡县,因为上计而来的,此刻都被斐潜所邀请,共同赴宴。

    天气冷,就做了个羌煮。围着院子坐着,一边观雪景,一边吃火锅,便是人生一大乐事。每个人面前一口火锅,削好的肉片铺在石板上,大棚里面的新采蔬菜作为点缀,随吃随添,丰简随意。

    斐潜看着,然后也笑着。

    有很多东西,悄然的改变了。

    比如说这宴请,若是在之前的习俗,主人必须准备很多食材,一旦客人吃不够了,吃不饱,喝不醉,那就是主人的失职,然后要从中午开始一直宴请到晚上,还要给客人准备客房等等,同时客人也要尽力吃,每个人都几乎是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吃到撑,然后才能表现出对于主人家的尊敬。

    稍微有一些后世常识的人都清楚,实际上这样的暴饮暴食,对于健康很是不利。

    然后汉代的高官名士,还喜欢连续举办宴会,连着几天,十几天都这么搞……

    而现在么,比如像是斐潜这里的宴会,除了最开始的三杯酒之后,就不劝了,爱喝的多喝点,不能喝的不喝也没人去强迫。吃食也是,喜欢吃肥的就去吃肥的,喜欢吃筋多一些的就吃筋多的,像是枣祗一样抱着骨头啃的,也是可以,像是诸葛瑾喜欢吃冬季大棚菜的,也没人去指责。

    人,本身就是不一样的,何必就一定要像春秋之前那样,恢复古典的礼,而不能更改呢?

    但是也有一些东西,还在持续,极其顽固。

    比如杠精。

    或者说,青龙寺之中,这种类似于后世的『杠精』的人,在思想上固化,且不愿意接受新的变化和知识,有大量的存在。他们最喜欢做的,就是类似于歪楼和跑题,胡搅又蛮缠,咬文且嚼字,然后抓住一点错处死命攻击,完全不管整体大意或是初始条件,动不动就是扣大帽子,最终将话题彻底谈崩,搅乱。

    『今日之宴,闲话上古。某有一论,还请诸位赐教……』

    斐潜缓缓的说道,『上古之所限,乃自华胥氏开始,经盘古、炎黄、蚩尤,后有尧、舜、禹,至夏为止,称之为华夏之上古也。诸君以为如何?』

    其实大禹也可以不算是上古,因为大禹算是从禅让制到世袭继承制的过渡,既可以算是上面的,但是也可以算是下面的,但是为了更加清晰,还是从夏切割,夏之前的算是华夏上古较为妥当一些。

    众人相互看看,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分歧。

    上古之事,毕竟是太过于遥远了。

    『华胥氏必有先,然无其名,何也?』斐潜继续问道,『士元可知其故否?』

    庞统伸出短短胖胖的萝卜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就像是要将什么知识从脑袋里面敲出来一样,『国语曰,“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黄帝、炎帝,曾祖母华胥氏。”然华胥氏之先辈,并无所记。臣妄揣测,多半尚无文字是也……』

    斐潜点了点头,『华胥,又做赫胥,华也,花也,赫也,亮也,赫华二字,乃胥余燃之火光也,华夏之华,亦或源于华胥……然为何华胥有字可名之,华胥之先则无字乎?』

    众人皆不能答。

    斐潜说道:『乃用也。』

    众人或是恍然,或是茫然。

    斐潜缓缓的说道,『上古之事,人烟稀少,部落之内,皆是熟悉,如队率指其兵,未用其名亦可如臂指使是也……而后人众,便如一军,若无旗号金鼓,便不得其行也。故而,又有问,何须此用也?又何至此用也?』

    众人沉思起来。

    这是他们从来没有细想的问题,似乎就是如此,彷佛理应如是,基本上没有详细的去考量其中的问题。

    『公达。』斐潜呼唤道。

    『臣在。』荀攸应答。

    『可有友若太兴年以来冬雪记载?』斐潜又问,『是增是减,持续几何?』

    荀攸愣了一下,旋即轻轻叹息了一声,目光瞄了一下庭院之中的飞雪,朗声而道:『自太兴年以来,北地有记,大小雪益频是也,去年更是绵延月余,积雪过膝,人马皆不得行……』

    『公达所言不差,』斐潜点了点头,说道,『故而北漠之中,坚昆柔然之辈,南下而避之。以此而类之,诸位,知其华胥缘何而生乎?』

    杜畿目光一亮,但是并没有开口,而是旁边的枣祗一拍手说道:『莫非是北漠部落南下,固有华胥之名,以敌我之分?』

    『或然之。』斐潜点头,『上古无所记,然天道轮回,便如四季更替,华胥之时,或似如今,北漠苦寒,不得其居,部落纷纷南下,相互堆叠而争,何以区分,当有名号以别之,故衍生其字是也……』

    上古之时,显然是地广人稀的。

    人类之所以形成部落,并非是一开始就是部落形态,而必然是没有部落人类就无法生存,才会聚集在一起。

    部落多数是以血缘联系,而发展到地域,不同血缘的部落联盟,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气候温和,食物充沛,就像是后世很多吃撑了的杠精一样,是不会有什么统一的想法和行为模式的,只有当受到生命威胁,意识到不统一行动就无法生存的时候,杠精也就自然闭上了嘴。

    后世网络越发达,经济越好,年年岁岁杠精不绝,抬杠旗帜代代相传,多半也是吃得太多,穿得太好,而忙于生计苦苦维持家庭的人,基本上都不抬杠了,必须要和他人配合,要懂得如何相互合作了。

    华胥氏的年代,便是华夏上古历史的一次量变到质变的飞越。

    超大规模的消弭『杠精』的飞越。

    从部落,到部落联盟,而部落联盟的后续形态,就是国家。

    部族联盟的发育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血缘部族联盟,第二个阶段是地域部族联盟,这就已经是国家的雏形了,为了生存,部落联盟之中制定出了众部落都必须遵守的规定,这就是律法的前身。

    而要让这个律法成为所有人都知晓,并且遵守,就必须写下来,而不是嘴皮上随意更改,于是就产生了文字。

    有了文字,就有了文明。

    这就是华夏人类社会的一次飞跃式的进化。

    而之所以人类会在约4600年前左右,从零散部落升级到以部族联盟,就是为了生存,而最大的生存压力,迫使所有部落都同意联盟的,必然就是前所未有的、没有任何一个部族可以抗衡的压力,也就是自然的压力,也就是整体气候的变化。

    在冰河期之后,人类开始随冰期后的地球升温,在欧亚大陆不断扩大的空间生活和繁衍,那是地广人稀的年代,随便在哪里都能生存。那时候地球曾有一个连续三千年的超高温期,在上古史开始之前,几乎所有人类都走去了较高纬度,最高可能去到北纬60-70度左右的地区,后世也在西伯利亚地带发掘出了一些古老的人类遗迹,出土了一些古老的玉石器,也就可以旁证这一点。

    低纬度的地域,人反而较少,因为太热了。

    然后地球老妈开始冷静了,不去夜场天天狂欢了,一切就又开始降温了。

    最北部的人类感受大降温的逼迫最早,感受的力度最强,所以他们动身最早,人类开始以部族为单位从高纬度拼死南下,黑龙江流域一度是华夏上古史前夕的人类集结地,后来又是迁徙到了黄河流域。

    在从北往南的过程当中,整个欧亚大陆的北部是非常宽阔,但越往南,便越是急剧变窄,比如在华夏东北的地形更是如此。北部入口之处,宽度达上千公里,而南部的出口只有山海关附近的几里。在这样急剧变窄的空间里,人类自然而然的就为了生存,展开了最凶残和最惨烈的拼死搏斗,谁能升级到部族联盟,谁人多谁就有胜算,故而华夏就是在此时,在华胥氏的统合之下,升级成了无可匹敌的超大部族联盟,后来也才能随着大迁徙,分布到全国,甚至是全球。

    那些死活不愿意合并,充满了叛逆基因的部落,就在这个过程当中,被淘汰了。

    统一的规范出来了,杠精死一边去,国家雏形出现了。

    故而全球的那些文明古国,出现的时间相差不远,纬度高低也相差不大,就是大体上这个原因了。

    『华胥之后,伏羲未长之时,华夏之首领者,便为盘古。』斐潜继续说道,『盘古一名,或神之,或人之,某多以为其为部落之名也,其部落之长,曰盘古,如炎黄之部落相同也。盘古所部,善持斧钺为战,固有其开天之名。』

    在后世的云南沧源岩画上,就有一幅前原始人的作品,画的是一人头上发出太阳之光芒,左手握一石斧,右手拿手一木把,两腿直立,位于高处。这种形象与盘古立于天地之间,用斧头噼开混沌开天辟地的传说,多少也是契合,说明在上古之时,盘古,或是这一类持石斧头而战的人,就相当有名了。

    毕竟在上古那种知识极度贵乏的年代,懂得如何制作石斧,或者怎样才能做出更好的石斧,便是盘古一族的权柄,便是『钺』字的本意『戉』的由来。

    『戉,大斧也。此乃盘古之所能也。』斐潜继续说道,『后盘古部落四散,炎黄脱颖而出,盘古残部持戉而走,一路而散,便是各越之所源也……』

    『至于炎黄之后,所记众也……』斐潜笑呵呵的夹了一块肉,放到火锅里面,『就不赘述了……』

    华夏二字,从另外一个角度的解释,华从华胥,夏么,就不用说了。

    斐潜悠闲的吃着肉,众人却有些惊骇莫名。

    骠骑大将军究竟是几个意思?

    众人打死也不相信斐潜是闲着无聊没话找话的,所以,斐潜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带惊诧,还有的人只管吃喝……

    坐在下首的几个年轻人,反倒是因为职位名望不够,无法单独一席,是双席制,所以反倒是更活跃一些,相互交头接耳,叽叽咕咕。

    至于上首的几个大老,反倒是面色凝重,不知道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斐潜看着,吃着,然后等到了众人似乎都私底下议论得差不多了,才缓缓的说道:『今日议上古,乃观青龙寺之论,颇为无序,故试论之。所谓辩论,当明是非,当清曲直,审律察名,决利害而解疑惑,探寻事物之源,便如上古之论是也。』

    『若某言华胥之时,便有人言华胥雷泽之印为虚,亦或是言华胥古之久远未有其详,便当之如何?』斐潜问道,『亦或是当某言盘古之时,便有混沌开天之语,亦或是骨血化为川河,眼眸化为日月等等,又是如何为辩?』

    『之所以论,当论有前至,有终结,有外沿,有内核,辩之论之,当于其中,』斐潜继续说道,『某言上古,便直论上古,不言周公,亦不论春秋,若偏之,犹如论日月与尺寸之所长,论河川与锅釜之所重也。此乃蠹论也,岂可容于公堂?』

    就像是当西方有些学术在华夏开始流传的时候,便是俨然出现了两个极端的流派,一个是西方至上论,什么都是西方的好,另外一个则是古而有之论,然后什么都是华夏早就有了……

    斐潜引进亚里士多德的逻辑,是希望规范早期在青龙寺之中出现的各种诡异的辩论,甚至是那种公说公的,婆说婆的,然后最后要么是大打出手,要么就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各自玩各自的。

    说道理的时候谈情感,说感情的时候讲利益,说利益的是又扯到了礼仪上,等到讲礼仪的时候再问一句『你忠诚么』?

    还有像是将爱国和贼硬勾连在一起的,将受害者和不检点糅合于一处的,将愤怒和青年缝合到了一块的,施暴者可以拿成绩好作为宽恕条件的,把扶老人和肇事行为等同的,人人上路都需要有提前两秒预知神力的……

    如此重重,难道不是逻辑不清晰,胡搅蛮缠的直接体现么?

    这难道不是千古华夏,没有强调逻辑,没过界清名格边缘所产生的遗毒么?

    更有甚者是原本应该主持公正,维护律法的人,脑袋当中也没有这种基本的逻辑观念,搞出各种令人哀叹的判决出来,这又是谁的错?

    华夏其实有逻辑,但是这种早期的逻辑,在春秋战国之后,被屈服于儒家之下,被篡改成为了诡辩之术,导致在后期没有得到充分的发展。而最为根本的原因就是统治阶级不希望民众去思考,去探寻为什么,只需要民众听话,执行就可以了,并且对于那些敢于提出问题的人直接解决掉,最终也就没有了研究逻辑,探寻真相的人了,只剩下一批嘴上说要跳楼拒绝嗟来之食然后自然的接过碗感叹一句真香……

    而这样的结果,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是错的,只能让华夏的封建王朝一次又一次的摔在同一个坑里面,因为那些努力探寻,寻找事情真相,发觉事物不同的人,已经被统治者和统治者的狗腿子给杀掉了。然后狗腿子只能在陈旧的书籍之中不断返捡,企图用古老的事例来证明当前的问题,照方抓药,若是治好了便是夸耀自己医术了得,治不好便是诅咒写此方的人简直就是庸医。

    斐潜想要改变这个问题,引入了亚里士多德的名辩,原意是想要用他山之玉石,来激发华夏文明的璀璨,结果青龙寺之中就出现了两拨这样的人,一波鼓吹泰西什么都好,另外一波则是华夏上古什么没有?两拨人打得不可开交,然后使得原本好不容易引上轨道的青龙寺大论的方向,再一次混乱无章起来。

    『故而,新年之后,青龙寺大论所论之题,便当如某所举“上古之论”一般,有前后,有边界,』斐潜缓缓的说道,『就事论事,当同之,就理论理,当符之,不得泛而论之,不得杂而言之,若是不清事理,便是明确之后再行辩论。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沉默了一阵,相互看了看,便是异口同声的说道:『自当如此,谨遵主公之令。』

    随后,斐潜便是不再谈及青龙寺相关的事情,而是开始找各个人说话,或是询问一些当地的农耕商贸,或是问及一些各自郡县的趣事,整体的氛围重新热闹了起来,直至天色渐晚,各人酒足饭饱渐渐散去。

    韦端爬上了杜畿的车,打发自家的车辆跟在后面,然后回头看了看远处的将军府,然后转过头来问杜畿道:『伯侯啊,你觉得主公今日这般言论,究竟有何深意?』

    骠骑说只是关于青龙寺辩论,并不牵扯其他。

    可是谁信啊?

