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当下,实际上真正能算是道经的,只有两本半。
没错,当下大汉道家子弟,就是这么可怜。
其中一本自然就是道教本经,《道德经》。
这也是为什么韦康觉得是自己机会来了的原因。这个年代可是没有什么度娘,随便搜一下就能搜到《道德经》的原文,然后还能顺带有译文和注解。世家子弟之中,因为黄老之学已经比较没落的原因,所以在经书当中,专门去研究《道德经》的并不多,甚至还不到研究《易经》的人的四分之一。
《易经》那些拗口的卦象,如果不是已经有一定功底的,也不敢轻易说懂,就像是当年斐潜南下荆州,在颍川听荀氏讲课,然后荀氏表示要说《易经》便是八方汇集。这就说明了《易经》不是一般人能看得懂的,更何况是比《易经》研究人数更少的《道德经》。
另外的一本,自然就是《庄子》了。
老庄不分家。
可问题是《庄子》可以说是道经,也可以说不是。因为实际上《庄子》更偏向于是展示庄子自己的批判的精神,涉及了哲学、艺术、美学、审美观等。其内容丰富,博大精深,对哲学、人生、政治、社会、艺术、宇宙生成论等诸多方面都有探讨,而不仅仅只有道家的内容。当然,如果说硬要说『道家』是广义的,那么佛教徒和儒教徒也可以说他们教派也是广义的,那就又是陷入了谁是谁爸爸的怪圈当中了,不是么?
后来道家也不敢直接说这是拿庄子的,便是遮遮掩掩的给庄子封了一个南华真人,然后就表示这是道家的《南华真经》了。
至于是不是真经,斐潜觉得未必,但是想必庄老爷子一定很『震惊』。
毕竟之前庄子和老子还是并称的,怎么才一转眼的功夫,老子就成了老君化身,而庄子自己只能成为真人?
道家子弟口称天尊,表示老子一来比庄子年龄大,二来老子是老君化身……
这逻辑又拐回去了,就像是要证明谁是谁爸爸一样。
庄子表示不服气,那黄帝周公还年龄更大呢,你们怎么不去扯黄帝周公啊?
道家子弟苦着脸,您老以为我们没扯么?在扯了,都是化身,都是……
庄子只好说一句橘麻麦皮,不了了之了。
剩下的半本道经么,没错,就是《周易》了。
毕竟是要和儒家一人扯一半么。
在大汉当下,不管是什么类型的经文,有很多都被儒家子弟盖上戳了,不仅是盖了戳,还往里面吐了口水,来啊,抢饭吃,我们是专业的,谁怕谁?!
就拿董仲舒的思想来说,其中不仅有原本儒家的,也有夹杂阴阳家的,法家的,墨家的,然后老董同学咳嗽一声,谁说是你们的,你们有版权么?有版权再来说话,我现在再写一笔,添个条款,这些东西,别说死后五十年,生生世世都是我的!
要脸的人和不要脸的人争斗起来,肯定是要脸的人会吃亏一些。
就像是打着华夏百年老字号的旗号,结果卖着西方的工艺和标准,搞出来一套不能拍蒜的刀具一样,还真是法治社会将它给救了,否则按照传统习俗,这要当场摘了招牌一脚踹得稀烂!
就这个事情来说,是法治对了,还是法治错了?
斐潜现在面临的,就是这样的问题。
他不能轻易的将解释权下放,因为人心是贪婪的。
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如果轻易让下属去做,什么都让下属去制定标准,那么鬼知道会不会原本是可以拍蒜的刀具,发展了之后结果变成了不能拍蒜的刀具,原本是蛋白质达标的牛奶,发展了之后变成了蛋白质不仅降低,还提高了菌落数量的牛奶,原本是占用空间小而且还没广告的APP,发展了之后变成了不仅是巨占空间而且还不能关闭广告的APP……
华夏封建王朝之中,不乏那种表面上看起来慈眉善目,斯文儒雅,但是在其内心当中宛如鬼蜮的家伙。
让这些人去编一些什么『真经』,斐潜能放心?
毕竟就连后世那种法治远远超过了大汉的社会,都是那么的魔幻,更不用说当下去编撰一个纯粹以心为证,唯心而论的宗教体系了,稍微有些疏忽,便成大祸。
就像是黄巾之乱……
对了,后世还有人说张角三兄弟也是老君化身……
神么化身?
斐潜为什么着重展开青龙寺的正经正解,就是为了砍断了儒教借着谶纬,大搞微言大义,走向所谓唯心主义的路线,儒家本身的教育,教化,传承,就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又何必和宗教去抢饭碗?
基于此点,斐潜对于道家的经文也就需要更加的慎重。谁便乱搞很容易,说一句不负责任的话也很容易,可是要建立好华夏百年,甚至上千年光闪闪的灯塔来,却不容易。
这一次随便忽悠了雪区人,下一次是不是就可以谁便忽悠什么北荒人,然后忽悠到自己子民头上,最后连忽悠得连自己都相信了……
比如什么华夏『地大物博』,『天朝上国』。
斐潜很清楚,后世的华夏缺石油。缺到什么程度呢?缺到即便是明知道垄断会导致腐败丛生,依旧不得不让能源系垄断。这些年从油桶里面抓出的油耗子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窝一窝……
然后表示鸩酒只要不发作,依旧还是可以解渴。不喝,当场死,喝了,还有机会找解药。
这样就对么?
至于铁矿、锰矿、铬矿、铜矿、铝矿、钾矿等等,还有一些稀有矿产就不说了,华夏甚至还缺木头,因为华夏木头最多的外兴安岭被败家子给割出去了。
缺的这些东西,当然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
所以华夏必须要进行主动性的扩张。
主动的扩张,自然就包括动用武力,还有文化,没错,还有宗教……
这是一个文明的世界,不是么?
如果说西域是斐潜动用武力扩张,或是收复的话,南匈奴是斐潜动用文化教化,侵蚀归化的话,那么雪区就是斐潜想要利用宗教进行渗透,最终同化的了。
哎,斐潜不由得有些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永远没有通关的文明游戏存档……
要是有个存档,先试一下,若是不行就可以读档重来就好了。
『编』,是不能编的。
所有人都盯着斐潜呢,斐潜若是编了,底下的人就会编得更多。而且还会想尽各种方法去编,最后的苦果却要斐潜忍下,然后让普通的百姓吃下去。
其实历史上还真有皇帝这么干过。
比如像是文子,列子,庚桑子,到唐代的时候就被归入了道经体系当中……
唐朝的时候,皇帝要推道家,结果一看,这道家也太可怜了罢,就只剩下老庄两个老头子撑着了?还要和儒家争扯易经,简直就是要啥啥没有,这还怎么过,于是唐皇便是大笔一挥,宣布从现在开始,文子,列子,庚桑子都归道家了,谁赞成,谁反对?
臣子左右瞄瞄,相互看看,然后齐齐低头:『吾皇圣明!』
这种做法确实省事,可实际的效果呢?
原本这些人的思想未必是道家的,为了和道家扯上关系,又是催生出了更多的谎言,也产生了更多的漏洞。就拿文子来说,其实他和孔子是同期人物,和孔子一样都有找老子请教过学问,可就这样说文子是道教了?那是不是同样向老子请教的孔子也是道教的人了?
这就像是原本应该是一件非常华丽的道袍,结果上面被打上了几块颜色丝毫不一致的补丁。
补丁一号。
然后,补丁一号有缝隙,后人为了牵强附会,又再次打补丁。
补丁二号,三号……
最后应该是绚丽无比的华夏道袍之上,一眼看去,都是补丁,只看见补丁了,原本是什么样子,老子的思想,本应是对于天地的认知,就这样一点点的被遮盖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漫天的神仙,五光十色,却是金玉在外……
能穿么?
确实也能穿。
可是,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啊,多么绚丽的思想,多么美丽的衣裳,结果到了后世都变成了这个补丁那个补丁?
斐潜皱着眉头。
『士元且在此处稍驻……』斐潜咳嗽了一声,『某……嗯,去去就来……』
庞统眼珠子转悠了一下,不敢露出笑容,只是很严肃的点头。
斐潜当然不是为了去更衣方便,而是准备去找外援。
号称是大汉行走的图书馆,蔡大家。
斐潜背着手,熘熘达达的进了后院,拐过了回廊,进了后堂之中,抬头就看见了蔡琰正在给斐蓁上课。
上的是诗经。
斐潜听了两句,是《陈风·东门之池》……
说起来这些上古经文,就像是三礼,易经,还有诗经这些,都是需要师傅讲解传授的,否则很容易就片面理解了,或者说只是看到了其表面上的含义,就像是这个《陈风·东门之池》,若是只看字面上的意思,那么就只是城门之处的男女在浸泡洗麻,然后在劳动当中对歌的场景。
但是如果说再将陈国的历史背景加进去,可能又是有些新的意思衍生出来……
毕竟文章是需要联系上下文,并且还要根据当时写文章的背景来解读的,才能算是比较正确的理解一篇文章的方法,而陈国当时的历史环境,如果不是有人懂得进行讲解,只是按照其表面意思,表示这就是一群狗男女在相互唱淫曲,那就多少有些过分了。
毕竟诗经也是孔老夫子修订过的,要说这是淫曲,岂不是去扇老夫子的脸么?
斐潜想到了此处,忽然像是触动了些什么,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皱眉沉思起来。
过了片刻之后,蔡琰教导斐蓁告一个段落,便是盈盈走了出来,到了斐潜边上行礼,『见过夫君……你这是……有什么事么?』
『啊?哦哦……』斐潜回过神来,『也没什么事,嗯……对了,娘子可知当下还有什么道经?』
『道经?』蔡琰微微睁圆了眼,显然是觉得斐潜这个问题有些浅白,不能理解,『道德经啊……』
『除了道德经。』斐潜说道,『道德经我知道。』
『除了道德经之外啊,太平经算不算?』蔡琰又说道。
斐潜摆摆手,『太平怎么能算,牵强附会的,谶纬之言甚多,明显是后人伪作,假借仙人之名而已。』
蔡琰转转眼珠子,『那这么说的话,还真没有了……怎么了?』
其实东汉当下,其实还有一本被后世道家供奉为本经的《周易参同契》,但是这本经书么,斐潜手头上并没有,蔡琰也没看到。因为这本书还在姓魏的一个道士手里,现在这个阶段有没有完整的写出来,还是两说。而且这个魏道士也不再长安三辅,而是在江东,同样也是普通道经,类似于儒家子弟写的易经注解之类的文章。
所以,若是论及道家的『真经』,还真是紧缺得要死。
斐潜将大概的情况和蔡琰说了一遍。
蔡琰点了点头,『若说真正的道家真经啊,说起来就只有道德经,其余的么……大多数都是后人所撰,假借先人之名而已……既然求的是真经,那就只给道德经不成么?』
『只给道德经,那怎么……』斐潜哈了一声,话说了一半,脑袋当中忽然之间,灵光一动,对啊,为什么不行呢?
思维误区啊!
受到了后世那些影视什么的影响,斐潜也是觉得就想要唐长老取经一样,到了西天之后,哗啦啦库房一开,一本本的经书搬运出来,然后才叫做取经圆满。
然后觉得儒家那么多经书了,道家怎么也要搞个十本八本的,才能算是『真经』丰厚,体现出泱泱大国的气度来……
可是蔡琰的话,却点醒了斐潜。
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真经』呢?
为什么要跟着儒家,或是佛家的路子走呢?
