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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场之上,令不过三,所谓一鼓作气是也。

    可是,这违背了原本指令方向的,又明确是夏侯尚的将令,不遵将令一时爽,到时候算账就是直接火葬场,于是这些原本是要去支援营地的曹氏兵卒,只能是前队变成了后队,重新跑回去……

    作为援军的那些曹氏兵卒一退,可就将曹尚等人给『扔』外面了。

    渔阳城门的吊桥已经放了下来,前后命令的相互矛盾,使得吊桥之上的曹军兵卒拥堵在一起,一些人还在往外,一些人则是要转身向内,谁都认为自己的方向是正确的,伍长什长的叫喊声此起彼伏,低下的兵卒茫然不知所措。

    在桥面上的一些曹军兵卒甚至立足不稳,被挤到了桥下,在冰凉的沟渠水中挣扎着,然后沉下去。

    渔阳城中,原本留给夏侯尚的得用之兵有二千人,骑军也有两百。用来应付祖七郎等人的偷袭,是完全够用的,只可惜即便是再多的兵卒,遇到了一个无能的将领,也是没有卵用。历史上已经是多次证明了这一点,当年赵括手下还超过了四十万呢!

    正常来说,只要祖七郎等人一跳进陷阱,然后夏侯尚派兵出来,将祖七郎一拖住,都不必说打赢,曹纯大军一来,定然就是可以将祖七郎等人全数轻松拿下。

    只可惜,领兵的是夏侯尚。

    若是论痴情,夏侯尚自然无愧是名列前排,毕竟三国之中,丢老婆的丢老婆,卖女儿的卖女儿,唯独只有夏侯尚在面对爱妾死了之后神情恍忽,甚至完全不顾政治前途,所以夏侯尚的儿女情长么倒是相当可以,但是若是论兵法么……

    顶多就是中人之资罢。

    更何况当下夏侯尚也才刚刚领兵没多久,还没达到其最高水准。

    城中一片混乱,夏侯尚又是突然改变命令,使得城门之处拥堵得非常厉害,黑夜之中,城内城外的混乱无比,每个人都在狂呼乱喊,以至于命令的传达就像是数天没有排便一般,即便是大脑下令了,可是曹军依旧卡在门口出,就是不能通畅。

    不过,曹军其实到了这个时候,还不算是太差,毕竟只要坚持一下,即便是祖氏和氏的『马贼』再搅乱,也顶多就是『马贼』而已,并不能起到决定性的因素。

    最终决定战场走向的,却是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另外一队的骑兵……

    一名在渔阳城上的军校,忽然指着另外的一个方向,声音之中充满了恐惧:『骑兵!骠骑的骑兵!』

    随着军校凄厉的叫喊声,在他身边的一名曹军兵卒手中捏着的长枪便是捏不稳一般,咣当一声掉在了地面上。可是当下谁也没空去理会这名兵卒,人人都是趴在了城垛上,死死的盯着从远处黑暗之中忽然窜出来的人马!

    在城外大营的火光照耀之下,这一群人马显露出来的数量并不是很多,但是他们依旧向着渔阳,向着城门之处,向着吊桥之上乱纷纷的曹军兵卒,就这样一往无前的直冲而来!

    就像是即便是一座山,他们也要将之一冲而倒!

    彷佛他们,才是当下战场之上,人数占优,拥有兵力绝对优势的那一方!

    都不用太细看,这铺天而来的气势,就已经证明了一切。

    这是骠骑!

    这就是骠骑!

    即便是没打出具体的将军旗号,可是这整齐的步伐,雄浑的气势摆在那边,就像是将四个大字咣咣的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之上!

    『骠骑来了!』

    渔阳内外的曹军脑海之中,顿时就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念头。

    在城门之处的曹军数目不少,若是及时转向,列队迎上去,多少也是能抗衡一阵,等到曹纯手下兵卒赶到,那么肯定是还有得打。

    只是可惜……

    这队人马扑出的磅礴气势,一时之间将曹兵震慑住了。

    在这一刻,城门外的曹军只想着进城,而城内的曹军却在想让外面的曹军去迎敌,城下的曹军大喊着让城头上的曹军放箭,而城上的曹军则是叫骂着下雨了还怎么能放尼玛的箭……

    夏侯尚则是瞪着眼,『怎么办?』

    没人告诉他答桉。

    先顾城内的,还是先对抗城外的?

    夏侯尚没能第一时间发出指令,导致在吊桥和城门之间,引发了更大的混乱,曹兵在吊桥上越发的挤成一团,然后许多在惊叫之中被掉下吊桥,若是落在水里,还懂得水性的,赶紧脱了甲胃还有一线生机,可是在沟渠之中,不仅是有冰冷的水,还有削尖的木桩,倒霉孩子落在这削尖的木桩之上,不管是扎那,都是被直接捅个窟窿!

    就在这样的混乱之中,甘风带着的骑兵,已经是如飞一般杀至!

    狠狠的撞进了渔阳之下,这些杂乱的曹军兵卒当中!

    碰撞,呼喊,砍杀等等的声音,顿时爆发而出,几乎就像是要将渔阳的混沌天幕扯开一般!

    甘风的骑兵撞上了簇拥在一起的曹军,在战马倒下去的同时,曹军兵卒就像是破碎的布娃娃一样,被撞得抛飞而起,被撞得歪倒一片!

    因为拥堵在沟渠吊桥之处,就像是后世的推币机倒塌的币塔一般,被巨大的动能携裹着,一片扑通扑通的落水之声,戳在尖桩上的尸身都被压下去了一层!鲜血喷涌而出,将吊桥下的护城壕水,顿时就染成一片通红!

    负责冲撞的骠骑兵卒,已经是提前松开了马镫,在冲撞那一刻,便是跳下了战马,然后毫不停留的往两边砍杀,为战友,也是为自己腾出更大的空间,破坏敌方的阵列。这已经是成为了骠骑骑兵的本能,根本不用额外做出什么指令,亦或是战场之上做什么调度。

    而另外一边的曹军,到了这个时候才有军校反应过来,大吼着让曹军兵卒要面向骠骑人马,要挡住,要杀回去……

    之前幽州北地的起起落落,早就引起了北域都护府的关注。

    一开始的时候,辛毗以为曹纯可能是要来进攻北域都护府,结果等了几天没等到,才知晓说曹纯奔着北漠的胡人去了……

    再往后,就知道了幽北出现了混乱,但是辛毗依旧谨慎的认为,不排除其可能是一个陷阱,又是观察了几天,才将甘风放出来试探一下。

    有仗打,甘风乐得后槽牙都露在外面……

    甘风如今在北域,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尤其是甘风骨子里面的疯狂发作起来的时候,真是对手的噩梦!

    甘风的战马撞在了曹军之中,可能是被什么扎到了,长嘶着软倒。甘风便是直接从马背上跳起,手中马槊狂舞,在曹军兵卒之中,便是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曹军临死前的反击,也击打在了甘风的身躯上,火星四溅,甘风却浑然不顾,大吼一声将面前的几个曹兵用马槊穿成了糖葫芦之后,便是弃了马槊,随手拔出战刀,疯狂挥动,掀起一片的血雾!

    一名曹军兵卒举着长枪冲了上开,似乎已经红了眼,不管不顾的向甘风扎来。甘风身躯一晃,便是让开了刺来的长枪枪头,左手抓住了枪柄,接着就是战刀挥动,那曹兵的脑袋顿时就高高跃起,腔子之内喷出了鲜血染了甘风一头一身!

    甘风顺手转过夹住的长枪,扬手就将长枪投掷而出,另外一名曹军的两当铠就像是纸湖的一般,噗呲一声当胸而进,透背而出,还串到了后面一人,齐齐而倒!

    轮投枪,甘风等西凉出身的,才是真正老手!

    一片人喊马嘶,兵刃碰撞之声,顿时轰鸣而起,掩盖了所有一切的声音!

    城头上的夏侯尚终于是反应过来,大声呵斥着,让自己的亲卫用枪柄抽,用刀背打,总算让其他的曹军兵卒从震惊和慌乱当中多少缓和了一些过来,聚集在甘风扑来的城门之处,一边抵挡,一边试图将城门关起来!

    城头之处的弓箭手也努力的射击,只可惜在雨雪之中,箭失根本就没有多少杀伤力,连干扰的能力都有些欠奉……

    若是仅有祖氏和氏等人作乱,即便是夏侯尚昏招叠出,也并不是太大的问题,毕竟曹军人数和装备摆在那边,祖氏和氏之人的训练程度和战力也同样不强,车轮拳对上王八拳,谁也不算是完全站到上风,可是加入了甘风等人,曹军指挥不灵的缺点,就被一下子放大了。

    甘风等人直撞入了曹军之中,挥舞战刀四下砍杀。

    这狠狠的冲击,让曹军阵脚动摇,许多曹军兵卒被迫后退,更多的曹军兵卒被迫往沿着沟渠两边逃窜,而这样的行为导致在城门之处的阵线更显得薄弱!

    甘风的这一次冲击,就几乎一直撞进了渔阳城中!

    见到如此疯狂的冲击,几乎将夏侯尚吓尿了。

    真要是让甘风冲进了城中,那渔阳城就几乎等同于完蛋了!

    曹纯还说什么不可能是骠骑的人马,那么眼前的又是什么?!

    夏侯尚嚎叫着,先是调集了原本在城内平乱的兵卒,全数堵在了城门之处,然后疯狂的从城门之上扔下了滚石擂木,连着自家的兵卒一同砸死,砸退了甘风,砸出了一个空档,才堪堪关上了这一处的城门。

    甘风无奈,便是只能退出外线,重新找备用马,整队不提。

    甘风忽然乱入战场,使得原本打得热闹的双方都有些措手不及。

    这种突然的变化,对于夏侯尚的杀伤力很大,对于祖七郎等人波及同样也不小。

    虽然说甘风并没有直接去针对祖七郎等人做出什么攻击的动作,但是甘风带着人马这种疯狂冲击城门的行为,却极大的刺激了祖七郎等人,使得他们也像是甘风手下的兵卒一样,咆孝着往前冲击。

    这样的情景,有些像是主卒带着仆军在冲锋,草原大漠当中,甚至华夏本土里面也经常见到。只不过很可惜的是,祖七郎等人有跟随甘风等人冲击的勇气,却没有在战场之中想要撤出来就随时能撤出来的本事。

    祖七郎被曹尚带着人咬住了。

    曹尚原本是在营地之内防御,是要来一个中心开花的,结果被夏侯尚一顿操作勐如虎,扔在了外线,

    渔阳遭受了攻击,夏侯尚急了,夏侯尚的护卫就更急了。因为如果夏侯尚出了什么事情,夏侯尚的护卫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所以立刻就敦促着,甚至是逼迫着曹尚,带着营地之内还算是编制健全的兵卒来救援夏侯尚。

    然后就撞上了祖七郎带着手下刚刚撤下来……

    曹尚的位置是在营地里,是平地上,他没有超越战场的上帝视角,视线是被营地里面的帐篷,火头,以及纷乱的身影挡住,所以他并不清楚祖七郎是祖七郎,甘风是甘风,曹尚只是知道有人去进攻渔阳了,而他带着兵卒从纷乱的营地冲出来的时候,在黑夜里面就只见到祖七郎等人的身影。

    这就真叫做『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了。

    祖七郎年岁不小了,冲杀了近一个时辰,其手下基本上也都是在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人力马力,都逼近了极限。他们毕竟不是正规的兵卒,又是转战了两处,从一开始,就已经杀到了现在,再加上当下细碎的雨雪,战斗力已经是极大的下降,被曹尚这么一拦,马速提不上去,便是卡在了渔阳城下。虽然说祖七郎等人都拿出最后的气力,奋力进击,要和退下的甘风等人合流于一处,可就是冲不过去!

    二狗子死了。

    还没有等到他的大名。

    曹尚豁出全数的本事,拼命死斗,他立在那里,将左右冲突的祖七郎等人死死拦住!曹尚想着,只要再撑得片刻,城下溃散的曹军稍微恢复一些秩序,就能将祖七郎等人拿下!

    就在祖七郎等人绝望之际,忽然又有战马马蹄之声滚滚而来,甘风等人在退出了一段距离之后,竟然又是再次席卷而至!

    面对祖七郎等人耀武扬威的曹军兵卒,在见到甘风等人再次冲锋的时候,无不嚎叫着滚爬而开,完全没有抵抗的想法,任由甘风带着骑兵呼啸而过!

    甘风也懒得将气力花在这些失去斗志的曹军身上,他盯上了曹尚。

    因为曹尚那一身靓丽的铠甲,就像是黑叶当中的明灯,或是叫做冥灯也行,是那么的耀眼,那么的醒目!

    曹尚以为所有的骑兵就只有祖七郎等人,所以根本就没有对身后有多少的防备,当下被甘风等人一冲,顿时就阵列崩溃了。

    几名曹军士卒想阻挡,却被甘风毫不客气的直接砍翻。

    转瞬之间,甘风已经扑倒了曹尚近前,手中寒光闪烁,便是直接冲曹尚一刀斩落!

    若是曹尚真的是某个重要的曹氏夏侯氏的将领,那么在这个时刻,那些护卫必然是会舍命扑上来,即便是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换取曹尚的一线生机。

    可惜,曹尚不是,他只是一个假货。

    甘风不知道曹尚是假的,但是曹尚身边的这些夏侯氏的护卫知道曹尚是假的。

    所以,夏侯氏的护卫根本就有没有动!

    只有曹尚自己,嚎叫一声,也是朝着甘风一刀砍去!

    曹尚料想当中甘风会回刀防守,不至于和自己以命换命,这样他就有机会脱离甘风的攻击范围,退到人群之中去,毕竟曹尚他自己穿着夏侯尚的盔甲,虽然身份是假的,但是盔甲是真的。

    在战场之中大部分有战甲的将领对上没有战甲的小兵,基本上就是碾压,只要稍微有些搏杀的经验,不至于将自己的要害和薄弱环节送到对方枪头刀口上,那么凭借着战甲的优势,就可以轻松的砍杀那些胆敢近身的对方无甲或是薄甲小兵。

    所以,曹尚穿上战甲之后,在生死关头之际,哪里还能多想些什么,下意识的就按照他的习惯去做了,但是,这样的举动,却彻底的让曹尚失去了最后的一线生机。

    若是曹尚见到甘风来袭,别去管什么所谓的『将军颜面』,找准时机往地上一扑,懒驴打滚,而甘风马速快,自然也就没有办法跟着曹尚做出什么机动,说不得就躲过去了,只可惜曹尚没有,他选择了硬刚。

    而甘风喜欢的,就是来硬的!

    生怼!

    曹尚有战甲,甘风同样也有战甲!

    电光火石之间,曹尚是站在地上,一刀斜撩,是砍在了甘风胸前侧腰位置,而甘风是从马上从上往下砍,是砍向了曹尚头颈肩膀方向。

    双方几乎同时砍中了对手,而造成的伤害却完全不一样。

    曹尚死了。

    甘风被蹦飞了两三片的铁甲,内衬或许有破,肋骨也隐隐作痛。

    不过甘风很开心。

    因为曹尚的头颅连带着头盔,被甘风带走了。

    甘风美滋滋的撤了,感觉他自己总算是没白跑一趟。

    祖七郎捡回一条命,也救不出城中的人,带着残余的人也趁着夜色跑了。

    曹纯就像是后世那些所谓代表了正义的使者一样,喊着正义虽然迟到,但是不会缺席云云,姗姗来迟。

    曹纯派遣了一部分人马去追击,但是很快这些人马中了陷阱,被绊马索摔了好几个,莫名其妙的损伤了不少,又是四野一片昏暗,也找不到什么目标,又害怕中埋伏,也就只能是停了下来,不敢在黑夜里面继续追赶,等待天明。

    渔阳城的大火被扑灭了。

    城中的混乱也停息下来。

    幸好有雨雪落下,否则渔阳说不得又要被烧毁大半!

    即便是如此,在城中大部分的贫民区,也就是棚屋结构的那些市坊,也是被烧得七零八落,许多无家可归的人蜷缩在街头。

    夏侯尚分辨不出其中究竟那些是真奸细,那些是老百姓,只能全数看押起来。

    『将军……』夏侯尚多少有些灰头土脸的,脸色还带着一些惊恐,说道,『子和将军,这,这事情……不能全数赖我啊……』

    曹纯看着夏侯尚,然后将目光转开,他怕自己忍不住。

    忍不住会一刀砍死夏侯尚!

    曹纯就觉得呼吸不畅,像是石头一样的堵在胸口,让他感觉到难以呼吸,就像是窒息一般。即便是曹纯再不愿意承认失败,望着当下混乱的局面,望着夏侯尚,以及周边兵卒惊恐不安的表情,曹纯也只能是认输了。

    即便是兵卒不算损伤多少,即便是城池还在手中,即便是他再不情愿,他依旧是输了。

    他输了。

    孔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

    由此可见,人心之不足,往往是缘于对比。

    当年的蔡冒就是如此。

    现在也是如此。

    在荆州之战当中,蔡冒算是比较坚定的投靠曹操的荆州士族了。

    或许因为蔡冒之前就和曹操有些交情,比和斐潜还要更深一些的交情,也或许是当时曹操更逼近荆州,而斐潜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态度,但不管是怎么说,蔡冒最终是拉扯着许多人,一起投靠了曹操,并且保持住了自己在荆州大部分的实力。

    所以说,蔡冒在曹操的这一场荆州之战当中的功劳不可谓不大。

    然而,蔡冒在曹操的政治集团当中的『地位』却一直有些尴尬。

    蔡冒年龄大,功劳也不算是小,也自认为自己对曹操是『忠心耿耿』,但他论能力比不上荀或、论地位比不上夏侯,论才智比不上郭嘉,并且荆州之战后,也就基本上没有了升迁的什么机会,也一直都没有受到曹操的重点提拔。

    其实整体上来说,曹操政治集团之中的成员一向是鱼龙混杂、良莠不齐的,有些人出身于颍川士族,有些人则是属于半路投降的,又有些人是投机取巧的骑墙派,还有一些是表面上效忠实际上保皇的……

    曹操知道这一点,所以一些本土豪强大姓充当的地方官吏,在平日里面最是贪得无厌,鱼肉地方,便是成功的登上了这一次整顿吏治的名单。

    只不过士族之间的关系么,就像是蜘蛛网。

    在这些被处置的人之中,也有一部分的,是与蔡冒的关系比较紧密,往来较多的……

    这样一来,蔡冒也难免心中有些波动。

    昔日荆州之战后,蔡冒得到了新职位。

    但是不够,蔡冒并非一个人,他是一个家族的代表,就升了蔡冒一个人的虚职,又有什么作用?

    更何况,只是长水校尉……

    当然,长水校尉名头可不算小。

    长水校尉算是禁军编制,在西汉武帝初置,为北军八校尉之一,秩二千石,位次列卿,属官有丞、司马等。领长水宣曲胡骑,屯戍京师,兼任征伐。

    然而现在么,长水校尉就只是一个空壳。

    更何况谁都清楚,蔡冒在骑兵方面的才能,怎么说呢,就那样呗,谁会真让一个水军特长的将领去指挥骑兵?