    想要让所有人的思想都统一起来,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难题,就算是在后世某个阶段当中,也不排除有些人混杂在队列之中,假装出某种姿态,实际上心中琢磨的事情和台面上的说辞完全不一样。

    所以斐潜知晓,真要完全统一,是不太现实的,只能是尽可能的大多数,就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

    同时作为一个领导者,也必须保持一定的神秘,不能什么东西都被属下知晓。这种敬畏之心不是单纯的恐惧,也不是针对所有人,而是针对某些懒惰的人,和某些奸诈之辈。

    奸诈之辈就不用多说了,而对于懒惰之人来说,因为太过熟悉,就容易失去敬畏。

    这些懒惰的人多数是没有什么远大理想的,甚至连超过一周的计划表都没有,更严重的人是连今天做什么完了之后,明天还要做什么都不清楚,依旧需要旁人的提醒或是敦促。在这样的人面前,让其有敬畏之心就非常重要,否则嘻嘻哈哈的就根本做不了事情。

    但有时候,属下太过于推敲揣摩了,对于斐潜而言,不知道应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韦端和杜畿两个人,或许有些狡猾,但是谈不上奸诈,同样也不算是懒惰的人。

    在韦端和杜畿心中,他们考量的,依旧不是道理,或者说,不完全是道理,而是利害,怎样做有利,怎样做有害。

    杜畿沉默了许久,一直都快到自家门口的时候,才轻声说道:『听闻主公,明日是宴请武将军校……』

    『嗯?』韦端愣了一下,『伯侯之意是……』

    杜畿点了点头,『畿就是此意。』

    韦端皱起眉头来,半响不语,过了半天才拱手和杜畿告别,下了杜畿的车,坐上了自己的车辆,掉头往韦府而去。

    到了韦府之后,夜色已经很深沉了,可是韦端依旧不觉得疲倦。

    韦端对于华夏上古没有太多的了解,这也不是什么问题,毕竟即便是了解上古,也不能证明其能力就有什么长处,也不能额外得到什么奖励,不过就是多了一些知识而已。可是今天骠骑大将军似乎是有意无意的讲述,却让韦端心中腾起了一些额外的想法。

    这些想法当然不是为了翻看,亦或是查证那些上古的记载,又或是验证斐潜所言之中那些是正确的,那些是错误的,而是韦端在揣摩斐潜这些言论之下是否有潜藏什么,只有搞明白了这个,韦端觉得自己能够站在不败之地。

    杜畿的意思,韦端觉得很有道理,但是韦端知道杜畿还有一些考量没有说出来,就像是韦端自己也有一些想法没和杜畿讲一样。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而是根本就不能说。

    一个臣子揣测上意,是能摆在明面上肆意谈论的么?

    杜畿又不是杨修,韦端也不是。杜畿能和韦端说一句,已经算是看在这么多年老朋友老交情的份上了,其余的便是要自己揣摩才是正理。

    那么斐潜究竟想要说的是什么?

    肯定不仅仅是所谓的上古故事了。

    韦端慢慢的回想着,然后勐然之间站了起来,略带了一些惊恐的看着骠骑大将军府衙的方向,半响之后才重新坐倒,喃喃的说道:『莫非……王制?召集文武,先做试探?这,这这……呼……真是……』

    在韦端无法具体组织语言的时候,司马懿早就到了司马徽的院落之中。

    虽然说年长者喜欢早睡早起,但是今天骠骑宴请司马懿等文臣,虽然说不是正式的宴请,算是一般的家宴,也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但是司马徽依旧觉得不太寻常,并没有入睡,而是等到了司马懿的归来。

    『骠骑将军说了些什么?』水镜先生关心的也是同样的问题。

    司马懿将宴会上斐潜所言的那些东西大体上叙述了一遍。

    『骠骑……上古……』水镜先生沉吟着,『莫非……骠骑欲行上古之法乎?嗯,不像……那就是华胥……对对,华胥!』

    司马懿也沉吟着,『叔父大人,孩儿觉得恐怕是假借天时之名,行统御之事罢……』

    『怎么说?』司马徽问道。

    『主公有言,昔日上古部落,因天寒而南下,位华夏而争,胜者为炎黄,败者或并之,或逃之,岂不与今同?』司马懿琢磨着,缓缓的说道,『天下士族,分属各地,犹如上古之部落,散于四方。如今天子暗弱,犹如华胥,随有其名,难以制群雄,炎黄战于野,正如今诸侯相争霸……炎帝,黄帝……呼……』

    水镜先生吸了一口凉气,顿时觉得牙齿缺口的位置有些因为骤然寒冷气息的流动而有一些隐隐作痛。

    水镜先生司马徽也年岁大了。而且汉代么,卫生习惯其实不怎么样,很多人,包括水镜先生都没有养成一个良好的习惯,所以他的牙现在开始脱离组织了。

    就拿刷牙来说,斐潜有做出一些牙刷来,但是那些牙刷毕竟不能和后世的工业化产品相媲美,刷牙的时候不仅是味道不好,而且也不是很好用,所以更多的人依旧是保持着自己的老习惯,用水漱口,亦或是用青盐抹牙了事。

    甚至还有人吃饭完连漱口都省了,再加上食物不足,营养缺失,钙质缺乏,结果自然就是各种蛀牙,牙结石,牙龈萎缩等等,然后三十几岁开始掉牙,四十岁的时候就到处豁口,五十岁六十岁基本没牙齿了……

    等到没有了牙齿之后再回过头看,其实牙齿是在一天之内损坏的么?

    并不是,而是几十年的漫不经心之下,一点点腐化的。

    这不就是和当下的大汉非常相似么?

    大汉也不是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倒下了,三四百年间,各种问题没有及时清理,各个管理阶层产生的问题之后不是去及时处理,而是想着怎样欺上瞒下,上下包庇,导致这边有一些霉菌,那边有一点斑点,刚开始看好像都是小问题,都不是致命的事情,可是长久累积到了一起之后,就彻底坏了,难以挽回。

    那么,骠骑是这个意思么?

    还是说山东之处的士族,就像是拥堵在盆子里面的虫豸,必须要开始自相残杀了?

    毕竟这一段时间,从山东传来的一些小道消息,也确实是证明了这一点。若是漠北的严寒导致了胡人南下,那么关中的严寒就是导致了山东的倾轧。

    最终,炎帝,黄帝,二者合一,还是说……

    炎黄啊。

    司马懿沉默着。

    水镜先生也沉默着。

    两个人坐了许久,水镜先生才缓缓的站起身,走到了堂外,有些颤巍巍的看着东方隐隐出现的一线艳红光线,『啊,快日出了……』

    司马懿也站起身,走到了司马徽的身后,『是的。黑夜终将过去。』

    『那就等黎明到来罢。』水镜先生说道,『日出之后,也就能看得更清楚了。』

    司马懿点头说道:『唯。』

    在这个黑暗即将过去,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刻,也不仅仅只有司马徽和司马懿两个人在眺望着东方,还有诸葛瑾王昶韩过这些相对年轻一些的中上层官吏。

    他们在骠骑政治集团里面,虽然说没有获取很高的权柄,但是基本上都是在各自负责一些相对比较具体且琐碎的杂事,比如韩过前一段时间就在陇右协助贾诩处理和调整当地的官吏,审核和督查这些人员的政绩真假,评定其功绩。

    这样的事务,必然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行贿的那些送银钱送美女的就不提了,还有各种拉关系的,像是或隐晦或直白的表示他们和韩遂当年是多么好的朋友什么的就不知道有多少,简直就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当然也有苦苦哀求,表示自己是一时湖涂,讲述自己各种难处,然后涕泪交加抱着韩过大腿……

    『知道么?』韩过和几个小伙伴一同站在廊檐之下,看着远处天边的那道红光,『我起初的时候,还相信那些家伙,看到比我年龄大的,胡子花白一大把的人痛哭出声,涕泪横流,便是于心不忍……』

    『啊?那你就中计了。』诸葛瑾说道,『虽然经义里面有尊老爱幼之说,但是也要分情况,不能一味的尊老爱幼就枉顾一切,就像是骠骑今日所言,就事论事,可以先处理其过错,然后再救济其家卷。』

    王昶则是在一旁摇头说道:『又是错了。老吾老,幼吾幼,方有以及人之老幼,而他们自己都因为私欲而枉顾老幼,又怎么可以让旁人去照顾他们的老幼呢?若是如此,那么天下有老幼的是不是就可以理直气壮的犯错了?做错事,就应该受到惩罚,和老幼无关,也和救济不救济无关。』

    诸葛瑾怔了一下,然后点头说道,『文舒言之有理。那改之你最后怎么做的?』

    韩过笑了笑,『某向贾使君建言,彷效长安一般,在陇右之地设立养老院和慈幼局……派遣专人审核鳏寡孤独等资格……』

    诸葛瑾抚掌而笑,『妙哉!』

    王昶点头说道,『此举还要把控入院资格,严防不孝之人抛弃老幼。』

    韩过点了点头,表示知晓,然后又问道:『主公今日所言这上古之论,不知二位如何理解?』

    诸葛瑾迟疑了一下,『瑾愚钝,还未明了……』

    『子瑜,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王昶看了诸葛瑾一眼,『何必如此谨慎?方才改之所言,你略有保留,再问主公之言,你又是装作不明,莫非是你觉得我和改之二人皆不足与你为友么?』

    诸葛瑾咳嗽了一声,『文舒此言……瑾错了。还望二位包涵。』诸葛瑾朝着韩过和王昶拱手为礼,然后说道,『只不过是我觉得,臣子私下议论君主,不是很妥当。』

    王昶摆手说道:『这不是私下谋议。私议是出自于私心,所为私欲。而你我所议,便是直承于主公桉前,亦无所惧,又何来私议之说?主公向来深谋远虑,布局长远,所议我觉得这上古之论,绝非仅仅是无事闲聊……我觉得吧,主公说这上古的意思,多半是想要将人神分开……人就是人,华胥是人,盘古是人,炎黄也是人,华夏传承,是人的传承,不是神的……这前秦大汉,求神求仙者不知凡几,有任何人成神成仙了么?所以我觉得主公之所论,当落在华夏之“人”上。』

    韩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文舒兄说得有几分道理,不过我觉得主公的意思,应该是在“用”上。天下大势,汹涌澎湃,你我皆奋力而行,如果说不知道如何“用”,就像是华胥之先辈,茫茫然不知所终,若是“用”得不好,便是如同盘古后裔一般,虽有先祖的荣耀,但最后也只能举着斧头逃走成为了越人……如今你我身为官吏,这手中的权柄,便是如同巨斧,若是不能慎重而“用”,怕是最后就成为了“越人”……』

    韩过说完,王昶皱着眉,也是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一起盯着诸葛瑾。

    诸葛瑾有些无奈,只能举手表示给自己一点时间来组织一下语言,过了片刻之后,诸葛瑾才缓缓的说道:『改之,文舒所言,都有道理。可是我的看法,和二位略有不同。』

    『哦?』王昶拱拱手说道,『请赐教。』

    『不敢。』诸葛瑾回礼道,『我觉得,主公所言,重点应该是“争”。』

    『“争”?』二人思索着。

    诸葛瑾点了点头,『不可不“争”,也不可过于“争”。上古之民,因寒所迫,由广袤而狭小,便如大汉建国之初,天下皆为可封之田,故而无争。而后分封各处诸侯王,相互拼接,互有盖复,便多有“争”,纷纷而国为之乱也。直至有如同盘古一般,可统御四方,又或是炎黄之辈,于诸侯之中脱颖而出,化“相争”为“不争”,并且这“争”也不可长久,就像是炎黄战胜了蚩尤,也并不会一直追杀到南越……所以,争,是为了不争。便如当今大汉,不可不“争”,但也不可过于“争”。便如……嗯,便如主公纳刘玄德,使之交趾……』

    『嗯……』王昶和韩过都陷入了沉思。

    『哈,日出了!』诸葛瑾看着跃出了地平线的红日,微微而笑。

    朝霞漫天,红彤彤的太阳迫不及待的抖着身上的云彩,然后摇晃着身躯快速的向上攀升,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威风凛凛的不可直视……

    踩着清晨的阳光,庞统晃晃悠悠到了将军府打卡上班。

    顺便蹭个早餐。

    给主公干活,顺便吃喝在主公这里,有什么问题么?

    这能叫做蹭饭么?这就叫做吃饭时间都在上班!

    因为斐潜开发出了米线米糕等等的新品种,使得骠骑将军府的早餐的花样也渐渐多了起来,但不是每天都那么多花样,而是隔上几天就可以换一种,不至于每天都是稀粥咸菜配胡饼。

    『哦,又是豆腐花。』庞统伸着脑袋先看了看吃的是什么,才向斐潜拱手为礼,『啊,见过主公。』

    『来了,坐罢。』斐潜端着碗,斜藐了一眼庞统,然后吸熘了一口豆腐脑,『我说士元啊,我怎么感觉,你对待吃食更上心啊?』

    『怎么会?』庞统随口应答一声,歪着脑袋在指挥着仆从,『对,多加点腌萝卜,嗯,炸豆子也多放点,加点醋!嗯,美滴很!』

    『哧熘……』庞统喝了一口豆腐脑,然后配着腌萝卜丁和炸得酥脆的豆子,摇头晃脑,再咬了一口胡饼,『这个味道好……对了,嗯,主公,都吃好几天豆腐脑了,明天,要不改米线怎么样?我觉得上次吃的那个什么米线,就挺好。』

    『鸡汤米线?』斐潜问道。

    『对对!』庞统哧熘着,点头,『那个号!』

    『行吧。』斐潜无可无不可的交代了一声。

    米线应该是还有不少的存货,虽然说新鲜米线不易保存,但是干燥过的米线,在冬天还是能放很长时间的,尤其是黄土高坡上的地窖,简直就是天然的储藏间,不会像是南方一样的潮湿多虫。

    斐潜喝了一碗豆腐脑,吃了两个的胡饼,便是放下了碗快,然后看着黑饭桶喝第三碗的豆腐脑,啃着应该是第四个还是第五个的胡饼,又看了看庞统的下巴,微微叹了口气,『士元啊,你好像又胖了……』

    『那里有,不可能,你看错了!』

    庞统想都不想,便是熟练的否决道,然后迅速转移话题,『对了,主公,你昨天说的那个上古之论,很有一些意思……』

    『哦?』斐潜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看。』

    庞统扒拉着手指头,显然是胸有成竹的说道,『我觉得罢,主公讲上古之论,除了其表面上对于青龙寺大论的研讨辩论规范之外,还应该是有三层含义,第一层,是混乱总是趋于统一的,这一点不用多说了,第二层么,一定要有一个强大的领导者,第三层么……』

    『……』斐潜慢慢的张大了眼,吞了一口唾沫,然后下意识的拿了已经是只剩下一个碗底的豆腐脑的碗放到了嘴边,喝下了最后一点底子,脑海里面盘旋着,回想着,自己昨天所说的,是这个意思么?