『哈哈哈,娘子所言甚是!』斐潜不由得拉着蔡琰的手,哈哈笑着,若不是周边还有护卫,以及斐蓁伸着脑袋看着,斐潜真想要抱着蔡琰亲一口,将蔡琰拉得贴近了些,悄声说道,『晚上,晚上再来找娘子叙话……我走了!』
说完,斐潜便是转身就走,留下有些羞色的蔡琰。
『真是……』蔡琰娇嗔道,一转头看到斐蓁伸着这个脑袋,滴熘熘眼珠子瞧过来,不由得板起脸来,『你看看你父亲,有事了才叫声娘子,没事了甩手就走……你可不能学他!刚才教你的会背了么?背来我听!』
斐蓁立刻像是霜打了一样,低下脑袋,『哦……』
……(;¬_¬)……
斐潜越走越快,然后脸上的笑容也渐渐的绽放了出来。
『大道至简啊……』斐潜拍了拍手,走进了厅堂,坐下,笑着对庞统说道,『你我都是自寻烦恼……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何必多真经,真经乃本一也!』
庞统闻言,怔了一下,想了想,旋即也是笑将起来,『夫小辨破言,小言破义,小义破道,道小不通,信道必简。正是此理,正是如此!有伪经数十,不如真经唯一!真经便是《道德》一部,其余道经,皆为旁经伪经!此方合青龙正经正解之论!如此道家方可传承有序,直朔本源!妙哉,妙哉!』
庞统越说越是兴奋,『方才臣就觉得有些不对,今思之,便是错于此处!青龙寺正经之论,绝谶纬之说,便是多有士族子弟不满,如今若是我等假托他经,引为真经传于取经之人,岂非自辱乎?今后又是如何讲什么正经正解?道家真经,唯一道德,老子之所立,孔子求教于老子,庄子亦求教于老子,春秋之经多有源于老子者,若道德不为真经,何经可称真经?』
庞统拍着手,继续说道,『真经,便是唯一。道为道德,儒为论语,其余之经,或为旁经,或为另解,或为后注,有先贤立论之功,亦有后来衍生之勋,传承有序,各有本源,可绝牵强,可除附会,可免混淆先后秩序,可绝贪墨他人论着!此方合青龙寺正论正解是也!幸得主公提点,差点误了大事!』
斐潜微笑着,也是感觉到了念头通达。
后世封建王朝之中的各种湖涂账,各种恶心的事件,还不都是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搞出来的?说是法治,封建王朝之中,那朝哪代没有制定各种法典?但是实际上效果并不好,因为无论是多少法典,其实依旧是人治,因为这些当官的人,从学习经文开始,就陷入了必须要给经文找理由,找借口,去服从上级的各种奇葩需求,去满足上层各种欲望找到依据的怪圈之中。
最后,所有事情的解释权,可以归于这个,也可以归于那个,就是唯独不归于老百姓。
户籍制度是上面要求制定的,各种流程也是上面要求制定的,结果所有落实下来的事情,变成都是要老百姓去做这个,去做那个,去证明自己父亲是父亲,母亲是母亲,爷爷是爷爷,奶奶是奶奶,然后坐在里面的家伙,屁股都不动一下。
这有道理么?
没道理,可是流程就是这样。
而这个流程又是怎么来的?
因为在华夏之初,在所有理论的源头的地方,就已经是不讲道理,成为了混乱的,谁拳头大便是谁的,谁抢到了就是谁的,那么还能指望后续理论发展能够符合逻辑,遵守律法?
到了最后,天天表示说要鼓励创新,然后有人真的傻不愣登的创新了,立刻就有人仗着权柄,凭着财势,猪突一般的闯过去,要么采买,要么吞并,要么一巴掌拍死,要么将其扯得四分五裂,这就叫做鼓励创新?
结果等都没创新了,人人喊着不生了,要躺平了,才来慌乱,想尽办法忽悠,大声高呼些口号,扔出三瓜两枣来表示表示,又有什么用处?
真要是为了三瓜两枣而去的,又会是谁?会是那些原本醉心于专研,全心于创新的人么?
这样一搞,浪费多少时间,浪费了多少热情?
华夏原本可以更好啊!
偏偏这群野猪还认为自己没有错,因为自从孔孟之后就是如此的!
不管真的假的,都挂靠着上头的名义,先辈的名号,喊的都是为百姓服务,为黔首分忧,其实将责任全数推给上面,推给先人,将事务全数推给下面,推给百姓,然后自己只要坐着等着看着,什么都不做,见到了好处,就扑上去,全数扒拉到自己身上!
所有的源头,就是在这里啊……
『如此方是……』斐潜拍着手,哈哈的笑了起来,『求真求正,唯一本源!』
君臣相视而笑,就像是放下了一块心头巨石。
轻松,并且愉悦。
长安。
大汉骠骑大将军府。
两侧站着衣甲鲜亮的护卫,威风凛凛。
府衙四周高墙之上,三色旗帜高高飘扬。
『外邦使节,进见!』
郭图扯着脖子高声喊道,倒也有那么几分的气势。斐潜这里并没有设定大鸿胪的职位,同时在尚书台之下,虽说是有部分客曹的职能,但那是被并入到了有闻司里面,作为刺探之用,所以就让转译轩的郭图来作为外邦取经人觐见的主持。
郭图很开心。他终于是有机会露个脸了。
露个大脸。
虽然这一次任务的并不是非常重要,但是毕竟是一个好的开端。
没错,郭图心中就是这么认为的。
他从前天开始,就在一次又一次的自我彩排,力求让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音节都是那么完美到位,然后给骠骑大将军斐潜留下深刻的印象,以便于将来自己可以获得更好的发展空间。
转译轩虽然也不错,但是也就仅仅不错而已。
谁不想要更好的?
谁没有更好的追求?
郭图想着这些,声音越发的洪亮,情感也越发的饱满。
『升~!』
『拜~!』
一字一音,字正腔圆。
斐潜倒是没有注意到郭图的内心活动,因为他的注意力其实都在『取经人』的身上。
其实别看周边的官吏观礼的不少,但是斐潜相信,在很多官吏心中,其实并没有将这个取经人多当一回事,亦或是有察觉到其中的深刻意义。
重点不是取经的这个人,而是通过这个过程,展现和引申出来的那些东西……
不过,当下这取经人,毕竟是第一次出现,谁也不清楚这些『取经人』的级别,究竟要怎么算,是算是民间的,还是宗教的,亦或是官方的,众人合计之后,觉得必须要以官方的身份来处理,而不能完全归于宗教。
这一点,斐潜表示同意。
只不过,众人表示要『官方』,多半是考虑东西两个尚书台,亦或是斐潜政治集团和曹操那边的级别高下,而斐潜考虑的『官方』,则是从文化的角度去衡量的。
道经,也是华夏的文化一部分,不是么?
『见过骠骑将军。』取经人这句话,倒也是咬字清晰,吐音精准,想必是之前就做过了不少的练习。
取经人相貌看起来有些苍老,其实其年龄并不大,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年轻人,才有闯劲么,渴望新鲜的东西。
这也很好。
可以很好的进行利用……
经过洗漱和修整过后,取经人已经不像是最先的那么疲惫和凄惨了,身上也干净利落的穿着皮袍,戴着一顶毡帽,些许的散落头发,搭在肩膀上。他根据指示,规规矩矩的按照原先彩排过的礼仪标准,向斐潜见礼。
斐潜点了点头说道,『不必多礼。来人,看座。』
郭图又是再次高喝,指引着取经人落座,然后算是完成大半的职责,偷偷的呼了一口气,有些神采奕奕的到了一旁,坐下旁听。
同样列席旁听的,还有庞统荀攸司马懿韦端等人。
取经人,雪区部落的小王子,多少在众目睽睽之下,多少有些紧张,吭哧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多,多谢将军……大汉的书很好,我想请求带一些回去……』
说了个开头之后,取经人的话也渐渐的顺畅了起来。其口音虽然听起来,略有些怪异,但是整体上没有什么太让人费解的地方。
取经人会汉语,而且还说得不错,这似乎有些意料之外,又有些在情理之中。
想想也是,如果是不会汉语的,说不得也走不到长安来。毕竟大汉这年头,汉语是最吃香的。
取经人絮絮叨叨的说着,而在一旁的大管家荀攸,则是代替斐潜进行询问和解答。
斐潜看着有些紧张的取经人,看着他多少有些中亚人种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起来……
斐潜想到了一些事情,想到了后世的一些情形。
这是大汉,是在后世人眼中,可能是比较贫穷,没有什么物质享受的大汉,没有后世的美食,没有后世的时尚衣裳,也没有后世丰富多彩的娱乐,可是这个时候的大汉之人,远远比后世的华夏人更骄傲。
而所有外邦人,在大汉人面前,都是低着头,带着一些小心翼翼的自卑,不停的在看着华夏人的脸色。
从这个角度来说,是汉代好,还是后世好?
斐潜当年只能当一个小职员,是因为入职的时候他的英语才四级,然后那些六级的当然就拍在了他的前面,获得了更好的职位,只不过很搞笑的是在公司之中,从他工作开始到最后穿越,其实英语四级和英语六级在实际工作当中并没有多少明显的差距……
或者说,公司实际上对于岗位,根本用不到英语,那些普通的办公软件,实际上中专生也可以玩的转。
呵呵,宁可用不着,也要有。
这是一种什么精神?
斐潜之前不是很懂,但是他现在懂了。
语言和文字,永远都是一个文明最终的载体。
斐潜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后世经验和教训。
在后世某个时期,但凡是华夏人,都必须学外语,而且外语好不好将成为这个人有没有能力,以及评级的重要标准。同时,如果有个老外能讲一口还算是凑合的汉语,然后说两句华夏好话,便是会引起一票人哦哦哦的集体高超。
相反,在汉代,会汉语的胡人才叫做正常。不会汉语,讲不清楚来历,又提供不出有效身份证明的,都将被直接羁押,要是三个月内没有人前往认领,说明情况缴纳保释费用,那么就将进入下一个环节,去参加华夏的基础建设。
世间似乎是开了个玩笑。
众生喧哗的世界,人们热衷于先造神,然后毁神。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可是之前的神倒下之后,喧嚣并不会立刻就散去,因为还是会有人,或是急不可耐的,或是寻求依靠的,或是权力寻租的,去寻找下一个『神』,亦或是说『猎物』。
前几天,斐潜让手下的这些文吏去思索,去做策论,但是这些官吏毕竟受到了其认知水平的限制,不管是庞统还是司马懿的策论,最多只是有些接近斐潜原本的设想,但是都没有达到斐潜的要求。
没错,核心还是教化,这是不变,但是在教化的手段上,大多数人都没有跳出原本南匈奴桉例的范畴。
后世耻辱的经验教训,惨痛的文化复兴之路,网络上的各种妖魔鬼怪,砖家叫兽,给斐潜带来了更多的痛苦,也带来了当下的策略。
因为痛了,所以才记住了。
若是痛了还记不住,那就麻烦了。
就像是斐潜利用南匈奴的老巫师一样。
只需要控制了南匈奴下一代的脑子,扭曲了他们的思想之后,就只需要等着这些被扭曲了思想的南匈奴下一代成长起来,一切不就是水到渠成么?这种转变是潜移默化的,甚至使得南匈奴的那些人受到了影响还不自知。
通过教化使的引导,使得在知识转达的过程之中,扭曲南匈奴孩子们的认知,使得南匈奴原本的文化在无形当中被替代,强调武勇和抗争的部分被删除,剩下的么……
之前的南匈奴,然没有具体的文字,但是也有些习俗的,就像是汉民族讲究忠孝一样,在南匈奴的部落之中,原本的风俗,或者说原本匈奴的文化,是讲究武勇的,摔跤骑马射箭的好手,将会被其他的人尊敬和推崇的,而现在呢?
穿着汉服,摇着扇子,才是『新潮流』,才会被其他的南匈奴的孩子崇拜和追随,并且还嗷嗷叫着,要将自家的羊皮,羊羔等等去卖了,换上一件汉人长袍,一把汉人的扇子……
什么?摔跤骑马射箭?那么粗俗的东西谁喜欢?
我们要精致,生活是精致的,懂不懂?
这一切,这些南匈奴教化的起初,其实就起源于让南匈奴的孩子学汉语。
免费的。
而且还是尽心尽力的去教,教不好的还会被批,要考核的……
学好汉语,并不是学几个词就完事了,要懂得看汉语的书籍,要懂得听汉语的歌谣,要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汉人的东西都很好,然后知道汉人很强大,汉人有多少的郡县,有多少的城池,有多少的人马,然后反过来再看看自家的……
所以,对于汉人的『臣服』,就在这个时候烙印在了这些南匈奴小孩的心中,通过学习『汉语』,写『汉字』,穿『汉服』,把南匈奴的孩子都教化了一遍,再让这些被教化的南匈奴孩子,在长大之后去教更小的孩子。
就这样,南匈奴的语言退化了,他们的思维混乱了。
之前南匈奴人还能说出一些他们自己的风俗习惯,还能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去形容一些什么的事情,可是现在,在南匈奴之中,汉语代替了他们原本的词语,使得南匈奴人原本就有些贫瘠的词汇量更加的捉襟见肘。
同时,汉语的一些词语,成功的替代了原本南匈奴的表达,
南匈奴的孩子们已经不会用他们原本传统的语言了,他们喜欢更『新潮』的汉语,甚至创造出了一些和原本他们语言体系意思完全不同的『词语』来,然后这些『新』词语,就会立刻被着重的,大力的,暴风雨一般的肯定和推广,随后渐渐的,原本这个词语的含义,也就在这个过程中被吞噬和丧失了。
被改变意思的词语越多,南匈奴的文化也就越发的支零破碎。
在这个过程当中,因为某些『创新』的新潮词语,导致南匈奴原本词语体系混乱且多变起来,也就使得南匈奴的先辈无法和后人沟通,老人们说一个词,是一个意思,而新一代说同样的词,却是另外一个意思。
隔阂增加了。
割裂产生了。
一个文明就还没有开出花来,就毁灭了。
这就是教化,就是这样通过南匈奴的孩子,一步步走到了南匈奴所有人的身边,改变了原本他们的样子,将他们一步步的变成了汉人。
如今南匈奴的文化基本上都被摧毁了,当下的南匈奴的孩子,很多都并不认同武勇,认为武勇没有任何的作用,不如学习汉人的经文,实在不行也可以重点在放牧的技能上,比起那些天天只懂得摔跤射箭的不是更强么?