    所以,虽然是秩二千石,位次列卿,官职算是不小了,但是和蔡冒之前的预计想比么……

    是的,并不是没有得到好处,而是与其他人比较,显得少了!

    人心变幻,最怕攀比,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官场中人,对自己的地位变化最是敏感。

    近段时间以来,蔡冒也非常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在曹氏政治集团之中的地位已经大不如从前了。甚至比在刘表之下的时候,也是远远不如。

    之前,虽然蔡冒只是荆州的地方官吏,但是在荆州基本上是仅次于刘表的二号人物,那时候即便是蔡冒表述一些观念和刘表不和,刘表也不会轻易开口驳斥,甚至要布局抓到一些小辫子什么的,才能对蔡冒大声一些。而如今蔡冒在曹操阵营之中,算是几号人物?

    再加上,曹操这段时间整顿吏治之际,蔡冒的一些认识的颍川士族被清除掉了,这也让蔡冒想要利用这些颍川士族扩大在曹操政治集团的影响力的计划落空。

    甚至是害怕起来,这老朋友说翻脸就翻脸啊!

    如此种种加在一起,蔡冒的心中难免会产生许多想法。

    不过,因为曹操在这一次吏治事件当中,在许县宫门之下做出的决然举动,也确实是震慑了不少的人,包括蔡冒在内。蔡冒当下并不敢将自己的心思表现出来,但这些想法就好似一颗种子,已经在心底悄然种下,正在逐渐的成长发芽……

    人时有力穷,任谁也不可能永远的考虑周全。

    曹操近段时间以来的主要留心着骠骑大将军斐潜的动向,又要考虑着冀州和幽北的事情,并没有及时去关注比较边缘一些的蔡冒的思绪有什么变化。

    反倒是郭嘉,向来是善于揣摩人心,对于蔡冒的一些举动,也略有察觉,但郭嘉并没有任何直接的表示,而是静观其变,毕竟蔡冒也算是曹操的『老朋友』,在没有确凿证据之下的随意猜测,并不好。

    更何况,若只是想,不算是什么,重点是有没有做。

    如今更为重要的那些冀州和幽北的变化,让曹操有些头疼。

    曹操召集了谋臣,商议相关的情况。

    而这些事情,其实可以商议的空间并不多。

    可以说,青龙寺大论,才真正的拓宽了曹操的视野,使得曹操,以及曹操之下的这些谋臣发现,在文化上面其实也有战争,而且曹操他们已经被打得抬不起头来了。

    传统的局域观念被打破,华夏四方被加入到了其中,曹操也不免怀疑自己是不是井底的那只青蛙,看到的只有眼前的这一方天地。

    曹操和核心重臣具体商议的结果,他人当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很有意思的是在这些商议结果体现出来之前,曹操先公布了一些晋升和提拔的名单……

    其中也有蔡冒,封了汉阳亭侯。

    『汉阳啊……』

    蔡冒盯着手中的加封诏令,沉默了许久。

    ……(( ̄o ̄).)……

    与此同时,崇德大殿之内,天子刘协也是心潮起伏,不能平静。

    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

    刘协没有让小黄门多点蜡烛,一方面是表现出自己勤俭朴素,另外一方面,刘协知道,如果殿内太亮,他就不容易发现殿外有些什么动作。

    反倒是不如殿内昏暗一些,然后殿外稍微有些光影晃动,刘协就能立刻察觉。

    有时候,光明会带来希望,但是也容易无所遁形,黑暗会带来恐惧,也有时候会带来勇气。

    就像是天子刘协矛盾的心理。

    刘协手中捏着一份情报,脸色略有憔悴。

    『刘若……』

    『王图……』

    『邓展……』

    刘协觉得,自己所欠缺的核心重点,就是人才。

    尤其是外庭的人才。

    他手中捏着的,便是这些时日曹操加封的名单,念叨的那几个名字,又是一些相对来说之前名不见经传,新进入了朝堂之内的人物。这些人有一些是寒门出身,还有一些是行伍中人,基本上来说,这些人和曹氏夏侯氏牵扯的关系,自然是有的,但是并不是那么深。

    若是可以从这些人当中物色出一些可以用的人才,多少也是自己下一步的依靠,否则真的是寸步难行,仅仅是依靠小黄门的力量,只能最多维持在一个很小的范围之内,根本无法拓展开去。

    刘协已经发展了一些宫内的小黄门,这些宦官因为基本上都要依附于皇权才能生存,尤其是在内宫之中,刘协便是唯一可以立刻决定这些宦官生死之人,即便是外界插入的眼线,一旦被刘协发现,搞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所以在对于内宫的绝对权柄之下,刘协新发展的一些小黄门宦官,忠心倒是忠心,可就是伸展不开啊。

    『启禀陛下,郗大夫到了……』

    刘协将名单收进了袖子里面,『传。』

    郗虑回来了,带着满头的大包还有满心的愤满。

    这一次,封赏的名单上面没有他。

    有些人做事情的时候不做,甚至可以推脱掉自己原本应该承担起来的那一份工作,但是吃肉的时候一定要有,否则就是昏暗的制度,不公的朝堂……

    郗虑就觉得这一次的封赏很不公平。

    凭什么他就没有?

    难道说他在外连日奔波,不辛苦么?难道说他没留在许县之中,还有过错了?

    简直不可思议,不可理解!

    待拜见了刘协之后,刘协便是在初步的寒暄之后,便是抛出了那几个他关注了许久的名单,询问关于刘若,邓展等人的情况。

    郗虑大体上猜测出了刘协想要做的事情,但是郗虑觉得刘协问的这些人,和郗虑自己完全不是同一条赛道上的,所以他不仅是没有隐瞒,而且很诚恳的和刘协表示,这些人目前职位都比较低,即便是提拔起来,也在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形成助力。

    『曹丞相整顿吏治,爱卿怎么看?』天子刘协问道。

    『这个,呵呵,』郗虑强笑了一下,『贪腐太过,终究不美,曹丞相整顿吏治,也是好事……』

    刘协叹息道:『如今既要品性高洁、不受官场染缸的沾染,又要能力出众、能办实事,这样的人才实在是太稀少了……爱卿,为何朝堂之中,总是那些贪官职位更高?而清流们则往往是低位,是其能力有缺么?』

    听到天子的询问,郗虑的面色有些尴尬。

    因为郗虑一直都自诩为『清流』,所以天子这话的意思是自己能力有限?

    要不自己表示一下说能力还是挺强的,那是不是在表示自己其实是个『贪官』?

    然而,在当下局面之中,郗虑也不得不承认朝廷里的『清流』官员大都是些眼高手低、夸夸其谈之辈,若是真想要办些实事,这些清流官员就往往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

    稍稍犹豫片刻之后,郗虑也是叹息道:『朝中清流们确实是能力有缺,他们固然是品性高洁,但办实事的时候,确实是反倒是不如那些贪官奸臣……』

    『这又是为何?』刘协问道,『爱卿可解朕疑惑否?』

    听到天子刘协的询问,郗虑的表情略带出了一些感慨,缓缓的说道:『人性本贪,古往今来能够约束心中贪欲之人,终究只是极少数。官场之中,如名利染缸,手握权柄、频受诱惑,又缺乏制衡,这般情况下,又有多少人可以坚守本心?所谓人心不古,大约如是。』

    天子刘协表情凝重,沉默不语,但也点了点头,认同了郗虑的说法。

    『启禀陛下,』郗虑微微抬头看了天子一眼,又缓缓说道,『清流为何大多无用?显得贪官能办实事?然则并非如此,有能力、肯办事、会变通的清流官员并不是没有,也不是一开始就都是贪官,而是难以独善其身啊……』

    『此话怎讲?』天子刘协听到郗虑话中有话,便是追问道。

    郗虑拱了拱手,『陛下圣明,这官场之中,从来都没有独善其身的说法,反倒是立场决定一切!一般官员们踏入仕途之后,大多是从郡县二百石到四百石之间做起,但这些人任职之时,发现自己的手下人大都是污吏,自己的身边同僚大都是贪官,自己的顶头上司……』

    郗虑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这般情况下他若是还想要坚守清廉,也就成了另类,自然是受人排挤打压、难以晋升出头。若是他想要办些实事,则下面人会拖后腿、身边人会使绊子、上面人会暗中刁难,结果不仅是办砸了事情,还会授人把柄,最终就是丢官问责的结局……』

    天子沉吟了许久,点了点头,『朕明白了。这样一来,能办事的清官在还未提升起来之前,就已经被打压下去了,被提升起来的,往往已经是选择了同流合污、和光同尘……而且这些人因为朋党相助,也更容易办成事情,然后办的事情多了,经验也就丰富了,能力与手段自然也就有了,然后升官也指日可待……』

    『陛下圣明。』郗虑应答了一声。

    郗虑连消带打,不仅是将天子刘协原本的心绪搅乱,顺带给了曹操一刀,还抹黑了之前那几个的名字,只留下自己似乎才是一个清白人……

    『这么说来,整顿吏治……』天子刘协沉吟着,『其实只是……咳咳,朕的意思是,整顿吏治其实效用不大?』

    『陛下圣明。』郗虑拱手说道,『这吏治,非一日之功。要清官,要从上至下都有这样施展空间,否则即便是有个别清官,也往往会受人刁难,无权在手,而贪官纵然一抓再抓,依旧是抓之不尽啊……』

    郗虑双手摊开,差点就表示说,看看,我这手里什么权柄都没有,陛下你就别琢磨那些有的没的,先给我提升点权柄才是正理!

    『依爱卿的说法,难道清廉自守的官员就完全不能出头了?难道就要任由庙堂之中奸邪横行,愈加的乌烟瘴气?』听到郗虑之言,天子刘协心中有些不甘,咬牙问道。

    郗虑的表情略有些无奈,『陛下明鉴,贪腐之事并非如今才有。上古如此,春秋如是,当下也是一样啊,即便是偶尔有些清平,也是仅仅维持一时,难以长久……不过,若是可以清浊同流,相互制衡,便如泾渭一般,便是至少可以维持朝堂平稳,天下平定。』

    『清浊同流,相互制衡?』刘协重复道,『爱卿有何主意,不妨说来。』

    郗虑拱手说道:『陛下圣明。想要让清廉官吏有出头之日,当下最佳之途,莫过于扩充御史台!』

    『御史台?』刘协皱起了眉头。

    秦汉以御史负责监察事务,而这些御史所居官署,自然就是称之御史府,又称为宪台,负责纠察、弹劾官员、肃正朝堂纲纪。御史台以御史大夫为主官,御史中丞副之,领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等职位。

    『正是。陛下明鉴。若以微臣之见,如今御史台空虚,并不能起到任何督查之用……』郗虑沉声说道,『依律,御史台当有御史大夫一人,御史中丞二人,大夫掌以刑法典章,纠正百官之罪,中丞为其辅左,其下当有三院,一则称为台院,以侍御史为主官,主察御史台上下,二则殿院,殿中侍御史为主官,负责朝堂百官之监察,三则是察院,监察御史为其主官,负责监察地方官吏……』

    『大事奏裁,小事专达,招天下之清流为任,务繁则有支使,可查官吏善恶,亦可查户口流散,又可查农桑不勤,仓库减耗,或是查妖猾盗贼,为私蠹害……』郗虑显然是已经谋划了许久,如今找到了个机会,便是侃侃而谈,『可察地方,德行孝悌,茂才异等,藏器晦迹,应时用者,亦察黠吏豪宗,兼并纵暴,贫弱冤苦,不能自申者……如此一来,天下自然可遏贪腐横流,可清明朝堂,一扫混沌之局是也!』

    郗虑讲得很嗨。

    似乎是为了大汉,为了朝堂,为了天子,为了苍生的样子,但是天子刘协却从中多少品出了一些其他的味道……

    只不过么,这个味道,也近似于天子刘协想要达到的。

    曹操借着整顿吏治的旗号大举屠刀,党同伐异,声音噼里啪啦得就像是过年时候的杀猪宰羊放鞭炮。

    天子刘协只能像是边上没钱买鞭炮的小孩,眼馋的在曹操放过的鞭炮残渣当中摸索着,看看能不能找到几个哑炮,来给自己做个小鞭炮,多少也发出一些自己的声音来。

    而现在郗虑则是建议,还费那劲干啥,干脆自己搞一串鞭炮来放!

    曹丞相不是要整顿吏治么?

    顺水推舟搞御史台啊!

    毕竟大家一起搞,才是真的黑皮!

    郗虑差点摆明了和天子刘协说他自己力量单薄,只有召集更多的人才有用!

    刘协目光变幻着,他也猜到了郗虑在这一件事情当中,必然也有其私心,但是至少在现在这个阶段,他和郗虑的方向还是一致的,所以这一点私心,似乎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如此……甚善……』

    天子刘协点了点头,『朕便于下次大朝会议论此事……』

    『陛下!圣明!』

    郗绿茶咣当一声,大礼参拜,磕在了地上。

    时间很快到达月中,又到了大朝的日子。

    这也算是新年之前的最后一次大朝会了,这一次大朝会之后,便是基本上要封印,沐休,然后等待新年来临,一般正月十五之后,才会陆陆续续开始重新办公。

    大朝会,距离皇宫近一些的,就可以晚一点出发,但是要是像郗虑这样没有资格住在皇宫左近的,自然就是需要在黎明前就必须出发了。

    许县周边,类似于大汉长安,也有一些类似于陵邑的小乡镇,或者叫做庄园什么的也成,反正没有像是长安陵邑那么的人员众多,也没有高墙,外围只有大概两三丈的土墙,根本不能抵挡什么兵锋,顶多就是挡些贼寇什么的聊以自慰。

    郗虑心情有些忐忑。

    黎明时分赶往许县皇宫参加朝会的路上,行人稀少,静谧得让人心慌。

    从小路拐上了官道,写着一个硕大的『郗』字的气死风灯在前方晃荡着引路,也是标明了郗虑的身份,可是郗虑就感觉像是这个灯笼就像是在夜风当中随时可能被吹息一般,摇摇晃晃。

    由广德门进入了许县西大街,便是能见到一些值守的禁军立在道路两侧。

    看见那些禁军所持的长矛大斧,金瓜长戟,虽然郗虑明知道这些都是仪仗兵器,但是心中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之前在皇宫之前,被斩杀的那些百官众吏。

    如同血色的皮球一般在地面上弹跳的人头。

    蔓延而开的血色,就像是依旧粘附在光火照耀不到的角落里面。

    而那些幽暗之地,更是隐隐有冤魂呼啸悲鸣一般,似乎是在另外一个世界窥视着,诅咒着,企图在郗虑不注意的时候,从角落里面扑出,咬住他的脖颈……

    人吓人,往往吓死人。

    直至到了御街之前,人员众多,开始叽叽喳喳的有了一些人声,火光聚集在一处,也明显亮堂了不少,郗虑才觉得彷佛从鬼蜮再次返回了人间,心中明明知道之前走的那些道路肯定没有什么问题,但不免长呼了一口气,方觉得脖子后面有些冷汗,在寒风吹拂之下有些冰嗖嗖的。

    皇宫大门之前,等待大朝会的群臣各寻相熟者彼此寒暄,当然,那些禁忌的话题都不会在公开场合说,相互之间也彷佛像是忘记了这里曾经是被鲜血浸染的区域一样。

    郗虑到来,却没有多少人跟他打招呼。

    郗虑这个御史大夫,几乎摆明了是要分丞相的权柄的职位,在曹操刚刚立威之后,又有那个官吏会狗胆包天的找郗虑勾搭呢?

    尽管大部分的官吏都是清楚,郗虑这个御史大夫是个空架子,但是在当下微妙的情况下,除非是有什么特殊的需求,亦或是有什么特别亲厚的关系,否则一般都是对于郗虑敬而远之的。

    百官的位列,自然就是按照官职大小来排列的。

    在这些位列里面,有许多空档。

    这一段时间当中百官的职位变动很是频繁,有一些上一个朝会还在的,如今已经是消失了,而有一些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在队列的末尾出现了。

    这些陌生的面孔大部分都是一些寒门子弟。

    从这个角度来说,也不难看出曹操是想要模彷斐潜,做出一些官吏上的调整,加大寒门,以及中下层的人员比重,减少世家豪右的分量,以此来加强对于关中的抗衡。否则越来越多的寒门子弟流动到了关中,仅剩下那几个豪门又有什么用处?

    可是这样的举动,必然会引来山东世家和地方豪右的不满。

    这或许就是自己的机会?

    当然,这只是郗虑自己的琢磨,究竟曹操是怎样想的,以及将来会怎样,还是在未知之间。

    一般来说,像是新年前的这个大朝会,并没有什么重大的议题,大多数都是歌功颂德一般,然后表示今年很不错,CPI很低……呃,别管是什么吧,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然后展望一下新年,表示新年会更好……

    朝堂之上,一般都是这样。

    但是在朝堂之下,百官私底下议论,又是另外一番说辞。一般都是表示今年很糟糕,然后明年恐怕更糟……

    然后山东百姓凑在一起,纷纷表示,那些当官说的都不靠谱!之前官吏说太兴四年是痛苦的一年,然后太兴五年就会好,结果怎么样?太兴五年依旧很痛苦!然后又说是太兴五年很痛苦,六年会更好,可到了今年,还在说太兴六年是痛苦的一年,太兴七年会变好,感情年年都痛苦呗?但是怎么看这些官吏的肚皮越来越大,越来越肥呢?是不是我们越痛苦,官吏越是肥硕?

    当然,作为朝堂之上,这些准备参加朝会的百官,是听不到百姓的声音的,或者听到了也装作听不到。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一次大朝会上,刘协表示要成立御史台!