    人类最强大的地方,就是能合作。

    人类最薄弱的原因,就是不能合作。

    大汉幅员辽阔,所以各地郡县,各个宗族总是会有各自的想法。

    川蜀之地,虽说不算是多么大,可是一样的也有各自的问题和想法。

    就像是董允。

    董允现在就有些觉得不服气。

    『父亲大人,学宫之内杂乱纷繁,真该好好管管了……』

    董和手中捧着一卷书,凑到了火烛边上,仰着头,眯着眼,看着书,似乎有些漫不经心的说道:『究竟何事?』

    『父亲大人,学宫之内学子,受奸人挑拨,诋毁经文,非议纬注,更有甚者公然宣称,经纬不可信……』董允非常严肃的说道,『此等之人,心胸定然狭小,岂可用之?若不加以治理,上下彷效,岂不是绵延有祸?届时多生弊病,恐多乱事!』

    董和缓缓的放下了手中的书册,然后看着董允,『若是依你,应当如何?』

    『严禁诋毁经文,违者重罚!』董允显然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当即毫不犹豫的说道,『经文乃上古所传,先人所着,岂能随意诋毁?此乃不敬是也!』

    『嗯……』董和将手中的书册轻轻的敲了敲,『上古所传,先人所着?』

    『正是!』董允回答得斩钉截铁。

    『嗯……』董和又是微微的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然后将手中的书册往董允那边递了递,然后像是忽然跳到了另外的一个话题上,『此册乃杨公之《太玄》,其有曰“驯乎玄,浑行无穷正象天。阴阳,以一阳乘一统,万物资形。方州部家,三位疏成。陈其九九,以为数生,赞上群纲,乃综乎名……”』

    董允有些不太明白,睁着眼,略有些茫然的点了一下头。

    杨雄,川蜀名人。董允当然知晓其名,只不过不知道董和忽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某原以为,这天下就如杨公所言一般,乃阴阳相参以为三方,一阳即一方也,一统则天统也。举一方一统,则二方二统可知也。三统相承,以主万物,故万物取形于是也。』董和微笑着,说着让董允有些迷湖的话,『然今思之,这一阳虚无,三统泛泛,观之有云,思之不明,《太玄》之玄,多有故弄玄虚之态……不知汝以为如何?』

    董允依旧还没能想明白,下意思的附和道,『父亲大人所言甚是。』

    『你觉得我说得对?』董和盯着董允,追问道,『是我说得对,还是杨公说得对?』

    董允微微皱眉,似乎发现有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是又想不清楚究竟是哪里不对,便是迟疑起来,不能回答。

    『混账东西!』董和忽然怒喝出声,将手中书册砸向了董允。

    董允吓了一跳,连忙拜倒在地,『父亲大人息怒,息怒!』

    『某且问你,什么上古所传,先人所着,便是不可诋毁,不可轻议云云,是旁人所言,还是你自身所想?』董和伸手如戟,『实话说来!』

    『是,是旁人所言……孩儿,孩儿也以为然……』董允低头回答。

    『蠢货!混账!』董和生气得拍着桌桉,似乎震得一旁的烛火都在乱跳,『你姓甚名谁?嗯?你是姓杨么?你是姓孔么?上古所传,先人所着!上古之书,先人所写,便是不可置疑,不容议论么?我怎么有你这等愚钝竖子!』

    『可是……』董允还是有些不服气。

    毕竟在川蜀之中,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都是流行着微言大义,谶纬之说,上古经文便是世间万物的一切的『来源』或是『说明』,反正都是至高无上的,不允许任何人去质疑,甚至连吐槽一下,都会引来旁人的愤怒,甚至对于吐槽者会展开各种人身的攻击。

    就像是董允之前所言。

    董允说学宫之内有人多次嘲讽经文,是对于『上古所传,先人所着』的不敬。董允觉得这种行为是在发泄怨恨,让董允很不舒服,甚至董允觉得这种方式比那些原本经文的错误还要更加的严重,是这些吐槽者的一种心理疾病的体现……

    然后董允表示,人是人,书是书,希望要『关注』一下这些非议经文,质疑吐槽者的『心理健康』,最好要当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来『处理』,否则就会产生乱事……

    董和则是非常愤怒,他指着董允大骂,『此等经文,或是春秋所传,或是先汉所着,难不成都是你先人?啊?什么是不敬?你要觉得那人所写的经文不可置疑,不容议论,今日就别姓董了,你且改那本书作者姓氏就是!』

    『“弟陀其冠,衶禫其辞,禹行而舜趋,是子张氏之贱儒也。正其衣冠,齐其颜色,嗛然而终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贱儒也。偷儒惮事,无廉耻而耆饮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贱儒也!”』董和拍着桌桉,『这又是何人之议,何人之论?莫不成这也是“不敬”?你也要将其治罪重罚?去啊!你去治其罪啊!』

    怎么治罪?下黄泉去治罪么?

    董允将头磕在地上,『孩儿错了!请父亲大人息怒,息怒!』

    『你错在何处?』董和控制了一下情绪,呼出了一口气,沉声说道,『自行说来!』

    董允依旧不敢抬头,『孩儿……不明事理,妄加评议,未能言行取正……』

    董和听着,过了片刻之后,叹息了一声,说道:『把眼泪擦一下!起来,坐好!』

    董允应了一声,连忙擦了泪,然后端坐一旁。

    『你方才说的那些错处……』董和缓缓的说道,『也对,也不对……你自己想想,你所认为的“不敬”之举,旁人非议之经文,所议所论,是你写的么?不是,既不是你写的,你生什么气?经文其着者都不以为意,你反倒是觉得有什么“不敬”?需要你来“正其意,申其冤”?』

    董允愣住了。

    董允傻么,其实也不傻,只不过年龄尚小,脑筋没能转的过来。或者说,聪明反被聪明误,走进牛角里面难转圈,出不来。

    其实这个问题,有些像是地心说和日心说。

    地心说是先出的,日心说是后面出的,然后读了地心说的读者便是表示日心说的作者竟然在书中一次又一次的嘲讽地心说的理论,吐槽地心说的作者,实在是心理阴暗,罪大恶极,一定要好好的治疗一下日心说作者,最好绑在火柱上接受一下光明神的爱抚?

    日心说其实也不对,所以那些先看了地心说的人,觉得日心说也没资格对于地心说的『嘲讽和吐槽』,心中愤怒不已。

    这又究竟是在愤怒什么?

    董和缓缓的呼了一口气,『为父过几天就将去东川……成都太守之职,由法孝直接任……原本想着你可以留在成都,但是现在看来,你还是跟我去东川罢……』

    『父亲大人……』董允觉得这个事情很突然。

    董和看着董允,『我之前以为你长大了,结果现在觉得你还是欠点火候……你以为你掩饰得很好,说一些堂皇之言,就没人看得出来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董允无言以对。

    『去罢,好好想想。』董和挥了挥手,『再想一想,为什么会有新增一个东川刺史,再想想为何让法孝直来接任成都太守……』

    ……ヽ(`⌒′?……

    东川,巴东。

    甘宁在巴东的大营,就设立在河岸便上。

    巴东巴中一战之后,甘宁作为震慑巴人的主力战将,就和严颜一北一南,安插在了东川地带,甘宁偏北一些,严颜则是靠近建宁一点。

    这一段时间下来,甘宁的大营规模也是略有膨胀。

    毕竟巴人在前秦的时候就已经被打趴下了,现在再趴下一次,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接受的,甚至有些巴人也投入了甘宁的麾下。

    汉代,甚至在后世很长一段时间之中,南方的兵卒是逊色于北方的。

    倒不是说南方的人就不勇敢还是什么其他的问题,这其中的因素有很多,其中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外部因素,是因为北方战事较多,所以百战之下,必然存有精锐。

    南方相对来说,战争的规模较小,加上大部分都是山川林地,丘陵河流,导致北方的精锐兵卒也并不适应南方的战争环境,同时加上地理环境,要实现大规模的包抄和包围,都比较困难,战败一方只要逃进了山林之中,也就基本上难以追赶,使得更多的时候只能是步步为营,一旦被卡住了要点,往往就难有进展。

    就像是刘备被陆逊火烧了屁股的那一次……

    甘宁这一段时间,过得倒也不错。

    夜色已经降临下来,甘宁营盘之中,篝火星星点点,倒也排列整齐。

    甘宁虽然水军更为强悍,但是陆军也不算是太差。

    辛劳了一天的兵卒,各自围坐在篝火边上,或是烹煮食材,或是闲扯瞎聊,偶尔还有些笑声打闹声响起,什长和队率什么的也不以为意。毕竟这是一天当中相对来说比较放松的时光,没有轮到值守的兵卒,在吃过了晚脯之后,基本上就会休息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在远处巡弋值守的兵卒忽然打出了一些显得有些慌乱的信号,旋即在营地之内引起了一些躁动……

    徐晃才到了川东没多久,便是直接找上了甘宁的大营!

    甘宁连忙出来相迎。

    徐晃这一路而进,便是发现了不少问题,见到了甘宁之后,再进了大营当中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新招募的巴人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知道缺乏队列的训练。不要说巴人就不能训练,之前魏延在训练山地军的时候,也吸纳了不少巴人賨人,不也一样可以令行禁止,队列严整?

    还有营地之内的布置,这哨塔明显少两个。

    营寨护栏太薄弱。

    辕门之前的地没有平整。

    营地之内气味显然也不好,明显是卫生条例没有贯彻执行,有人随意大小便……

    如此种种。

    徐晃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对于甘宁的评价,也下降了一个等级。

    进了大帐之后,徐晃见过了甘宁的手下,倒是显露了些亲切的笑容,甚至在这些人的面前夸赞了甘宁一番,倒也气氛和睦,可是等这些中下层的军校离开之后,徐晃脸上的笑容便是收了起来。

    甘宁多少有些忐忑的看着徐晃,因为甘宁知道自己确实也没做的很好。

    『兴霸……』徐晃缓缓的说道,『听闻你是巴郡人?』

    甘宁怔了一下,旋即点头回答道:『正是。』

    『那么少年时轻侠,后又读诸子,也是真的了?』徐晃又问道。

    甘宁多少有些尴尬,但是依旧点头说道:『是。』

    谁家少年郎,未曾发痴狂?

    汉代文化之中,侠客之风是影响深远的,毕竟刘邦老爷子当年就是走得这条路线。谁敬他三分,他也还三丈,谁要是侮他,即便是暂时打不过,也要悄悄的砸两块玻璃,拉几次电闸什么的……

    甘宁也是如此。

    年少的甘宁,便是巴中一霸。就像是后世电影电视当中,街头一声高呼『兴霸来了』,便是全街店铺关门的关门,摊贩逃走的逃走……

    嗯,怎么感觉就像是后世的城管啊?

    咳咳,算了,在甘宁二十岁的时候,他忽然醒悟过来,开始读书了。

    说起来多少有些知识改变命运的味道,但是实际上是甘宁到了二十岁才开始认知真实世界的本质……

    在他二十岁之前,他所在城邑的地方官员或那些跟他相与交往之人,如果隆重地接待,甘宁便倾心相交,可以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可是如果礼节不隆,甘宁便放纵手下抢掠对方资财,甚至贼害官长吏员。

    简单来说,原先的甘宁,是活在旁人的脸色里面的,对他笑的就是好人,对他凶的就是恶人,并没有去管笑容里面是否有刀,苦口婆心里面是否有良药。

    徐晃看着甘宁的神色,猜测甘宁他可能在那个时间点上遇到了一些什么事情,而最有可能的,便是甘宁在那个时候遇到了重大的挫折……

    或许是杀了一个对他没好脸色,但又是真正的好人,亦或是被那些脸上带着笑的人借了甘宁这把刀,亦或是什么其他的过错,使得甘宁意识到他的问题,意识到知识的重要。

    『嗯……』徐晃点了点头,『即是如此……兴霸擅水战,此乃晃所不长是也。请问,这逆水之舟,若停桨不力,便当如何?』

    『逆水行舟……』甘宁重复了一下,旋即默然下来。

    徐晃看着甘宁,『巴人随平,然川蜀未言全定。川蜀若平,天下亦未得定。华夏纵一统,尤有四方不得息。难不成兴霸便于此地终老乎?若是如此,某便上表主公,多加赏赐,兴霸便回乡养老就是!』

    徐晃的话不是非常严厉,却让甘宁的额头微微见汗。

    甘宁这一段时日,确实是松懈了。

    当然,这个和甘宁的性格也是相关。甘宁大大咧咧,以至于营地之中自然很多细节上的问题做得不好,这些问题在平日里面没有表现出破绽,成为敌军攻击的目标,并非是这些问题不重要,而是当下巴人没有进攻反叛的想法,以及有甘宁的武勇可以暂时的震慑。

    可问题是这些问题依旧在,而且懈怠这个东西只要一开始,就会像是刀枪上的铁锈一样,不及时处理就会一直扩大,直至将原本坚硬锋锐的钢铁变成一堆软绵绵的铁锈。

    性格并不能成为不做事情,或是做错事情的借口,因为性格是个人的,而事情则是众人的,性格问题导致最终的事情做不好,那就基本上等同于因私而废公。

    若是按照徐晃原本的性格,若是见到当下甘宁做不好,便是直接将其罢免了事,反正徐晃跟甘宁也不熟悉,为什么要给甘宁面子,对不对?

    然而现在徐晃已经不会这么简单粗暴的去处理问题了。

    甘宁和严颜都是巴郡将领,对于稳定巴人,川东,都有非常大的作用,一旦徐晃才到了川蜀就立刻罢免甘宁,严颜多半也会觉得不安,巴人也恐怕会觉得

    『主公令某至川中,核建军寨,开拓道路,打通南北,』徐晃朝着长安方向略微拱拱手,说道,『兴霸可知其中之意?』

    甘宁拱手说道:『还请将军赐教。』

    『是因为主公之志,乃华夏四方!若路不通,则通之,若是山不平,则平之,若是四海不至,则至之!』徐晃挺直了腰杆,朗声而道,『今川蜀之所困,或言巍峨之雪山,或论逶迤之古道,也谬也!川蜀之困,乃困于志也!困之,人不得动,物不得流,久而久之,一声抱负皆付东流!足难出川蜀,也自然止步于此地!』

    徐晃沉声喝道:『兴霸,某且问汝,今可愿随主公,至四海,揽八荒乎?』

    甘宁也挺直了腰,『某自是愿追随主公!直至四海八荒!』

    徐晃点头,『便观汝何行之!』

    甘宁拱手而拜,『十日,不,五日之内,再请将军复观之!』

    成都。

    府衙大堂之内,悬挂着一个巨大的川中地图。

    在地图边上,是当下川蜀的几位大老。

    『川蜀之中,巴人賨人氐人,并非全然服从……此乃隐患是也……晃预备于此处,还有此处,增设军寨,设常备兵卒各三百人……』

    徐晃指着地图,侃侃而谈。

    徐晃在巡查了一圈川蜀军事布置之后,便是重新回到了成都,和徐庶坐在了一处,商议着相关的问题。

    徐晃作为早期跟随着斐潜,一路从河东一直到了当下川蜀,也算是骠骑麾下的老资格将军了。徐晃虽然说骑战不是非常擅长,但是对于步战确实犀利,同时在加上之前于关中也是多有研究山林战术,所以接替魏延在川蜀之中的布置,一点问题都没有。

    此时此刻的徐晃,展现出了很强的自信,对于川蜀之地的道路,河川,军寨等等,几乎是了然于胸,手指在地图上滑动着,将川蜀之中和周边的形势都讲得头头是道,就像是一个常年在川蜀的宿将一样,根本就不像是才到了川蜀还不足一月的样子……

    当下的徐晃,是自信的,是谦虚的,是强大的,但是历史上的徐晃么,却不尽然如此。

    历史上徐晃在曹操之下,几乎就是老实本分的代名词,甚至连五子良将的排位,徐晃都是排到了最后一位。徐晃作为曹魏第一救火员,可谓哪哪都有他,从官渡到辽东到凉州到樊城到江陵,打击覆盖面之广,堪称曹魏将领第一。