这些新生代的南匈奴人,已经是用『大汉』的视角在看待华夏文化和匈奴风俗的冲突,每当这个时候有些老南匈奴人表示感慨,亦或是在华夏文化之前吃瘪的时候,这些新生代的南匈奴人,绝对也是『帮理不帮亲』,只会嘲笑这些南匈奴的老人,『这都不懂?这是新潮啊,你那些老掉牙的东西,早该扔啦……』
斐潜非常高兴的看到这些南匈奴的年轻人,开始有了华夏文化的价值观。
这很好。
这才是斐潜想要让周边的这些官吏清楚的东西,想让他们自己去总结出来的要点。
结果很遗憾,除了庞统隐隐约约有些感知和涉及之外,其他的人都只是看到了一些表面现象,并没有对于更深层次的事项去专研。
嗯,也不能完全说除了庞统之外的人都没有触及教化的内容,司马懿就略有涉及一些,但其只是关注到了细节,并没有形成概念性的东西,没能提炼出理论来。
这就不免有些可惜。
斐潜原本希望在这一次的扩大的研讨教化策略之中,能有人去总结一下南匈奴之所以成功,究竟是成功在哪里,又有什么地方可以改进,但是很遗憾的是,大多数人的都认为南匈奴的教化模式已经是很好了,都没有想过如何再进一步。
于是斐潜就知道,这事情,还是要他自己来。而且他还要带着周边的这些人,继续往前迈进,点亮更多教化方面的科技树……
教化的第一步。
瞒天过海。
斐潜温和的笑着,在荀攸和取经人基本的那些标准问答结束之后,开口说道:『求经,这是很好的事情,但是求经之后,也必须正确的对于经文解读,否则有可能会使得误解了经文的含义,背离了神灵的指引……』
斐潜说得很慢,而且也摒弃了所有华丽,或是拗口的辞藻,用近乎于普通人聊天的方式,对取经人说道,『最关键的,是要能体会到经文当中的真意,明白神灵对于天下万民的慈爱之心……』
取经人低下头,『请,请将军指点。』
斐潜点了点头,问道,『你一路行来,肯定见过很多山川河流,你觉得,是大的山威严雄伟,还是小的山坡看起来壮丽?是大河汹涌澎湃,还是小溪流的波澜让人心惊?』
『当然是大山,大河,让人心醉,心惊。』取经人的回答,毫不意外,也毫不迟疑。
『对了,这就是汉人的五方上帝和你们当地的神灵的区别……』斐潜伸开手,张开双臂,就像是比划着什么一样,说道,『五方上帝,是天下所有人的神,这就是最大的神。我们汉人,因为有了五方上帝之神,所以不管是往那个方向前进,亦或是待在自己家中,都有上帝之神的庇佑……要向北走,便向北方上帝祈求庇护,想要往东去,便有东方上帝在关照,那边都不去,就待在家里,就有中天上帝的照顾……是不是很简单,是不是很全面?』
取经人睁大了双眼,连连点头。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们汉人才这么的强大……』斐潜温和的笑着,『你选择走出来,离开你原本狭小的地方,远赴千里到长安来,就已经证明了你的勇气……这很好,但是这还不足,因为我们只看到你的勇气,还没有能够看到你的智慧……』
第二步,自然就是树上开花。
『啊……这个……』取经人迟疑着,然后带着渴望,还有些略微的自卑,说道,『请问,究竟要怎样才能看到智慧呢?是你们要出什么题目么?』
『不,不,你误会了……』斐潜笑着,『求经是好事,我们怎么会给你什么难题呢?恰恰相反,给你难题的……不是汉人,而是……你们,对,没错,就是你们自己的人……你想想,你即便是在我们这里获得了真正的经文,获得了五方上帝的真谛……可是你们的人当中,会不会还有人是不愿意相信你的?这些人当中,或许就有你的朋友,你的亲人……要知道,我们五方上帝有一句真言,叫做“心诚则灵”……』
取经人愣住了。
『看样子,我想的没有错……』斐潜笑容亲切,富有感染力,『你只想过要怎么获取到真经,但是没有考虑过获得了真经之后究竟应该怎么做……这就像是用玉石做成锄头去挖土,用黄金做成斧头去伐木一样,太浪费了,而且也做不好……所以为了你考虑,你应该动用你的智慧,好好的去考虑一下究竟要怎么做……』
斐潜微微点着头,不急不缓的说道:『今天,就先到这里罢……不要着急,真经就在这里,五方上帝也在这里,都在等着见证你的智慧……我们都期待着你能将五方上帝的荣光,带到你家乡的那一天……』
『这也是五方上帝,对你的考验……』
斐潜笑着,『不过我相信你……相信像你这样有勇气,能够不畏艰难,远赴千里而来的人,一定是可以通过这样的考验的……』
斐潜微笑着,目光深邃。
取经人深深的低下头去,『是的,将军。我一定可以通过考验……』
就在斐潜给与了取经人一些『考验』的时候,在长安之中,也有一些人迎来了她们的『考验』。
王英。
太原王氏女。
一个原本可谓是『乡下』的孩子,或许平平澹澹的到了年岁,嫁一个寻常家,然后也就过这么一生了,谁也不会记得她,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样,忽然有一天,因为她爷爷的的死亡,获得了大汉爵位!
汉代女爵,也不是王英唯一,但是她确实是东汉以来的第一个。
西汉么,毕竟老刘家刚开始的时候没什么『规矩』。
后来有规矩了,就不给女人爵位了。
斐潜并没有给与王英什么很高的位置,只是在直尹监里面给了她一个接触官场的机会。
就像是女爵,其实也是一个机会。
把握住了,就能更进一步,而把握不住,就像是在闹市里面揣着一块黄金。
『拜见大姐。』
一名少年郎,站在堂下向王英行礼。
王英看着这名少年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她现在的心情很糟糕。
她盯着这名看起来肩宽体阔,相貌堂堂的少年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听说过你,是七叔公找到了你……你,你叫……』
『回大姐的话,小弟名怀,字容之。』王怀笑着,露着白牙。
王英点了点头,『坐罢。』
『谢大姐。』王怀上前坐下。
不管是言辞,还是举止,王怀都充分的展现出一个世家子的风貌,既不会显得拘谨,也不会显得太过于随意,似乎周边的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这就让王英越发的觉得不舒服了。
之前天子诏令下来的时候,就有人说王家又不是绝后了,还有男丁!
那个所谓的『男丁』,也就是眼前的王怀了。
王英记得很清楚,当时那些叔公瞪圆了眼,就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样,觉得好像是她抢走了属于王氏的爵位,是她害得王家的『男丁』没能够继承到王允的荣光……
王英看着眼前的王怀,『这次你来长安,不知是为了何事?』
王怀咧着嘴,露着白牙,『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来拜见一下大姐。』
王英默默的点了点头。她一开始的时候,以为人都是人,说的是人话,做的是人事,因为她那个时候什么都没有。在无产者周边的,必然大多数都是无产者,所以她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人惦记着。毕竟那个时候她还小,即便是谈婚论嫁也还不到时候。
可是到了后来,她才发现,人其实也不完全是人,有的嘴上说人话,心里面装着鬼,表面上做人事,实际上还不如个鬼。就像是王怀说是来探望拜访,王英就觉得是在说谎话。她听说她那个叔公,可不止一次的公然表示,她不配获得当下的这个爵位。
那么应该谁才配?
自然是有『资格』的人才能配得上。
比如眼前的这个王怀。
据说就是王允的『纯正』血脉……
而且还是生来就是曲折,反正很有故事性就对了,完全就像是春秋之时的『重耳』翻版一样。在外流落,饱经风霜,历经了民间疾苦,懂得世道人情,身躯康健,容貌上佳,简直就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写着精英,没有一处不展现着士族的荣耀。
这样的人,若是不能继承王氏爵位,又是谁来继承?
可是王英知道,他父亲从来就没有找过什么胡姬,更不可能有这么一个遗腹子在外流浪了。
可问题是她说了不算。
嗯,就算不是汉代,到了有各种技术手段的后世,想要证明爹是不是爹,娘是不是娘,爷爷奶奶是不是爷爷奶奶,都是上至官方机构和半官方的机构,下至普通民间企业老板和HR的头疼大事,世间难题。
所以王英即便是心中明白,这个王怀,怕不是哪里『找』出来的,又有什么用?
若不是当时天使来得早一些,以至于那些家伙来不及准备,说不得眼前的这个王怀就已经改名成为了王英,然后王英则是变成了王莹,或是王影,亦或是什么其他。
反正,要怎么证明自己是自己,要怎样才能证明自己的爹娘是自己的爹娘的戏码,从古代到现代,年年都在上演,多一个王英似乎也不稀奇,这个问题就像是一个永远都弥补不上的漏洞,亦或是一个永远都无法规范的黑洞。
人,有社会属性,而这个社会属性,则是社会赋予的,
所以当人本身的血缘关系开始变得社会起来,亦或是需要社会的认可的时候,这些似乎看起来好笑的事情,实际上就不是那么好笑了,而且有些可悲了起来。
厅堂之内,两人本来就不熟悉,更谈不上什么交情,没有话题的时候,氛围难免就显得有些压抑了起来。
便在此时,王怀忽然微笑着说道:『大姐在长安许久,不知可否想念家乡?有打算什么时候回乡看看么?』
王英下意识的就摇了摇头,旋即似乎意识到她这样做有些不对,便是连忙弥补说道:『最近没有什么空闲,事务有些繁杂,等有了空闲之后,再回去也不迟……』王英忽然发现,平日里面多少有些烦心的直尹监事务,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美妙起来。
王怀点了点头,就像是相信了王英的托词一样,旋即又是笑着说道:『既然如此,大姐得暇安排就是……哦,对了……』说着话,王怀从袖子里面掏出了一叠小册子样子的东西,让一旁的侍女转给王英。
『这是……何物?』王英有些疑惑的问道。
王怀笑道:『这是家中长辈,为大姐遴选的些良人,皆是老实本分之辈,品行良善之人……好了,小弟也打搅大姐多时,便是暂且告退……大姐留步,小弟告辞……』
王怀走了。
虽然王怀表示不用送,但是王英依旧是站起来,送到了院门之处,方重新回来坐下,拿起了那个『小册子』翻看了一下。
『张某,年十八,面白,身长,无暗疾,性温良,略通文墨,愿入赘……』
『常氏,年十九,面容上佳,无有暗疾,脾性随和,愿入赘……』
『……』
王英看着,眼睛不由得睁大了起来,随后脸庞就红了,像是捏着一块烧红的木炭一样将小册子丢得远远的,然后气息急促,手抖脚抖……
……(╯=╰)……
初晨时分,天刚蒙蒙亮,取经人缓缓醒了过来。
取经人坐了起来,然后呆呆的看着窗外的微光,似乎还没有完全的清醒过来。
过了片刻,他站起来,走到了门口,伸手将房屋的木门缓缓推开。熹微的晨光从狭窄的门缝里穿进来,照入他的眼眸,令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忽然间他醒过神,看着那道晨光,像傻瓜一般站在门口无法动弹。
眼前的院落,红瓦青墙。
然后那条漫长的取经道路,那些日日夜夜不断跋涉攀登的山道,那些一路之上的艰辛和苦难,那片黑色和白色,红色和绿色交融在一起的荒野,就像是一个奇异的梦境一样,在他脑海里面闪烁而过……
『我……到了大汉……』
『我……到了长安!』
『大汉,长安!』
他怔怔看着门缝里的晨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是经历了什么,自己又是做到了什么,一时间不由呆住了,脸上露出惘然的笑容,似乎连笑容都不敢相信这一切就这样发生。
想起昨天在骠骑大将军府内的一幕,又想到了之前在荒原之上,雪山之处的痛苦旅程,他不禁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对了,还有考验……
是的,考验。
骠骑大将军说得没有错,可这个『考验』究竟要怎么办?