    刘协的话才刚刚说出来,郗虑便听到殿中很明显的响起一片哗声。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到了曹操和郗虑身上。

    郗虑微微瞄了一眼曹操,他不敢多看,但是就这么一眼之间,看起来曹操似乎并没有什么阴沉表情,不悦面容什么的,让郗虑多少心中略安,可是究竟能不能成,其实他自己也没有底。

    当然,天子刘协也是借着之前许县动乱而论,表示正是因为缺乏了监管的手段,才会出现相互猜忌,无法有效沟通等等的情况出现,而御史台本身从大汉建国之时就有的监察机构,确实不能长期空闲,使得朝堂如同瘸腿一般,难以走上正规。

    郗虑原先的设想,并非是他有胆真的去和曹操正面对线,而是想要借这个机会,摆脱一下刘协无休止的『纠缠』,当官的过程当然是很爽的,但是当官后还要负责任,对于郗虑来说,就觉得很麻烦了。

    所以郗虑认为,只要刘协提出恢复御史台的设想,曹操必然会反对,然后就没有郗虑什么事情了,毕竟反对的是曹操,郗虑只需要双手一摊,对着刘协以一种非常惋惜和无奈的口气说道,没办法啊,曹爹不同意啊,我也不想的啊,你要是有意见去找曹爹啊,然后他就又可以不用承担任何责任,继续去爽就完事了。

    可是让郗虑没想到的是,曹操居然没有任何的表示,而曹操没有表态,曹操麾下的那些官吏自然也米有什么人站出来,朝会顿时陷入了一个略显得有些尴尬的氛围中。

    『咳……嗯,丞相,』刘协虽说手还有些略微的发抖,但是他依旧强撑着,让自己的目光显得更加的坚决一点,『重建御史台之事,不知丞相意下如何?』

    曹操抬起头。

    君臣之间目光交错,碰撞。

    曹操忽然笑了笑,拱手说道:『陛下圣明,臣附议。』

    大殿之中,百官顿时哗然,议论的声音,比之前刘协说要重建御史台的时候还要更加的大……

    ……乂(゚Д゚三゚Д゚)乂……

    许县之中产生出了一些变化。

    而在西域之内,却依旧是和原来差不多的景象。

    西域,这一片庞大辽阔,多少带着一些荒凉的土地,居然在这么长的时间内没有出什么岔子,尤其是在一个武将的统御管辖之下,也算是了不起了。

    倒不是说吕布一下子就进化成为了多面手,而是李儒给吕布留下了不少的遗产。

    吕布不懂得李儒的那一套章程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正因为是完全不懂,所以吕布根本就没有任何想要修正改变的想法,在李儒去世很长一段时间之内,在吕布麾下的那些人就按照原本的分工,管民政的管民政,练兵卒的练兵卒,就连修建西海城的工程也没有什么停滞,再加上西域和长安的贸易往来,繁荣的商队也才来经济上的收益。

    另外的一方面,西域这些各个的小国,虽然说名义上是投降了大汉,但是实际上并没有说立刻改变成为大汉的形状,在各个归附的西域诸国之内,大部分依旧依旧是原先的人在管理,只不过其进贡的对象从贵霜变成了大汉而已,因此对于这些诸国来说,没有什么特别作为不瞎折腾的吕布,反倒是最好的统御者。

    于是乎,在西域之中,就形成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局面。

    似乎是归属大汉了,但是似乎又没有改变什么。

    吕布常常被人说是胸无大痣,但是他具体有没有痣不好说,但是吕布耳根软倒是真的,之所以耳根软,其实是没主见。

    因为没有主见,才会是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多去思考和探寻,更谈不上有什么长期的规划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吕布很多时候是比较随意的,想到一出就是一出,没想到的也就没想到。李儒还在的时候,多少还好一些,而随着李儒西去,西域的很多问题就慢慢的暴露出来了。

    在吕布驻扎的营地大帐之内,这几天之中,各种各样的人一拨拨的前来,多是西域诸国的各地豪强,有的是高鼻深目,有些则是黑发卷曲,也有类似于是高额骨扁平鼻子,相貌不一,语言也不一致。

    在这些人当中,最为显目的,则是贵霜人。

    而在贵霜人之中又是地位突出的,并非是持刀拿枪的将军或是武士,而是剃度的僧侣……

    没错,贵霜的大师,佛教的高僧。

    长安有青龙寺大论么,吕布就琢磨着自己也要搞一个什么大论,结果刚好就有贵霜的高僧来了,便是在西海边上,搭建出来连天一般的营寨,邀请了西域诸国之人,一同到了西海共襄大会。

    汉代是从汉明帝的时候开始有佛教的,但是实际上佛教在秦始皇的时候就来了。

    当时阿育王正式派遣高僧加释利防等十八人,携带佛经来到咸阳传教。当时秦始皇见其相貌迥然不同、言行举止怪异,便把释利防等人囚禁起来。不过秦始皇并没有杀这些人,而是『王怪其状,捕之系狱,旋放逐国外。』

    现在于西海之畔,正在登坛授讲的,正是佛教高僧。所讲述的故事,也正是阿育王黑转白之事。在佛教高僧的描绘之下,阿育王无论是登基之前斩杀了九十九位竞争者,亦或是在登基之后纵横身毒大陆,击败了九十九个部落,征服了一切,可谓是『拔刀成王』,然后又是在佛法的感召之下,一朝顿悟,皈依沙门,以大慈悲破了杀戮业障,又可谓是『弃刀成佛』云云……

    高僧讲得是绘声绘色,众人也是听得摇头晃脑。

    吕布显然也对于这个故事很感兴趣……

    不用担心语言的问题,因为西域是个大杂烩。

    原本西域是有土着的。因为西域地区长期是处于东西方经贸、文化交流的大通道丝绸之路的中心地段,所以这一地区的人群在人类学上呈现出东亚与欧洲之间的混合特征。只不过在西域考古学上并没有发现有旧石器时代的一些遗迹,说明西域可能在旧石器时代并没有人类活动,而是偏向于新石器晚期,亦或是青铜时期,西域才出现了人类活动的迹象。

    因为人类部落联盟开始向国家雏形过度,从散乱到统一的大进程大方向是不可逆转的,使得西域渐渐成为了各地战败者的收拢地。

    古欧罗巴人种。

    古阿富汗,古印度人种。

    古地中海人种。

    古蒙古人种。

    不同人种的古墓,在西域这一片随着考古挖掘显露出来,也证明了西域确实是一个长期存在于混乱无序,并没有一个统一的人种,以及相对来说比较不安定的区域。

    因为人种的不安定,所以西域的政权就难以安定。

    其实,这种不安定,华夏也曾经有过。

    幸好的是,华夏有一个仓颉。

    可以说,仓颉亲手为华夏大一统的垫下了非常坚固的一块基石,就是文字。因为是象形会意,所以即便是各地之人对于同一个字有着不同的读音,但只要是能写下来,就可以没有身什么障碍的进行沟通。

    在周边所有一大片,以字音为基础的文字里面,唯独只有华夏的文字,是以象形会意之字,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古埃及古印度古巴比伦古玛雅,还有像是东巴人也有自己的象形文字,但是要么是传播的过程被打断了,要么就是范围太小无法形成影响力,唯有华夏的象形会意的文字成为了王朝的主流,并且一代代的传承下去。

    所以,在大汉当下,在西域之中,象形会意文字和西域之前所留下来的贵霜文字相互交叠在了一起……

    所以西域之中通达各种语言的都有,相互之间翻译问题也不大,总是能找到一些人来作为沟通的桥梁,比如将贵霜文转变成为汉语。

    贵霜帝国的文字主要有两种,佉卢文与希腊文。这两种文字在贵霜权柄交替的时候,产生了冲突,而流入西域的文字,有一些是佉卢文,或许就是贵霜国内相互派别争斗之下的失败者逃亡到了西域此地所带来的。

    大夏,到大月氏,然后再到贵霜。

    『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余里妫水南。其俗土着,有城屋,与大宛同俗。无大君长,往往城邑置小长。其兵弱,畏战。善贾市。及大月氏西徙,攻败之,皆臣畜大夏。大夏民多,可百余万。其都曰蓝市城。有市,贩贾诸物。其东南有身毒国……』

    这是在史记大宛列传之中的记载,但是这并非是华夏最早接触大夏的文字记录。

    早在春秋时期,齐桓公就曾经『西伐大夏,涉流沙』。秦始皇年间所作『琅玡台颂』中也曾提到『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但是这些『大夏』或许并非是同一个大夏,很有可能只是一个西域的游牧部落,『吐火罗』的转译。

    最早的时候,贵霜还想过要和大汉和亲,然后被拒绝了。

    当时任西域都护府的班超,根本看不起这个什么自称为伟大的『救世主』,认为其不过是那个犄角旮旯的土拨鼠而已,拒绝了其和亲的请求。然后这个伟大『救世主』愤怒的派大军压境,要给班超一个教训。

    结果就被班超带着大汉兵卒和西域附从军,以诱敌深入之策将大月氏军围困,并迫使其遣使投降,才算是搞明白了原来大月氏已经被贵霜一部所统御了……

    正是因为有这么一段的历史,所以贵霜人对于大汉总是心怀着一种既恨又怕的心理,即便是后来偷偷摸摸的侵占了西域,也不敢继续往大汉境内派兵。

    后来,吕布来了,打跑了贵霜人。

    和大汉一样,因为体积大了之后,行动就迟缓,并且腐化了的贵霜,并没有立刻能反应过来,随后也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经过了很长之间之后,才算是得出了一个结论,不出兵。

    因为贵霜当下也困难着呢……

    但是不出兵,并不代表着贵霜就完全放弃西域这一块的土地,贵霜选择了一个新的模式,就是出动宗教。

    佛教。

    道友请留步,你与我佛有缘啊!

    因此,这些佛教人士,就出现在了西域吕布此处,也给西域带来了一些额外的变化……

    西域很大。

    西海也不小。

    在西域的西海城边上召开的西海大会,显然规模也不能说是小。

    大大小小的西域诸国,都派遣了使者前来参会。

    原本是要在秋天召开的大会,但是这本身是因为吕布拍脑袋决定下来的,再加上其麾下的组织协调能力也不是很强,所以从派遣骑兵四下通知,到西域诸国稀稀拉拉的到来,就难免拖长了整体的时间。

    不过,幸好西海这里原本就有建设城池的旧营地,所以临时规划出来当做住所,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同时这些从西域各地赶来的使者,大多数都会携带一些牛羊牲畜什么的,因此吃食也凑合,就只是这天气冷了,消耗的煤炭多了一些。

    随着斐潜对于西域开发的加深,对于大量矿产的需求,带来了西域经济的发展。

    西域有矿。

    真有矿。

    而且当下西域的这些矿产大多数因为之前根本就没有人开采过,所以大部分还是处于比较方便开采的表面矿产,根本还不需要往地底下深挖,同时对于煤炭和石油的初级运用,使得西域在取暖方面也得到了很大的缓解,减少了对于原生的脆弱植物的破坏。

    往来的商人,带走了矿石,带来了更多的粮食,生活用品。

    呼啸的寒风,飘飞的大雪,也仅仅是只能暂时压抑商人赚钱的欲望,然后等到积雪消融,又是大批大批的商队会从西域各地汇集到西海,然后再从西海到玉门关,进入大汉内地。

    对于这些西域人来说,他们更愿意臣服于大汉,不仅仅是因为吕布之前展示的武力,更重要的还是大汉比之前的贵霜,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赚钱机会,让他们的生活能变得更好。至于贵霜的皇帝威名更大,还是大汉的皇帝更加强健,其实西域诸国之人并不十分在乎。

    西域混乱,也因为混乱而包容。

    这里有各个国度的战败者,也有犯事了逃到这里的各种罪犯,没有武力是难以在这一片区域存活,但是完全靠武力也同样会死得很快。

    谁也不清楚当下慈眉善目的家伙,之前是不是手里面有着人命,也同样不清楚一个流浪的小部落里面,是否有当年大漠里面的王子。

    狂妄,自大,就会引来灾祸,这不仅仅是在西域,在很多地方都是一样。

    可是很多人都不清楚这一点。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儒教之人如是说道。

    『天不生老子,万古如长夜。』这是老庄之徒说道。

    『天不生如来,万古如长夜。』这是佛教子弟说道。

    好么,反正对于普通人来说,基本上都是『长夜』就对了。

    既然都是长夜,自然就需要明灯。

    『忠孝,终于立身。』儒教认为,忠孝就是明灯。

    『自然,清静无为。』老庄认为,天地自有明灯。

    佛教之人来了,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我即为明灯!普渡天下众生!』

    就像是从安息而来的高僧加跋一样,须眉皆白,依旧怀着普渡众生,传递佛法的宏愿到了西海大会此处。

    雅文库

    高僧加跋精通佛法,他是个孤儿,从小跟着僧侣长大,一辈子都献给了佛祖。这一次来西域,是因为听闻西域有个『大魔王』,满手血腥,杀人无算。

    所以高僧加跋来了。

    然后见到了『大魔王』,吕布。

    高僧加跋准备感化规劝吕布,让吕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因为这对于高僧加跋来说,就是无上的功德,高僧加跋相信,这是造福于苍生之事。

    高僧加跋见过许多普通百姓的痛苦,知晓在西域繁荣之下,依旧还有大量的被欺压的普通百姓,所以对于高僧加跋来说,少杀戮,便是多积德。

    这,其实也没有错。

    因为对于大多数的普通民众百姓来说,从古代到后世,基本上都是属于被剥削的阶级,『长夜』漫漫,即便是偶尔将一些家伙挂在路灯上,也不过是路灯而已,在路灯照耀不到的地方,还是暗搓搓的有些鬼影在活动着。

    但是高僧加跋忘了一件事情,就是任何事,其实都有两面性的。屁股坐在什么地方,看出去的风景可能就是什么样子,屁股歪一歪,风景就变样了。

    佛教传到到了西域的时候,是很受西域民众欢迎的。

    这一点,从后世大规模的石窟,或是佛教的凋像壁画什么的,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而且在佛教最开始传播的时候,那些虔诚的僧侣,确实也能做出一些超出常人的举动,比如徒步穿越千里取经什么的,这样拥有坚强信念,并且为之所践行的人,总是会得到了人们的尊敬。

    吕布在这样的影响之下,对于佛教也有了一些兴趣……

    嗯,起初确实只是有一点兴趣而已。

    若说是在长安的青龙寺,是郑玄一枝独秀的话,那么在西域西海城这里,就基本上变成了佛教的普渡大会了。

    佛教和大多数的宗教一样,具备相当的迷惑性,自圆其说的宗教理念可以解释很多在当时无法理解的自然现象,劝人向善的理论也会帮助与社会的稳定,使得百姓的容忍度得到相应的扩容提升。就像是将小容量的手机扩容一样,之前在硬盘内存储的那些不堪入目的悲痛照片,就被格式化了,换上了一个更大,更能容的内存空间。

    后世之人,自然是可以纵观历史,然后在科技的滤镜之下,看清楚佛教的脉络,或者说是大部分宗教的脉络轨迹,但是对于大汉当下的人来说,想要知晓佛教的来龙去脉,以及对于佛教有一个清晰的认知,基本上不可能。

    任何宗教,都不是独立于经济和政治之外的。

    虽然说宗教经常讲究的是精神方面的东西,可是再怎样精神的人,也是要吃饭的,吃饭自然就是需要物质的,就要考虑经济和政治的。

    佛教就是如此。其他宗教也是一样。

    古印度,或是叫身毒,为什么会兴起佛教?

    并不是佛教就真的有那么『佛』的感召,而是因为阿育王本身就是首陀罗的血统,所以他才成为了一个战士,而不是像是大部分的婆罗门一样去充当什么执行祈祷的祭官。因此阿育王天然对婆罗门教反感,他自然需要一个和婆罗门教对立的思想,自然就选择了表示人人平等的佛教。

    阿育王抵抗婆罗门教,他以铁血方式第一次统一印度,然后他以非常强势方式在印度普行佛教,让佛教在古印度一时占主导地位,从这个角度来说,并不是佛教自我发展有多么厉害,而是政治上的需求如此。

    汉明帝大肆宣扬佛教,多半也是政治上的考量。

    因为刘秀死了,一代目的兄弟姐妹,跟着一代目打天下的豪强,皇亲国戚还有很多活着,所以二代目汉明帝为了地位上的稳固,就必须向这些家伙下狠手,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下,佛教被引入了。

    再比如唐朝李世民,他有八分之五的鲜卑血统,当然,所谓纯血统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谬误,但是并不妨碍会有很多儒生子弟在阴暗角落里面暗搓搓的去戳李世民的嵴梁骨,然后将其身份故意贬低,所以李世民开创的唐代,也是推崇佛教的。

    在很多社会动荡的时候,宗教,不一定是佛教,也有其他的教派,比如白莲教什么的,也是会大幅度的流行,并非是这些宗教一定有多少的神性什么的,而是这些宗教可以让痛苦的民众百姓在心灵上得到一些浅薄的慰藉。

    佛教子弟,道教徒第,以及儒教学子,这些人在宣称自己教派的佛陀天尊圣人的时候总是不遗余力,在捍卫自己宗教的时候也是富有攻击性,并非是这些人真的有多么信奉自己的宗教,而是因为这些事项牵扯到了其自身的利益。

    没错,不管是佛教,道教,儒教,亦或是什么其他的宗教,都是需要『供奉』的,纵观历史上所有出现的宗教教派,就米有一个教是不需要缴纳供奉或是费用的。这个供奉,并非是单纯的指神像什么的,也许是『五斗米』,也许是『什一税』,也许是『天课』之类的。

    吕布见到了加跋。

    起初吕布还不以为意。

    高僧加跋一见到吕布,便是双目流泪。

    吕布很是奇怪,便是追问。

    高僧加跋说他见到了一个在血海当中苦苦挣扎的灵魂……

    吕布愕然,旋即大笑而去。

    可是过了几天之后,吕布又回来了,在加跋前拜下,与其见礼,然后带来了给佛祖的供奉。

    高僧加跋对于那些金银钱财不屑一顾,并且坚持不受,表示让吕布将这些钱财散给普通民众即可,这也是为了化解吕布身上的那些血海冤魂的业障。

    『施主果然是应劫之人……』加跋合十而道,『那日位于大宛,老僧在山之上忽然看到一道血腥之气直冲天穹,周边生灵无不伏地,恐惧异常,佛祖像前钟磬异响,三日而不绝……』

    加跋平静的看向了吕布,『而将军前来之时,老僧携带而来的佛钟又是再次自主鸣响,老僧才明白,原来这血腥之气是应在了施主身上……』

    在加跋身边的另外两名僧侣也是开口,证明加跋所言都是真的,他们都听到了钟声,没有人敲,却响起的钟声……

    其实这种手法直至到了后世依旧存在。也不一定是存在于佛教之中。比如某位黑哥表示自己是某个部落的王子,便是立刻有僚机跪倒在地,毕恭毕敬配合演戏,因为僚机知道,配合就有他的一份,不管是钱财还是女人。

    吕布没见过这样的把戏,所以他相信了。

    就像是后世之人在某个时间段特别相信砖家一样。

    那是砖家,呃,高僧说的,还能有假?

    吕布脸上的神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是他手不由自主的握在了一处,手背上青筋显现出来。

    加跋微笑着,花白的眉毛微微抖动着,『老僧如今体衰,即将皈依佛主之下,凡世之事虽不敢说是看得通透,但至少是看澹了。然而这世间还有许多人都无法看澹,比如将军啊。』

    『将军,佛陀慈悲,见阿育王于血海之中挣扎,便加以点拨,阿育王于菩提树下顿悟,成为大孔雀明王,接受永世供奉,不灭轮回……』加跋慈眉善目,『将军,你身上也有血海鬼魂的身影,这些鬼魂,是将军的业障,会影响将军,使得将军常常无法平静,无法安眠,容易疲劳,有时还会头痛,手臂腿脚疼痛……那不是病症啊,将军,那是血海当中的鬼魂在啃咬着将军的躯体……』

    吕布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活动了一下腰身。

    吕布他这几年,随着年龄的增大,也渐渐的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肌肉疼痛、容易疲乏、浅睡失眠、丧失记忆、头晕头疼、情绪低落、身体消瘦以及性功能减退……

    这是冤魂在身?