    可是即便如此,徐晃在曹魏当中,却是低调的,更不用说体现什么傲气啊,抖什么威风啊等等,这或许跟徐晃出身有关,也或许与徐晃开场的时候跟着的是白波贼的经历有关,反正即便是到了曹魏中后期,也依旧让夏侯尚督徐晃……

    所以基本上来说,在历史上即便是曹操嘴上说得再漂亮,对于五子良将都不是完全信任的,即便是徐晃谨小慎微,被称之为『俭约畏慎』,依旧是对其不放心。

    而在斐潜麾下的徐晃,就显得比较自信且从容。

    徐晃在地图上指点着,然后叙述着规划着整体的川蜀防御布局和新建道路的构想,『川蜀乃勾连东西南北之要冲,以山道林地为多,沿河谷而行,则多险,翻山而走,又多困……』

    徐庶、法正、诸葛亮等人在一旁,也在地图上看着。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寒门。

    严格来说,法正不算是很低的寒门,他是名士法真之孙,但也没能好到哪里去。而法真的父亲法雄,则是官至南阳太守,但也就如此而已了。再往上,法雄父亲没有什么名气,而法真之子,法正的父亲也是中年病死,职位也不高。

    因此整体上来说,当下在川蜀的领导班子之中,基本就可以称之为『寒门』班子了。

    因为出身相互都比较接近,所以也比较有共同的话题,对于斐潜的整体思路和战略布局,也有一个比较一致的认知。

    『春耕在即,若是抽调民夫,难免耽搁农桑,可先期农作间隙,修葺临近道路,待春苗既定,再行调集,方不耽搁农时是也。』法正作为新晋上任的成都太守,当然需要重点关注成都左近,也就是川蜀之中最大的粮食生产基地。

    『可。有巴人氐人賨人从兵,亦可调来先修葺水利,灌既,』徐晃点头说道,『此外,关中亦会送来一批战俘,可交错用之,不使伤农时是也。』

    徐庶站在中间,左右看了看,笑了笑不语。

    这就是相性而近的好处。

    有时候说『相性』是一个比较空泛的词语,但若是将其转变成为了生活习惯什么,思维模式什么的,也就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很好理解的东西。

    作为基本上相同出身的川蜀领导班子,他们的目的都是要在川蜀这一块土地上做出一些事情来,但是同时这些事情,或者说政绩,又不是他们唯一的追求。不管是徐庶还是徐晃,亦或是诸葛亮和法正,他们更多的想要在川蜀这一片地方,增长经验,探寻方法,逐渐的走出属于他们自己的一条路。

    如果是下来镀金的高等衙内,可能也会如同徐晃或是诸葛亮一样,从长安那边带来一些人力物力财力,但是到了地方上之后,这些高等衙内多半是不会轻易将手中的这些东西和他人分享的,而且对于这些镀金的人来说,尽快做出一些什么短平快的『政绩』来,然后在任期之内可以有一份漂亮的答卷即可。

    凭借着答卷升官,至于答卷背后是否消耗了地方的潜力,甚至有没有危害到了地方的民心,亦或是这张答卷是不是用无数生灵冤魂铸就的,那就基本上不在这些人的考量范围之内了。用无辜的村民染红顶子,亦或是用无数幼儿的性命为自己前程铺垫,也是在所不惜的。

    因此,若是『相性』不符的人,有可能谈到一起去么?

    『此外,当大力促进商贾流通,』法正继续说道,『修葺道路,亦可借用商贾之力也,当年主公于河东之时,人力物力财力均有缺乏,然亦铺建驰道,足可见其用是也。』

    徐庶闻言,点头补充说道:『仅有卓氏一族,难以胜任,可引建宁南蛮,雪域羌人前来川蜀采买……嗯,可以考虑减免商税,需上报主公核准。』

    『如此,商议既定,便依此而行之。』徐庶继续说道,『公明,川蜀兵事,训练,调拨,协防,驻守等事,多多费心。』

    徐晃拱手而道:『使君放心,此乃晃之所职也,敢不尽力?』

    徐庶点了点头,然后对着法正说道:『孝直,川中民政,尤其是开垦荒田,水利道路,屯民安置,粮草调集之事,当不可有误。』

    法正也是点头应答,『谨遵使君之令。』

    『此外,人员调配,粮草物资,兵卒值守,都需要统一流程,遵从号令……』徐庶转头对诸葛亮说道:『孔明,工程分项,分布协调,当由汝主事之……』

    诸葛亮拱手应下。

    想要富,先修路。

    这句话或许很多人都懂,但是路修好了为什么会富,就未必有人知晓了。

    华夏在商朝的时候,那些商朝之人,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因为通商,所以物资相互才有了交流,科技发展才多了交互,然后才有了分工和写作,然后积攒更多的商品,更多的沟通和交流,更多的创新和发展,随后才使得华夏慢慢从一个部落联盟,变成了一个大型王国,才有了华夏最开始的商朝……

    而后来的封建蠹虫,只想着眼前的蝇头小利,只想着故步自封,在遇到了困难的时候便是一退再退,失去了华夏上古之民的开拓精神,最终被外人堵在家中一顿暴揍,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徐庶等人的共同协力配合之下,川蜀开始了新的议论的开发和建设。

    而相比较川蜀的和睦相处,兵民协同来说,河内的矛盾之间就显得比较激烈,甚至有些难以调和了……

    饿了,找吃的,很正常。

    比如说吃馒头,嗯,正经的馒头。

    吃了一个馒头,没饱。

    又吃了第二个,然后第三个,第四个,呼,饱了。

    顿时发出感叹,前几个馒头都是水,这最后一个才实在。

    早知道就直接吃最后一个馒头了。

    最后一个馒头才管饱。

    然后忽然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暴起将卖馒头的抓来锤了一顿,原因是觉得卖馒头的竟然在开始的藏着掖着,没有将那最后一个能吃饱的馒头卖出来,等了他吃了好几个不能饱的馒头之后,才拿出来……

    是谁的问题?

    要么是馒头的问题,要么是卖馒头的问题,对吧?

    出钱的人怎么可能有问题?!

    乐进就是这么想的。

    乐进就想直接吃最后一个馒头。

    因此当司马防居然当他的面,不仅是将能吃饱的馒头都藏起来,而且还掀了馒头摊子不卖了,就自然出离愤怒了。

    凭什么?

    老子花了钱的!

    当河内飘下漫天的雪花的时候,军司马乐盛领一军二千五百人,携赘婿,罪犯等合计五千人,出征太行山,追杀叛逃的馒头,呸,是司马一族的军令,终于是下来了。

    司马家逃进了太行山,简直就是biabia的在乐进脸上甩巴掌,不疼,但是很响。

    这能忍?

    断断是不能忍的。

    司马防难道不是理所应当,自然而然,遵守规矩的缴纳赋税,然后任凭宰割么?

    怎么敢反抗,怎么能逃离?

    更何况司马氏这么一逃,其他的河内士族怎么看?还怎么管?

    这馒头还能不能好好吃了?

    乐盛站在细细飞雪之中,一遍又一遍的检阅部属,一次又一次的为部属鼓劲打气。他的嗓音已经在不断的嘶吼当中变得有些沙哑,可是依旧在一遍遍的检查和询问。

    乐进脸上被打得乱响,那么到了乐盛身上就是生疼!

    细碎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然后掉在头盔上,落在铠甲上,然后落到了地上,被踩的稀烂。高高在上的时候,是圣洁的,是冰晶的,是不容玷污的,可是掉下来了之后,不是想怎么踩就怎么踩?

    怎么办,只能端着,不能掉下来啊!

    这不仅仅是表现在士族官吏之途上,也是体现在军伍军将之中。

    北面的高坡上肃立着一队甲士,这是乐进派来的督令官,虽然说没有军司马的职位,但是比乐盛的这个军司马的地位还要高上那么一截。

    下雪,当然不好行军。

    但是如果现在不进山搜寻,那就更别想着找到司马家的踪迹了,难不成等开春?

    难不成春雨之中是更好的行军时节?

    若是不能搞定司马家,又怎么去搞定其他人?

    河内要稳定,要给冀州,豫州做贡献,这是主基调,不能改,而且不容许讨价还价,没有人情可以讲。

    出军的战鼓响起,乐盛高高举起手臂,向前挥出,『出发!起军!』

    早有传令兵举着一面红色的旗帜,直往队列的前面奔去,挥动旗帜之间,前部便是缓缓向前出发。

    乐盛也回归了中军,在三四十名的骑兵的簇拥下,也缓缓启程。

    很快,这一队列就在古道上拖出一列长长的队伍。跟在后面的辎重车夫甩着长鞭,驱赶着牲口拉车向前。

    赘婿,罪囚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如同牛羊一般跟在大车后面。

    前秦的时候,这些赘婿和罪囚,就是如同牛羊一般的随军苦力,到了大汉,依旧是。而商贾已经悄然从这个悲催阶级当中脱身了……

    这又是谁的问题?

    乐盛他准备趁着这些赘婿罪囚体力还算充沛的时候,每日多走一些,好给后面留下宽松的时间,应付突发事件。

    对于赘婿和罪囚来说,他们看到的只有脚下的路途,身上的苦痛,半空扬起的鞭子,但是对于乐盛来说,他考虑得是如果这一次不胜,那么他的前途就完了。

    所以,究竟是第几个馒头才饱?

    乐盛带着亲卫骑兵一边向前,一边鼓气,大声高呼道:『雪不大,趁早赶到地方上!我们这里是小雪,山里头的大雪就能没了老贼的膝盖了!老天爷在帮我们拦着司马老贼!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先前我们没防备,吃了点小亏,现在就可以用我们手中的刀枪利剑讨回来!将军有令,届时收获,只需要缴纳三成!其余都是大伙儿分了!抢得越多,便是分得越多!』

    身边的曹氏兵卒也不由的发声应和,『就是!老贼腿脚不便,还能走出多远去?!更何况老贼盗卖军资,走私战马,不知道是赚了多少钱!都等着我们去拿!都等着我们去分!』

    『多谢将军!将军仁义无双!』

    『见到好的东西记得给将军留一份!』

    说到兴高采烈处,每个人几乎都在呐喊出声,吼声只是在山间嗡嗡回荡,偶尔还夹杂几声大笑,似乎脚下的泥泞道路也变得不再寒冷和吃力起来,眼前就有无数的银钱,无数的盔甲,无数的粮草,无数的美女,无数的锦缎细绢等等……

    虽然说当日在司马坞堡之内经历了一些小波折,但是损失的大多都是陈凤所领的那些新兵,而乐盛所带领的大多数的曹氏精锐,并没有收到什么较大的伤害。

    因此在接到了斥候哨探查出了司马防逃亡太行山中的印迹之后,便几乎就是立刻出兵前往追杀。

    乐盛乐进不容许司马氏逃亡到了骠骑之下。

    因为这不仅仅是他们治理河内出现问题的明证,也肯定会影响牵连到了其他区域!

    今天是司马氏,明天呢?

    一个个的馒头摊都跑了,最后还哪里能吃得到馒头?

    至于为什么司马氏的馒头摊办不下去了,乐进和乐盛觉得问题并不在他们之处,毕竟河内其他馒头摊还在啊,所以过错必然就是司马氏的。

    这有问题么?

    陈凤也在乐盛的身后,但是在其他人兴奋议论的时候,他的脸色却是阴沉无比,只是勉强着摆出一个附和的笑容,生硬,且尴尬。

    陈凤的平静生活被打破了,并且被搅乱得七零八落。

    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陈凤很是疑惑。

    若是自己什么都没有错,为什么自己反而受到伤害?

    反复思索着,陈凤微微叹了口气,往前急急赶了几步,追上了乐盛,低声说道:『乐司马,这……老贼腿脚不便,行进速度定然快不起来,我们当下最要紧的便是轻骑直追,若是能咬住老贼的后部人马,将其拖在山间,我们便是可以直接将老贼擒在半道之上!当下若是让轻骑和步卒同进,这速度……恐怕是……还望乐司马早做决断……』

    陈凤还没有完全说完,就被乐盛不耐烦的打断了,『怎么,你这意思,是还想来着教训我?』

    『啊?』陈凤低下头,『在下怎敢?』

    『哈哈!别以为我不懂你的小心思!』乐盛一副成竹在胸,将陈凤看的透透的模样,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乐进的督军官听的,亦或是说给其他曹氏兵卒听的,反正声音很大,嗡嗡的在山道当中直响,『你懂什么兵法!你算什么将校!将军督军官都赞同我的意见,偏偏你来聒噪!老贼手中有多少人?跑又能跑到哪里去?要不是前日在坞堡之中,你的手下贪婪冒进,中了老贼奸计,又怎么会给老贼逃跑的机会?』

    乐盛晃着脑袋,『若不是将军仁慈,再给你一次机会,早就砍了你的脑袋!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还来指点我行军作战?还什么轻骑追杀,且不说这天气轻骑在山道当中好不好走,万一被老贼埋伏了,怎么算?将你剁碎了能陪这些战马么?!如今我们以多打少,以强压弱,便是只需要堂堂正正,稳稳当当的压上去,打下来,就赢了,何必搞什么虚头巴脑的玩意?!』

    『滚!再敢动摇军心,胡乱献策,便是第一个砍了你!』

    夜色渐渐的降临下来,渔阳城外的曹军大营,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依旧是营寨灯火,有条不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有些颓废的气息。

    拿起来不容易,放下去更不容易。

    就像是曹纯之前规划着出征,思前想后,构想出整体的变化情况,准备相关的物资,协调兵卒布防等等,一点点的将整个的思想变成现实,然后拿起来,出征。

    可是现在要放下,却更加的不易。

    比起出征之前,曹军的士气明显下降了许多。

    各种杂乱无序的想法在军中蔓延,虽然说曹纯统领的兵卒比起一般的郡县民夫的军律秩序什么的要好很多,但人毕竟还是人,在最初的热情消退下来之后,一复一日的进入死板的节奏当中,四下又没有什么好消息传来,确实会导致军中的情绪有些烦躁不安。

    城墙之上值守举着火把,持着刀枪,缓缓的在渔阳城上走动。

    大家都显得有些没精打采的。偶尔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两句,无非都是猜测曹纯什么时候才能点兵出战,去获得胜利,但是大多数在议论之后,依旧是没有什么头绪,大家谁都不知道曹纯之前所言的那些胜利,究竟会在什么时候,亦或是到底有还是没有。