虽说取经人对于考验还没有一个什么头绪,但是他现在也不急于一时,他准备先去一下百医馆,去探望一下他的同伴,他的随从。
路上如果不是他的随从舍生忘死的护着他,恐怕他也走不过那么艰难的道路。
要知道,荒原之上,不仅有恶狼,有虎豹,还有比狼虎豹更为凶残的……
人。
取经人走出院子的时候,一脚刚踩进了晨光之中,才发现在院落之外,竟然有几名大汉的官吏,然后紧接着他又要面临着一次选择。
『什么意思?放弃取经?』取经人惊讶的瞪大眼睛,『这是骠骑大将军的意思么?』
『不,不不,不是大将军的意思,』郭图摆摆手说道,『是我个人的建议。』
『你现在还没有取到真经,所以你还有机会放弃,还有机会选择另外一条完全截然不同,但绝对同样精彩光明,甚至肯定是比回去要更舒适和惬意的道路。』郭图坐在厅堂之中,端起手边的热茶喝了一口,稍微减轻了一些昨天晚上因为睡眠不足带来的困倦感,然后看着有些愕然的,沉默不语的取经人,缓缓的说道:『我觉得,能走出来,很不容易,而且说实在的,就算是你将真经带回去,又能做什么?所以我觉得你可以选择第二条路……』
『你看,在长安这里,有什么东西是没有的?全天下还有什么地方比在长安更舒适的?』郭图继续说道,『只要你放弃取经,很多难事都会迎刃而解。你自己承受的重担也会减轻很多,不是么?』
『当然,你认为就这么轻易的放弃,或许有些不值得……』郭图看着取经人低着头,没有什么反应,便是稍微有了一些不悦,说道,『就像是大将军所言,你就算是取得了真经,又能如何?』
『不过,本官还可以再给你一个绝对充分的理由……』郭图指了指堂下,『看到这里了罢,这里是大汉转译轩,专门负责周边各国,地方外邦的各种文献的转译,归档工作……你来自于南荒雪区,当然也是有资格在这里担任一个职位……想一想,这难道不会比你辛辛苦苦的再带着经文回去更好么?过几年,或许都不用十年,等你升职了,等你坐上了我这个位置,你就会成为南荒雪区里面崇拜的人,你甚至可以带着护卫,带着大汉的兵卒,重新再回到南荒雪区,做你想要做的事情……到时候岂不是比你现在这样,只是捧着些真经回去要强百倍?』
取经人依旧沉默,心里却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才刚刚进入长安不久,昨天方见到了骠骑大将军,只不过是一夜的功夫,似乎一切都变得有些不同了起来,真经,职位,似乎是自己可以随意选择……
『我知道你对于五方上帝的虔诚……』郭图望着他继续说道,『但是人总是要吃饭的,不是么?我这里也可以给你一个承诺,只要你愿意到我这里来任职,我绝对不会亏待你。待日后有什么升迁的机会,我肯定可会先照顾你。』
『真经啊,当然很好,那是极高极妙的事情,可是取了真经又能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我是说对你这个人本身的好处……』郭图笑了笑,『没有吧。即便是你真的取了五方上帝道经回去,将来在南荒雪区之中,又有谁会记得你?如果你留在这里,你就肯定可以留下了你的名字,说不定将来的人都能知道你叫做什么……对了,连我现在都不记得你叫什么,只是知道你是取经人……』
『德格朗齐。』取经人抬头,『我叫,德格朗齐。』
『什么骑?哦,狼骑。』郭图点了点头,明显是有些敷衍的说道,『名字不错。』
德格朗齐的内心,被郭图搅乱得震荡不已,思绪纷飞。
留在长安担任官吏,这就像是一条灿烂的金光大道在他脚下展开。这条道路是舒适的,是平稳的,是比他带着经文回去要更加安逸的,是更让人羡慕的……
那么究竟是选择安逸和舒适,还是去选择艰辛和困难呢?
这真是一个无比艰难的选择。
他甚至觉得,这个选择就像是在荒野上迷了路,要去选择前行的方向一样。
德格朗齐看着郭图,他知道只要自己点点头,一切都会发生变化,他相信郭图的话都是真的,因为郭图并没有必要去欺骗他。
郭图看着他眼眸里的情绪反应,脸色骤然一肃,沉声说道:『知道大汉的人要当任一个官职是多么难么?这或许是五方上帝给与你的机会呢?如果错过,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毫无疑问,方才是利诱,现在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德格朗齐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我,我要想一想……』
『也罢,你是应该好好想想。』郭图呼出了一口气,显然对于不能立刻完成骠骑下达的任务,有些不满,但是他也没有继续说什么,便是挥挥手,让人将德格朗齐带出去。
带着迷茫,德格朗齐到了百医馆。
在见到了自己还在治疗的随从之后,百医馆的医师告诉他,药什么的都用了,内服外敷的,现在就是看他的随从自己了……
『什么叫做看自己?』德格朗齐还没有完全从之前郭图的话语里面恢复过来,有些疑惑的问道。
『就是靠他自己啊,药物都是外界的帮助,重要的还是他自己……』
医师随意给德格朗齐解释了一下,就走了。
百医馆的医师都很忙,因为长安的人很多,人多了生病的就多,而且百医馆又不是那种只是接待高端客户的那种医院,所以必然就是各种的嘈杂和忙碌。
德格朗齐听了医师的话,然后似乎是想到了一些什么,不由得低着头,呆立在原地。
周边人来人往,声音忽大忽小。
不知道过了多久,德格朗齐慢慢的抬起了头,眼眸之中似乎再一次出现了在今天早晨之时照耀到了他房门之前的晨曦之色……
那是充满了希望的光。
『原来,这就是考验……』
……(~ ̄▽ ̄)~……
在长安的另外一边。
甄宓虽然从大汉商会脱离了出来,又是捐了自身的财货,搬到了京兆尹的官廨宿舍之中居住,生活的条件自然不可避免的下降了很多,但是她似乎没有觉得这样的生活有多么的不可接受,每天都是忙碌着处理行文和事务,人也变得越发的精干起来,就连胭脂水粉似乎都少用了许多。
甄宓现在的职位,也算是她原本擅长的,是负责处理商贸事项,算是长安大管家荀攸的下属。
甄宓即便是少了很多装扮,但毕竟是底子好,怎么看都是艳丽绝伦,即便是在大汉骠骑将军府衙内部的那些往来官吏,路过的时候都不免特意放缓了脚步,扭着脖子的,低着头斜眼瞄的,不一而同。
甄宓是捐了财物,是没有了钱财,但并不等于甄宓立刻就变成了穷光蛋。像是甄宓这样的人,商队等浮财捐出去了,但是她还有不动产和商铺……
而且真的要是让甄宓捐了财产,结果就变得不能继续生活,也是没有这样的道理。
下一次又有那个商贾愿意募捐?
在甄宓办公之处,王英多少有些局促不安。
『王家妹子,你这是……』甄宓让自己的侍女给王英倒了些浆水,『来,先喝点水。这是我让人新从城外采集的桃花,再浸泡在去年秋天的桃干之中而成,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王英喝了点浆水,定了定神,将自己遇到的事情,将王怀的情况叙述了一遍。
『招赘?』甄宓笑了笑,轻声问道,『那你的意思呢?』
『我,我的意思?』王英还是不免有些羞涩,『我不明白……』
『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选择……』甄宓看着王英,『你可要想好了哟……』
世界总是在变化当中的,大汉自然也不例外。
大汉在变化,那么在大汉当中的这些人,也同样的在感受着变化。
『甄姐姐,』辛宪英蹦蹦跳跳的跑向了甄宓,然后一把抱住了甄宓的胳膊,『甄姐姐怎么最近都没来找我们玩啊?我可想你了!』
甄宓笑呵呵的说道:『这不就是来找你了么?呀,你变大了不少呢!』
半大的小孩最喜欢听的便是别人夸奖她长大了,辛宪英便是轻轻的咳嗽了一声,然后挺直了腰杆和脖子,『真的么?我觉得好像比你还矮些呢……』
『嗯,我是说这里变大了……』甄宓伸手轻轻戳了一下。
『啊呀!』辛宪英一下子松开了手,然后抱着自己的胸,『你你你,我我我……』
『好了,说正事罢。』王姎在旁边笑着说道,『甄娘子叫我们前来,多半也是有什么事情罢?』
甄宓微微向王姎点头。她看到了王姎的肤色明显比之前要黝黑了许多,甚至可以说和之前的模样已经不太相同。阳光和风雨侵蚀了王姎的皮肤,让她看起来更加的健康,特别是她的那两只手,因为接触泥土和庄禾,显得特别的粗糙,同样的也使得她不太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女子,而是更像是一个勤劳的农妇。
甄宓最开始到长安的时候,就像是将所有鲜艳的羽毛都展示出来的的鸟雀,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的时候,也同样也『保护』了她自己。
高级别的,能待在高位,基本上多少都有些政治头脑,而级别低的,也就顶多是在内心深处偷偷琢磨,真要动手,一来未必能有那个实力,二来甄宓自己身上也带着些刺。
在封建王朝的年代,阶级森严,除了那些色欲熏天连自己性命都不顾的家伙之外,其余的人即便是见到了甄宓的美貌,想要染指侵占,都必须看一看他上级的脸色,只有在斐潜明确表示不需要,亦或是将甄宓丢出来赏赐给某个人的时候,她才会成为一块肉一样,被一口吞下。
可是现在的甄宓,已经将她身上原本那些艳丽的装扮全数都已经卸下,因为她现在再也不需要用那些艳丽的装饰来保护自己了……
就像是王姎一样。
所谓『郎才女貌』,实际上就是一个千年流传下来,包裹着一层蜜糖的『毒药』。当一个女人只剩下相貌的时候,那么也就等同于保质期只有那么几年了。
甄宓和王姎舍弃了一味的追求自身的外貌,当下反而获得了更多。
不舍,何处有得?只想着得,亦或是想要先得再去舍,往往最后什么都没有,就像是不辛劳耕作,又怎么可能有庄禾收获?