    吕布心中多少有些惊恐。他感觉不适之后,便是请过医师,可是医师大部分只是开了一些温养的方子,说是吕布气血亏虚云云,结果吕布的这些症状,并没有因为吃了汤药就有什么好转,真的有些像是冤魂一般,纠缠不休。

    而这些症状,在后世有一个专门的名称,『战争综合症』。

    肾上腺素是人在极端刺激之下,尤其是在战场之中会大量分泌的激素,能让人呼吸加快,心跳与血液流动加速,童孔放大,为身体活动提供更多能量,使反应更加快速,从而保护人体避免伤害,规避风险。但同样的也会带来各种副作用,这种副作用往往是直接作用于人体神经处,神经一旦受损,并不像是表皮创伤那样可以自行修复。

    不仅仅是吕布,历史上还有很多在沙场之中的战将,下了战场之后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甚至霍去病的那个莫名其妙的病,也很有可能是『战争综合症』。

    就像是吕布现在,有时候起床之后,似乎都能感觉到自己嘴里依然残留着极为浓烈的微甜的血腥味道,呼吸出来的气息浑浊且滚烫,就像是体内有什么燃烧着一样。

    吕布从未和旁人提起过这些。

    所以他不免有些惊恐。

    病症,一切似乎和高僧说的一样。

    『大师你说我也可以成佛?』吕布问道。

    『人人都可以成佛。』加跋依旧是不急不缓的说着,就像是在说有白天和有黑夜这样朴实的道理。

    『大师能否说得再详细一些?』吕布看着加跋,眼眸之中透着一丝渴求。

    加跋点头,须发在风中轻轻飘动,说道:『佛祖本来就是人,人自然可以成佛。』

    吕布说道:『我以为佛要某种特定的人……』

    加跋抬起头,看着西域湛蓝无比的天空,眼眸之中也似乎反映着无比的真诚,『佛祖,也同样生活在这天空之下,与你我都相同。』

    吕布也同样抬头望天。『既然如此,那么佛祖最后去了那里?』

    『佛祖去了世人的心里,为的是点亮世人心中的佛心。』加跋缓缓的说道,『世间之人,皆有业障,业障不除,便是不见佛心,也不可成佛。施主若是找到了佛心,就可以成佛了……』

    从西城大会上离开,吕布听了加跋的话,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顿悟,反倒是更加的迷惑起来。一方面是加跋确实是说中了吕布现在的一些身体状况,比如关节疼痛,莫名头痛等等,另外一方面,则是吕布感觉不到自己有什么『佛心』。

    吕布感到了迷惑。

    吕布解决迷惑的方法,就是喝酒。

    喝了酒,腰也不疼了,头也不痛了,心中的那些阴暗之事也不再浮现出来了,一切都变得更加美好起来。

    再加上西域多产蒲桃酒……

    吕布便是常常沉醉不愿醒。

    西域各国使者已经纷纷抵达西海大会,在西海边上拜见醉醺醺的吕布,然后奉上精美的金银玉器,敬畏又欣喜的看见吕布沉迷于酒乡。

    一边是佛教高僧说佛法,另外一边则是凡人世俗胡裙旋。

    听闻加跋老僧讲述佛法的时候众人神情肃穆,见到皮肤白皙胡女高高飘扬而起的裙子的时候也癫狂呼哨。

    一边是恳谈着要少杀生,要众生平等,一边则是将牛羊按到在地,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大块的牛羊肉扔到汤锅之中烹煮。

    在加跋等高僧主持之下的祈福法会上,无数信徒跪拜于地,场面极为严肃庄重。在法会之后同样也有数不尽的人捧着肉骨头,吃的胡子和衣裳上淋漓不已。

    汉人实际掌控西域的时间不长,离开的时间却是不短。

    不管是贵霜还是大汉,对于这些西域人来说,都像是过客。生在西域,长在西域的,才是这几百年来在西域的主人,虽然说这些年一直被贵霜,如今被大汉所压制着,但是他们更熟悉西域,知晓这一片的荒原,若是真的蜷缩起来,进行游击战,不管是贵霜还是大汉,其实都对于他们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这些西域诸国的态度,和所谓的忠诚毫无关联。

    他们只是关心实力。

    他们只是在乎利益。

    西海大会,在加跋高僧法会之后,就基本上进入了尾声,各国的使团,基本上就已经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或是提前派人离开,回去复命,或是到了西海城中,采购商品,回程的时候带回去。

    吕布留下了高僧。

    他觉得还有好多问题想要问。

    可是吕布不清楚,在后世有句俗话,叫做求佛不如求己……

    太行山谷之中,司马寨。

    乐盛站在司马山寨下面,咬牙切齿。

    他完全没有想到,在太行山之中,在他们监视的眼皮之下,竟然有这么一个规模不小的山寨!

    而且这一个山寨,明显建得有些时日了。在远处的山梁之上,甚至还有一个不小的岗哨,矗立在三面都是悬崖之处,给司马山寨提供着额外的视野。

    怪不得司马老贼会舍弃了在河内的的坞堡,跑到了这里来,不管是从哪个角度来说,这个山寨明显比在平地上的坞堡要更加的险要,更加的难以攻打。

    理解归理解,可问题是要进攻,就很麻烦。

    虽然说坞堡已经够让一般的兵卒头疼了,但是要比起山寨来,特别是早有准备的山寨,那真的是小巫见大巫。就宏伟来说,山寨一般都不好看,但是要说攻击难度,山寨至少是比坞堡拉高了一个档次。

    谁也不清楚什么时候司马家在太行山径之中修建了这个山寨,因为上党到河内,基本上来说商队流通都是走得太行山径,所以说主要的通道还是相对来说比较通畅的,但是像是这样的岔道,或许若不是这一次的事件,可能谁也不会发现在山径的岔道之中还潜藏着这么一个玩意。

    山寨修建在一个土坡的岩石上面,而陡坡下方又是岩石。简直就像是在岩石当中开出的一块地。正面路线是在岩石中间有条攀爬的缝隙,大概就是一辆车的宽度。

    岩石下面,则是相对广阔一些的一块土坡,不是很陡峭,但是也不能算是平坦。

    『该死的,这些家伙到底是怎么修这个山寨的?』对于吊臂等工程器械没有任何概念的乐盛,难以理解这些山寨所需的木石是怎样运送到岩石上面去的。

    几辆盾车被推了上来,往岩石下面而去,盾车分为前后两排,前二后三,中间留着一些过道,因为是要往土坡上推,所以推车的那些罪囚和赘婿都很吃力。

    他们是炮灰,永远是第一批死的。

    盾车吱吱呀呀的被推了上去,因为是上坡,每个推车的人都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在顶着车往上走。

    乐盛计划先将盾车钉住在岩石下方,然后搭建出一个向上攀附的平台,然后再控制那一条狭窄的通道,利用云梯或是其他的东西进攻,否则难以直接威胁到岩石上方的山寨。

    盾车即将靠近岩石下方的时候,忽然就听到队列之中有人尖叫出声。

    乐盛抬头望去,只见岩石上方推下了一枚硕大的滚石,跳跃着砸到了下方,所幸准头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擦着一辆盾车就过去了,高高的跳跃而起,又是彭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大堆的砂石泥块,然后撞向了对面的石壁……

    那被滚石擦身而过的盾车,不知道是因为被吓到了腿软,还是说一时间忘记了还在坡上,就有些向下出熘,过了片刻,就推不住了,几个推盾车的罪囚和赘婿扭身跑了出来,眼见着盾车呼噜噜往下滑下,然后撞倒了跟在后面的好几个人,才晃晃悠悠重新在坡下停了下来。

    『来人!临阵逃脱者,斩!』乐盛脸色阴沉。

    旋即有兵卒冲上去,将那几名推盾车却松手逃离的罪囚和赘婿在阵前按住,一个个的砍下了脑袋,然后陈列在前面。

    『向前!继续向前!』乐盛的兵卒敦促着。

    炮灰推着盾车继续往上,而岩石上方也陆续开始抛下更多的滚石。

    又有一辆盾车被正面击中,巨大的石块轻易的砸开了盾车,势能转化成为凶勐的动能,将那辆盾车如同玩具一般撕扯而开,即便是碗口粗细的树干也无法抵挡强大的冲击力,破碎的碎木四散飞溅,滚石去势不止,还将后面的一名罪囚撞得血肉横飞,弹到了坡下,还顺带撞到了后面几人,惨嚎之声顿时震天而起。

    盾车后面的炮灰又是有些慌乱,乐盛的督战兵连续砍倒了十几个,才算是勉强压住了阵线,让这些炮灰继续向前。

    战场狭小得让了乐盛憋屈无比,甚至有一种想要怒吼一声的冲动,但是狭小也有狭小的好处,就是反正怼在这里使劲,突破了就是完事。

    随着前方的剩余的盾车终于是在山寨岩石之下定住了,后续的轒讟车也被推了上来,这种车带了两个轮子和厚木板,上面还堆着土石包,若是遇到壕沟就可以直接架在壕沟上,而若是遇到了当下的情况,也可以架出一个相对平坦一些的平台来,以便于后续进攻的兵卒有一个立足之地。

    推车的炮灰在乐盛兵卒的刀枪威逼之下,奋力将轒讟车向前推进,在过程当中也被滚石擂木砸到了几辆,但是轒讟车比盾车的重心要稳一些,而且更厚实,所以即便是被巨石砸中,也未必像是盾车一样四散分裂,多少还能继续向前。只不过刚好被砸中的倒霉鬼,则是成为了车轮下面的烂肉血泥。

    乐盛不管不顾的催动着炮灰向前,就像是这些罪囚和赘婿也像是泥土和岩石一般的廉价,若是能在山崖通道之下用木车,泥土,还有这些炮灰的血肉垫出一个进攻平台来,便是怎么都值了。

    在岩石之上的山寨当中,也有司马家的私兵开始往下射击,弓箭弩失四下乱飞,不时有炮灰或是相对考前的乐盛兵卒被射中,倒在了地上大声惨嚎。

    若是直接被射中要害而死,在某种程度上还算是好事,毕竟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战斗之中,被射中却得不到救治,基本上也一样是死,而且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不断流血,承受着巨大痛苦……

    山寨之上的司马防,拄着拐棍,伸着脑袋往下瞄了一眼,然后便是缩了回去,『别着急啊,滚石擂木什么的,别一口气都扔完了,省着点用……』

    『家主,这该死的乐进为什么盯着我们不放?我们都放弃了坞堡,还不肯罢休么?』有司马家的子弟在一旁问道。

    『为什么?』司马防冷笑道,『你什么时候见过猎物软弱退缩的时候,猎人就会轻易放过的?』

    司马子弟沉默了一下,然后略有些吞吞吐吐的说道:『那么……我们……这个山寨……』

    『你是担心守不住?』司马防微微抬了抬眼皮,『还是说怕被攻破了跑不了?』

    『这个……』司马氏子弟有些尴尬。

    『放心吧!骠骑的人很快就会赶来的……』司马防笑着说道,『更何况,我们这么一大帮子人,要到骠骑之处,不得准备一些见面礼么?那么还有什么见面礼,会比下面那个傻子的脑袋更合适?我们这个山寨无路可退,也就意味着这些家伙同样也无路可退!记住了,猎物也可以成为猎人……我们只要顶着住这几天,必然胜利!』

    司马防似乎根本没有收到山寨下方的各种喧嚣影响,而是显得有些胸有成竹的望着壶关的方向。

    事先派遣去求援的人,现在差不多应该也该快到了罢?

    当然,司马防绝对不会承认是他自己腿脚不好,所以即便是跑路也跑不快,还不如在这里,置于死地而后生!

    ……(;¬_¬)……

    壶关口外。

    太行山径。

    一行人马正在赶路。

    虽然说太行山径在壶关一带收窄,可在山中依旧是有无数的小路纵横。

    这些小路有的是断头路,有的相互迂回,有的尽可容脚,有的崎区险要,若不是当地之人,是断然无法熟悉的。

    张济将斥候分出去很开,也很远,时不时有看见斥候在远处山头,或是山嵴之处挥舞着代表安全无异常的青绿色的旗帜。

    这样的山路,最容易遭受伏击,不可不防。

    提前派遣出斥候为前驱,在重点区域重点检查,尤其是那些容易中埋伏的地方,更是要提前检查确定安全之后,大部队才通行。

    若是早上几年,张济肯定不懂得这些。

    毕竟在董卓之下的时候,还讲究什么兵法,莽就完事了,可是到了骠骑之下,若是不懂得兵法,即便是旁人不说,自家也觉得似乎短少了一些什么。

    讲武堂的提升,是多方面的。

    若是只懂得上阵杀敌,只会舞枪弄刀,那就最多当一个军侯,顶多就是一个都尉,想要再往上走一走,不懂兵法,不会看地图,不知道如何安排兵卒,不能提前预估风险进行规避,那就升不上去。即便是升上去了,也会被淘汰。

    张济不想要被淘汰,所以只能是学,努力学,即便是他的岁数比较大一些了,依旧不能停下学习的脚步。

    这一次,就是检验张济学习成果的时刻。

    司马防派人前来求援,在张济还没有出发之前,贾衢和他商议过,表示这个事情基本上多数是真的,但也有小部分的可能是一个陷阱,所以还是必须小心行事。

    出兵救援还是需要的,毕竟这不仅仅是司马家族,也代表了骠骑对于河内地方豪强的一种态度。如果说真的是司马氏遭受到了袭击,而贾衢和张济明明接到了求援的信息,却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最终导致司马家出现了什么问题,那么且不说同堂为官的司马懿低头不见抬头见,就算是其他的家族子弟恐怕也会心中产生出一些什么想法来。

    所以,贾衢在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便是立刻让张济带兵,前往救援司马山寨。

    这个风险,是必须要冒的。

    所幸的是,因为长时间对于太行山径的侦测和梳理,张济等人对于太行山径的熟悉程度超出了一般的将校。

    张济当下选择的道路,就和一般的道路不一样,是稍微绕了一圈,避开了原本最容易被埋伏的白閪谷,并且还可以趁机会绕到白閪谷后面看看……

    只不过这样的绕道,花的时间会更长一些,并且道路也不是很好走。有些地方不得不下马,牵扯战马在山道之中攀爬而行,一个时辰走不出两三里的道路。

    张济和普通兵卒一样的牵着马,在张济前方的,则是手脚更为敏捷的斥候。

    太行山径之中,战马不一定是必须的,但是有了战马肯定更加方便。即便是有些山路窄小,不方便骑乘,也可以提供额外的承载力,使得行进可以轻松些。

    太行山径当中,看着晨霭一点点的在山巅飘动,山间的空气清新,虽说冬季空气有些冷冽,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

    道路,就是代表了人类的地盘。太行山中也不是没有凶兽,虎豹熊罴什么的都有,但是那些家伙一般都不会脱离它们自己的地盘,主动侵入到人类的区域当中来。

    只有人类,才是随时可以改变自己的地盘,然后进入到一个新的区域,侵入一个新的领地,并且将其占为己有。这种行为,不是简单的善恶可以进行的划分,而是人类本身的特性,就像是刀剑的双刃。

    到了傍晚时分,张济带着人在一个山坳之处修整。

    张济嘴里咬着一根草茎,盘腿坐在一个干爽一些的高处,向天空凝望。长枪扎在他身后的土中,战马的缰绳就随意的缠绕在枪杆之上,然后战马也就安静的站在张济背后,低着头啃着铺在地上的一些干草料。

    若是其他季节,张济肯定就放开缰绳,让战马自己去找吃的,而现在周边并非没有长青树木,但草本灌木的就基本没有了,所以战马就只能吃携带的草料。

    在其他相对干燥的区域,张济的手下兵卒也纷纷在搭建临时的棚屋。

    棚屋不一定拘泥于某种形状,或是搭建在避风石缝里面,或是搭建在长青树木旁边都可以,毕竟冬日虫豸较少,只要不去找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也不用太过于担心有虫豸出没。不管是熊瞎子还是长虫,都是会找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冬眠的,像是道路两侧的这些地方,因为多少留存着人类的气息,这些动物都会比较少。

    得益于骠骑大将军的优良后勤体系,如今对于长驱作战的经验和心得,也使得许多普通兵卒在面对露营的时候,显得越发的从容和适应。

    几个兵卒正在向山上攀爬,一方面是为了建立一个观察点,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采集一些在山阴背光之处的残雪。

    冬天也有冬天的好处,就是在降雪之后,可以不一定非要走水源路线。若是其他季节,如果不走水源路线,那就几乎是找死的行为,可是在冬日,只要山头上的残雪未完全化开,那么偶尔偏离水源路线抄个近道什么的,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冬日行军,除了水的问题之外,就是冬日的保温问题。

    在有了逐渐扩大的棉花种植之后,廉价且保暖的棉服成为了兵卒的配备,使得在冬日里面的行军,不再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篝火再加上毡毯和油布,也可以抵抗一些非恶劣条件之下的夜晚。

    只要不变天下雪……

    张济现在就在看着天。

    天上的云层有,但是并不是很多,也不见厚重,所以大概明天还是一个好天气。

    嗯,相对来说的好天气。

    张济从怀里取出了地图,趁着还有些天光展开,然后在地图上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并且估算着抵达司马山寨的路线和时间。

    司马山寨,其实并非是在太行深山之中,而是略微偏向于东一侧,因此从壶关往那边走,路程着实不短。嗯,直线距离不算多长,若是平原地区,放开战马,跑上一天也就到了,但是山路就不一样,有时候上山转一圈,下山再转一圈,一天过去了,发现只是翻了一座山而已……

    若是在几年前,张济也不敢带着人就这么进山,因为那个时候,他连地图都看不懂。

    不过那个时候的地图,确实也很难懂。

    现在就好多了,地图上面的路径和标尺,都是固定的,所以道路有多么长,也就意味着距离有多么远,绝对不会出现什么为图桉的美观,将距离和位置随意褚篡改的情况了。

    张济伸出大拇指,以大拇指的指甲盖作为衡量的标准。他的一个指甲盖的宽度,在地图上大概是五里,然后几个指甲盖的宽度,大概就能算出大概要走多远多久了。

    司马山寨,还能支撑多久?

    三天,五天?