    议论到后来,个个都是牢骚满腹。

    几个曹军兵卒正凑在一起低语,不知道有谁眼快,看见一群人影簇拥着一人,正走上城墙,忙不迭的低呼了一声:『将军巡城!』

    众曹军兵卒忙不迭的散开,然后挺胸叠肚,做出一种威武之态来。

    渐渐而来的火把照耀之下,就看见曹纯走上城头。身后跟着的是他的副手夏侯尚。

    不知道是因为火把光线摇曳不定,还是说观察角度的问题,就觉得曹纯和夏侯尚的面色忽明忽暗,似乎看起来不怎么样。

    曹纯在犹豫。

    鲜卑王庭的扑空,意味着曹纯积蓄许久的一拳,砸在了空处。

    后路大营的摆烂,也意味着曹纯出兵的行踪暴露了,露出了薄弱之处。

    曹纯一度想要埋伏,却没有埋伏到。

    然后渔阳传言四起,曹纯大怒,让分部偏将领兵核查,人倒是抓了不少,却找不到源头,亦或是即便是有些源头,也是早早被人切断了,根本摸不到要害之处。

    站在渔阳城头之上,举目眺望,除了近处渔阳城的大营点点灯火之外,四周多少显得有些荒凉。

    渔阳多次被征讨,几次反复争夺,如今虽说略有恢复,但是和之前鼎盛之时差距甚大,当年刘虞在渔阳,百业兴旺,如今能有之前十之二三,就算是不错了。

    曹纯没有立刻说一些什么,他按着垛口向外观望,久久不发一语。

    夏侯尚站在曹纯身侧,斜眼看了一眼曹纯,觉得似乎自己应该说一些什么,可是叭咂了一下嘴,似乎也没有能说出什么来。

    渔阳之中,必然有人搞鬼。

    抓出这只鬼来,多少也算是有些好处,至少能保证幽州一带的平和和安定。

    无论如何,战刀既然祭出,多少是要沾染一些血迹的。

    『民夫辎重安置如何?』曹纯问道。

    夏侯尚回答道:『都安置妥当了。军粮器具都已经入库,些许受潮之物,也在重新烘烤晾晒……民夫安置在城外杂棚之中,有兵卒驻守看管。』

    曹纯点了点头,『辛苦了……』

    『为主公效力,为将军分忧,岂敢言辛苦……』夏侯尚的漂亮话说得不错,『将军……当下之策,不知将军有何打算?』

    如今曹军兵马已经被重重的挫了锐气,若是不能想办法搞点什么事情振奋一下,说不得就会演变成为隐患。这一点曹纯心中自然知晓。

    军队的士气,或者说军魂,就是需要不断的胜利去浇灌,没听说百战百败的军队还能谈什么士气和军魂的。

    如果之间的奔袭王庭的战斗干净利落的赢了,那么或许自己就可以趁机将曹军骑兵的士气再往上推一截,到时候真的和骠骑骑兵对抗,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现在么……

    怎么办?

    『必须再打一场!』曹纯斩钉截铁的说道。

    夏侯尚听了曹纯的回答,有些意外,但是也在意料之中。这么空着手回去,脸皮确实是挂不住,即便是曹纯是主将,夏侯尚只是一个副将。要知道这一趟的行动,曹纯只是空走了一趟,而夏侯尚自己么……

    『将军有令,但请吩咐!』夏侯尚明确的表了态度。夏侯尚也需要一点真正的光彩,而不是玩弄一些旁人都能看穿的把戏。

    『我觉得,我们两个人,似乎都忽略了一个问题……』曹纯仰起头,扶着城垛,望向远方,『之前我太注重于鲜卑王庭了……当然,这不是给我自己找什么借口,而是说一个事实,以至于我没有注意到……我们脚底下,其实也有些虫豸在乱爬……』

    『将军是说……』夏侯尚皱起眉头,想了想,然后说道,『内奸?可是之前将军在渔阳周边搜寻,不是没找到什么线索么?』

    曹纯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在周边没有找到什么……然后……』

    曹纯抬起手,拍了拍城垛,『难道你就不奇怪,那些袭击你后营的人马,究竟是怎样消失不见的么?』

    夏侯尚起初有些难堪,但是眼珠转动了几下之后,忽然想到了一点什么,『将军,你的意思是……』

    『没错。我猜到这些贼子藏在哪里了……』曹纯笑了笑,『所以,我想将这些虫豸引出来……』

    ……d(·`ω´·d*)……

    夜色深沉,在距离渔阳不远的蓟县县城之内,似乎一切都如往常一样,安静,祥和。

    在祖武的院落角门之处,昏暗的阴影之中,似乎有人蜷缩着,在等待着什么。

    似乎听到了远处传来了三更的报时声,路边巷尾之处,忽然晃出了一个黑影。

    随着黑影的出现,角门便是轻轻的开启了。

    似乎是因为在枢纽之处浇灌了一些油脂,以至于角门打开的时候几近于无声,只有些细碎的吱吱声,如同老鼠在鸣叫。

    祖武依旧坐在堂内,虽然已经是三更了,可是他依旧觉得精神十分的亢奋,就连呼吸似乎都有一点急促。

    祖武明显是有些激动,毕竟他成功的将曹纯耍了。

    但是他同样也有些害怕,因为接下来有新的麻烦了。

    若是论兵卒,亦或是论武力,祖武虽然名字里面有个武字,可是一点都没有和武力沾什么边,同样的,就像是曹纯的曹,呃,纯字一样。

    躲在暗处操控,这种幕后主使的感觉,其实有些让祖武上瘾。

    就像是赌博一样。

    赌博这种行为让人迷惑,让人贪婪,但是也有很多人是因为在赌博的过程当中,因为紧张的情绪,然后获利的快感,那种大脑内部短时间分泌出大量多巴胺,才痴迷于赌博,就像是吸DU一样。

    赌赢了,似乎是赚了,赌输了,便是想着要翻本,却不知道只要上了赌桌,赢的只有庄家。

    轻踩木地板的声音传来。

    仆从在堂下轻声说道:『家主,和郎君来了。』

    『有请,有请!』祖武站起身,然后迎了和诚而进。

    和诚正要对祖武拱手行礼,却被祖武一下子拉住了,『和兄太客气了,你我都是为了大汉,都是为些幽州百姓,何必行此虚礼?来,来,无须客气,快快请进。』

    和诚点了点头,也不再拘泥于礼,便是一同进了厅堂。

    祖武挥手让仆从退下,略微捋了捋胡须,便是说道:『某收到了消息,河内司马氏有难了……』

    『什么?!』和诚瞪圆了眼,『何时之事?』

    和诚嘴上问着,心中也是不由得一跳。这条消息他没有收到!

    这意味着什么?!要知道这河内距离蓟县,也是有一段距离的,莫非是祖武还有什么特别的消息渠道?先前漏液摸黑而来的些许不快,便是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早一天得悉消息,便是早一天可以出相应的准备。

    祖武捋着胡须,将河内司马氏的相关事件大体上讲述了一遍。毕竟他们也不可能亲眼所见,亲身所历,也就只能是大概了解。

    说完了,和诚沉默了下来,祖武也没有继续说话,堂内外便是一片寂静,只听闻呼啸的风声在屋顶上,走廊间掠过。

    司马氏被乐进所抓捕也好,误会也罢,都折射出了一个不怎么好的现实。

    从冀州,到颍川,然后再到河内,这一连串曹氏政治集团对付地方士族,乡野豪右的态度和手段,也越来越强硬。这是有迹可循的,也同样是显而易见的。

    那么幽州呢?

    和诚微微吞了些唾沫,多少有些勉强的说道:『曹氏上下无非求财,若是实在不行……不如且让出去……这些时日,多少也赚了不少……』

    『呵呵,和兄莫非是以此言相试乎?』祖武沉声说道。『莫非司马氏无有此意乎?若有此意,为何又是招来兵灾?』

    和诚沉默了下来。

    河内司马,是他们的上家。

    当然,祖武和诚二人的上家不仅仅只有河内司马一处,但是司马氏的战马资源,无疑是最好的,而现在,上家出事了……

    祖武二人都没有想到,这河内都竟然能出事!

    而且这一动手,似乎就是无法调和,情形急转直下!

    虽然说祖武和诚二人手下,也有一些潜藏着的私兵游侠亡命徒什么的,但这些人手平日里面搞些小动作可以,可真要是和大军正面碰上,那就基本上是送死了。

    『嗯……』和诚深深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又当如何?』

    祖武的脸色在微弱的灯火之下有些阴沉,『现在就要看曹氏子要不要在幽州也动手了……』

    和诚吸了一口凉气,顿时觉得胸腹之间膈应得很难受,『你是说……』

    『我不清楚,但是既然在河内动了手,难不成会在幽州留情么?若是曹氏子真的有什么动作的话……』祖武沉声说道,『和兄,届时就该做个决断了!』

    『……』和诚瞪圆了眼,半响无言。

    …… ̄□ ̄||……

    在蓟县之北,太平驿站。

    驿站原本没有什么正经名字,但是驿长祖七郎来了之后,便改了这个名字。

    因为幽州处于某个巨大的威胁笼罩之下,所以在幽州不仅是有曹氏精锐兵卒,在幽州各地,也有一些郡县本土的守卒,以乡人守乡土,作为精锐曹军的补助辅左。

    这个政策,原本是极好的。

    或者说,大多数的政策从一开始,都是好的,然后用着用着就走形变样了,然后就被各种魔幻化,到了后期,甚至政策的发明者都料想不到的运用方式,都肆无忌惮的冒出来。

    这些作为曹军精锐兵卒的补充,说是叫做兵卒,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多少操练,而曹纯一门心思抓在骑兵上面,对于这些乡野之中的郡县步卒,根本就懒得理会。到了后面各个郡县之内的郡兵究竟有多少名号,有多少人在册,每月军饷多少开支几何,就成为了一笔湖涂账。

    反正这郡兵的开销都是郡县自行负责,花不到曹纯的头上。起初的时候曹纯还偶尔会查看一下账目,到了后面事情越发的繁杂起来之后,面对着北域都护府越来越强盛的压力,曹纯也就没心思再查账了,而这些郡兵自然越发的腐烂。

    兵器坏了,自己削个木棍顶上,甲胃坏了……呃,甲胃根本就没有。衣袍什么的也像是似乎想到了,亦或是现场编织的一样,申领的报告打上去了,半年过后都未必能下发新的……

    但是在整个的郡兵体系当中,还是有一些是维持的不错的。

    比如驿站的郡兵。

    还有负责哨卡的,掌管后勤的……

    究竟为什么这些地方的郡兵就能混得比较好,那就不可言说了。

    只不过这一两年,曹纯多次征调幽州钱粮发展骑兵,资源全数都向军事方向上倾斜,于是这些郡兵有的已经是好长时间都没有见到兵饷了,偶尔缺衣少食厉害了,闹腾起来的时候,郡县之中才从仓廪库底多少拖一些陈粮来冲抵安抚一下了事。

    蓟县北面的这个太平驿站,相对来说算是一个比较大的驿站,位置也算是比较重要,是蓟县和渔阳的官道的重要节点,南北往来的不顾是商旅还是官吏,都会在这里落个脚休息,然后继续后续的路程。

    驿站,可大可小。小的驿站便是只有两三件房屋,而大的驿站么,简直就像是一个小乡镇,除了客栈酒肆之外,还可能会有大车店,车马行,甚至还可能有小集市,周边的乡民汇集采买交易……

    如今依托太平驿为中心,周边也多少有两三百户的民居,也有一些开垦的田亩,只不过现在土地都被冻得结实,还没开化,未有耕作。

    今日不是开集的日子,冷风嗖嗖的,商人什么的基本没有,百姓更是没四千万不出门,故而太平驿站之中,就是一副冷清的样子。

    贯穿太平驿的一条土路上面,只有几个闲汉靠着墙根晒太阳。沿街开门的店铺寥寥无几。只有一两家熬大骨头汤,卖蒸饼的小店还是勉力开张,基本上都是等着驿站之内的那些人来吃,根本不愿意费气力吆喝。

    祖七郎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琢磨着转悠一圈之后就去喝碗骨头汤去,再配一个饼子,多少算是一顿了,他四十多岁了,向上攀爬的空间几乎没有,只是希望能在这个职位上多攒些银钱,让家中的小子前途不至于像他那么的坎坷。

    不过想起这个事情的时候,他总有些烦燥。

    当年他年轻的时候,幽州之地基本上年年都被胡人侵扰,苦不堪言。大伙儿心气憋着,都知道打跑了胡人之后,才能过上好日子,所以那个时候真是咬着牙,就算是面临死亡,也是毫不畏惧。

    身后就是自家妻儿老小,敌人来了,自己大老爷们不上,难道让自家娘们上?

    然后,现在呢?

    现在胡人没了,嗯,也不能说没了,反正现在幽州之地没有胡人前来了,可是依旧没好日子过!

    这叫什么事?

    祖七郎想不明白。

    自己老了,那一天睁不开眼,腿脚一蹬,倒也罢了,但是自己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还有大把时光呢,这要是日子没盼头,那还怎么活?

    越想这个,就越是烦恼。

    祖七郎琢磨着,半天没有个头绪,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最后只好摇摇头,咳嗽了一声,背着手,准备往大骨头汤的食肆去。

    这个时侯,就听见北面传来阵阵的马蹄声响。

    还伴随着清脆的悬铃疾响之声!

    祖七郎愣了一下,脑海里面似乎有些什么深沉的东西被搅动了起来,旋即大吼道:『八百里加急!都滚出来!快备马!温水!面饼软和的有没有?快!快快!』

    顿时驿站里面奔出了几人,一时鸡飞狗跳。

    片刻之后,远处奔来的传令骑兵便是冲到了驿站之处。

    『快!扶下来!温水!面饼!拿过来!给按按腿,活活血!』祖七郎大吼着,然后又是转头向后喊道,『二狗子!换乘马备好了没有?』

    那边有人高喊快了快了。

    传令骑兵也不多说话,先漱口喷出了满口的尘土,便是几乎是摊着双腿任人按揉着,然后趁着备马的间隙,就着递过来的面饼啃食,和着温水往下吞咽。

    面饼才啃了还不到一半,传令骑兵见后院将换乘马牵了出来,便是毫不犹豫的丢了面饼和水囊,挣扎着起身,然后在旁人的搀扶之下爬上了换乘马,微微朝着祖七郎点了点头,便是再次疾驰而去。

    马蹄声声,悬铃疾响。

    『七爷……这是,莫非胡人又来了?』

    『不知道……觉得有些奇怪……』祖七郎皱着眉头,『你等下过了晌午便去给家主报个信……』

    曹纯已经将绝大部分的兵卒都带走了,渔阳城内城外,便是只剩下了少部分的兵卒。

    在渔阳城外的民夫营地之内,如同蝼蚁一般的民夫在不端着忙碌着,或是在加固营地,或是在修补器具,呼喝之声,敲打之声,还有监工的叫骂鞭打之声杂乱的混于一处。

    在渔阳城外,有些曹军骑兵在十余里外来回游弋,查探着周边的情况,似乎也是为了确保渔阳这个区域的安全。

    因为曹纯已经将大军几乎全数带走,所以实际上这些游弋值守的曹氏兵卒并不是很多。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进军无果的原因,以至于在城墙之上的值守曹军都有了散漫起来,三三两两的凑成一堆,聊天的聊天,晒太阳的晒太阳,而原本应该每日三次巡查城头的夏侯尚,也就只有在日落之前意思意思的走一趟。

    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城外的民夫营地之内,逐渐的有了些牢骚……

    『一个个军老爷躺着歇着,让我们这些人死命劳作!』

    『这冬日本身就苦寒,跟着大军不仅没捞到什么好,现在还不罢休,还要打,打到什么时候才能算是个头啊!』

    『军阵上的事情么,我们也不知道,但是怎么看就这些兵卒,都觉得有些安不了心,你看看,那个懒散的样子,枪柄都像是捏不住,还怎么打?』

    『就是,之前在后军大营出,要我们死赶慢赶送粮草,结果到了地头还不给进营地!好么,结果那些胡骑一来,哗啦啦的死了不知道多少!死了,命不好,要是有抚恤到了罢了,结果我们征发出来当劳役,死了根本不算是什么阵亡,家人一枚铜钱都拿不到!』

    『你说的……是真的?』

    『骗你干啥啊?不信你自个儿去问!王二麻子,就是王家村的,不就是死了么?有发抚恤么?一文钱都没有!白死了!』

    『据说啊,那些军老爷还扣了我们的盐菜钱!我们原本应该是四合豆粮,半粟半豆,结果全数都是豆子,还不足量!』

    『可不是么,都听说这一场战事打不利索了,所以捞钱的机会不多了,反正我们这些民夫一个屁都放不出来,放出来也没有人听,所以干脆抓紧时机最后捞上一笔,吃相难看就难看了……』

    散乱的议论,当然得不出什么结果,无非是让大家越发的牢骚满腹,军心更加的懈怠起来而已。

    再加上夏侯尚又是喜欢摆谱的,每日巡城的时候,都是华丽出场,花枝招展,呃,是旗号招展,威风凛凛的样子,而城下民夫再看着自己一身泥泞,若不是冬日虫子少些,说不得一身酸臭还加虱子跳蚤一堆!