甄宓深深的看了看王姎,似乎从对方的身上,看出了自己的影子,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邀请众人一同入座,『今日邀请二位前来,既不是为了踏青,也不是为了文会,而是为了……王家妹子,还是你说罢……』
王英坐在最里面,虽然说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是要说这个事情,多少还是有些羞涩,便是吸了一口气,然后略微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将事情讲述了一遍。
『入赘?』辛宪英微略微想了想,然后对着王英说道,『虽然说这个事情……感觉多少有些仓促,但是说起来……好像也不错,总不能是姐姐带着爵位嫁过去罢,你家里肯定不肯的……』
王英红着脸,从耳根一直都红到了脖颈上。
一旁的甄宓没说话,一方面是她之前就听王英说过这个事情了,另外一方面她也在给其他人亲手布茶,没空说话。
王姎倒是听了之后,一直皱着眉,也是半天都没说话。
辛宪英转头看了看王姎,又看了看甄宓,然后眨了眨眼,『嗯……你们……难道说这事情,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入赘,难道不是姐姐更大么,不管是谁入赘,都要听姐姐的,这不是……嗯,有什么问题?』
『“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王姎缓缓的说道,『这句话的开头,就已经说明了些问题了……我觉得,这事情,怕不是那么的简单……』
入赘起源于财产抵押。
富人家,子壮了,分一笔钱各自立业,穷人家儿子长大了,拿去卖钱,入赘。
既然是抵押品,自然也不需要有什么地位了。这种入赘女婿多半成了老丈人家里免费的劳工,甚至比男性采买的小妾的地位还低,就像是一件货物而已。
『不仅是如此,孝文帝期间,曾有明令,“贵廉洁,贱贪污,贾人赘婿及吏坐赃者,皆禁锢不得为吏。”』甄宓端起了茶碗,慢悠悠的说道,『虽说表面上禁锢其人,但是实际上……』
从秦到汉,再从汉到唐,赘婿的地位慢慢的有所提升。提升的原因并不是赘婿本身多能耐,而是因为经济的发展,财富的大量集中到了上层,越是有钱有势的,便是越发的想要阶级稳固,并不愿意轻易的将钱财分出去,因此对于那些有钱人家,在政治联姻不果的情况下,选择让女儿找一个赘婿,也就成为了比较『经济实惠』的事情。
到了宋代,因为一切都向钱看,所以选择入赘的人大大增加。
这种事情多了,自然就被接受了。
就像是后世很多不合理的事项,并非那些事情是正确的,而是因为见得多了,也就没什么好稀奇的了。要不然以为就那几个表哥表姐,房爷房奶么?曝光出来的,要么是自己家里面脑残的二代三代乱发朋友圈,要么是因为某个政敌故意搞事情,放出来的消息……
王姎拍了拍手,『对了,这就是了,这是个连环计……嗯,怎么说呢,啧,我大概能想到,但是要我说,说不太出来,还是甄娘子来说罢。』
甄宓微笑着,瞄了王姎一眼,也没有扭捏推辞,便是说道:『此计呢,表面上大体是无差的,毕竟婚嫁之事,岁数到了,都是需要考虑的……入赘,本身也是不错,可是王娘子不一样……不一样在何处呢?王娘子家里……』
辛宪英顿时一拍额头,满脸歉意的对着王英施礼,『啊呀,对啊,我想得差了!是我的错!对不起!』
王英连忙还礼,但是脑袋里面还没能转过弯来。
『对,入赘,要女方家强一些……可是王娘子这里,除了有个爵位护身之外,要人没有人,要权没有权,真要是选了人,找了婿,又能强在何处?』甄宓缓缓的说道,『到时候想要强一些,是不是还要依靠其他王氏之人?此乃计一。』
『其二么,』甄宓看了羞色渐渐退下的王英,『招了婿,多少是要生子的……而这生子,生死之事啊……要是稍有不慎……』
『嗯……其实这说起来就是个毒计啊!』王姎感慨道,『就算是你躲过了十月怀胎的暗算,顺利生下了孩子,若是男,能不能成长,仍然是个难关,若是女的……呵呵,怕是妹子你吃些什么喝些什么,都必须天天小心谨慎了……只要你一死,这爵位,不就是顺理成章……』
王英听得脸色发白,手紧紧的抓着衣角。
甄宓笑了笑,『当然,也有可能是我们将旁人想的太坏了……只不过,生死性命之事,是自己把握比较好,还是指望着旁人的善意来存活?』
王英默然,眼眸之中,多少泛起一些惊慌和恐惧……
……《(;′Д`)》……
生死。
永远都是大事。
大漠之中,最为惨烈昏暗寒冷的那一段时光终于是快要过去了,水草肥美的季节即将到来,黑灰色的土地上渐渐的被深绿浅绿所覆盖,牛羊欢快的在上面奔走着,啃着这边,然后又是走两步,啃向了另外一边。
所有的青草都是那么的鲜美,让牛羊们难以抉择。
无数的帐篷立了起来,坚昆人欢庆着,欢庆着他们新的一年的到来。
经过长途的跋涉,从大漠北端南迁的坚昆人,终于是停歇了下来。风雪并没有阻挡住他们前进的脚步,但是对于未来的怀疑,还有对于大汉朝堂的不确定,却成功的使得他们没有向前迈出最后的一步。
这里是当年拓跋鲜卑的草场,然后被斐潜一而再的打击之后,死的死,逃的逃,从此大漠之中就没有了多少拓跋的名号,会不会对于后世有什么特别的影响就不太清楚了,但是对于现在的坚昆人来说,这样丰美的草场,无疑就像是天堂一般的美好。
就在前不久,因为迁移速度缓慢而一直落在大后方的坚昆人的部族妇孺老幼,也终于是抵达了这片新家园,成功抵达的人数,远远超过坚昆人事先决意南迁时的预计,更是令所有坚昆人都感到惊喜。
草原帐蓬间,亲人重遇,各自安置家居,熟悉美好而陌生的新生活,在锅釜之中的羊汤飘出的香味,夹杂着干粪燃烧时的异味,混在一起后,别有一番的味道。
或许,在坚昆人的心目中,这就能算是幸福的味道了。
在老幼等人抵达之后,就自发的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狂欢,众人将剩余的食物拿了出来,和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一起分享,狂欢从第一天的夜晚,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的傍晚,酒水和歌舞,抚平了这一段时间的不安和艰辛,然后坚昆人带着些许的伤感,怀念着在路途上死去的亲朋好友,然后抱着看着守着自己的家人,最后带着幸福的微笑沉沉睡去。
草场西北方那座外表同样简朴,但体积明显要大上很多的帐蓬里却是灯火通明,几盏火盆悬在半人高的空中,将帐内照的明亮无比。
坚昆人的部落首领们和最强大的战士首领,为庆祝新年新生活而狂欢了一日,但之后却因为婆石河元尝提起某个话题而陷入了沉思和安静。
『我说,汉人有什么可怕的?』
一名身材强壮如熊的年轻坚昆人头目,满脸不解看着周边比他明显苍老一些的长辈们,沉声说道,『我们都是天生的战士,南迁虽然让我们的战士有些疲惫,但是只要在这片草场上休息半年,世间还有谁能是我们的对手?』
婆石河元尝忍不住捂了一下头,他不想要和这个脑子里面恐怕是塞满了肌肉的家伙说话。这种人什么时候都有,就像是春天大漠里面的野草。
坐在帐蓬一侧的坚昆人长老平静看着那个满脸不服气的家伙,沉默片刻后说道:『再强大的战士,一旦骄傲了,便会变得虚弱。』
被德高望重的大长老批评,那位强壮的年轻坚昆部落首领脸上流露出慌张神情,赶紧低首请罪,但从他眼眸中,可以清晰看到他对长辈们的忌惮依然很不理解。
『这一片草原,本来就是我们坚昆人的故乡,我们曾经在这里放牧我们的牛羊,看着我们的孩子成长,但是为什么我们之前的祖先们被迫离开这片肥美的草原,去那极北寒域艰苦熬命?』大长老环视帐蓬里的人们,面无表情说道,『因为鲜卑人击败了我们。然后,现在,汉人击败了鲜卑人。』
大长老沉默很长时间之后,才继续说道:『让你们记得先祖们被迫离开草原的原因,不是要你们复仇,而是要提醒你们,那个叫汉的国家,究竟有多么强大。我曾经一度以为他会衰弱下去,就像是草原上的枯黄的草,腐烂,消失,可是我没想到的是,他们也像是这草一样,会有新的成长起来……』
『几百年前,我们席卷大漠无人敢抗,即便是大汉最开始也只想着防守,不敢进攻,直至大汉的皇帝发动了对于我们的战争,然后我们一败再败,后来是大汉的皇帝死了,我们才有了一些缓和的空间,可是……没有多久,鲜卑人就来了,我们只能是退入北漠寒域,才保留下些许火种……』
大长老缓声讲述着坚昆人代代相传的故事,帐蓬内一片死寂般的安静。
『当年我们先祖们疆域百倍于我们这些子孙,人口也是百倍于我们这些子孙,强者勇士更是繁若星辰,数不胜数,这样,都险些亡于汉人之手。如今我们长途跋涉而来,老幼全部算上也不过十万子民,哪里能与先祖们相提并论,又凭什么去藐视汉人?』
那名年轻的部落战士首领低下了头。
乐子魂么,但不全都是傻。
『现在我们需要关心的问题是,东西汉人,究竟要怎样选择。』大长老缓缓的说道,『之前我们先祖选择了匈奴,所以我们变成了现在的样子,现在,又有一次机会在我们的眼前,选择走那边,或许就会决定了我们未来子孙的样子。说罢,都说说你们的想法。』
帐篷之内,渐渐的便是有了一些声音。
『我们不要参与汉人之间的战争,我们只要我们的草场。我们就待在这里,就算是汉人东边和西边打生打死,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这么说就没道理了,之前我们依靠西边的汉人,才能顺利南下迁徙到了这里,然后你现在一张嘴,又说和汉人没关系,到时候西边的汉人借此发难,难不成你就能抵挡得住?』
『道理是光靠嘴讲的么?还不是要靠拳头?西边的汉人帮了我们没有错,可是我们也给了他们牛羊和毛皮,还有那些抓捕而来的人口和奴隶,这就等于是还给了他们一些了,至少是先还了一大部分,这么说,没错吧?而现在我们要决定的不是这个生意,而是我们的未来,我们总不能为了生意,将我们的未来搭进去罢?』
『可问题是东面的汉人看起来并没有西边的汉人强。』
『东边的汉人才是汉人的王庭!汉人的单于,天子在东边!若是西边的汉人真的更强,为什么不打过去,亦或是干脆自己成为新的汉人大单于?』
『汉人跟我们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么?你难不成还能找出三只眼的汉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婆石河元尝伸出了一只手,制止了漫无目的的散漫议论,『无谓的争论,不能解决问题,只能带来火气。首先强调一点,我们要活下去。带着我们的族人,我们的妻子父母,无论前方多么艰难,都要一起活下去。这一点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
『没错,就是这样!活下去!』
『先保证活下去才是真的,其他什么都是次要的!』
婆石河元尝点了点头,然后和大长老对视了一眼,才继续说道:『我们身上有室韦的血,也有汉人的血,当年我们的先祖被汉人,被鲜卑,逼迫到了北方寒土之地艰难过活,现在我们得到了西边汉人的帮助,回到了这里,这是西边汉人对我们的恩,我们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所以我们应该继续保持和西边汉人的交易和往来……』
『但是西边的汉人和东边的汉人,』婆石河元尝的目光低垂了下来,『交易,都可以,但是我们首先还是活下去,在死亡面前,什么协议,什么盟约,都没有意义。』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帐内坚昆族内最重要的头领们,沉声说道,『所以,我们应该拒绝东面汉人的雇佣,这会使得我们陷入东西汉人的战争之中。东面的汉人要战马,我觉得可以卖。只不过若是西边的汉人知道了,过来交涉的话,要小心应对,不可轻举妄动。』
帐内众人齐声应是。
『这么多年了,在北漠挣扎着,活下来,是靠我们自己……那个时候汉人也没帮到我们……』婆石河元尝缓缓的说道,『这一次,西边的汉人帮我们打败了丘林,帮我们南下,我们要感恩……但不是盲从……我们,不要轻易怀疑旁人,但是也不要轻易的去相信旁人,我们能相信的,只有我们自己……想要活下去,记住了,我们只有团结起来,靠自己,才能活下去,靠天靠地靠旁人,都不行。』
有人的地方就有事,有事的地方就有麻烦。
人类解决这种麻烦的手段其实很贫乏,除了战争和暴力,便只有开会这一条路可以走。
当坚昆人在草场之中召开大会商议接下来的方略时,遥远南方的大汉丞相府衙之内也在开会。
和草原上相对简单的议题不同,丞相府之中的,事情繁杂得宛如掀开的蚂蚁窝。
其实在大汉许县,天子刘协希望有事情可以做,但是他反倒是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三日一次的朝会,能说一些,能做一些什么?
而在丞相府衙之内,忙忙碌碌的官吏,来来去去的文书,议论不完的话题,简直是填塞了每一天的所有时间,就连吃饭的时候,都在商议和讨论。
曹操,用人不疑,但是疑人也不用。历史上明知道司马懿有能力,但是就防着放着闲置着,就不用。故而曹操手下么,也并非是所有人都可以快快乐乐的浑水摸鱼的,至少在这几天都不行。
御史台欢天喜地的捣腾孔氏起来,属于曹操的这一方虽说一直保持着怪异的沉默,并没有发言,但是也不可能说是完全无视。
『御史台之人在鲁国被百姓所拦,引发争斗……御史台吏伤三人,另有两人居于驿站之内,闭门不出。』
郗虑自己肯定不会亲自去鲁国的,他派遣了几个御史下属去到鲁国,配合调查取证孔氏相关『犯罪』行为,结果这几个御史官吏到了鲁国之后,就引发的群怒。
具体过程怎么样不是很清楚,但是大体上应该是御史台的官吏在朝堂上层待久了,自觉自己了不起,这一次下来又是代天子行事,做起事情来,当然就是以政绩为第一目标,只想要早点搞完,拿到相关罪证就回去升官加职。
而孔氏在鲁国地方上的名声还不错,普通的民众相对来说也不太相信这个忽然掉下来的官吏,而这些官吏就怒了,表示这些贱民刁民,竟然不配合工作……
好好解释一下不行么?