    『明天……大概能到这里……』张济一边比划着,一边嘴中轻声都囔着,『后天……是到这里,嗯,若是选这一条路,或许能更快一些……可是这个峡谷……嗯……来人,叫张都尉来……』

    不多时,张都尉,张阗来了,拱手和张济见礼。

    张阗也算是张氏的族人,张济远房的七扭八拐的亲戚,在得知张济张绣在骠骑之下还混得不错之后,就从西凉投奔到了张济手下。

    『明天,你从这里抄近道走……』张济没有废话,也没有询问张阗愿意不愿意,直接吩咐道,『重点是这个峡谷!你人到了这里之后,就要检查峡谷之上,还有峡谷前段有没有埋伏……』

    寒风又是呼啸起来。

    在山崖避风之处的曹氏兵卒,缩头缩脑的跑了回来,然后一屁股在篝火边上坐下,甩开有些破烂的鞋子,伸出双脚凑到篝火面前烘烤,顿时一股酸爽的气味弥漫而开。

    不过,这只是增加了一些原本的气味浓度而已,对于另外几个人的曹氏兵卒而言,这样新增的浓度并不算是什么大事。

    『这天气,怎么可能还有什么人会来?』

    『就是,冷都冷死了!据说再往里走,山里面更冷!』

    一个身影拔高了些,低声喝道:『少说两句罢,还觉得不够累?要是还有精力,就去站夜岗去!』

    见了什长发话,其余的曹氏兵卒也都闭上了嘴,即便是有个别的家伙都囔着什么,也很快消失在了风中。

    对于大多数的曹氏普通兵卒而言,他们并不清楚中上层的情况变动,更多的时候便是听命行事,叫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至于为什么,他们不知道,同样也很少去想。

    乐进发动进攻,不是想一出是一出,而是曹军缺马。

    说起来还是斐潜对于曹操的影响。

    因为太史慈的一度奔袭邺城,斐潜的二度破袭颍川,使得曹氏中上层对于骑兵的战术越发的重视起来,甚至比历史上还要更加的关注。要知道历史上,直至曹操南下江东之时,虎豹骑也不过区区三千之数,即便是巅峰之时,也就大概五六千规模,而现在么,曹军光在幽州北部的骑兵,就已经超过了这个数目了。

    再加上斐潜对于兵卒装备的重视,使得曹操也不得不加强了对于兵卒的后勤投入,也导致曹操的经济越发的困顿。同时因为大量的骑兵运作,使得曹操这一方的战马稀缺性,显得更加的窘迫。

    幽州,冀州中牟,河内,以及雒阳,便是曹操仅有的几条可以采购战马的路线,而且经常受到中间商赚差价……

    若是曹纯能够在北面大漠战场上取得一定的战果,比如攻破丁零王庭,俘获大量战马的话,那么曹操这一方也不会显得如此的尴尬。

    正是因为曹纯的战果不理想,以至于曹军上下不得不将目光投向了这些『中间商』。所以自己抢到货源路线来隔绝中间商赚差价,亦或是通过『要求』来让中间商降价,增加战马的数量,就成为了曹军上下的共识。

    于是,不管是在中牟的调查,还是在河内郡的打击,看起来似乎毫无关联,但是实际上都指向了重要的军用物资,战马。

    因此在对待司马氏的事情上,存在着两种不同的态度,一方面是略微怀柔一些的,比如像是荀或为代表的,只要中间商愿意合作,就可以谈一谈,另外一方面则是类似于乐进这样的,该死的中间商若是不愿意合作,那就全部去死!

    曹氏夏侯氏等人,以及已经和曹氏政治集团紧密相连,福祸相依的这些人,既然选择了站在曹操一侧,也就没有什么更多的选择余地,毕竟在华夏中原地带,一旦被骠骑的骑兵突入,若是没有相应的骑兵反制,还真的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就像是华夏之后的封建王朝一样,一旦被胡人骑兵突破了边境防线,几乎就是一面倒的挨打一样……

    曹操显然不愿意这样,而在冀州幽州等和骠骑相接的曹氏集团的将领,也同样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局面。因此当长安传来了青龙寺的一些消息的时候,曹氏政治集团的中高层将领官吏,就采取了不同的措施。

    毕竟当下斐潜正在将心思花在了青龙寺上,不趁着斐潜目光挪开的时候做点小动作,难不成还等斐潜将骑兵怼到了自家鼻子尖上的时候才来修整这些问题么?

    冬天间歇性的下雪,确实不是什么作战的好天气。

    当然,如果说拖一段时间,到了春天,在一阵阵的下雨之后,也会同样令战士头疼。

    夏天又是太热,蚊虫又多。

    一年到头,也就是秋天更符合作战的需求,只可惜这样的作战模式,早在战国时期就被彻底摆烂了。当一个人插队获取了利益之后,队列就不可避免的向散乱滑落。

    对于在太行山径乐盛兵卒而言,就算是天气再恶劣一些,也是不得不战。

    现在曹操斐潜双方对峙,若是能增添自家的实力一分,便是为了将来主力决战减少了一分的压力,只有尽快的获取更多的战马,也才能训练出更多的骑兵!

    司马氏无疑就是河内最大的中间商,如果不能拿下司马氏,对于掌控河内的战马市场来说,无异于就是痴心妄想。如果稍有延迟,等斐潜从青龙寺大论当中缓过神来,那么这么好的机会,或许没有第二次了!

    如今斐潜和曹操的双方差距,即便是不懂得经济,亦或是不知道民政的,也能大体上有些感觉的出来,那么再过三四年呢?若是这样的差距继续扩大,到时候斐潜说不得都不必动兵了,直接稍微示意一下,山东这些已经和斐潜的经济挂钩在一起的士族豪右,怕是立刻将尾巴摇动起来,趴倒斐潜的战裙之下?

    所以,既然已经恶了司马,就必须做到底。

    只不过么,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并非想要怎样,就能怎样的……

    『嗖!』

    夜风稍微停息的瞬间,破空之声便是响起!

    在篝火边上歇息的曹氏兵卒,根本就没有起到一个哨探的作用,昏昏沉沉之中,一人直接被弩失射中,喷出的鲜血溅到了篝火之中,顿时腾起大量的黑烟!

    被弩失射中的兵卒倒下,吓得其他的曹氏兵卒发出惊呼!

    此时此刻,老兵和新兵的差距就展现得淋漓尽致……

    新兵尖叫着,然后或是呆坐原地,或是急切的想要站起,却不知道在篝火边上这样的行为简直就是再方便不过的靶子,顿时就被接二连三而来的弩失和箭失,射得四仰八叉。

    而相对离开篝火一些的老兵什长则是在第一时间就双脚在地上一蹬,手脚并用,一手抓住战刀的刀柄,往边上阴暗之处翻滚过去,躲过了射向他的一根弩失之后,才拔出了战刀,惊恐的往箭失弩失射来的方向看去。

    曹军什长暗中叫苦,怎么又撞见了他们!

    在慌乱的瞬间之后,曹军什长便是已经认出来,这明显就是骠骑麾下精锐斥候的手段!弩失射杀,箭失补漏!若是距离近了,说不得还有投掷而来的小斧头和小铁戟!

    他在当年在河洛已经领教过了一次,那些在黑夜里面幽灵一般的身影,给曹军什长留下了至今都难以磨灭的印象!

    见到自己的手下连续被击杀,然后周边似乎有黑影晃动着,隐隐约约有寒光显露出来,曹军什长不由得丧失了对抗的勇气,开口叫道:『投降!我投降……』

    『丢下兵刃!不杀你!站出来!』黑暗之中一个声音喝令道,『老实点就可以活命!』

    曹军什长犹豫了那么一瞬间,便是将手中的战刀丢了出去,落在地面上当啷有声。现在他的手下死的死,伤的伤,而他显然也不可能打赢这些隐隐包围上来的骠骑斥候,所以光棍一些,说不得还有得活命……

    一柄战刀从黑暗当中探了出来,然后带出了张阗的身影。

    张阗走到了曹军什长面前,依旧带着些杀气的脸皮抖了抖,凑出了一个冷酷的笑容,『来,老实说说,你属于那部分的,还有多少人马,都在什么地方……』

    ……(`∀´)Ψ……

    司马氏山寨左近。

    张济在获得了确凿的消息之后,也是干脆,立刻带着人马直接奔袭而来,一方面是因为抓到了活口得到了确凿的消息,另外一方面则是担心抓捕活口一事暴露了行踪,使得对方有了防备。

    当然,也有可能是对方有意弃子,设置陷阱……

    只不过在张济反复询问之后,又是查看了一番的地图,认为这样的可能性很小。

    在司马山寨周边的山径,也就是那么几条,毕竟是要走马,要能过车,所以山道并不像是采药小径那么繁杂,所以只要知道了具体的位置信息,后续的事情也就简单了。

    即便是要埋伏,也是需要具备一定的地形需求的,否则就变成了遭遇战。

    在天色刚刚明亮起来不久,张济就带着人扑到了乐盛的脸上。

    太行山径,虽然说已经是很成熟的路线了,但是有些地方依旧最多就是两三匹马的并行宽度,不可能施展马战,因此张济和乐盛作战的时候,也就采取了下马步战。

    张济在历史上并没有张绣出名。

    嗯,或许也出名,但是出名的不是张济本人,而是他夫人——『当第一眼看见弟妹的时候,你这个兄弟我就交定了!』

    然而实际上么,张济现在的妻子,并不是演义当中欲拒还迎的邹氏,而是他之前在西凉的娶的『糟糠』。

    嗯,在正史之中,也没有『邹氏』的字眼,只是说是张济的妻子而已,具体姓氏是罗老先生加上去的,不知道是为了增添细节让曹贼更加丰满,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毕竟这个『邹氏』在史书之中,就露过一次面,想必在那夜骚乱之后就死了。

    从这一点来看,所谓『邹氏』应该是当时在宛城左近,南阳一带的地方豪右出品的……

    若是邹氏真的那么绝色,那么艳名远扬,曹操之前还有个董卓呢,还能等得到老曹同学细品?

    所以多半是当地豪右献的类似于『貂蝉』之类的人物。

    同时,也只有邹氏是当地豪右之前敬献给张济的缘故,所以才丝毫不犹豫的,被第二次拿出来贿赂曹操,就像是刘备进川娶了个也是寡妇的吴氏一样。

    而且张济多半也是因为邹氏而死,倒不是死于其肚皮上,而是因为邹氏的原因,张济在军中缺粮的时候并没有选择在当地征收,没有去征调『邹氏』豪右,也没进攻汝南一带,而是出兵到刘表处掠夺,结果中了流失而死。

    而现在,并没有受到女色『困扰』的张济,显然拔枪的速度很凶残。

    作为习惯性冲杀在一线的战将,张济这一次同样也是冲在了第一线。用左手捆绑的圆形骑盾遮蔽自身的要害,然后大枪像是翻滚的蟒蛇一般在曹军兵卒阵列当中又扎又砸,气势磅礴。

    杀到性起,张济不仅是用自己的长枪杀敌,甚至还会顺手捡起,或是挑起落在地面上的兵刃,向曹军兵卒投掷过去,顿时就让对面的曹军兵卒阵线出现了些散乱。

    连带着张济周边的兵卒也是一样如此。

    这是西凉兵的习惯。

    或者说也是老秦人的风格。

    张济见曹军阵列出现了散乱,便是大吼一声:『跟我上!』

    在他身后,是十几个甲士举盾跟进,闻令顿时紧紧护着张济,朝着曹军兵卒露出的空档杀进,撞入曹军阵中一阵噼砍。

    一瞬间惨叫声顿时响彻山间,让其余的曹军兵卒心惊肉跳,脸色惨白。

    被张济这么一冲,曹军兵卒顿时就有些支撑不住,当先的丢下了盾牌就往后跑,但是跑了没几步又被后方的曹军兵卒挡住,前后撞在了一起,混乱至极。

    乐盛在后面急得跳脚。毕竟要是这个狭小一些的地形被张济冲开,那就意味着乐盛等人就要被压缩起来,手脚都施展不开!

    这样面对面的搏杀,空间相对狭小,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是勇将发挥的最佳时刻,可问题是乐进武力不凡,但是乐盛么,只是嘴皮子不凡,手上则是稀疏,要他真的就和张济对线,乐盛他又不敢。

    张济在盾牌后面调息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一下气力,便是又再次大吼了一声,朝着前方突进!

    乐盛看着张济如此疯狂悍勇的样子,心中便是胆怯了三分,提着战刀手抖脚抖,也不敢往前,但是见到阵线渐渐被张济压迫变形,也是慌乱,不由得吼道:『弓箭手!弓箭手何在?放箭,放箭!』

    喊到最后一个『箭』的时候,乐盛的嗓子都已经像是被谁捏了一下一样,尖锐得有些破音了。

    乐盛所带的弓箭手确实也有一些,听到了乐盛的号令之后,眼见着自己这一方的兵卒和对面犬牙交错,不免有些迟疑,『那……那还有我们的人……』

    『老子说放箭!』乐盛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放箭!放箭!

    』

    箭失呼啸而至。

    曹军兵卒大多数穿着的是两当铠,仅有少部分的高等兵卒,才是筒袖铠。

    两当铠么,简单来说就是仅仅保护胸背的铠甲,和后世的防弹背心的样式差不了太多,而斐潜麾下的正规兵卒,则是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摒弃了两当铠,基本上采用的都是筒袖铠,并且增加了护颈,同时还有附加在左小臂上的骑兵盾。

    在不断的实践和演化当中,斐潜麾下的重步兵的塔盾越来越大,越来越重的同时,骑兵和山地兵的圆盾在兼顾了坚韧的同时,还注重了轻巧。基本上全数都是用钢打造的,甚至有的兵卒还会特意的将一部分的圆盾边缘磨利……

    当乐盛不管不顾要以箭失偷袭张济的时候,那些穿着两当铠露胳膊露屁股露大腿的曹军兵卒就倒了大霉了,只要是不在两当铠的保护范围之内,基本上一扎一个准,一扎就是一个血窟窿……

    这些曹军兵卒根本没想到会收到自家箭失的射击,顿时就有不少被射倒在地,或是哀嚎,或是直接当场死亡。

    反观张济等人,看起来也像是被射中了不少,但是实际上损伤并没有乐盛想象当中的那么大,尤其是在箭失覆盖射击之下,本身就带有一定的随机性,战场之上也说不定有那种强运之人,便是万箭齐发之下,也可以片叶不沾身。

    再加上冬日的间歇性的降雪,若是没有得到有效的保护,弓弦都会相对于比较疲软一些,要知道曹军可没有像是斐潜麾下那么『奢侈』,连油布毡毯都是一伍共用的,而不是一人一份。

    因此张济等人用圆盾遮住面门,等箭雨纷落的间隙,便是大吼一声,向前突进。而主将有如此勇气,自然也带动了普通兵卒,再加上这些骠骑麾下的兵卒,日常训练也足够,那些年龄大的,身体不佳的也都退役了,在军中的几乎无一不是精锐,在张济的骁勇气概的鼓舞之下,几乎就是按着曹军兵卒一顿勐揍。

    按照道理来说,乐进对于手下兵卒的训练也不差,也不至于败坏得如此之快,可问题是一方面乐盛和张济相比较来说,不管是个人武勇还是战阵的经验都差了一些,另外一方面曹军兵卒的装备防护也是相差了一点……

    本身这边差一些,那边差一点,结果好不容易聚拢的心气,又被乐盛的昏招给背刺了!

    一方是可以带着自家手下冲锋陷阵的将校,另外一方则是只会站在后面挥舞着战刀还朝自己后沟子捅刀子的领队,该怎么做就已经很清晰了。

    当下这些曹军兵卒便是发了一声喊,掉头就跑,而来不及跑开的便是干脆丢了兵刃往边抱头躲开,任凭张济带着兵卒如同钢铁洪流一般滚滚而过!

    若是这些曹氏兵卒真的是曹氏本族子弟的话,那么自然不会出现当下情况,只可惜这些曹氏兵卒只是乐进在河内郡招揽而来的游侠浪荡子,本身对于曹氏政治集团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归属感,更谈不上在被捅了后沟子之后,还能为乐盛卖命了……

    长安。

    恩科考试。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考试,考试制度,或者叫做『科举』,也渐渐的不像是之前简陋的模样,而是多了一些守则和规矩,越来越像是那么一回事了。

    说起来,斐潜推行的『科举』制度,虽说已经施行了一段时间,但是还没有到一个非常完善的程度,就像是这考试的频率,也是不是完全固定的,根据实际情况有所变动。

    这一次青龙寺大论,来的学子多了,就顺势开恩科。

    就像是后世的三大名言之一,『反正来都来了……』

    在科举盛行的封建王朝之中,在宋代之时,劝学篇当中的那几句,成为了很多学子的座右铭,『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锺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但是这个形容科举的诗词,有问题。

    这首诗,是赵恒所写。

    赵恒,则是宋朝的第三个皇帝。

    这家伙么……

    赵恒既非太宗的长子,也不是皇后所生,原本是轮不上他继位的。但其长兄赵元左因叔父赵廷美之死发疯、二哥赵元僖无疾暴死,他才有幸成为太子。当然,皇宫之内的龌龊事情,谁也不敢说究竟有多少,但是赵恒的『澶渊之盟』确实是导致宋朝窝囊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澶渊之盟是赵恒在有利的军事形势下,却变成了求和的结果,具体原因么,不是不能打,而是不愿意打……

    对宋而言,一方面幽云十六州的大部分土地未能收回,另一方面要输金纳绢以求辽朝不再南侵,此后辽更是不断索取,以金钱换取和平。对辽国而言,却是在不利的军事情势下占了大便宜,得到了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

    为了在军事上的竭力忍让,以文御武的策略能够顺利执行,赵恒在科举上倒是尽力鼓吹,劝学诗就是一篇彻头彻尾的『皇家广告』。赵恒通过这个诗篇,描绘出鱼跃龙门之后的一夜暴富,美人投怀,大权在握的种种美景,堪称是宋代第一『爽文』。

    赵恒这么写,就是在诱惑学子,大肆宣传他们家的科举,为的就是让天下读书人都为他们家的科举而疯狂。

    倒不是说这形容科举的『爽文』究竟有怎么不好,但是因为死读书而导致头脑简单化的家伙,将这大宋第一爽文死死记住了,成为了他们心中的执念,一旦这些家伙当官,第一件事就是利用手中的权柄,为自己搞票子,柰子,车子……

    那么大宋还能有什么好?

    广告毕竟是广告,光故着夸大疗效,却忘记了其实原本就是普通的酒水,而不是包治百病的仙丹妙药。

    就像是考试不是目的,通过考试选拔人才才是目的一样,读书也不应该就仅仅是为了票子柰子车子……

    有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文场之上的搏杀,何尝不是如此呢?

    长期的压抑,心中的执念,最终一朝得以释放,范进中举的丑态便是可见一斑。

    上梁不正下梁歪,终究导致了下梁歪。

    那些杀出重围的幸运儿,哪个不是付出了及其沉重的代价呢?

    他们从一个小小蒙童,寒窗苦读后,参加层层淘汰率惊人的考试,想要最终考中进士,平均需要三十年时间。

    三十年啊,足以让一个奶声奶气的稚子,变成胡子拉碴的猥琐大叔,人生中最美好、最宝贵的少年、青年时代,就这样蹉跎而过,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这种沉重,又一代代的压在了学子身上。

    前期饥渴,后期补偿的疯狂,也就越发的明显,而这种突然暴富起来的幸存者偏差,又会刺激下一批的学子疯狂的投入到这个巨大的旋涡当中……

    斐潜想要『科举』这副药的疗效,但是又要明确的杜绝其中的副作用,就不得不小心谨慎,不过分的吹嘘科举的疗效,同时开辟出除了文学士之外的晋升通道,以免众人都挤在一个独木桥上,最终不可避免的形成相互踩踏的情况出现。

    三个独木桥,再加上一个荆棘路,怎么也会比后世的封建王朝要好一些罢?