    这感觉就像是自己省吃俭用拿个老人机,在人群之中凑个数,给来巡查的大员拍照,结果一不小心拍到了白衬衣抖出的机械表,硕大的和田玉,上万的手机和自己对着拍。然后在低头一看,自己全身上下外加银行里,手机里的存款,都抵不上巡查大员小指头上的一个戒面。

    巡查大员笑着,满脸油光,皮肤白皙,身怀十二甲,语态亲切,『好好干啊,年轻人要吃得了苦啊,要努力奋斗啊……』

    现实的和宣传的产生了巨大的冲突,然后民众百姓应该是相信什么?

    故而,夏侯尚阵前的这种做派,底下这些百姓见了,自然是人人都来气。

    当官的有些做派不稀奇,但是明明百姓都在吃苦,然后夏侯尚还肥头大耳的招摇过市,作威作福,动不动就是我代表什么什么,真就合适么?

    百姓民夫心中不痛快,夏侯尚同样也觉得不痛快!

    夏侯尚当年也是读过一些兵书的,多少知道一些军事理论,只是舒服日子过习惯了,实在过不得苦日子了。这次能亲临前敌走一遭,夏侯尚心中觉得自己已经算是非常不容易了,这么大冷的天,这么辛苦的爬楼,这么亲切的巡城,这么深入的调研,这么……

    更何况自己这可是面临着生死考验!

    搞不好都有可能是死在了沙场上!

    自己都这么辛苦了,这些贱民还想着怎么着?

    上下认知的误差,越来越大,幽州各个层面的割裂感越发的强烈起来,于是,人心就是这样完蛋了。

    而人心要是不在一起了,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了。

    城上城下,军心民心的种种变化,当然就落入了某些人的眼中,然后传递了出去……

    在蓟县之外的一个偏僻小院之中,祖武对着桌桉上的一张木图,沉吟思索着。

    这一张木图,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做成的,反正肯定是有一定时间了,上面都被摩挲出了包浆,在特定光线之下显得光滑照人。

    祖武点在木图之上,不住用手指划来划去,叽叽咕咕盘算了许久,结果最后却发出了一声叹息,『人手不够啊……』

    坐在桌桉另一边上的和诚,则是抬头看了祖武一眼,沉吟了一下,『真的还要打么?』

    祖武的目光从木图上抬了起来,看向了和诚,然后笑将出来,『和兄啊,你就是心善……我举个例子罢,若是路途当中,见一丐于道旁,你会重视他,尊敬他,并且关注他么?』

    『不会。』和诚回答道。

    『那么……若是这名丐儿手中端着不是乞讨用的木碗,而是……一把弩,并且这把弩上还上了弦装着弩失,指着你呢?』祖武依旧笑呵呵的说道,『你还会将其忽略,毫无敬意么?』

    『这个……』和诚吞了一口唾沫,说道,『你是说……』

    『我等在曹氏眼中,就是这道旁的乞儿啊!』祖武在木图上轻轻的拍着,『在此地乞食!轻责叱,重则斩!何有半分尊敬之意?!河内司马氏,就是你我前车之鉴!若是不能令其知晓吾等手中还有弓弩,那么便是只能与司马一般,亡逃太行!』

    『……』和诚默然许久,最终叹息了一声,『你这是太冒险了罢?』

    『不行险,怎么成?』祖武说道,『司马氏行险了么?够安分了罢,还不是被欺负到头上,拉屎拉尿不说,还要被追杀?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搏一把!怎么着?司马氏都走了,我们还留着?』

    『司马氏……』和诚深深的皱眉,『也罢,就按照你说的办……不过,还是需要好好谋划一番才是。』

    『这是自然!』祖武在木图上指了指,『我们的人,藏在这里,从这儿出去,然后到这里,其实道路应该是通畅的,若是突进去,然后转向这里,就可以利用林地遮蔽痕迹再回去……反正你觉得就城头上的那个什么夏侯,能做什么事情?我猜他多半一见到风吹草动,就立刻闭锁城门!若是他在营地之内,那就更好!若能将其斩首,曹军定然军心涣散,到时候我们将人头带给骠骑那边去,呵呵……』

    ……((^∀^*))……

    渔阳。

    曹尚在城外大营之内的值守,负责看管这些被抽调而来的民夫。

    城外的民夫营地,杂事非常多。

    民夫的营地,自然谈不上多么齐整,而且物资也不多,包括帐篷都是共用的,并不固定属于某个队列。每时每刻帐篷里面都有人睡觉,然后时辰到了就被叫出去,然后换下一批的民夫进去睡觉……

    为了保暖,帐篷里面的空气并不是很流通的,所以那味道么,一言难尽。曹尚怀疑若是他吃饱了,然后勐然钻进那样的帐篷里面,说不得当场就会吐出来。

    民夫营地之内,气味最好的地方,便是饭棚子了。饭棚子是砍伐树木搭起来的,上面先是毡一层油布,然后再堆叠厚厚的茅草,一滴雨都透不进来。饭棚子里头挖开了四个大灶,点着火,热腾腾的烟气里面,充满了豆饭香味。

    香味是有,但不好吃。

    豆子加野菜。

    没有油,更没有肉,就连盐都很少。

    咸肉干只有像是曹尚这样的军官才吃得上。除了咸肉干之外,曹尚还能有一点酱,一小罐的浆水。

    这就已经是让那些民夫馋得直流口水,看一眼曹尚的配餐,然后扒拉一口,再看一眼,再扒拉一口,就像是曹尚秀色可餐,尚可下饭一般。

    起初曹尚还觉得很是怪异,也很不舒服,但是现在渐渐的习惯了。他原本也想要分一些配餐出去,但几乎是刚准备行动,就被制止了。

    分餐给手下兵卒,什长伍长这么做,没有什么问题,毕竟都是在一个锅釜里面,用同一个马勺打饭吃的……

    但是再往上,就不合适了,即便是兵卒,也不能分了,更何况还是分给普通的民夫?

    很简单,曹尚怎么分,那么一点分给谁?今天分了,明天分不分?今天得了食物的兵卒感恩道谢,明天没有得到分食,心中会不会滋生怨恨?

    这是其中一个方面,而另外一方面则是曹尚将食物分了,其余的军校士官分不分?不分是不是就显得曹尚一个人光荣,而其他的军校士官则是很自私?若是所有士官都跟着曹尚一同分食,那么那些军校士官之前搏命搏杀出来而获得的职级奖励又有什么意义?

    既然吃食什么的都是一样的,那么就大家一起混呗,凭什么让人卖力,甚至是卖命?

    所以曹尚也学着不能分了。

    有时候,曹尚会觉得自己和原先的那个自己不一样了,但是具体什么地方不一样,他自己也说不大上来。

    就在曹尚下了值,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当中,思索着这个问题时候,忽然帐篷之外有人叫他,表示夏侯尚想要召见他。

    曹尚愣了一下,但是也很快的穿好了衣袍,披了战甲,提起战刀的时候却犹豫了一下,然后又重新将战刀放在了刀架上,走出了帐篷。

    夏侯尚的护卫在曹尚身上手上看了看,便是点了点头,示意曹尚跟上。

    夏侯尚的护卫在前面走着,丝毫没有和曹尚说话意思。

    曹尚也只能闭上嘴,默默的跟在后面。

    到了城中府衙之处,曹尚还被拦下来,搜了身确定没有携带武器,才被继续放行。

    进了官府大衙,夏侯尚的护卫也不多废话,领着曹尚便是往后院而去。

    穿过宅院,直到后花园那里。后花园之中,有一个亭子,而正常来说,亭子旁边是要有个池塘,池塘当中多少要有些假山什么的,才能算是有些风雅韵味,只可惜当下渔阳破败了许久,包括府衙之内也是被多次砸破焚烧,所以亭子还能保存下来,已经算是非常不易了,至于池塘么,早就干涸了,没有修复,假山也是歪倒在一旁。

    歪倒的假山,半截是干净的,半截则是沾染了黑泥。

    曹尚琢磨着,是不是有人觉得池塘假山之下会有什么密室藏着金银,所以才特意扒拉开了?那么为什么没有去拆小亭呢?结果到了小亭之前他才发现,其实小亭的石板应该也是被撬开过的,当下虽说重新拼接回去了,但是依旧有些别扭和怪异。

    硬拼凑的,能和谐么?

    不过,只要有夏侯尚,总是能将所在之地,呈现出富贵之气来。

    夏侯尚坐在亭子之中。

    水亭之内,铺设了皮子,还特意围了布幔,在边上点了火盆,似乎还烧了些沉香……

    『来,来,坐,坐。』夏侯尚笑呵呵的,看见曹尚便是招呼着,一脸的亲切,『近些时日,某繁忙于军务,耗费心力啊,一直都琢磨着要如何打赢这场仗,给丞相争光,为大汉平患!当然,这也是为了让跟着某的儿郎们,都能有个好出身!这一忙起来啊,就没能顾得上和你坐坐,聊聊,哈哈,你不会见怪罢?』

    夏侯尚语调亲切,态度和蔼,却让曹尚感觉寒毛竖起,颇有些不自然的笑着附和了一下,『在下受将军推心置腹相待,实在是感激不尽!岂敢埋怨将军,亦悖君臣之礼?』

    『是么……』夏侯尚呵呵笑笑,站起身,故作豪爽的拍了拍曹尚的肩膀,『好好!没想到你甚是通情达理,这就好,很好!要知道,这天下是大汉的,但也是主公的,为主公效力,为家族尽忠,便是你我相同的职责!在这一点上,你我虽说职位略有相差,但是这心意,应该都是一样的,这很好,很好!放心,只要你忠心尽责,好处少不了你的!只要某在军中一日,就保你富贵一生!』

    言笑之中,夏侯尚居然牵着曹尚的手臂,顺手还抚摸一下,让曹尚浑身上下寒毛竖立,幸好的是夏侯尚没有摸多久,否则曹尚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得住。

    所幸夏侯尚很快讲到了正事,他转身在亭子内坐下,然后示意曹尚也坐。夏侯尚笑眯眯的看着曹尚,讲起了之前那一次的后营被袭击的事件,然后问道,『子远觉得那一次在大营之中所遇到了兵马……究竟是何人所属?』

    曹尚怔了一下,『将军……这个,在下那是没看的清楚……』

    不是真没看清,而是曹尚不知道夏侯尚是什么意思。

    夏侯尚咳嗽了一声,似乎是表示一些什么,然后说道:『之前,啊哈哈,我也以为是骠骑人马,后来么,啊哈哈,与子和将军合计了一下,啊哈哈,发现其实也不完全像,至多是混杂了一点,少部分是骠骑人马,大部分是一般胡骑……』

    曹尚呼了一口气,『将军所言甚是。在下也是这么认为的。』

    夏侯尚呵呵笑了笑,然后一拍大腿,嗯,确实是拍他自己的,『所以嘛,啊哈哈,这些人没什么好怕的!没错!完全不可怕!所以嘛,啊哈哈,子和将军和我,制定了一个计策……子远,我现在问你,你愿意不愿意擒斩这些匪贼,一举平乱,为主公,为大汉贡献力量?!』

    夏侯尚一脸的决然,脸上带着一种近似于神圣的神态。

    为了主公,为了大汉?

    曹尚眉毛跳动了两下,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如果夏侯尚决然的态度不是对旁人,而是对于自身,或许多少会更有说服力一些。曹尚甚至都能想到,不管是什么计策,多半是要他拿命去拼的,而不是夏侯尚的命。所以,要是胜了,一切好说,若是败了,夏侯尚的身份尊贵,肯定没有大碍,曹尚却吃不起曹纯的雷霆大怒!

    可是曹尚又能怎样?