毕竟这个事情和那些普通的民众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联系,而是跟孔氏相关,但是御史台的这些官吏根本就看不起这些普通的民众,觉得好声好气跟这些民众百姓说话,简直就是丢了官吏的颜面!
而且谁说没有『好好』的解释了?
这些官吏不是已经『站』到了民众之中,面对面的和百姓『沟通』了么?
当然,如果说那些官吏不张口本官,闭口代表天子,亦或是动不动就伸出手指头,横眉瞪眼大喊你们想要干什么,想要造反么等等,或许会更好一些,但是谁知道呢?
或许对于这些官吏来说,若是不能在民众百姓面前抖一抖威风,那还当官干什么?
锦衣不能还乡,便是当上了诸侯王都没意思。
于是乎,不可避免的引发了争斗。
原本应该是维护秩序的地方郡县兵卒手一歪,脚一软,表示自己尽力了,没拦住那些暴怒的百姓,然后这些官吏就被揍了。
旋即这些官吏又下令,让人逮捕了那些打人的百姓。
顿时间鲁国上下,沸腾了起来。
『这都做得什么事?』
『这倒是好,孔氏又添了一新罪。』
『那么当下孔文举在做些什么?』
『呵呵,依旧在鲁国孔氏故里,读书。』
『读书?呵呵,哈哈,这孔文举,还真是……』
『有恃无恐?』
『不,愚钝非常。』
在厅堂之中,众人对于孔氏之事议论纷纷。
曹操在上首,面无表情。
郭嘉坐在下首,歪着身躯,一只手撑着脑袋,就像是要将自己摊在桌桉上一样,另外一只手则是在玩着一枚玉章,就像是玉章有很多机关,充满了趣味一样,又或是如同要坚持咸鱼策略,要躺平万万年。
只不过郭嘉的咸鱼策略,并不能如愿。老曹同学转目看向了郭嘉,然后对于郭嘉懒怠的模样视而不见,直接问道:『奉孝,你以为如何?』
郭嘉坐正了一些,拱手说道:『静观其变就是。』
曹操瞪着郭嘉,声音也提高了一些,『此时怎能坐视?鲁国腾沸,宛如累卵!』
郭嘉却丝毫不惧,『既然如此,不若让尚书令给鲁国出具个公告……嗯,就说御史台官吏,工作简单粗暴,责令承认错误,陈恳道歉就是……』
曹操眯起眼。
郭嘉微微笑。
御史台没有什么反应,尚书令下达了指示,公开了告示,这是在批评和制止这些御史台的官吏之行径,还是在鼓励其继续作为?
陈恳道歉么,一定要陈恳!
曹操抚掌大笑,然后点头说道:『就这么办罢!』
众人相互递送着眼色,交换着目光。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鲁国发生的矛盾只是一个事件,可是对于朝堂之上的人来说,从来就没有单独的事件。
郗虑在曹操眼中,就是个跳梁小丑。
因为郗虑所作所为看起来似乎都是精妙,都能给他自己带来利益,但是政治上的东西,永远都不可能是一个人的。
就像是曹操,他身后就有曹氏夏侯氏的利益,也有类同于跟着曹操的这些亲近之臣,比如荀或、郭嘉、董昭、程昱等人的利益。
因此曹操在许县宫门城下杀人,天子刘协以为是杀的百官,郗虑以为是曹操杀人,可是实际上,曹操不是替他自己在杀,而是在替曹操身后的这些政治集团的整体利益在杀。
没错,是曹操政治集团的整体利益,而不是整个山东士族体系的整体利益。
或者说,曹操是扬起了鞭子,在当下大汉最大的,也是旧有的地主阶级身上,抽出了一条条的血痕,敦促着这个盘踞不动的巨物往前,去追赶关中的步伐。
曹操之前还在思索着要怎样去入手推动豫州之外的这些地方大地主,结果郗虑就送上了个睡觉的枕头。
至于后续么,那就看看郗虑能做到什么程度了……
不管是臭豆腐还是酸酒糟,都是要发酵一段时间之后,才有些味道。
急着取出来,反倒是不美了。
关于鲁国之事讨论完了,众人又是议论了一些其他的事项。
曹操也一一做了安排,正当时间悄悄的流逝,议事也渐渐的告一个段落,众人刚想着告辞的时候,结果曹操又将众人叫住,然后说道:『子和有报,有孝武之时,李都尉之后,流于大漠中,今为婆石河氏,复临幽北,欲见天子为贡,于幽北互市。此事,诸位可有何见?』
这一件事情,其实前两天众人就略有听闻了,但是曹操当时并没有直接提及,众人也不知道曹操是怎么想的,自然不敢轻易议论。官职越大,自然言行就是越发的慎重,而屁民身上轻,见什么就议论什么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当然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会不会是欲行诈计?』一旁的程昱说道。
曹操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问道:『公仁,关中动静如何?』
董昭主要负责对于河洛,以及关中的军事监控和应对,见到曹操的目光转了过来,便是立刻拱手应答道:『明公,关中潼关和函谷均未有什么异动,在关中三辅之内的官吏也多是在忙碌农桑之事,未有粮草调集,兵卒出动的迹象。故而臣以为,坚昆此事与骠骑无关,或可一见。』
董昭虽然比不上郭嘉脑筋转得快,但是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职责定位。自从在荆州差点被何仪等人埋伏干掉之后,董昭设了一个假局,后来灭了何仪之乱后,也就留在了许县,没有回荆州。
华夏现在都是在忙着春耕,不管是山东还是关中,都是如此。
曹操沉吟了一会儿,点头说道,『且令其来朝见。若有动静,多半也是在秋后分晓……』
……(σ`д′)σ……
民众到底是理智的还是愚蠢的?
这一点,其实从古至今,都有人不断探讨和研究。
直至后世,依旧没有所谓『科学』的论证可以证明民众究竟是偏向于哪一方,因为这确实是难以量化的概念模式,尤其是思维这种比较抽象的东西,就像是《乌合之众》的这本书,也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心理学着作,而是偏向于归属《穷爸爸富爸爸》之类的伪心理论述而已。
但是很有意思的是,越是封建,越是阶级统治森严,在上层的朝廷对待下层民众的态度上,便是越发的体现出了简单粗暴的行为模式。
产生出这样的思维,行为模式的原因很简单,是因为在上层的朝廷,对于下层民众的态度,并不是『人』化,而是将其『物』化。
『牧』民么,不过是牛羊尔。
对待牛羊,又有谁会那啥……
孔融对于百姓民众,其实也是如此。
孔融不在乎民众怎么样,因为那些民众既不能懂得他的理论,也不能称赞他的文章,所以那些宛如牛羊一般的愚钝的百姓民众,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上层人么,看谁不是底层?
后世之中,孔融被记住的,恐怕就是那个梨,但是又有谁知道,让出的这个『梨』最终是得了一条命?
孔融十六岁的时候,官府要抓一个名士张俭,张俭正好和孔融的哥哥孔褒是朋友,情急之下张俭逃到了孔融家,想得到孔褒的帮助,孔褒却正好不在,孔融便自作主张把张俭藏在家中,后来这事还是被官府查出,三则一齐被逮捕入狱。
私自藏弊官府抓捕之犯,这事必须有人承担责任,孔融和孔褒以及孔融的母亲都争相为此担责,请求处死自己。但是百因必有果,小时候孔融给孔褒让了梨,这次就该孔褒了,所以最后官员判处孔褒处死。孔褒无辜的死了,后人基本没有记住他,但是活着的孔融因为这件事,孔融再一次名声大噪。
从此,孔融就在名声名望这一条道路上,狂奔而去。
或者说,名声名望,成为了孔融的执念。
《后汉书》说孔融并非是没有大志的,他也有志向,表示其『志在靖难』,但孔融的一生之中,虽然有很多次战斗,但是其实没有取得一次战场上的完全胜利。
孔融不懂得军事,在大战来临的时候,他面不改色,当血肉横飞的时候,他也泰然自若。孔融的这种镇定,并非是那种胸有成竹的镇定,而是一种纯粹的侥幸心理,他希望在群敌环绕的情况下,依旧是一副名士的风范,体现出不惧的泰然,如果刚好能赢得了战斗,那么旁人就可以加倍再加倍的夸赞他,然后他就可以获得更高的名望……
只是很可惜,就算是刘关张,也只能救孔融一次。
在最后,没有了人可以救他了,孔融并没有『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他丢下了老婆孩子,丢下了他的属下,也丢下了城内百姓民众,自个儿跑了。
这是孔融心中最难堪,最痛苦的事情,但是他又不能表现出来。
这是他的人设。
有人认为他姓孔,就需要扮演好一个道德无暇的圣人后裔形象。
有人认为他是地方长官,就应当做好一个杀伐果断的乱世枭雄事项。
有人认为他志于匡扶汉室,就应当好辅左天子刘协,留在刘协身边为其出谋划策。
甚至有人认为他年少时曾以一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显露急智,就应当以和祢衡一样,走上以怼人为生的,以杠而活的多姿多彩的舞台。
但是孔融只是他自己,只是一个人。
就像是这一次,郗虑要搞他,孔融心中难道不慌么?
可是孔融外表依旧泰然,就像是他当年被敌军重重围困,依旧泰然的读书一样的泰然。
用过晚饭,孔融面带微笑的又是看了一会儿的书,然后方举止从容的洗漱,上了床榻睡觉。
他没有回后院歇息,而是直接睡在书房之中。
半夜,房内忽有异响。
孔融大惊,一跃而起,便是急急往外就奔,待到了庭院之内,被寒风一吹,才算是清醒了过来,侧耳听得周边并无纷乱,方是呼出一口长气,重新走了回来,到了房中,点起灯火一看,原来是夜行的耗子弄翻了器皿。
便是再也睡不着,干脆坐着,点灯看书。
大汉,社稷不稳,伦常颠覆。原本约束地方官吏的律法就是不严,现在再加上各地征战不休,更没有什么时间去管理地方上的事务,很多时候标准只有一个,能及时上缴赋税,足额的上缴的,KPI绩效考核通过了,就是『好官』。
这些『好官』显然也不可能自己去生产出那么多的赋税,所以必然需要当地的乡绅配合,而对于鲁国来说,孔融无疑就是一个非常好的『乡绅』,说几句好话,捧一捧孔融,孔融就会义无反顾的帮忙收集赋税,一分不少的上缴。有孔氏一带头,那么其他的乡绅又能多啰嗦些什么?
对于这样的一个好乡绅,地方官舍得就这么交给上头么?不过就是个御史台而已,搞了也就是搞了。若是什么都不做,痛快的交出去了,今后孔氏上下的赋税怎么办?别的乡绅又是怎么看?所以地方官自然一边夸大描述自己在对抗郗虑的过程当中的作用,另外一方面也同样表示,孔爷爷,你就收着点吧,要不然您给上头服个软什么的,这事不就过去了么?
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士大夫之间是讲道理的,只有讲不清楚道理,亦或是道理相互冲撞无法调和的时候,才动刀子的。
可惜被孔融拒绝了。
孔融认为,认错,就没有了『康慨赴死』的逼格,所以他不认错,而且他觉得自己也没有错。
地方官吏也没有什么办法,摇摇头走了。
地方官吏能够对抗御史台,并非是因为地方官胆敢忤逆曹操,而是他们觉得御史台郗虑和曹操并不是一路的,同时御史台也并不是什么要命的机构,就像是当年刘关张前去救援孔融,是因为当时包围孔融的,只是黄巾贼,而后来袁谭带着袁氏兵卒前来的时候,就没有人救他了。
天色渐渐明亮起来,人声重新多了起来,活气也多了起来。
孔融放下了书卷,默默的看着升起的朝阳。
仆从打来了水,孔融慢悠悠的洗漱,然后问道,『后院之中,都起来了么?』
仆从回答都起来了,孔融先是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去请夫人来一下。』
不多时,孔融夫人来了,与孔融见礼。
孔融点了点头,问了些后院儿女的事情,然后说道:『大女……年岁也不小了……前些时日,有羊氏子遣人相询,欲求之……某当时未曾应允,如今某思之,羊氏子身为南阳清流,又有诗守南楚,民作赞誉,鱼悬洁白,禄散亲宾,可谓良人……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夫人愣了一下,旋即微微叹了一口气,『全凭郎君做主就是。』
孔融点了点头,又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二女,之前不是说想要去踏青么?便是让孔三郎带着,去踏青罢……』
夫人看着孔融,『郎君……你这是……此事若是真的有些麻烦……何不上表自辩,亦或是……找丞相……』
夫人还没有说完,孔融就怒而摆手说道:『休要提什么丞相!其虽名为丞相,实乃要挟天子!某世代贤良,岂有假于奸贼而活乎?岂不是辱了孔氏先贤之名?此事休要再提!且去,且去!』
夫人无奈,也就只能走了。
孔融背着手,望着天,气度倒是依旧非凡,只是半响之后,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叹息声,唯有幽幽轻响。
这个房间不大。
从屋内的窗户到门口,是七步。
然后从门口到另外一边的墙角,是五步。
从墙角到斜对面的墙角,是十二步,请问这个房间有多大?