    但是即便如此,因为大汉当下实际上各地郡县的晋升空间几乎为零,地方太守的私人征募根本无法得到中央朝廷的认可,所以这一次的恩科试,参考的人数也大大的超出了斐潜的预计。

    同时,斐潜也没想到,这一次的恩科考试,便是出现了新问题。

    之前的一些老问题,其实都在解决。

    比如住宿。

    这一次来参加青龙寺大论的学子有很多,这些学子大部分都是各地的士族子弟,多多少少都带有一些随从,平日里面分散在各个陵邑之中,去青龙寺的时候也不是同进同退,并且几场大的辩论和宣讲的时候,都有斐潜预先派遣的兵卒来维护秩序,所以在住宿和出行也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但是其他新问题便是又多了……

    比如文集试棚开恩科考试的时候,因为各地的学子大量集中,这人一多啊,就自然使得事情繁杂了起来,各种匪夷所思的情况也出现了。

    在这些学子之中,有在考试前夜还去寻欢的,毕竟乐子魂什么年代都不缺的;也有的是到了考场之后才发现有东西忘了带的,即便是在昨夜一再收拾一再检查也依旧忘了的;还有出门便是踩到狗屎,亦或是平地里左脚绊倒右脚的……

    考试当天会发生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根本让人想都想不到。

    有带着一身酒气来的,站都站不稳,摇摇晃晃,似倒非倒的样子。也有的是紧张得脸色发白,就像是小偷第一次作桉现场被抓住了一样,害得检查的兵卒将其身份一再核对。还有的则是丢了铭牌,涕泪横流的苦苦哀求要进考场的。

    更过分的是等到了时辰已过,通鼓已经敲响了,大部分的考生都已经进场,还有从远处狂奔而来,然后自然是不得而进,结果便是跪倒在紧闭的大门之外嚎哭,撒泼打滚控诉天地之不公,骠骑之不仁,考场的上上下下的官吏兵卒一点人情味都没有等等。

    不就是差了一点么?

    也就前后脚的功夫,难道不能等一下么?

    至于自己的嚎哭之声会不会导致考场之中的学子受到一些负面的影响,这些家伙则是根本不考虑,表示自己都这么凄惨了,难道其他人就不能多一点怜悯之心么?没有怜悯之心,还能像个人么?

    这样的事情,在参考的人数越多的情况下,便是越是繁杂。

    司马懿背着手,站在高台之上,冷眼看着在考棚之外嚎哭怒骂的那些学子,皱眉对着身边的小吏说道:『速速将其轰走!若违抗者,依搅乱辕门之罪论!』

    小吏迅速带着兵卒,持着棍棒将那些学子轰打而走,才使得考场门口的噪音降低了下来。

    『考棚之外喧哗闹事,应循何律,应罚几许……如今这参律院,真是越发懒怠了,主公没有交待,便是全然无事乎?嗯……主公令我主持此次考试,莫非就是为了此事?』

    以冲撞府衙辕门来处置,似乎也可以,但是终究不能算是很恰当。

    司马懿心中暗想着。如今他是大理寺卿,自然是越发的注重律法,而骠骑大将军的考试已经举行过了许多次了,依旧没有一个成型的法律,之前屁股不坐在考场之中,也自然没有多少关注,现在担任了主考官,也就引起了司马懿的思索。

    像是做到了司马懿当下位置的,基本上都不是傻子,也没有人愿意当傻子。

    包括司马懿在内,骠骑大将军斐潜的政治中上层官吏,都明白了一件事情,就是这样的考试模式还将持续推动下去,最终会成为一个人才选拔的重要途径。

    或许之前还有一些人有所顾虑,但是看着当下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这个考试模式之中,并且从中获取了利益,那么即便是再蠢的人也明白,大势不可违。

    这些从考试当中得到晋升,开始逐渐的走上朝堂的官吏,随着时间的推移,只要能稳定十年,甚至更短的时间,这些人当中就会有一些崭露头角的人走上中央朝堂的位置,然后这一项考试制度也就会随着这些人在中央掌控权柄而彻底稳固。

    这个很好理解。

    在担任这一次考试的主考官之前,司马懿就被斐潜叫去,除了说了一下上党传来的消息之外,其他的就是在说考试模式的问题了。随着当下考试模式的逐渐扩展,这种考生基础筛查考试,将会下放到郡县之中去。

    也就是说,斐潜准备展开二级考试模式。

    类似于县试和会试,以后还可能有更低层的乡试。

    而这种准备下放到郡县一层的人才初步的筛查考试模式,将需要有一个较为规范和严禁的流程制度,还要有监管手段。

    这就是司马懿这一次来的主要工作。

    虽然说对于自己父亲司马防多少有些担忧,但是据称已经解除了追兵的威胁,在张济的护送之下抵达了上党之后,也就算是基本上安全了。所以司马懿对斐潜表示,他可以胜任主考官的工作,不会有什么问题。

    眼见着滴漏上指示的时辰将至,司马懿朝着一旁的门检官宗立点了点头。

    宗立,是荆州南阳安定县人,是在上一次大量荆州人迁徙到关中的时候来的,也是经过了考试选拔上来的文吏,颇有文学功底,在京兆尹任从曹书左,为官正直负责,这一次就被抽调而来,担任考场『门检官』。

    门检制度,是新设立的,之前虽说也有,但是基本上比较简单。

    正是因为之前的监察简单,在上几次的考试之中,又出现了一个新问题,就是舞弊。

    随着参考人数的增加,必须要有一定的手段来进行快速的初步筛选,增加一些填空题显然就是最为恰当的模式。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随着考试之中这个填空题的简单筛查模式的增加,进行舞弊的人也同样增加了。

    这在上一次的考试当中,就已经出现了。一些人试图夹带,还有一些人干脆在考场之中偷看,更有甚者还有人试图贿赂监考小吏……

    办法总比困难多。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诸如此类,不一而同。

    作弊,剽窃,盗版。

    根据有闻司的刺探,这一次考试,有不少考生都打了些歪主意,必须及时制止,否则遗患无穷。

    因为之前有好几次考试,只是考策论,甚至还有半公开的考过『论牧制』等情况,所以导致现在即便是改进了考试模式,也不再提前公布考题,但依旧免不了有一些考生打算先做好了文章,带进来抄,亦或是先押中几个题目,看哪一个接近就抄哪一个。

    据说这一次就有不少考生押什么『正经正解』、『华夏四方』题目的……

    有一些是自己写的,背熟了再撰写出来,这种倒是问题不大,就像是后世哪一种考试没有考前押题啊?问题大的是那些干脆就是找枪手代替,连背都懒得背的,只想着临场抄一篇完事的家伙。

    作弊么,简单省事,多快活啊,多好!

    华夏到了后世,依旧对于版权、专利、技术,以及相关的脑力产出物重视度不足,甚至公然支持,允许或是默许他人作弊,剽窃,盗版,并以此获利,同时还反过来讥讽原创者小气,财迷,亦或是不够有格局。

    论文造假,欺诈版权,盗窃创意等等,举不胜举。

    在整个国家贫穷的时候,连温饱都成问题的时候,自然是生存第一位的。

    可是等到温饱问题已经没有,甚至是可以说手中有了一定量的钱财之后,脑袋之中依旧只想着作弊、剽窃和盗版,尤其是当国家已经明显要转型到开发技术,发展生产力的方向上的时候,依旧有一些人还以作弊、剽窃和盗版为荣耀,觉得自己是有本事才能作弊、剽窃和盗版,那就很有问题了。

    司马懿的态度是一旦发现这些学子有问题的,就应该彻底清除,一棍子敲死……

    可是斐潜表示,还是要给一点机会,毕竟人无完人,犯错了只要愿意真正的去改,总是比死活不改正还要往自己脸皮上贴金的那些家伙要好一些。

    所以当宗立到了场下的时候,面对着列队准备进入考场的考生说道:『诸位!以才取贤,最重公平!入得考场,得失自凭学问,若存考场抄袭舞弊之心,定无为官辛苦为民之意!骠骑仁慈,愿给诸位一次悔改之机,诸位若当下有夹带各类文抄,企图舞弊者,可于十息之内尽数弃于地,则不以舞弊论处!若是痴迷不改者,一经查出,除现场枷罚示众之外,更是广布其姓名,通告郡县乡野,终生不得出仕!望诸位切莫自误!』

    说完,宗立停一会儿,让众考生好生想想,才下令道:『考场诸位,周边兵卒,巡检,皆闭目而立,待某数十息之后睁开,再行收检入考!』

    『十,九,八……』宗立率先闭上眼,然后开始缓缓的计数。

    等到宗立发出睁开眼的指令之后,地面上果然出现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立在高台之上的司马懿冷笑了两声,问一旁的小吏道,『都记下来了?』

    一旁的小吏连忙说道:『都记下了。』

    骠骑大将军仁慈,司马懿可不仁慈,他打算将这些夹带小抄的家伙统统留个桉底,这辈子或许当个小吏就算了,但是别想着升官了。对待自己学问,都想着造假,要当了官吏还能真的做事?

    但因为骠骑之令,对于这些人,司马懿不会在现场进行追究。

    宗立也对于场内的那些杂物心中有些咂舌,不过也没有再说什么,便是吩咐准备搜检。

    这些考生按照要求开始列队一个个的穿过新搭建不久的通道,才发现之前宗立所言绝非是说说而已……

    首先检查的就是衣物,不管是帽子还是衣袍,都必须脱下来经过两个人轮流检查,然后还要有专门的人检查身上剩下的单衣。

    接下来就是搜查携带的物品,笔墨,砚台,以及一些吃食等等。

    当然,比后世好一些的是,进入检查房前有个布帘子,至少脱穿衣服的时候不会被后面的一长串的人看到。

    有些人很不满意,便是大叫着有辱斯文,然后被兵卒叉了出去。

    但是更多的人则是低下头来,接受检查。

    免不了什么时候都有侥幸者,虽然还不至于像是后世科举制度完备之时那么变态的搜查,连肛门肚脐眼都要检查的程度,但是也搜查出了几个依旧不肯放弃作弊的学子,顿时就被兵卒巡检给按倒在地,用木枷给枷了出去示众。

    被抓住的时候,这几个家伙才嚎啕大哭,表示自己悔不当初,希望能网开一面,得到再一次的宽恕,自己定然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云云,但是不管是宗立还是其他官吏兵卒,都是冷冷的看着,就像是听到了几头秋蝉在末日前的鸣叫。

    旋即就有查清了这几个家伙的籍贯姓名等等,便是在考场之中高声公布,连带使得同乡或是同县的也不免感觉有些被这些家伙牵连冒犯,呸了一口表示自己对于这类人的蔑视,以及自身的清白。

    『这……这是要来真的啊……』

    『……』

    在等待队列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些『杂物』。

    宗立看在眼里,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虽然他说十息之内不予追究,但是实际上只要还没有进检查棚内主动放弃的,都不会直接上枷示众。

    毕竟收检制度,也才刚刚开始,很多规章制度也待后续的不断完善。

    考试和作弊,这一对天生对头,便是在这一刻,提前了百年,展开了血腥的厮杀……

    邓理在考场之中。

    邓氏,原本是南阳大姓,可是不是所有大姓都能世世代代安稳。

    天灾人祸,使得邓理的家族走向了衰败。在荆州之战当中,邓理随着流民一起到了长安。邓理以为自己会在半路上病死,结果没有想到的是多亏了骠骑之下的医师,几贴对症的汤药,便是将他病症缓解了不少,又休养了一段时间之后,便算是活过来了。

    可是人是活了,钱没了。

    久病刚愈,也做不了什么重活,只能是凭着早年的读书的底子,到考场之上拼搏一把。

    像他这样年龄偏大一些的考生,在考场当中也有不少。

    邓理之前没想着要来考试的,可是想要举荐么又找不到人,即便是找到人,也难免要做一些舔后沟子的形态来,邓理又拉不下这个脸,再加上携带的钱财也一天天的少了,家里还有妻与子要养,琢磨了一下便是干脆来参加考试。

    若是能通过,那么先有个坑位蹲着也不错。

    说到坑位,考场当中的考生,就像位于一个个的坑位当中一样。

    虽然有半高的木板作为间隔,但是凉嗖嗖的北风一吹,还是有些让人不仅是冷得发抖,还有些心肝乱颤。

    在这种环境下答卷,简直是对精神和身躯的双重考验。

    虽然说间隔上一些距离就有一个火笼,外面是铜铁为笼,里面是装了木炭来取暖,可是为了监考方便,四周都只有半截墙,所幸的是地板上铺了较为厚一些的蒲席,在加上纯天然的原木地板,不会直接冻菊花,多少也还过得去。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手的防冻。

    这个就不是所有人都有的了。

    穷人只能靠自己发热,时不时用手干搓,要不然等手指头冻成了胡萝卜,那就真的什么都写不出来了。

    富裕一些的,基本上都是采用小熏笼居多。麻烦考场内的巡检拿块木炭添加到熏笼之中,就可以用来暖手了。

    其实古代人用来保暖的方法有很多,就像是汉武帝的金屋藏娇,就是椒房殿,原本意味就是取其温暖多子。还有专门的『中央热风』的火墙,设了『惜薪司』,就是最早的供暖办,这个火墙的结构,在秦朝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

    更奢侈的也有。毕竟在物质贵乏的古代,面对酷寒漫长的冬天,各种各样的取暖工具与熬冬方法层出不穷,其中有一种便是顶配,直至后世都难于超越。孙枟在《余墨偶谈》记述:『天宝遗事,唐申王冬月苦寒,令宫女密围而坐曰妓围。又唐歧王每冬月,于美婢怀中暖手,谓之肉手炉。』

    当然,这个所谓『肉手炉』也有很大可能是杜撰,毕竟汤婆子更省事一些。

    与大部分因为在收检关导致心情不稳,精神恍忽的学子不同,邓理倒是相较而言比较气场平稳一些,毕竟年岁摆在那边,有些事情已经看得比较开了。

    比如宽衣解带什么的……

    所以到了考场之中,邓理便是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抱着一个小熏笼闭目取暖,一边养神一边定心,甚至连巡检发放答题纸的时候,也仅仅是微微点头示意,然后将镇纸压上去而已,根本就没第一时间看考题。

    随着答题卷的下发,周边便是传来了不少轻微的哀嚎声。

    邓理眉毛动了动,但是依旧没睁开去看答题卷,等到身心都调整到了最佳的状态,邓理才睁开眼,伸出手,推开了镇纸,然后看向了考题。

    这是新模式的考题,也是直接印刷在答题卷上的。

    考生只需要在答题卷上写出答桉即可。

    只见在答题卷上面首段印着两个字『生财』,在末尾也是印了两个字『足矣』……

    什么鬼?

    怪不得。

    半截木板遮挡着,邓理看不见其他学子的模样,但是周边一片隐隐约约哀嚎之声,还引来了不少巡检的低声呵斥。

    邓理不由得摇了摇头,骠骑真是好手段。若不是之前严格的搜检,现在恐怕多少难以避免有人闹起来了罢?结果下马威一搞,当下即便是看到了这样的答题卷,也不敢放肆了。

    不过这个题目……

    若是汉代有度娘什么的,敲几个字一搜,基本上也就出来了,可问题是没有这么便捷的搜索工具,只能从自己脑海里面检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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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理看着答题卷,觉得骠骑出的题目,应该不至于太偏。

    毕竟大家都是刚开始接触这样的新考题,要是一大片的人回答不上来,岂不是骠骑一巴掌打在他自己的脸上了?

    邓理对于这个题目依稀有些印象,觉得这几个字他应该有看过。

    闭着眼,想了半天,邓理忽然脑袋里面灵光一闪,想起来这一段时间,在青龙寺之中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议论三礼,然后立刻想到这有头有尾缺中间的四个字,就是出自于礼记当中!

    出自于《礼记四十二篇》!

    原句是『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这……

    相信很多的考生都有这样的经验,在自家看书做题的时候好像什么都熟悉,什么都懂,什么都是小问题,可一旦进入了考场,看见考卷一发下来,便是们心三问直撞上来,我是谁?我在哪?眼前的这个是什么玩意?

    可是眼前的这个,确实是在考基本功。

    后世这句话是归入了《大学》之中,但是在宋代以前,《大学》一直从属于《礼记》。尽管汉代的《大学》没有从《礼记》中独立出来,但是不管是董仲舒、戴圣,还是当下的郑玄,都对于《礼记》有相当大的贡献和推动。

    尤其是郑玄所注的《小戴礼记》,更是在长安三辅的各大书坊之内刊印出售,连带着周边的郡县,甚至山东境内都可以买得到。在加上郑玄也才刚刚在青龙寺里面讲述三礼,这样的题目若是真答不上来,也就只能哀叹自己的书读得不够扎实了。

    『生之者多』是创造财富的人多;『食之者寡』是消耗财富的人少;『为之者疾』是创造财富速度的快;『用之者舒』是消耗财富的速度慢。所以其实这句话是一个非常朴素的财富观念,简单阐述了富国裕民的真理道理,开源节流,多挣少花,于国于家都相通的。

    邓理第一题填上,然后再看下一题……

    检索到了相关信息,纯粹的填空题也就不难了,又不用展开来论述,只需要将其中的字补上即可。

    与写策论的充裕时间不同,填空题的作答时间只有半个时辰,并且交完试卷了也不允许出考场,直接进入下一个环节的策论。

    随着考场之内云板的报时声,考场之内齐齐又是一阵的哀嚎……

    收上来的考卷,由专人进行贴封,也就是将姓名籍贯等信息盖住,然后再装订成册,送往下一个批改的环节……

    后世科举之中,在贴封和批改之中,还加入了一个誊录的工作,由誊录人员用朱笔誊成朱卷,再经专人对读,确定无误后,才将朱卷弥封,然后连同原本一同送往审核处,确定红黑两卷对应无误,再将朱卷送进去批改,而墨卷则是留存备档。

    当下么,试卷的主考官和审阅官,都是斐潜临时指派抽调而来的,比如像是司马懿,杜畿,宗立等等,自然也就不太可能存在什么在考卷之内做暗号的情况。

    至于将来会不会出现更高级的作弊手段……

    将来即便是手机屏蔽,还不是依旧有人拍照贴考题?

    所以只能是不断的改进,矛越利了,盾自然就需要更强!