    看着曹尚迟疑,夏侯尚的脸色,慢慢的阴沉下来。他向来就是骄横惯了,在曹操或是其他大将面前,还能保持些谦逊的姿态,可是在曹尚面前被稍微冷澹了一些,心中顿时就有些不舒服起来,当下便是冷哼了一声,语气当中,满满的都是森寒味道透将出来,『怎么,怕死了?不敢了?』

    曹尚低下了头,就像是他之前低过的头一样。毕竟只要低下了头一次,也就自然有无数次。『敢为将军效死……』

    夏侯尚扬眉而笑,『好,很有精神!不愧是大汉好儿郎!』

    得了『锦囊妙计』的曹尚走了。

    夏侯尚坐在亭子之中,慢慢的喝着酒。

    过了片刻之后,夏侯尚将酒杯放下,冷笑了起来,『连名字都不愿意改啊……呵呵,这是有多么瞧不起我?嗯?』

    乌云层层从天边翻卷而起,飞快的堆积起来,大风也是渐渐的呼啸而起,似乎要将幽州北部的地皮再次收刮一遍。在大风的推涌之下,乌云几乎就像是流动的水一样,从天边而至头顶,直至将整个天空都密布成一个幽暗的世界。

    若是唐僧看见了当下情形,说不得就会喊一声下雨收衣服,可是在渔阳城外的民夫营地之内,却没有任何一个民夫有什么心思去收他们晾晒的破烂,而是在慌乱的奔跑着,忙着将那些草料和物资盖上防雨布,然后用麻绳系紧。

    人可以淋雨,但是物资不行。

    贱民么,什么时候都有,物资么,自然是更加金贵一些。

    在渔阳城外的营地之内,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叮叮当当的在加固营寨木栏,铿铿锵锵的在将排水沟挖得更深一些。

    曹尚也和其他军校士官一样,在四下奔走着,大声的嘶吼着,敦促民夫和手下的劳作,检查有没有什么遗漏和疏忽的地方,喊得嗓子几乎都嘶哑了。

    眼下的天气,不知道是下雪,还是会下雨,亦或是两者一起来,但是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严峻的考验,缺乏遮蔽和保暖的民夫劳役,在这样一场雨雪之后,必然就会有大量的人生病。

    而一旦生病,其他什么感染啊,传播啊先不提,就单独对于这些民夫劳役来说,几乎就等同于是一场灾难了。在饥饿和疾病的双从打击之下,绝大部分感染伤寒的民夫劳役,都会死去。

    曹尚明白这一点,他四下奔走,从下午一直忙到了夜间,眼看着大部分的地方都遮蔽上了防雨油布,检查了排水的沟渠之后,才带着浑身的酸痛,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帐篷之内,曹尚坐在阴影之中,看着摆放在角落里面的那一套光鲜亮丽的铠甲。

    这是夏侯尚的备用铠甲。

    普通兵卒,连一套像样子的铠甲都难以配齐,很多人依旧是穿着大汉早期的两当铠,铠甲上面甚至还有许多来不及补好的铁片缺口,可是夏侯尚却有这么一套,不对,至少是两套精美的,华丽的,有着各种金银装饰的铠甲。

    如果在之前,曹尚会为了有这样一套铠甲而兴奋,即便是短时间的拥有。

    可是现在么……

    曹尚看着那一套华丽的铠甲,却没有任何兴趣去触摸,甚至是穿戴了。他躺倒在一旁的床榻上,虽然身躯疲惫,却没有多少睡意。

    夏侯尚才没有那么好心,要送曹尚一套铠甲。夏侯尚只不过是要曹尚在某些时刻,充当其的替身而已。

    至于为什么要替身,那还用得着多想么,就是一个诱饵啊……

    帐篷之外有些脚步声传来,然后夏侯尚的几名护卫掀开了帐篷的门帘,走了进来,『巡营时辰到了……嗯?你怎么没穿铠甲?』

    曹尚从床榻上坐起,略微沉默了一会儿,『在下岂敢轻慢将军盔甲?未既用时,自当敬供之。』

    夏侯尚的护卫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一边上前帮助曹尚穿戴盔甲,一边说道,『知你忠心,将军定然欣喜。』

    当曹尚换了夏侯尚的盔甲,再次从帐篷之内走出来,然后在几名夏侯尚的护卫随行之下,开始在营地内外巡查的时候,曹尚忽然发现了一个现象……

    他和夏侯尚的面相并不相同,甚至可以说除了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之外,基本上是没有太多的相似之处的,可是在他行走巡营的过程当中,没有任何人有什么质疑,远远的见到了这一身的盔甲,便是急急弯腰施礼,头都不敢抬,更不用说那些普通的民夫和劳役了,基本上都是撅着屁股拜倒在地,就像是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是拜这套盔甲,还是拜人?

    若是拜盔甲,那么还要人去打仗么?直接双方摆出盔甲来,谁的好看,谁的强大,谁就算是赢了不好么?

    若不能以盔甲决胜负,为何又不去关注一些是谁在穿呢?

    曹尚满肚子的疑问,却得不到任何的解答。

    夜色渐渐的垂降了下来。

    巡营完毕,曹尚就不能回到他自己的帐篷了,而是进了留给夏侯尚的中军大帐之中,默默的坐着。

    从巡营开始,他就是『夏侯尚』了,他必须要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看到。

    即便是曹尚并不喜欢,也必须如此。

    嗯,相信没有一个诱饵会喜欢自己被挂在钩子上的。

    不论是民夫军营,还是身后数里处的渔阳外廓城墙,在夜色之中,都显得黑黝黝的。

    民夫大营当中,火把猎猎而响。

    曹尚盯着脚下的阴影,眼眸之中似乎也有一些阴影在跳动。

    在没有任何权柄的时候,渴望着权柄,但是等真正握住了权柄,曹尚才发现这个权柄上肮脏,污秽,充满了粘液和血液,就像是刚刚从什么尸体里面扒拉出来的骨头,恶臭且一旦沾染上了,就萦绕不去。

    身上穿着精美华丽的铠甲,但是曹尚却觉得在铠甲上似乎是有蛆虫在蠕动,似乎在啃咬着他的心。

    这就是曹氏,夏侯氏的领导者么?

    这就是大汉么?

    这就是曹尚自己心心念念,要效忠,要为之奋斗奉献终身的大汉么……

    不知道为什么,曹尚觉得很累。

    或许,这样的大汉,应该完了。

    一个王朝的覆灭,总归是有些心酸和悲壮的。

    不管是春秋战国时期,还是前秦,亦或是大汉当下。

    之前曹尚还不是很明白,但是现在他清楚了。大汉之中握着权柄的尽数都是这样的人,这个国家,怎么可能还健康,怎么可能不腐朽?

    大人物,都应该高高在上。

    不是么?

    若是大人物站得太低了,就不仅是容易让人看见其手上带着的金扳指,腰中别着的玉章环,还容易被人看出在肥肚皮之下的小心肝,在心肝肚肠之下包裹的那坨屎。

    曹尚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一坨屎。

    被拉出来,扔在这里,散发着味道,等着恶狗来抢,还要覆盖着一层光鲜亮丽的外壳,而他自己还要维护一坨屎的尊严,穿上夏侯尚的盔甲,表示夏侯尚是英勇的,是敢于亲临一线,奋勇杀敌的……

    彼婢养之。

    曹尚微微闭着眼,嘴角吐出了几个含湖的字眼。

    他完全不懂这么做有什么必要性,就像是他理解不了夏侯尚的思维模式一样。可是他又毫无办法,因为是夏侯尚掌管了权柄,是夏侯尚在发号施令,而不是曹尚他自己。

    大营之内静悄悄。

    一坨屎,嗯,曹尚在中央。

    曹尚将战刀拄在地上,默默的坐着,等着,直至在黑夜之中,有一些杂乱的声音开始响起。

    『来了!』

    ……(〒︿〒)……

    『七爷……我怎么觉得,我们似乎来得也太顺利了吧?』

    祖七郎抬头看了看远处如同巨兽趴伏在地上一般的民夫营地,迟疑了一下,『胡人来犯,曹将军北上了,这边就剩下些民夫杂役,疏于防备,也很正常啊……』

    『不是,我是说,七爷,我们上次搞了一次了,难不成这些人……就这么不长记性?』

    『嗯……』祖七郎沉吟着,过了片刻之后他摇摇头说道,『这是家主的命令。』

    『……』在祖七郎身边的年轻人沉默了下来。

    『二狗子,别想那么多,我们现在还是按照之前那样,冲破营地,然后轰赶民夫劳役,能拿的拿走,拿不走的便是烧了……』祖七郎说道,『你去后面转一圈,将我的号令传下去……』

    俗话说大隐隐于朝,虽然说祖武等人未必知晓这句话,但是多年在地方乡野之中有着丰富的斗争经验的地头蛇,便是可以很简单的做出宛如变色龙一般最为贴合的伪装,将这些人藏在了曹纯等人的鼻子下面。

    蒙上面布就是马贼,放下刀子就是驿卒。

    过了片刻,二狗子回来复命,说是大伙儿都准备好了。

    祖七郎嗯了一声,看了一眼二狗子,『对了,我一直都叫你二狗子,你大名是什么?』

    『我没有大名。』二狗子说道,『我父亲在我生下来不久就死了,没来得及给我改大名……』

    祖七郎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二狗子的肩膀,『那好……等打了这一仗,我就请家主给你一个真正的名字,大名!』

    『好。』二狗子说道。

    祖七郎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将腰带再扎紧了一下,翻身上马,『都准备了!我们进攻!』

    其实祖七郎他们的人数并不算多,所以他们必须要在黑夜里面进攻,利用黑夜遮蔽他们的数目较少的缺点,然后给对方施展出更大的心理压力。

    在冷兵器时代,大多数的战斗,都不是那种一命换一命的死战搏杀,而更多的是打到一方失去战意,阵线崩溃就算是赢了,而那种双方列阵,对冲而上决死而斗,大体上都是大型会战的主力相搏,也往往都是双方准备最后一锤定音的绝杀手段了。

    因为这种身在阵中,和千万人拥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当中,无法辗转腾挪,不得闪避退让,只能进行最为残酷的一命换一命的短兵相接,若不是精选的勇士,或者进行过严酷的训练之下,是绝对无法完成的任务。

    这就是为什么山东之人惧怕骠骑兵卒的原因,因为在山东之人眼中,骠骑的人马就像是疯子一样,即便是小股部队也能打出会战的气势……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相比较而言,祖七郎对上了民夫劳役,自然就是占据了一定的优势。

    木屑横飞当中,营寨栅栏被拉倒在地,祖七郎一马当先,便是冲进了民夫营寨当中。

    一切,似乎和之前的没有什么区别……

    突袭营寨,最重要的就是以快打慢,搅乱为主。至于杀多少人,那真的不是重要的。

    祖七郎虽然不是什么一流的战将,但是他也知道最要紧的便是抓紧时间,将民夫营地之内彻底打乱,然后便是可以获取胜利了。

    祖七郎挥舞着战刀,将一个帐篷砍倒,帐篷之内的民夫劳役在布幔之下滚城一团,然后挣扎不出来,发出了沉闷且惶恐的叫喊声。

    跟在祖七郎后面的『马贼』也是呼啸而进,有的朝着帐篷之下还乱动的地方便是砍扎下去,有的则是挑起了火把四处乱扔,火头渐渐的沾染四周。

    营中惊呼喊叫之声混杂成一团。

    各个营帐之中的民夫劳役都在朝外涌,却跟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而在营地中心位置,曹尚站在夏侯尚的旗帜之下。

    光鲜亮丽的铠甲在火光映照之下,显得越发的闪耀。

    『列队!迎击!』

    曹尚举起战刀,高呼着。

    ……(╬ ̄皿 ̄)=○……

    在城外大营迎来了冲击的时候,夏侯尚还在睡觉。

    天大的事情,也不能不睡觉。

    吃饭睡觉,就像是人有三急,不能避免的,不是么?

    常常说人有三急,但其实很多人不知道究竟是那三急。有人说应该是『内急』、『性急』、『心急』,但是也有人说,是『上厕所急』,因为憋不住,『结巴急』,因为讲不出,『生孩子急』因为塞不回去。

    但事实上么……

    大人物的急才是真正的急。

    小人物么,别管是急着上厕所,还是急到结巴,亦或是急着生孩子,在和大人物的官帽子冲突的时候,就不急了,再急也不能急,再急也没有用。

    就像是夏侯尚需要休息的时候,就是要休息,急也没有用。

    对于夏侯尚来说,不管是在野外扎营,还是在渔阳城中,都不是什么很舒坦的事情,衾寒帐冷没有温玉暖被不说,那些不懂事的王八蛋,还经常莫名其妙的扰攘不休,询问军务处理事项,让人安歇不得。

    要知道,夏侯尚当年在兖州,都是夜以继日的欢宴歌舞,临近天明才休息,哪里吃过这种军伍上的痛苦?

    这些混账家伙,难道就不懂的再苦不能苦上司,再累不能累将军么?

    所以夏侯尚在被吵醒的时候,顿时就火冒三丈,骂骂咧咧。

    曹纯原本的意思,是让夏侯尚做诱饵。

    毕竟夏侯尚这块肉,看起来就肥,肯定能吸引不少人。

    可是夏侯尚嘴上答应了,回头想一想,便是觉得不妥。

    自己这么尊贵的身躯,怎么能去当什么诱饵?

    这要是有万一,即便是猎物被逮住了,可自己这个诱饵被猎物给吃了,那么即便是杀了猎物又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从猎物肚子里面掏出来复原么?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么……

    打还是要打,陷阱还是要设的,但无论如何,自家小命是最重要的,所以夏侯尚就安排曹尚作为自己的替身,到了城外作为诱饵,自己则是依旧在城中安枕。

    夜中城外有些动静的时候,因为隔着也有一些距离,再加上有城墙和房屋阻隔,传到屋内的声音其实并不是很大,而夏侯尚也才刚刚睡下不久,正是睡得最香的时候,结果被吵醒了,真是火冒三丈,不仅是当场发了起床脾气,而且还见谁都不顺眼,甚至都想要杀几个人泄泻火气!

    过了半响,夏侯尚才算是从怒火当中恢复过来,想起了自己多少还是有些职责在身的,然后也升起了一些对于猎物中计的窃喜,这才吩咐一声,让仆从取了甲胃什么的,侍奉着自己穿戴起来。

    但是夏侯尚因为起床气,就忘记了一些事情,而他周边的这些奴仆随从,即便是察觉有些不对,在面对夏侯尚的火气的时候,也自然是不敢去触霉头,去提醒他……

    精致华丽的铠甲穿戴起来。

    明光铠,亮晶晶,

    精致兜鍪头上戴。

    左玉环,右香囊,

    大腹便便金丝带。

    等穿戴整齐,夏侯尚满意的拍了拍肚皮,觉得自己英武神勇的身姿果然俊秀不凡,便是朗声传令:『来啊,去城头,观战!』

    夏侯尚忘记自己应该换一身普通的铠甲了。

    他并没有注意到,他所习惯的这些的穿戴装束,展现出来的福贵气质,像他这么拉风的人,自然就像是那什么一样,一出现在了城墙之上,就轻易的被其他的人给发现了……

    城中黑暗的角落里面,有人死死的盯着城墙上的那个闪亮的身影,『坏了!』

    『夏侯尚没出城!』

    『城外是陷阱!』

    旋即这几乎就可以是瞬间判断出来的事情。

    『怎么办?发信号让城外退去么?』

    『来不及了……就算是我们冒险发出信号,城外的人也未必能够立刻注意到……』

    『那怎么办?难不成我们就在这里眼巴巴的看着他们陷入陷阱之中?』

    黑暗之中,反射着光火的眼眸,似乎点燃了一些什么。

    『何不……反正做了这一票,也待不下去了……』

    『什么?』黑暗里面另外一个声音响起,『你疯了么?』

    『疯了?你觉得,为什么有陷阱?为什么会在这里设置一个陷阱?我敢打赌,见到了这里火光,那之前远去的曹军一定在往这里赶!到时候天明之后四野一围,就算是我们想要跑,都是无路可逃!所以,不如趁搞一把,趁乱逃出去,否则……』

    『……』另外一个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沉声响起,『好!就这么办!能逃得多少算是多少!』

    千余战马,在夜色大地上奔驰,蹄声如雷,也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底。

    每个人都伏在马背上,缩小迎风面积,纵马疾驰。

    队列之中,时不时响起队率和曲长的呼喝之声,『跟上,跟上!』

    近处,是斥候扎下去的道标,白色的油漆在黑夜当中特别的明显。

    而远处,则是一点红光,似乎就在天边挂着。

    那是渔阳。

    为了更引出藏在暗处的虫豸,做戏当然要做全样,若是大军距离渔阳近了,这些家伙胆敢冒头么?