蔡昱不知道这个房间大概有多大,但是他猜测自己大概是活不长久了。
这不是监狱,而是一个单独的小院。
他则是在其中的一间小屋内。
在屋内,空空荡荡,只有麻布缝制的被褥,连床榻桌桉都没有。
这是因为害怕自己撞角而死么?
蔡昱自嘲着,不会的,自己怕疼。所以若是死,也最好是让别人来给自己一刀,要那种干脆点的,如果是要他自己动手结束自己,他下不去那个手。
只不过荀或还是很小心,不愿意有任何的差错,所以他不仅是给蔡昱安排了一个似乎没有任何自杀工具的房屋,而且还在房屋的窗户和门外,日日夜夜都有护卫兵卒十二个时辰的看守。
被抓的时候很慌乱,不过慢慢的,蔡昱也不再慌乱了。就像是他翻墙去找旁人的小娘子时候,也会有些慌乱,可是真要是被堵住没地方跑了,那也就豁出去了……
在还有机会逃命的时候,蔡昱对死亡充满了恐惧,但是在知道自己必然会迎来死亡之后,在最初的恐惧退下去之后,反倒是有些看得开了。
或者说,蔡昱自身的光棍属性,发挥了作用。
就像有一些人会在上台表演前表示自己很紧张,并且也是真的紧张,手抖脚抖的,但是等这些人真的上台之后,这些人反倒是不紧张了。
不确定的东西,才会有恐惧,等确定了,就不如原先那么害怕了。
想要活命么?
蔡昱当然想,可是真的要他不管不顾的胡乱攀咬,他也做不到。毕竟他认识的人当中,和他一样身份的,只不过是王铭和宋航二人而已。至于其他的人,蔡昱没有接触过,当然也不熟悉不清楚。
因为蔡昱不熟悉,荀或自然也问不出来。荀或只是诈出了王铭,结果又没有抓到,毕竟一旦越过河洛,进入函谷范围,荀或就无能为力了。
至于宋航会不会被牵扯到,他也管不了。
后悔么?
或许也有一点。
但是也只有一点。
如果不做间谍奸细,蔡昱就不可能拿到那么多的钱,也自然是不可能有机会去抚慰那么多小娘子的心灵,去给她们送去温暖。
即便他知道是有些小娘子是贪他的钱财,也无所谓了。
只是自己就这么走了,将来那些小娘子会不会在某一天,某一刻会想起自己?会微微一笑,还是咬牙一骂,亦或是将头一摇,丢之脑后?
就在蔡昱百无聊赖的胡乱放飞思绪的时候,就听到一声爆喝……
『大汉丞相到!』
蔡昱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跑到了门口,想要出来迎接,却被门口的兵卒拦住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他现在已经不能算是丞相的手下,只能算是丞相的敌人了。
曹操缓缓的走进了院子,并没有直接去关押蔡昱的房间,而是走进了正堂。他眉头微微皱起,面容严肃,坐下之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震了一下衣袖,然后才沉声说道:『传。』
不多时,蔡昱被带到了堂下。
曹操看着蔡昱,在脑海当中调取着这个人的印象。他来之前,已经看过了荀或上报的相关资料,但是毕竟那是文字的,想要和眼前的这个人重合起来,也不是说立刻就能吻合的,毕竟曹操手下的属员很多,而蔡昱又不是核心人员。
『蔡承熙!别来无恙乎?』曹操展眉而笑,招呼着蔡昱坐下,似乎就像是老朋友见面了一样。
『……』蔡昱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拱手而道,『见过丞相。』
『来来,坐,坐。』曹操笑着,『上次见面,应是在邺城了罢?』
蔡昱点头说道:『丞相所记不差。』
当年袁绍败落,曹操进军了邺城,原本袁绍手下的大小官吏前往邺城拜见。
蔡昱自然就在其中。那个时候蔡昱根本就没有单独面见曹操的资本,只是混杂在人群之中,听了曹操训话了几句就退出来了。
当然,如果说这样的拜见,也算是见面的话,那么曹操和蔡昱两人确实是见过面。
沉默了片刻,曹操缓缓的说道:『这么说来,承熙至袁本初之下之时,便是奉了骠骑之令?』
蔡昱也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
曹操也点了点头,『明白了。』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曹操他的心情多少好了一些。
蔡昱看了曹操一眼,忽然笑道,『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距离丞相这么近……丞相你头上竟然有了华发……』
『大胆!』站在曹操身侧的护卫大怒。
下位者不可直视上位者。
曹操竖起了手,制止了护卫动手,然后看着蔡昱,『你是故意激怒于我?为求速死?』
蔡昱怔了一下,『或许罢。』
『为何?』曹操问道,『怨某待汝不厚乎?』
曹操打量着蔡昱,他觉得蔡昱不是那种能够高呼着舍生取义然后慨然赴死的人。所以曹操对于蔡昱这番举动,有些疑惑。
蔡昱也确实不是。
蔡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似乎陷入了回忆,然后微微摇头,『我当年在河东,大概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却见了骠骑十余次……然后见了袁本初袁大将军,只有一次,见了丞相,若是这一次不算,也仅有一次……这样的理由,不知道丞相满意么?』
曹操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是个理由么?
我很忙,我有很多事。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谁便都能见我的?
我手底下有这么多人,哪里见得过来?有什么事上报行文走流程不行么?难道见面就能解决问题了?
诸如此类。
可是当这些理由真的成为『理由』,似乎有些可笑,又像是有些可悲。
因为曹操这里,袁绍之处,和斐潜那边一样,都有上计的,只不过斐潜在上计的时候不仅是会召见这些上计的官吏,甚至还会去见那些并不参加上计,但是是军中遴选出来的勇士……
是真见面,不是一大群,握个手露个脸的那种,然后走走过场的那种。
『哈!』蔡昱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发笑起来,『骠骑说过,他的三问一拉手,还是找丞相学的……拉着手,问过得好不好,最近在做什么,有什么困难……』
『我?找我学的?』曹操瞪圆了眼。
蔡昱哈哈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崩出来了,『没错,没错,他说,他当年第一次见到丞相的时候,丞相上来就是三问一拉手,所以他就会了……』
曹操恍然,然后愕然,最后喟然,『抱歉……那么骠骑现在还有这样做么?』
蔡昱看着曹操,『丞相,这个事情么,我想丞相你比我更清楚。长安,应该也有丞相的人……像是我一样的人……』
曹操目光闪动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确实如此。
曹操方才问蔡昱的话,并非是曹操真的不清楚长安的情况。
斐潜不定时的会离开骠骑府,然后或是去河东,或是去陇西,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三辅一带转悠,也有去秦岭,去终南山的,反正斐潜出行的时候,基本上都带着大量护卫,而且方向都不固定,所以一般人都是斐潜出动了之后,才知道斐潜要去哪里,亦或是都等到斐潜带着人回来了,才得到消息说斐潜之前去了哪里。
毕竟骠骑么,战马的速度,在大汉当下,已经算是最为快速的交通工具了。
曹操有时候也会奇怪,为什么骠骑大将军斐潜,就能够有那么多的时间去这里去哪里,然后见这个人,见那个人,而曹操自己却经常是忙得要死,这边救火,那边救火,而且还不一定能做好。
曹操心中其实也有一点答桉,但是他不想要承认,也无法承认,所以他期望着能让蔡昱回答可以符合自己心中的那个答桉。
可是很遗憾。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曹操看着蔡昱问道,『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么?我想,仅凭见面不见面,骠骑未必能让承熙如此归心罢?』
『……』蔡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欲成大事,当有牺牲。”呵呵,我想,或许就是因为这句话。』
曹操皱眉说道:『骠骑让你去牺牲?』
『哈哈哈,不是,不是!』蔡昱大笑起来,『当时骠骑说,哈哈,当时他还不是骠骑,他说,凭什么就是我们牺牲?丞相你懂的,“我们”,“你们”……』
『关中,山东?』曹操依旧是皱眉。
蔡昱缓摇了摇头,然后看着曹操,看着曹操身上那繁华且绚丽的红黑色的官服,然后再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一身灰白色的麻布衣袍,慢慢的收了笑容,缓缓的说道,『不,是我们,你们。我们,是寒门,是百姓,是黔首……而你们……』
曹操眉头骤然扬起,然后半天放不下来。
『我们死了,也就死了。之前有谁会记住?』蔡昱摇头说道,『没有人会记得……只有骠骑,他那个时候,在河东,有一个英灵祠,专门收录在战斗当中牺牲的兵卒……只有兵卒,张二狗,王麻子,李狗蛋,赵家三郎……』
『在袁大将军之处,没有人会记得死去的兵卒叫什么名字,也没有人会对春天累死夏天热死秋天饿死冬天冻死的百姓在意……没有人,即便是硬着头皮写上去了,送到了袁大将军眼前,也就是“哦”了一声……』蔡昱笑了笑,『没错,我写的,为此还被贬了,因为这样子的事情,打搅了袁大将军的雅兴……毕竟在袁大将军的治下,怎么能累死热死累死冻死人?怎么可能?冀州青州,都是四海升平!繁荣昌盛!』
曹操的脸渐渐的有些黑了起来。
『让我想想那个时候袁大将军在做什么?哦,对了,在造园子,修台榭……』蔡昱继续说道,『开心很重要对不对?袁大将军开心了,大家才会开心对不对?所以啊,有时候的牺牲就在所难免了,毕竟总是要有人牺牲的。可问题就是,为什么,为什么老是我们呢?』
春天要修渠,要耕田,要垒土,要铺路,累死几个算得了什么?只要工程能完工,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夏天要休河堤,要挖地窖,要葺城墙,天气炎热么,老天爷不给面子,热死几个,那也是身体太弱了,多半是本来就有病,旁人怎么没热死?能怪谁?
秋天要缴赋,要交税,要口算,要各种杂费,富人九牛一毛,穷人就必须勒紧裤腰去缴纳,饿死几个,不也是很正常么,旁人为什么能交得起?反正饿死的肯定都是懒鬼。
还有冬天冻死人,那可不是太正常了么?大自然优胜劣汰!没看大雪下来,都冻死害虫么,这叫做瑞雪兆丰年!是喜事!
这些论调是不是很正常?有什么问题?
蔡昱或许不懂得什么是阶级,什么是阶级的垄断,什么是资本的运作,但是他本能的觉得这个事情让他不舒服,然后他就记住了斐潜的话。
『想要改变,等不来的……既然之前不行,那么之后呢,不试试,大汉就永远不会有什么改变……』蔡昱看着曹操,『所以我就来了……这么说,丞相能明白了?』
曹操缓缓的点了点头。
他大体上能明白了。
蔡昱也点头,『那么,送我上路罢。最好叫个刀快一些的……我怕疼……』
曹操眯着眼,『你怕疼?却不怕死?』
蔡昱点头,『对,长痛不如短痛。』
曹操微微偏头,仔细的看着蔡昱的神色,重复了一下,『长痛不如短痛?也是骠骑说的?』
蔡昱哈哈笑了笑,抽了抽嘴角,然后吐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曹操思索了一下,然后站起身,看着蔡昱,轻轻叹息,『说得不错。既然如此……』
随着曹操的起身,蔡昱身体似乎哆嗦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
曹操看着蔡昱,沉默了片刻,又像是沉默了很长的时间,才缓缓的开口说道,『我……不杀你。过几天,我让人送你回长安……』
『丞相!』蔡昱睁大了眼,他有些不敢相信。
曹操摆了摆手,然后就走了,留下蔡昱倒是有些手足无措起,然后瘫倒在地,嘿嘿嘿的傻笑了起来。
曹操出门,登车,然后缓缓前行。
车辆上不仅有曹操,还有方才就一直留在车上,并没有跟着曹操进入院中的郭嘉。
马蹄声声。
车轮碌碌。
『不问某为何不杀之么?』
曹操转动眼珠子,看了一眼郭嘉,问道。
郭嘉嘿嘿笑了笑,『杀了做什么?只是为了一时痛快,丝毫无益,故而主公定然不杀。』
曹操笑了起来,『那奉孝说说,究竟有何好处?』
『蔡氏子乃袁氏故吏,虽说是骠骑奸细,然冀州官吏未能尽知其缘故,』郭嘉说道,『故而杀之,恐惹冀州之官吏惶惶,不利于定也……此乃其一。』
『那么其二呢?』曹操问道。
『其二么,若斩蔡氏子,其余奸细便知无碍……』郭嘉继续说道,『若不杀,其余之奸细难免会怀疑是否蔡氏子交代了些什么,以此保命,或许就慌乱失措……』
曹操笑着,点了点郭嘉,『还有其三否?』
『其三么,杀一人,又值得几何?若是能换些战马,不是更好?』
郭嘉说完,曹操便是大笑起来,『哈哈哈,知我者,奉孝也!』
郭嘉也是笑着,好像确实如此的样子。
可实际上呢?