    太阳渐渐的西沉。

    和学子们紧张的考试不同,在长安城中生活的普通百姓,则是舒缓的。

    五方上帝教的道观之中,缭绕的青烟混着道士们的吟诵之声,信徒在内或是祈求,或是供奉,甚是热闹。

    谯并站在道观门口,笑着将手中的代表了染了颜色的杂粮炊饼分发给前来参拜的信众。他的笑容亲切友善,不管是前来领取的人是男女老少,都是一视同仁,不偏不倚。

    大汉当下还没有化学染色剂,所以这一类的食物基本上都是植物染色,有些类似于后世的五色糯米饭。

    『五方天尊!』

    『五方天尊……』

    信众施礼,谯并回应,发放一枚『善食』。

    这一类的杂粮炊饼一般分为五色,但是每一天之内只会分发某一种颜色的炊饼,一方面是为了不会引起一些强迫症或者选择症的纠纷,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大量制作起来比较方便。

    每月逢五发放。

    这种五色的杂粮炊饼,被称之为『善食』,或是叫做『德饼』,代表了五方上帝教的善行和功德,不是很大,也就是三指大小,比市面上一般的炊饼都要小很多,用作饱腹是有些聊胜于无,但是重要的其宗教意义……

    以及对于普通民众的吸引力。

    这是五方上帝教的与之前道教根本性的转变。

    也和佛教不同。

    历史上的佛教和道教,其宗教性质是从上往下的,也就是统治者喜欢某个教,然后推崇某个教,随之某个教就盛行。

    佛教道教都有戒律,可是这些戒律有时候他们自己本身都不遵守。

    有讲究,又不完全讲究,有规范,但又不是都规范,屋内是一种样子,在外施粥又是另外一种样子,慈悲向善是一个样子,放贷侵田又是另外一个样子。就像是官吏之中有那种表面上大喊着要清廉,不能腐败,在和尚和道士之中,也有一些是表面上吃素,说要行善积德,背地里面则是大鱼大肉,祸害地方。

    因此,很是矛盾。

    五方上帝教就没有这么繁琐,也没有这些矛盾,而没有这些矛盾的主要根源,在于五方上帝教不接受土地的供奉,而且也不许持有土地。

    其他的物资可以,比如布匹,粮食,钱财,亦或是其他用具。

    这也符合大汉的道德观念,毕竟土地名义上是天子的,将土地供奉给五方上帝,是不是代表着藐视天子啊?

    而斐潜砍下的这样的一刀,就直接切断了五方上帝教成为另外一种形势的大地主的可能性……

    一脚将五方上帝教从统治层踢下来,自然就变得更加贴近于民众了。

    就像是这个『善食』,也就是很普通的五色炊饼,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类似于士族饮食的规矩,想要的就排队领,不想要的直接走,不必龙含珠,也不用凤点头,现场吃也行,带回家也可以。

    斐潜觉得,宗教应该是一种精神上的寄托,是一种向善的行为的弘扬,而不是整治出各种规范强加给民众,要求民众变成为什么都不能想,做什么都是罪的羔羊。

    换句话说,斐潜当下,完全不需要宗教提供统治上的辅助,倒是需要宗教在传播性上再加强。

    历史已经证明了,神佛救不了华夏,唯有华夏民众自己救自己。

    只不过斐潜这种对待宗教体系的态度,使得谯并当下颇为尴尬,并且心中多少生出了一些『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

    谯并没有参加考试,甚至也没有去走普通官吏的路线,他走的是宗教路线,原本他以为是一条捷径,但是他现在发现这条路似乎快到头了。

    即便是谯并一再鼓吹斐潜是五方上帝教的在世真人,依旧只是在中下层的民众之中得到了认可,而一旦往上层走,五方上帝教的影响力便是迅速变得薄弱起来。

    阶级之间是有鸿沟的。

    五方上帝教不能拥有土地,那还怎么混进地主阶级之中?

    再加上又没有类似于五斗米那种****的体系,故而五方上帝教就迅速的平民化了。

    这也是斐潜的本意。

    本来皇权和相权都已经是打得你死我活了,再加上一个第三者宗教,岂不是如同汉代政坛当中清流、外戚、宦官一样,打得人脑袋都变成狗脑袋?

    宗教,本身就是人类在对于一些自然现象无法解释的神秘化。与法律、道德、习惯等一样,宗教也是一种社会现象而已,并不是万能的膏药。

    在古代社会,由于生产力低下,人们的生产与生活在很大程度上受到自然界的支配,人们认为收成的好坏、人口的兴旺,都是由某种超自然的存在决定的。原始人把自然界的事物人格化,并赋予它们以『神』的力量。

    然后会在很长一段时间之中,在封建阶级的社会里面,普通民众因为知识的缺乏,对于如何会产生出奴隶与奴隶主、农民与地主、富人与穷人的现象不可理解,他们会以为阶级的差距也和自然力量一样,是完全异己的、神秘的,被自然必然性所支配,所以才有了宗教的崇拜和对于神秘的信仰。

    对于大多数的士族子弟来说,尤其是比较聪慧一些的士族子弟,他们知道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董仲舒最开始的时候是怎么搞的,以及怎样才能压制民众,愚弄百姓,固化自己的阶级,达成生生世世代代相传的目的,所以大多数的士族子弟不信宗教。

    而这些事,谯并没能完全想明白……

    之前在五方上帝教成立初期,谯并、韦端、种劼三人,商议研讨出了五方上帝教的教义,教规,以及相应的架构等等,可是现在,韦端成为了参律院的院正,种劼据说明年准备升任接替令狐邵的学宫大祭酒的位置了,而谯并他自己,依旧是五方上帝的大祭酒。

    至于斐潜是啥?斐潜是五方上帝那什么什么的真人……

    善食发完了,没有领到的,也不闹腾,自行散去了。

    五方上帝道观的四周,街巷之间行人如织。

    周边有两三个居民众多的里坊,所以很多信众都喜欢带着自己的孩子前来道观这里,或是参拜五方上帝,亦或是干脆休闲娱乐,毕竟在道观周边的摊贩不少,买些日常用品,亦或是零嘴吃食,都是冬日里面家庭之中的一种欢乐。

    长安当下是繁华富庶的,而这种繁华和富庶,在和几年前对比起来,尤其是和其他还处于战乱之中的郡县相比较起来,更显得弥足珍贵。

    谯并抬头四望。

    入夜后的万家灯火,在城市的夜空中映衬出热闹的气息来,以长安为中心,斑斑点点的蔓延,陵邑,周边的军营,城外的驿站,大小的村庄,还有远处定然是日夜都通明的青龙寺,似乎成为了刺破黑暗的利刃,又像是华夏文明的华光。

    谯并看着,想着,然后在心中微微叹息。

    有时候,机会就是这样,一旦错过,就像是从手指缝隙当中漏下的金沙,混入了砂砾之中,想要重新再找出来,便是难比登天。

    谯并不是没有想过要改变。

    可是他底蕴不足。

    韦端,种劼,都是擅长于经文,并且都有一定的民生执政能力,而谯并自己么,擅长『谶纬』,精研『微言大义』,之前在川蜀的时候,最喜欢就是画个符……

    毕竟当时张鲁的五斗教还是非常盛行的,在川蜀之中的刘焉都是五斗教的信徒,嗯,或许应该说刘焉只是痴迷五斗教的圣女?

    至于那些画出来的符究竟有没有效用,这个么,就像是后世某阴表示是经济砖家,股票搞手,跟着趋势画张图,搞个模型就能赚大钱的行为是一样的……

    真要是画符能有一点点的效用,谯并当下还至于要抛头露面拉粉丝,为了自己将来前途而发愁么?

    眼见着他人一步步高升,自己却一直在原地踏步。

    自己家中小孩也一天天的大了,总不能让自己的小孩依旧跟着画个符罢?

    怎么办?

    他舍不得当下手中的权柄,又没有足够的能力更上层楼……

    夕阳落下,谯并面带微笑,背手而立,道袍翩翩,长须飘飘,看起来仙风道骨,很是出尘不凡,可是又有谁知晓,其实他心中焦躁不安,思绪不宁,充满了矛盾……

    考试归考试,新年归新年。

    长安三辅之地,一片热闹景象。

    长安和陵邑,大体上算是最为贴近后世大城市的雏形了。居民区,商业区,农业区,工业区,在斐潜的规划之下初步形成规模,官道之上几乎都没有停歇的时候。

    除了前几天的大雪,似乎才让长安稍微放慢了一些步伐。

    不过到了新年将至的时候,即便是大雪也无法压制民众对于新年的热情了。

    街巷之中,到处都是人头攒动。

    平常的一些杂货店铺什么的不用说,粮食店,干果铺,杂酱铺等都是大排长队,就连什么香料铺绸缎铺也是人来人往,生意火爆。

    即便是在过去一年当中紧巴巴过日子的,也在新年之际多少挤出一些钱来采购,弄点白面包个饺子,亦或是扯点布匹添置衣裳,再不济的买不起布的,也找些边角料,或是半截红头绳等等,反正在新年到来的时候,总是要有些新的东西穿戴在身上。

    说道饺子,其实早些时日已经有了,毕竟斐潜这个馋嘴的家伙既然捣鼓出了包子,也就断然没有放过饺子的道理。

    饺子的发源么,有一种说法是和张仲景相关。说饺子原名是『娇耳』,是张仲景为了帮助穷苦人们治疗冻伤的耳朵,就把驱寒食材用面皮包成了耳朵的样子,做成了驱寒娇耳汤,后来人们模彷做娇耳的方法,做起了食品,就是变成了饺子。

    实际上,这个说法么,听听就好了。

    就像是从炊饼演变成为了馒头包子一样,饺子也是从馄饨演化而来的,跟张仲景啊亦或是耳朵啊没有太大的关系,只不过为了找个说头而已。

    饺子由馄饨演变的过程很漫长,并且被改了好多次的名头,从『牢丸』到『扁食』,然后从『饺饵』改成了『粉角』,在斐潜没有改成饺子之前,还被称之为『月牙馄饨』。

    若是没有斐潜乱入,这玩意会在宋代被改称之为『角子』,到了清代之后才真正被叫做『饺子』。

    新年么,一点白面,一点肉,一点菜,将团圆的喜庆,新年的期盼都包含在食物里面,成为了长安三辅这些百姓家家户户都在忙碌的事项。

    因为有了一定规模的家禽和畜牧的养殖,因此肉类在三辅地区并不是那么的稀缺,再加三辅两侧,左边有陇西,右边有河东,都是和畜牧之地相接,所以牛羊肉还是有的,再不济也可以买些猪肉,故而在新年来临之前,屠夫的肉铺便是拥挤得连转身都困难。肉铺的伙计更是忙得满头大汗,连声音都哑了。

    有肉,自然也就有酒,毕竟酒肉不分家么。

    当然,酒水就不像是肉铺那么拥挤了,因为除了专门的酒肆有卖酒之外,杂货铺也有卖酒的,甚至连街头巷尾的也有卖散酒的货郎,挑着两坛酒,一角一角的零散打出来给需要酒水的人家,赚些辛苦钱。

    街头巷尾,都是充满了欢笑。

    在民众的脸上,也布满了对于来年的期盼。

    他们相信,不仅是在来年,还有将来更长的时间里,他们都会一天比一天过得更好……

    普通的百姓,需求真的不多。

    有口吃的,有点穿的,有个地方能落脚,就成了。

    这个新年,长安三辅的百姓过得心情舒畅,套个官方语言,便是充满了胜利的喜悦和信心,每个人都紧紧围绕……咳咳……

    一个国家有没有希望,在百姓脸上是能看出来的。

    早些年的那种让人提心吊胆的局面已经是不断的改变,如果说前几年三辅百姓的信心还不是那么的足的话,那么现在长安三辅的百姓一提起骠骑来,那就是宛如尊敬神灵一般的崇拜。

    相互熟悉的人见了面,便是拱手祝福。鲜红的桃符贴上了门楣,彩色的绢布缠绕在牌坊之上,给整个城市都带来了喜气。

    希望,光明,就在身边左右。

    石头最终决定,和李贰置换。石头也问过了许多人,都说直接拿银钱不是什么好主意,毕竟石头从未做过什么生意,拿了银钱回来,顶多是再去买四五亩的地,毕竟在长安左近地价都高。

    而换去了陇西,一方面是可以多少有个官身,另外一方面也可以从两地房屋差价之中得到一些银钱补偿,便是可以用来和月妹子成亲,安置家业,以及给月妹子的老爹养老送终……

    当然,所失去的,就是在长安陵邑的户籍。

    过完年,石头就要去陇西赴任了。月妹子和老爹都跟着同行。所以这一次,算是他们在这老屋过的最后一个新年。

    这几天,他们都在大扫除。虽然他们完全可以不做这个事情,毕竟他们扫干净了,也不是他们住了。可是不管是石头还是月妹子,亦或是腿脚更加不方便的老爹,都没有懈怠,反而更加的认真,犄角旮旯都清扫了一遍,连房顶上坏了的瓦都换新的了。

    李贰来了一趟,为了感谢石头愿意置换,亲自给石头送了一只骡子来,怕石头不收,还说是折算在置换的银钱里。

    若说马匹换在后世算四轮小车的话,那么骡子怎么也算是三轮农用车了罢。有这样一头骡子,这一路行进搬运行礼什么的也方便得很多。

    然后李贰就看见石头将旧屋打扫得这般干净,很是感慨,连连表示不需要这样,到时候他叫人清扫就得了,但是拗不过石头,最后也就笑了笑,走了。

    行李也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院子里面养的鸡,除了留了些过年吃的,还有路上带的,剩下一只侥幸逃脱了性命的母鸡和几只小鸡,都被送给了王大爷。还有一些带不走也用不上的家伙事,也是陆陆续续有人前来预定,就等着石头等人离开的时候来分了。

    当然,这些人也不是说白白来拿,多多少少都会给石头家带来些干粮白面,亦或是盐块茶饼什么的,实在没有,也凑几个铜子表示一下,基本上没有说死乞白赖占便宜的。

    毕竟石头身上还有半个官身,还暂未上任的巡检,也是巡检。

    更何况石头和月妹子前日成亲的时候,连长安城的巡检总曹李勇都亲自登门贺喜。石头也没想到李勇会来。李勇除了表示让石头放心到陇右上任之外,也告诉石头说,是李贰跟他说石头是个实诚人,值得相交,所以他才来的。

    事情就是这样,交情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月妹子往后院给骡子舔了些草料,回来的时候就看见石头站在院中,略有些不舍的在摸着院子里面的树干。『石头哥……』

    石头回过头,笑了笑,『没事,树挪死,人挪活,这是好事!』

    『嗯……石头哥……』月妹子带着些憧憬的问道,『我们……明年会更好吧?』

    『对!』石头看着天空,『放心吧!明年,肯定更好!』

    不过,并非大汉所有的地方,在新年来临的时候都是这么开心。

    与关中三辅热闹非凡相比较,这一段时间的豫州,大汉天子所在的许县,其实过得并不能算是太好。

    或许对于一般的百姓来说,在小农经济的庄园之中日复一日,既没有接触外界的渠道,也没有跳出原本藩篱眺望的能力,所以即便是有所感觉,也未必有什么想法。

    可问题是在豫州,是原本大汉士族最多的区域,这些人面对大汉当下棘手的局面,可以说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

    可问题是,他们光有认知,却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这一点,也在后续的晋代里面展现了出来。

    看到问题,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去改。

    觉得太麻烦了,于是放弃了,躺平了,醉生梦死。

    反正既然感觉未来的前景不能算太好,那不如抓紧这当下的安靖岁月,有一天过一天,好好的高乐一场。

    据说幽州又出了问题,河内也出了问题,各种各样的风声在坊内流传,还说什么可能来年骠骑大将军就可能出兵函谷,直扑豫州云云。

    要抵挡,拿什么去抵挡?

    要据守,能据守多久?

    要躲避,往哪里去躲避?

    百般无奈之下,也使得一些豫州的士族子弟出现了一种病态的逃避思维,反正将来的事情想了也解决不了,那就干脆一味地吃喝玩乐,爽就完事了,也使得豫州许县一带出现了同样病态的繁荣。

    在许县西街,新挂了一个牌子。

    御史台。

    旧上任,新官廨的御使大夫郗虑多少有些郁闷。

    这御史台虽然是挂牌开张了,可是并没有什么事情。他虽然是御史大夫,可依旧没有什么可以喷的对象。毕竟此时的御史和大汉早年的御史已经相差的太多了。

    大汉开国之时的御史台,那可是权柄滔天!

    西汉之时,丞相、御史大夫可是平起平坐,甚至御史大夫还高丞相一头!丞相府和御史大夫府合称二府。凡军国大计,皇帝常和丞相、御史大夫共同议决。丞相位缺,一般都是由御史大夫直接升任。御史大夫也和皇帝更为亲近,所以群臣奏事,多由御史大夫向皇帝转达,而皇帝下诏书,也多是先下御史,再达丞相、诸侯王或守、相。

    可是现在呢?

    虽然说挂出了一个牌子,可是政务一点都没有,再加上快要赶上新年,大小官吏都封印待年后再行办公了,更是让郗虑感觉自己闲暇得都会长毛出来……

    可又有什么办法?

    难不成真的就按照天子的想法,去和曹操曹丞相去打擂台?

    他是来捞官做的,来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可不是为了真正豁出命去,溅得一身血的。

    就算是真溅血,也未必能溅到曹丞相身上,所以啊,何必呢?

    而且许多小官吏都清楚,之前郗虑也算是栽了一个大跟头。

    虽说没有直接关联到了孔谦之事,但也被查出说是青州兵事件是郗虑塞给孔谦的。郗虑当时在许县之外逃过了一劫,可问题是这事情将来会不会再被搬出来晒一晒就不得而知了……

    此时此刻,在御史台衙署后院的一处小亭之处。郗虑置办了一个小酒会,和几个自家的心腹幕僚浅饮闲谈。小亭之处张起了布幕,设了炭盆,倒也不会显得多冷。

    就是心头发凉而已。

    雪后景象,虽然是别有一番景致,可是想起自己前程,或是钱程,在座几人都有踌躇和迷茫,自然也是没有什么心思去欣赏雪景了。

    饮了一杯酒,郗虑微微撩开一些幕布,向外而望。

    寒风嗖的一下就窜了进来,扑到了郗虑的脸上,让他不由得一哆嗦,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可惜如今风光,不复当年啊~!』

    在天子刘协面前,郗虑当然是拍胸脯表态度,可是退下了大殿,真遇到了一些麻烦的地方,郗虑便是也免不了拍大腿和拍屁股。

    说漂亮话不难。

    难在将事情也做的漂亮。

    他可是御史大夫啊……

    可是现在莫说是他,就连整个的御史台,有多少事情可以做,又能有多少的权柄?

    曹操大权独揽,民生政事都是一把抓,甚至荀或也在曹操收拾豫州颍川的时候,不得不离开了许县避嫌。

    连荀或都做小了,莫不成郗虑还跳出来?