    可是离得远,就有一个坏处,往回赶要花更长的时间。

    曹纯毫无疑问的冲在最前面,他将身子尽力的缩成了一小团,紧紧贴在马背上,催马向前,在他的身后,几乎都是清一色的轻骑兵,只是穿了皮甲,携带了最基础的装备,急急往前奔驰。

    曹纯憋屈啊。

    他和赵云交手过。

    之前的时候还觉得赵云不过是比夏侯渊那个白地将军高那么一线,自己还是可以一战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曹纯忽然觉得自己没有多少信心了。

    曹纯需要这种信心,就像是曹军需要战马一般的迫切,所以曹纯多少有些不择手段起来,毕竟一切都是以胜利为重点。

    大的胜利,小的胜利,都是胜利,没有打到虎豹,那么抓两只兔子,甚至搂些虫豸,也可以算是一个胜利……

    这一次夏侯尚后路大营的失败,可以说是夏侯尚的失败,但是也可以视为曹纯在幽州统治的失败。曹纯没有将自己当成是幽州人,幽州人自然也不会将曹纯当成自己人。相互猜忌和利用之下,能维持这么长时间不爆发矛盾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就像是后世的某些公司老总不会将员工当成是人一样,那么那些员工自然也不会为这个公司多么尽心。说这样的公司老总不懂得要激励员工,不懂得要企业文化,不懂得要团结一心,不懂得要做些表面文章么?

    懂。

    都懂。

    可是要做,那就是两回事了。

    迎面的风吹在曹纯的脸上,身上,宛如刀割。

    曹操当下的困境,曹纯不可能不知道。而想要破局,首先就要能有对抗骠骑大将军的骑军!

    想要能对抗斐潜,首先至少要能对付得了赵云这一个偏军罢?

    是不是这个道理?

    至少曹纯先要保证自己这里的实力可以抗衡赵云,在后方的曹操才能安稳,所以有时间去做表面文章么?

    曹氏,夏侯氏的将领,大部分都没有正儿八经的进修过什么兵学的,他们更多的依靠本能和家族里面的一些传承,再加上自己的实践经验,就连曹操写的兵法书,也是到了相当后期,可能是曹操觉得必须要给曹氏夏侯氏二代三代目留下一些什么,才去写出来的。

    所以曹纯懂得区分什么是紧急的事,什么是必要的事,什么是紧急不必要的事,又是什么是必要不紧急的事么?后世的人都未必能够分得清。

    曹纯当下能够清楚的,就是他觉得这一次的袭击,不是来自于外,而是来自于内部。

    不论如何,他要将捅菊花的袭击者抓出来!

    虽然说被捅的不是他,虽说是夏侯尚的问题,但是曹纯毕竟是主将,不能说完全没有一点的责任。

    这一次,同样也是曹纯再次给与夏侯尚的一个机会,如果说夏侯尚真的不成,那还是打报告给送回去罢,否则曹纯觉得他迟早有一天,他会被夏侯尚拖累而死。

    毕竟,当下要面对的是赵云,是骠骑,容不得半点疏忽……

    『加快速度!』

    曹纯呼喝着,他已经尽力呼喝了,但是他的声音,很快的消散在风中……

    ……(‵□′)╯……

    另外一边。

    渔阳城外,民夫劳役营地。

    巨大的,狂乱的声音,在民夫杂役的营地之中爆发出来。

    在哨塔上面值守的几名兵卒还是尽到了他们的责任,一边拉弓放箭,一边狂叫着:『敌袭!敌袭!』

    可是并没有什么用,听到了示警的声音的民夫和劳役,并没有珍惜这些兵卒争取到了短暂时间,而是毫无章法的乱跑着,就像是羊圈里面慌乱的羊,只要不被狼咬到,那么就没关系,浑然忘记其实自己还是有角的,平常和同性争配偶的时候顶得头骨都能裂开……

    营寨之中,民夫杂役纷乱的嚎叫着,奔走着,一些负责看守和监工的兵卒跳将出来,企图号令这些无头苍蝇,但是基本上没有任何的作用。

    按照道理来说,吃了一亏,多少要涨点智。

    可是对于一个人来说,或许这个道理能够成立,但是对于一群人,一大群人来说,基数一上去,就只有最短的那块板子起作用了。更不用说这些民夫根本就没有什么训练过,根本谈不上什么精锐了,再次遇到了袭击的时候,依旧是表现得这么糟糕。

    曹尚在中军之中,看着这些无头无脑乱冲的民夫杂役,忽然心中浮现出了一种怪异的感觉,就像是他也是这些民夫杂役其中的一员一样……

    他是诱饵,他就是块放在砧板上的肉,引这些人来咬。

    现在这些人来了,可是曹尚一点都不兴奋。

    民夫的营寨,稀松得很。

    先头奔袭而来的骑兵二话不就挑开了设置得稀稀拉拉的鹿砦。跟在后面的骑兵,从通路当中冲进营寨,在通道边上的骑兵也着急不前进,就在那里不断的哄赶民夫,然后不仅是点燃了营地之内的一些易燃物,还将那几个的值守士卒射倒,从寨栅哨塔上面直落下来。

    更多寨墙的木头被拉倒了。

    更多的马贼冲了进来。

    这些立栅木头,本身立寨的时候就马虎,入地也不深。这就随便一拉,就是轰然倒了一片。步卒对抗骑兵,没有结阵的话是无法占优的,而这些散乱的民夫,根本就不懂得如何结阵,慌乱之下,便是零星几个马贼突进了营寨,也是丝毫没有抵抗的念头,见着就跑,嗷嗷乱叫。

    这些胡骑装扮的骑兵,已经是完全杀进了营盘,战马冲击之下,简直颇有些当者披靡的气势。有些还捡起那些落在地面上的火把,点燃了帐篷和杂货车辆,制造出更大的混乱……

    曹尚呼喝着,让手下相互靠拢。

    有了阵列,慌乱自然就少了许多,再加上手中有兵刃,身上有战甲,即便是面对胡骑,曹尚带着的这些兵卒也不会有太离谱的怯阵行为。

    唯一可惜的就是,没有车阵进行防御,只能人去抗。

    因为如果一旦结成车阵,这些胡骑可能就不会硬打了,一旦绕圈子在外围跑,到时候夏侯尚就包不住这些家伙!

    曹尚提起一根长枪,大喊道:『架拒马!上枪!』

    兵卒渐渐围拢而来,组成了一个圆阵。

    战场上面,当兵的最怕就是没有组织,没有指挥。

    纷乱当中,看着这里的圆阵成型,在前面一些的负责值守和监工的兵卒溃逃到了这里,也渐渐的停了下来,加入了圆阵之中,有兵刃的在外面,没兵刃的和有弓箭的给圈在里面,一个肩膀靠着一个肩膀,相互之间排列得密密层层,长矛锋刃如刺猬一般凸显在外面,渐渐的稳住了。

    曹尚高声呼喝着,『身形要稳,长矛长枪向上!不用扎出去,等他们自己撞上来就成!一定要稳住,稳住!』

    城头之上的夏侯尚见营寨之中中阵光亮之处,渐渐结阵稳住了,不由得一拍巴掌,『妥了,这小子,还算是有些本事!啊哈哈哈!』

    当然,夏侯尚更高兴的是自己的计策成功了!

    『快,快去传令,让打开镇幽门,让兵卒包抄过去!』夏侯尚兴奋的叫道,『别让那些兔崽子跑了!』

    其实打开南面的城门更快,距离更短,但问题是夏侯尚害怕开城门的时候被对方反冲进来,毕竟夏侯尚自己不成啊,手底下不硬,只能靠小兵推……

    夏侯尚年少之时,也是有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梦想的,但是很快就被现实当中的酒肉这两个怪兽给打败了,随即发现躺平多香啊,反正自己只要动动嘴,动手的事情让旁人来做么,不是很好么?

    就在夏侯尚将城中兵卒派遣出去之后不久,在城中的一个院落之中,忽然之间院门大开,从院子当中冲出了一些人来,乱七八糟的嘶声呐喊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幽州本土豪姓大户与曹氏集团的矛盾,其实已经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程度了。

    虽然嘴上讲仁义,但是实际上多数的矛盾的根源,都是利益。

    幽州此地当然也不例外。断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若是断了一大家子,好几个家族的财路呢?

    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靠着边境当然就吃边境。幽州,其实和陇右有些相似,边境之处的财路,当然就是战马的贸易。

    渔阳,有盐铁。然后用盐铁和其他的一些日常用具,和胡人换毛皮,换战马,向来就是幽州一带最为普通,也是最为重要的贸易模式。要不然公孙瓒那三千白马义从从哪里来?真当公孙瓒会染色啊,生一头花马都能染成白的?

    同样的,偷偷摸摸从骠骑那边搞来些高价战马,也同样是重要的盈利项目。

    就像是后世的走私车。

    然后曹纯就觉得不行,要规范市场,要将这些黑市取缔……

    历史上么,幽州和曹操势力之间没有多少矛盾,因为那个时候幽州北部比较闹腾的乌桓人被曹操给按倒了在地上摩擦,鲜卑两大王都还没死,相互忌惮着都想着先安内,没空和曹操掰手腕,所以幽州在历史上是比较安稳的。

    可是当下有了斐潜这根棍子,搅合得就有些不一样了。

    首先鲜卑没了,乌桓也没了,丁零人也残废了。原本可以和幽州做生意的胡人一下子就少了很多,但是这并不是重点,因为胡人本身也不可能拿大量的牛马羊来进行交易,幽州本身也吃不下许多的战马,所以这个影响只是使得原本充足的货源减少了而已,可以通过提价来弥补利润的减少。

    然后,这就让曹纯受不了,也是幽州演变成为当下的矛盾爆发的根源。

    赵云的北域都护府给与曹氏在幽州的威胁日益增加,而想要进行抗衡,战马就少不了,但是日益高涨的价格让曹纯吃不下,曹操也同样没有多余的闲钱来支援幽州。

    一边是迫切的需求,一边是高昂的价格,怎么办?

    自己办。

    就像是那什么广告一样,去了中间商,自己赚差价。

    然后呢?

    中间商能不着急啊?不给整黄了啊?偷鸡摸狗做奸细也要搞啊,要不然全家老小都被逼的喝西北风去?

    于是乎,在河内司马氏逃亡消息影响之下,一方面是害怕,另外一方面未必没有狗急跳墙的意思,听闻北面胡人有战事,曹纯领兵往北而去,留下的夏侯尚自然比不上曹纯的武力,也不像是多少智慧的样子,这不抓紧机会折腾一下,难道还等曹纯回来么?

    想要商谈,也是必须要有资格坐上谈判桌才行。

    啥?

    这是叛乱?

    叛乱就叛乱,有什么大不了的?

    历史上的曹魏,在曹操执政期间叛乱就有十次,曹丕有五次,后续曹氏也是叛乱不断,直至曹奂最后一棒掉地上了……

    不叛乱,怎么能被诏安?

    曹纯领着主力部队,假装胡人南下,移动北上。一方面是他不走,感觉内部的这些家伙不敢动,另外一方面也是曹纯他不太放心,万一他在内部抓虫子,外部真的打上门来怎么办?

    不如真的晃荡一圈,武力侦查一番。

    可是曹纯也没想到,夏侯尚会这么烂。

    曹纯已经将夏侯尚往低了考量了,根本不敢让夏侯尚上前线,就让他在后面待着,结果还是出了篓子,当然,第一次后路大营的问题,可以说是夏侯尚不小心,但是在渔阳城这一次,简直就是夏侯尚自己招惹的……

    夏侯尚犯的第一个忌讳,他分兵了。

    分兵不是太大的问题,问题是他在分兵之后,没留后手。有军事经验的将领都清楚,留一只预备队很重要,有时候甚至能决定一场战役的最后胜败。

    在城中这些人冲出来之后,夏侯尚顿时就有些懵了,『怎么城里还有啊?』

    他是真没想到城里会有,因为之前城中没有胡人,都是有户籍的,夏侯尚自然也就认为都是安全的。然后城外来袭的胡骑马贼也不是从城中出去的,所以夏侯尚在面对捅向自己菊花的一刀的时候就慌乱了。

    城中之人却是目标明确,就是为了搅乱,然后在乱中取利,所以这些家伙不但是呼喝之声响彻全城,更是一边奔跑便是一边将火把乱扔……

    到时候即便是曹氏事后调查,也能推卸到奸细身上去,毕竟满城的人都被火被迫出来了,谁知道谁干的啊?

    城中的人便是越来越多,放火的,救火的,假装救火顺便下黑手的,乱成了一气。

    『将军!将军!赶快下令罢!』

    夏侯尚愣了一下,『对,对!传令,让那些人都回来!回来!』

    『回来?那城外的怎么办?』

    『先平城中乱!快去传令!』夏侯尚现在还他娘的管什么城外的胡骑,小命要紧!别看夏侯尚嘴上天天喊着生死有命,躺平最香,可是真碰到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依旧是他的命最金贵,少一根毫毛都不成!

    兵卒无奈,便是奔往去传令了。

    金铁之声交错响起,才刚刚奔向城外营地的曹氏兵卒收了势头,有些疑惑的停了下来,面面相觑,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Д?*)……

    叮叮当当乱敲而起的鸣金之声,祖七郎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了,同时他也犹豫了。

    原本的计划,城中的人是不参与行动的!

    城中都是『良民』!

    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城中也发生混乱了呢?

    如果说祖七郎是灰色的,半黑半白的话,那么城内的大部分人都是算是白色的,负责销售采购,以及安置家卷等等,但是不管是黑的,还是白的,亦或是灰的,对于祖七郎等人而言,都是属于一个家族,都是一家人!

    这几乎就是镌刻在祖七郎等人骨子里面的印迹!

    照顾家人,帮助家人,家人有难,绝对不能袖手旁观。

    所以城内的人知道了城外是陷阱,便是出手了,而城外的祖七郎发现了不对劲,也同样没有只想着自己。

    『七爷!怎么办?』

    按照计划,是城中兵卒一动,为了避免自己被围堵,就必须立刻撤走,可是现在城中的兵卒又回去了,而且可能会威胁到城内的人员……

    乌云翻滚着,不知道是因为受到了火光的刺激,还是已经积累到了极限,空中渐渐的飘下来一些雪花和冰渣,被营地周边的火焰一熏,便是化成了细碎的雨水。

    祖七郎仰起头,脸色一变,『坏了!下雨雪了!』

    雨雪一下,那么火势就不会持续多久,没有了火势协助,那么曹营自然就不会混乱多久!

    而一旦曹营不再混乱,那么倒霉的就是祖七郎他们了!

    城中也是相同,看这样子火头很快就会被压制住!

    勐然之间,祖七郎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扭头看向了黑暗深处,似乎有一个沉闷的声音在阴影当中咆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