    当然,天子刘协希望郗虑能跳出来,所以才在朝会上提出要重建御史台。只不过光这个御史台这个牌子,都是被一拖再拖,拖到当下才勉强挂起来,使得大家都没了心气了。

    人在此间,真是意气消沉。

    听到郗虑叹息一声,语调当中大有颓废之意,一名心腹不由得宽慰郗虑道:『台尊,御史台毕竟初复……虽说气象略有偏差……但上有天子注重,下有吾等鼎力,稍延时日,定然可使御史台风光再现!』

    『是啊,台尊大可宽心……』

    『新年定然有新气象!』

    几名心腹,基本上都是和郗虑一样,出身较低。好不容易有见到一些出头的光亮,便是死死扒着,绝不松手。

    这几个心腹难道不知道御史台当下的窘迫么?知道,可是他们不仅是要装不知道,还要反过来宽慰郗虑,不仅仅是和郗虑已经形成了上下主仆的关系,更重要的是他们离开了郗虑,出了御史台,便是无处可去。

    其实严格说起来,包括郗虑在内的这几个人,都不能说是绝对化的『无处可去』,而是相对于他们心中的理想的『无处可去』,一旦离开了当下的职位,以他们的能力也好,声望也罢,亦或是其他什么指标,都没有办法支撑他们获得相当的职位和收入。

    所以,郗虑只能是继续抱天子刘协的大腿,而郗虑手下的这几个心腹,也同样的只能是跟着郗虑一起浪。

    只不过当下御史台初复,位置很多,所以这几个心腹也都盯上了一些坑位,能蹲一会儿算一会儿,即便是将来有可能被拿掉,也算是蹲过那个坑的人。故而这几个人见郗虑露出了一些颓废的样子,便都想架着郗虑振作起来,好歹做出点事业,为将来打算。

    郗虑勉强一笑,『某听到些风声……曹丞相,年后还要继续整顿吏治……这把火,还不真知道什么时候才停下来……』

    这话说得悲凉,也的确是郗虑心中当下忧虑之事。

    郗虑知晓自家有几分的重量。

    之前在长安三辅之时,郗虑就明白自己的才能和一些家伙是有一定的差距,想要站住场面抢到坑位不是容易之事,所以才趁机转头到了山东这里,原以为可以开辟新天地,却没想到跳了槽一样还是要面对相似的问题。

    不仅是郗虑他自己站不稳,就连天子……

    这一次,孔谦等人跌得鼻青脸肿,暗然失身……咳咳,失权,也让郗虑不由得心中发毛,开始怀疑自己在墙头中间的骑墙行为,最后会不会磨到蛋?

    或许,自请到某个郡县,当个太守?

    按照大汉惯例,这三公九卿,都是至少要有些地方太守的资历之后,再登上三槐之堂,才算是正儿八经的有些分量的『重臣』,可以有一大帮子的门生故吏,可以在局势不稳的时候站出来说话的……

    像是郗虑这样的,虽然说当下当了御史大夫,可是跟在身边的,也就是这几个大猫小猫,再怎么叫唤都没人听。

    居于外,郗虑多少还能表面上维持着一些宠辱不惊的气度,可是当下位于御史台后院,自己人围坐之中,再加上一些愁酒下肚,也就难免流露出真实心态了。

    几名心腹幕僚看着郗虑这个作态,相互私下对看,都不免心中感叹。不过他们都是郗虑提拔起来的人,算是郗虑的门生,而官场之中讲究的就是站队,他们已经打上了和郗虑关联的烙印,和郗虑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故而为自家前途计,也得让郗虑振作起来。

    几名幕僚相互看着,过了片刻,便有一名年长者沉吟了一下,笑着说道:『台尊,某倒是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罢。』郗虑缓缓的说道。

    年长的幕僚咳嗽了一声,『既然如今北风漫卷……那么何必逆风而行?不如顺势……』

    年长幕僚用手比划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些笑容,『弹劾……孔氏……』

    『孔氏?!』郗虑顿时将酒杯一顿。

    年长的幕僚吓了一跳,脸色有些发白。『台尊,这个,在下……咳咳,嗯,在下之意……』

    『好主意!』郗虑忽然一拍巴掌,『好主意!就这么办!』

    郗虑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是让周边的幕僚有些不敢置信。

    因为即便是不提之前郗虑和孔谦怎样称兄道弟,也还有孔子传人的名头在……

    郗虑左右看了看,心中暗骂一声饮酒误事,然后咳嗽了一声,补充说道:『此乃天子之意!贪官蠹吏乃大汉之害也!吾等替天子分忧,自是当然!不可因小失大,因私费公……』

    众幕僚听着,然后左右相视,最后异口同声,『台尊所言甚是!』

    『此乃某之过也……』

    荀或叹息着。

    作为曹操的首席智囊,说是自信也罢,自负也好,荀或觉得自己应该是第一时间察觉,并且做出针对性的举措。

    所以荀或多少在心中颇为自责。

    其实这可以理解,毕竟人无完人。在之前的一段时间当中,荀或的大部分的精力都被吸引到了许县颍川一带,对于冀州一带的关注自然就少了。

    这一次荀或前来冀州,也多少是有些想要脱离旋涡的意思,只是荀或他也没有想到跳出了一个颍川的旋涡,便是跌落到了另外一个旋涡之中……

    而在荀或一旁的陈群,脸庞不由得有些涨红。

    要知道,是陈群先来的,为什么……

    咳咳,不去管其他,光说陈群在邺城左近,事务繁杂,确实也是难免疏忽。

    但确实是陈群有些懈怠了。

    这一点,即便是荀或不说,陈群当下也意识到了。

    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难免就会产生出一种习惯性的思维来。陈群也不例外,他在邺城一次又一次的为了避免冲突,为了推卸责任,为了自身安稳,便是不做决断,不得罪他人,虽然每一次陈群都会觉得他将矛盾上交给曹操去处理,是对于曹操的尊敬,是最为恰当的选择……

    然而现在看来,就是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上交矛盾的之后,陈群失去了自己判断和解决矛盾的敏锐性。

    陈群感觉到了羞愧。

    因为这一件事,不,这一连串的事项,若是真的去研究起来,应该是早有征兆了,而陈群并没有发现,更谈不上去解决了。

    毕竟这不是一个地方的事情,也不是一个士族的问题,而是牵连众多,绵延到了许多地方。同时,一件计划,越是精巧复杂,所涉及的环节步骤也就越多,想要成功所需的前提条件也就越多,而在计划的进行期间,也就越是容易生出意外偏差。

    更何况是相互之间利益牵扯,需要多方面配合的情况下,被荀或察觉出了整体事件的变化,自然算不得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不可思议的只是原本陈群应该能察觉到的……

    之前冀州崔琰联合一些士族豪右,和曹操相抗衡,所整合的力量也不算是弱小了,所占据的大义也不谓不高,但是最终结果,也不过就是捣乱和拖延而已,根本就没有让曹操的实力受到多大挫折。

    随后崔琰等人就在曹操的分化政策之下,真香的真香,依附的依附,整个冀州士族体系也难以形成统一的合力,重新沦为一盘散沙,分散在各个地方。

    所谓乌合之众,不可成大事,便是如此。

    这或许也是陈群放松了警惕的一个原因。

    只不过对于这些乌合之众来说,虽说不能合力成大事,但这些人分散起来拖后腿的本领,倒是一流。

    便如当下的这个局面。

    『河内……中牟……易京……蓟县……渔阳……』

    荀或的手在地图上每划过一个地点,他的脸色就凝结一分。

    陈群在一旁,脸上同样的阴云密布。

    这些地点,都是和骠骑相接。

    曹操需要战马,也需要各类的物资。毕竟不管曹操和斐潜的关系究竟怎样,各郡县的特产是有所区别的,再加上曹操境内和斐潜治下的生产力相差,以至于原材料和低值消耗品更多的流向了关中,而从关中而来的是高附加值高利润的产品……

    就像是后世代加工永远赚的是辛苦钱,而利润的大头都被上游捞走了一样。

    在面对利益面前,乌合之众采取的方式都是相似的。他们不会考虑长远,甚至也不会考虑国家,而是只想着自己赚钱。

    为了能够赚钱,赚更多的钱,这些人不约而同的采取了各种手段,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似乎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关系网,一个相互利益纠葛的组织体系!

    越是理清楚这些潜在的关系网,似乎就在地图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隐隐约约的像是一只黑手,要将冀州和周边的郡县掀一个天翻地覆!

    『令君之意,是这些人……相互勾结,相约谋乱?』陈群略带一些凝重的说道,『亦或是……骠骑手笔?』

    『莫须有也……』荀或微微叹息了一声,『或许言之尚早,不过若是置之不理……恐怕是迟早生乱……』

    一开始只是以为个别贪腐,只是走私生意,现在看来,事情大了!

    这么大的规模,说不得是骠骑布置的手段!

    这要是处理不好,就会演化成为再一次的叛乱!

    即便是当下进行抓捕,牵扯到了这么多人,一个搞不好,就容易被冀州人误解是颍川镇压冀州的『党争』!

    党锢之祸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曹操上一次忍气吞声也不就是为了不让局势便的不可收场么?而现在眼见着又是出现了这党争的征兆!

    党争并非后世才有,也不是汉代才出现。

    随着东汉政治的世家大族的日益强大,东汉皇帝的皇权却日益衰落,于是为了重振皇权,自从和安两帝开始,清流派,宦官派和外戚派,就成为了政治党争的最主要内容了。

    于是,权力斗争就变成了宦官口中的『结党营私』,士族口中的『阉宦误国』,以及外戚的『权势熏天』……

    东汉政权的建立,在很大程度上是凭借了强宗大族的力量。因此,为了维护统治基础,东汉政府与豪族、士人在一定程度上处于妥协状态。士人么,确实是有不少的人才,但是士族子弟的贪腐现象,却在越演越烈。

    东汉的统治者在思想上和经济上都赋予了士人广阔的空间和发展余地,然而士人的这种短视行为,尤其是『度田』之事,使得士人和朝廷开始相互猜忌。

    就像是这一次,荀或发现的这个问题,若是论其产生的根源,除了是在利益方面的驱使上,还有地方士族豪右的权柄争夺。

    曹操想要改。

    荀或知道要改。

    可是难改。

    这个问题,原本就是大汉娘胎里面带出来的,一直都没长好的『二元君』统治制度。

    大汉的地方州牧郡守的势力非常强大,他们拥有司法权、察举权、辟除权和自置县长、令的权力。当中央王朝势力强大的时候,对地方势力的独立性能够起到一定的束缚和规范的作用,但是当朝廷的实力开始衰弱时,地方势力的这种独立性就明显地表现出来了。

    酸枣。

    二袁反董。

    还有十八路诸侯等等,都是这种『二元君制度』的一种表现。

    以至于当下的各个刺史……

    由于地方长官可以自由地征辟下属,所以这些地方官吏都不是为了天子负责,而是向地方大员负责,地方更多的是被豪族所左右,他们本身或者就是世家大族,所作所为自然要考虑自身家族的利益。

    曹操拿下了冀州。就像是继承了遗产也要同等的继承负债一样,曹操的获得了袁绍留下的遗骸的同时,也接手了袁绍留下的那些麻烦。

    汉灵帝的时候没好好管,冀州一带到了韩馥的时候能变好?然后从韩馥到袁绍,就能一下子全部换新颜了?然后曹操更换城头旗帜的时候,就能一下子连城内大小官吏的内心深处也洗涤了,干干净净的变成了曹操的形状?

    显然不可能。

    这些问题,便是在不断的积累之中,最终爆发了出来。

    荀或和陈群面面相觑,心中不由得一个念头跳将出来,莫非是骠骑知晓了曹操在许县推动的改革之后,有意想要引导冀州和豫州相争?!

    这,真是好手段啊……

    ……(*≧∪≦)……

    许县。

    凌晨,卯时将近,上早朝的路上,夜色尚沉。

    郗虑的神色有些复杂,又若有所思。

    毕竟,这将是郗虑野心崛起的第一步,而接下来的计划,风险确实大了一些,然而一旦成功,说不得就能真的掌握权柄,跻身高位!

    而不是被边缘化的带着大猫小猫三两只,连正经人看一眼都欠奉!

    这世界上,不能裸眼直视的东西,除了太阳之外,还有人心,都是需要做一些遮掩的,否则,会瞎的。

    早朝开始之前,朝中百官大多在午门外等候着。

    郗虑环视一圈。

    午门外的情景,和往常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没有人将郗虑当成一回事,也没有人上前和郗虑打招呼,就像是他这个御史大夫,丞相老二是假的一样,是存粹的摆设,不仅微软而且松下。

    曹操一般都是卡点才到,甚至不到。

    毕竟曹操当下是丞相,他有丞相的特权。

    就像是这一次,曹操也是到了时辰将至的时候,才慢悠悠的前来。

    随着午门的钟声响起,百官按照次序整队,鱼贯进入广场,在崇德殿前再次整队,最后才进入殿内等候天子驾临……

    郗虑随着百官进入崇德殿之后,天子并没有立刻抵达,而是在一盏茶左右的时间之后,才听到黄门宦官尖着嗓门高呼一声『陛下驾到』,天子刘协才缓步登场。

    郗虑随着百官下跪迎接,但是曹操可以站着。

    天子刘协坐上了宝座,然后挪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刘协觉得自己屁股下面长了痔疮,还是椅子的角度不对,反正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磨蹭了一会儿,才努力显得威严的,缓缓的抬起手,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众爱卿平身……』

    对于刘协这般态度,百官并不意外。

    包括曹操郗虑等人纷纷归位就坐。

    事实上,对于天子刘协这些努力表现威严的举动,其实多少略微有些小家子气,百官之中,大多数人都清楚是什么意思,也不免会有些感觉无奈。

    可是换成是刘协的立场,这又是他为数不多的展现帝王尊严的场景。就像是后世许多公司规定一定要员工穿什么所谓的『正装』一样,毕竟包装了都未必有人信,不包装那就更没人相信了。

    在百官起身后,天子刘协也不待黄门宦官高喊什么『有事早奏,无事退朝』,便是当先开口问道:『郗爱卿,史台搭建,理应查惩贪官蠹吏,为国分忧,善补纰漏,如今建衙已有些时日了,爱卿可有何进展?一切可都还顺利?』

    这就是郗虑被迫要搞点事情的另外一个重要原因了。

    当然,这也不能怪刘协,毕竟当时郗虑跟刘协保证的时候,又是拍胸口又是给保证,结果等真的刘协出面建了御史台,郗虑又是光蹲坑不办事,能不让刘协着急么?

    自从曹操登上了丞相之后,天子刘协便是感觉到了直接的威胁。

    这种威胁或许是旧日的印迹影响,或许是大汉皇帝和丞相相爱相杀的传承,或许是什么其他的因素,刘协确实感觉到了时不我待。

    没有制衡的权柄是非常危险的。

    之前曹操在宫门之前砍下人头之时,那浓烈的血腥味时常隐隐约约的在刘协鼻尖萦绕,然后那些宛如肉丸一般乱滚的人头是不是会在眼前跳跃出来。

    刘协不知道曹操会不会在将来变成董卓第二,然后他自己变成刘辨第二,在某个黄昏或是黑夜,被人强迫着迫饮下那一杯的鸩酒。

    所以他需要一个人来制衡曹操,即便是暂时的,亦或是虚假的。

    之前是斐潜,可是斐潜他指挥不动,并且太远了一些。

    所以需要新的人。

    刘协知道郗虑基本上是不能和曹操抗衡的,但是他就要偏袒着,扶持着,同时也胁迫着郗虑去和曹操打擂台。如果郗虑万一赢了,那就自然是最好,若是输了,也没有关系,刘协也展示出了可疑扶持新势力的『力量』,总归是有人会依附而来的,郗虑二号,或是郗虑三号。

    当然,这其中,也是需要一个度。

    他不能直接和曹操对肛,只能暗搓搓的捅。

    所以刘协才必须时时刻刻跟进御史台的动向,一方面是敦促,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可以及时控制这把火燃烧的方向,不至于一下子『骚』得太过。

    而郗虑拿了好处,成立了御史台,结果没动静,这就自然惹来了刘协的不开心。

    才有了当下的当庭质问。

    百官的目光便是投向了郗虑。

    郗虑心中一紧,便是低头出列,启禀道:『臣……有本上奏……』

    见到郗虑这般言行,百官皆是一愣。

    然后,虽说是郗虑出列,但包括天子刘协在内,殿内众人皆是偷偷的打量了一旁的曹操一眼,却见曹操低眉顺眼,彷佛对此毫不在意一样。

    百官不由得开始相互交换着目光。这是代表着郗虑要和曹操正面对抗了?真是胆子不小啊,莫非之前在宫墙之下砍的那些脑袋,还没能吓得住他?

    刘协原本询问,也就是表示一下而已,而且还做好了听郗虑继续拖延的各种理由的准备,现在却见到郗虑似乎准备真的禀报『要事』的样子,也是来了些精神,在偷偷瞄了一眼曹操之后,便是轻声咳嗽了一声,『准奏!』

    郗虑依旧是低着头,然后摆出一副略微有些悲痛和愧疚的表情,『臣……愧对陛下……臣识人不明……臣于前日,竟是发现一桩贪腐地方,与青州兵之事有所牵连,鱼肉欺凌百姓,涉及县乡数处,百姓千计,然而这般大桉,臣……臣却是到了如今才发觉……臣愧对陛下,愧对陛下啊!还请陛下责罚!』

    接着,郗虑竟是当着天子与百官的面,埋首痛哭,泪流满面。

    郗虑的这般禀告,顿时满朝皆惊!

    就连曹操都不由得转头看了郗虑片刻,不知道是在惊诧郗虑所言,还是在佩服郗虑的演技……

    一时之间,大殿之内便是免不了的开始有些叽叽喳喳的议论之声。

    宝座之上的刘协再次快速的扫了一眼依旧是默不作声的曹操,然后不由得挺直了一些身躯,神色肃穆的想着郗虑说道:『暂且先不论责罚,爱卿且将事由叙述清楚!』

    郗虑便先『哭』着感谢刘协恩典,然后似乎是『平复』了情绪,说道:『此事……还与之前青州兵一桉相关……』

    『哦哦哦……』

    『嘶……』

    郗虑才说了一个开头,便是引起百官惊愕不已,看着郗虑的目光之中,也不免多出了几分敬佩,毕竟不管是什么年代,敢于直面生死的人,终归是值得佩服的。

    御史台还真准备干点事情了?而且御史台调查桉件什么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难不成当下御史台已经有了如此的手段,这倒是真的让人不由得开始打算重新衡量一下御史台的能量了。

    『肃静!』黄门宦官高声喝道,维护着殿内的秩序。

    『……』刘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有些犹豫,现阶段和曹操翻脸并不是一件好事,『郗爱卿,青州兵一事,早有定论,此事就不必再议了。』

    青州兵是曹操的根本。

    果然,随着刘协的话音落下,曹操的眉角微微下垂了一些。

    『陛下,臣所言之桉,并非是指青州兵,而是之前有所牵连……』郗虑拱手说道,『咳咳,乃是孔氏之子!孔氏子以巧言蒙蔽微臣,以至微臣一时不差……臣自觉此等之辈,定然作奸犯科不止一事,故而派人前往鲁国核查……』

    『经查,鲁国之中,却有蠹吏为祸!为首者,正是孔融孔文举!此外,还包括了孔氏子谦,以及孔氏相关之人,并有鲁国地方官吏,与孔氏交好,在鲁国之中结成一党,欺上瞒下,徇私贪腐,侵吞田产,鱼肉地方!多年来贪赃枉法不下十余次,涉及钱款至少百万钱!此实乃贪腐之重也,还请陛下明察!』

    众人一片哗然,而在哗然之中,一时之间,刘协都不知道应该说一些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