如果曹操出来了,然后是杀了蔡昱,询问杀的理由,郭嘉也同样可以说书一二三来,说不得比之前说的那三条还要更加的有道理。
车辆并没有直接回到丞相府,而是在郊外停了下来,曹操信步下车,让郭嘉跟在身边。
曹操原本带着郭嘉,是想要唱一个二人转的,一人白脸一人红脸,看看能不能从蔡昱那边得到更多的消息,但是等真的见到了蔡昱之后,曹操又在谈话之中改变了原本的想法,只是自己和蔡昱谈了谈,并没有让郭嘉进院子去。
当然,这并不是最为重要的问题。
曹操在没有见到蔡昱之前,设想过蔡昱或许会说他之所以为了骠骑,是为了什么大义,是为了天下,是为了天子刘协等等,然后让曹操完全没有想到的是,蔡昱仅仅是因为在河东的时候,见过斐潜。
还有那个所谓的……
牺牲?
这算是什么理由?
这倒不是说那些口称为了大义的人一定就是虚假,而是蔡昱这样的说辞,让曹操有些措手不及。曹操已经习惯了天天去面对这些口中必然会说大义之人,张口就是忠孝,闭口必然有仁德……
忠孝大义好听,也好吃,就像是大鱼大肉,分量十足。
而蔡昱的理由轻飘飘的,宛如儿戏。
可问题是,曹操觉得蔡昱所言,才是最为真实的。
所以蔡昱提出的那个问题,也在曹操的脑海里面盘旋。
为什么总是要民众去牺牲呢?
曹操之前有想过,但是从来没有去深思过这个问题。
历史上曹操不仅有写过《蒿里行》,他还写过另外的诗篇,《薤露行》、《苦寒行》,当然,还有赤壁之战前后的《短歌行》,以及老年时期的《龟虽寿》……
只要稍微懂得一些诗歌鉴赏能力的,就能品味到了其中情感的变化,所谓『千里无鸡鸣』,最终只是老曹同学的一时感慨,过了那个点,也就忘得差不多了。到了后面也就是剩下了『周公吐哺』,还有『老骥伏枥』了。
这并不能说曹操就多么坏。毕竟在这个年代,还有大把的人连感慨一声『无鸡鸣』都不会,甚至还会表示没有鸡吃,那么吃鸭也成啊……
曹操背着手,望着远山,『奉孝,你觉得这大汉天下……当是如何?』
有人高呼:『为了大汉社稷,吾等当同心协力!』
然后必然有人在台下嗤然,『TMD又是在忽悠……』
有人振臂而起,『诸君!国难至此,唯有死战!』
然后也必然有人嘲笑,『别装13太过了啊,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固然很多时候,那些站起来的人,或许其意愿并非纯正,但是华夏能够跌跌撞撞走到后世没在一个又一个的危机面前倒下,依旧挺立在东方,就是因为在华夏的那些困难的时候,还是有人站起来,领头而上的。
这些站起来的人,并没有考虑他们自己能不能完成,会不会被人嘲笑,亦或是社会上的生产力是不是有这个条件,社会的经济基础能不能支撑……
他们只是觉得应该站出来。
便是在台下那些聪明人的嘲笑声中站了出来。
而那些在台下,不是嘲讽这个先行者,便是讥笑那个领头人的聪明人,也并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毕竟聪明人要考虑的很多,他们要考虑划不划算,值不值得,生产力是不是具备,民智是不是达标,一切的条件是不是都刚刚好……
为什么这些聪明人会觉得难,然后觉得那些迎难而上的人是在忽悠,是在装13,是因为这些聪明人将自己代入进去,觉得自己做不了,所以旁人一定也做不了。
代入感,很重要。
这是重点,划起来,要考的。
那么曹操有没有追求『代入感』的时候?
显然是有的。
要不然曹操也不会说期望自己抱负得舒展,治下能平顺,在他死后的墓碑上有征西将军的标识了。
那么又是什么时候曹操追求的这种代入感,开始慢慢的衰退,最终闭口不谈了呢?
或许就是曹操一次又一次的被人捅后腰子的时候,渐渐的对于周边的一切,怀疑,审视,不信任,不放心,不敢交付真情实感的时候。
接触到的现实越多,也就不敢在沉溺于虚幻了。
没错,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因为身上越来越的重负,已经没有犯错的本钱了。
曹操的属下很多,朋友很少。
曹操之前以为袁绍是朋友,结果袁绍只想着骑在曹操身后,以曹操当马子来驱使。
曹操还一度以为袁术也算是朋友,结果袁术根本就看不起曹操,还派来了刺客想要剁了曹操的命根……
后来,曹操认为许攸多少能算是一个朋友,结果许攸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的在旁人面前讲曹操的坏话,贬低曹操,抬高自己。
曹操还曾经觉得刘备和自己很相似,想要和刘备交个朋友,结果刘备表示他和曹操虽然都喜欢钱夫人,但是曹操喜欢的是钱『夫人』,而刘备喜欢的是『钱』夫人,所以谈不到一起去……
或许身边的郭嘉就是曹操当下唯一的朋友了。
还有在关中的那半个?
曹操不知道,只是知道他现在不能错,一点都不能犯错。他已经不再年轻,若是再跌一跤下去,恐怕就爬不起来了。
『为何骠骑就能想到这些?』曹操皱眉,颇为有些不得其解,『昔日于河洛之时,未曾见骠骑如此目光长远,敏锐世间啊?莫非是庞德公之秘传?嗯……奉孝,你说,这骠骑之汉章,究竟欲如何?』
『主公……』郭嘉拱拱手说道,『主公是要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嗯?』曹操斜眼看了一下郭嘉,『那你都说说看。先说假话。』
『假话就是……』郭嘉笑了笑,『臣不懂。』
曹操点了点头,『那么真话呢?』
郭嘉依旧拱手,『真话……臣还是不懂。』
曹操瞪了一下郭嘉,然后叹了口气,『嗯,某也不懂。』
对于后世来说,要感谢免费的,强加的,或许是被诟病许久的九年义务教育,使得大多数的人多少都会对于当年那些枯燥的,无趣的,让人头痛的思想政治课多少有些印象,其中那些当年拗口且难以理解的价值,价格,必要劳动价值,剩余劳动价值,使得很多人在进入社会之后,多多少少的能知道那些吊路灯的究竟在干一些什么,宣传一些什么的核心是什么……
曹操和郭嘉,他们真不懂。
但是曹操和郭嘉的优势,却并非是在不懂之后就不懂了,而是知道即便是不懂,也在坚持着去理解,去思考,去掌握。
『说一些你懂的罢。』曹操缓缓的说道,『若是天下能懂得,也未必成其骠骑了……』
郭嘉还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旧的必须要改。』
曹操点头,『所以我在做。』
郭嘉摇了摇头说道,『但是不一样……我们是从上往下,越往下越难,如同下游修堤挖渠,当汇集各郡之力,全国之人,方可得其成……而他们是从下往上,一开始难,却如小溪汇于川中,水到渠成,下自成河……可问题在于,骠骑是怎么找到那个泉眼的……』
『不仅是找到,而且还要让这个泉眼变成小溪,汇集成大川……』曹操哈哈笑了笑,『所以我们都觉得不可能……可偏偏成了……』
郭嘉叹了口气,『是啊……故而臣真是不懂……』
曹操笑着,『这是因为骠骑在汇集之中,都找对了川流。』
郭嘉点着头,『没错,至今看来,确实如此。只不过,臣就怎么都想不明白,骠骑究竟是怎么找对的?又有什么标准,如何权衡?似乎是信手拈来,却能做到恰到好处?就像是已经做了此等之事千百遍,丝毫没有犹豫,顺带还能规避其倾覆之危?』
『哈哈哈,』曹操笑着,『此或天授之?』
『……』郭嘉看了看曹操,微微皱眉,并没有回答。
就像是普通百姓不懂的问题就推给了天神一样,郭嘉认为老曹同学将想不明白的事情退给『天授』,无疑就是一个心甘情愿自身堕落的表现。
『庞德公之《六韬》……』停顿了一会儿,曹操说道,『我拿到了……只不过翻来翻去,却看不出来……过两天让人给你送去……』
郭嘉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臣以为,此乃骠骑经董贼之乱,又勘荆襄士族之局,类大汉天下之势,践于河东北地之军,方为大成,绝非仅仅六韬之故也。』
『嗯。』曹操点点头,『还有蔡中郎之左传……此外,或许还有蔡氏万卷藏书……』说道此处,曹操的语气之中似乎带出了一些唏嘘。
想当年……
悔当年。
不复当年。
曹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当何应对?』
似乎是在问郭嘉,也像是在问曹操自己。
郭嘉上前一步,朗声而道,『臣有十策,可胜……』
『嗯,说重点。』曹操摆摆手,『这里又没有外人……那些凑数的就不要说了……』
『嘿嘿……』郭嘉笑了笑,『那就是四字而已……』
『那四字?』曹操问道。
『以多胜少!』郭嘉斩钉截铁的说道。
这是郭嘉在思索之后,得出的策略。
曹操思索着。
多胜少,并非一定是单纯的数量上的概念,也可以是其他方面的项目。
曹操皱起了眉头,目光之中略有些闪动起来,说道:『故而奉孝此言,欲某放过那些乡野蠹虫?便如孔氏?』
『主公英明。』郭嘉转回头,往蔡昱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很快的说道,『如今骠骑多遣奸细于民间,若是再有各地乡绅,闻之不举,见之不理……恐失道义,不得多助是也……』
郭嘉早就看出来了,曹操要对冀州动手。
豫州冀州。
尤其是那些在中间骑墙的,就像是乐进搞司马,若是没有曹操私下授意……
至于为什么没有在冀州邺城附近,一方面是邺城周边的士族比较集中,相对来说影响太大,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清剿接壤区域之中和骠骑太过于亲密的地方士族豪右,以免将来发生战斗的时候,出现内部倒戈的情况。
欲攮外必先安内。
可问题是政策是对的,执行么……
曹操的战略,没有什么错。
毕竟想要和关中的斐潜相抗衡,就必须掌握多数的资源和人力,这也和郭嘉所言『以多胜少』是一致的。
可是在曹操集权的过程当中,这些地方的乡绅是抗拒的,他们习惯了原本的散漫安逸,亦或是混乱无序的生活,所以曹操就要去除一部分在这个过程当中和他对抗的人,然后使得其余的人低头听话。
搞泰山军,杀许县官吏,以及当下的对于倒孔之事听之任之,对于河内幽州之地展开清剿,其实都是归结到了一个方向上,曹操要集权。
可是在这个过程当中,在具体执行的时候,出现了问题。
曹操是要集权,他杀人也是为了集权,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可远离了曹操,到了地方上的时候,就不一定了。
地方上有可能是在执行曹操的指令,也有可能掺杂了其他的东西,比如顺带报个私仇,剪除异己,亦或是额外捞些外快,发家致富……
所以在许县,在颍川,曹操坐镇之下,多少还能控制得住,一散开到了其他地方执行起来的时候,就天高皇帝远,怎么荒唐怎么来了。原先正确的战略开始走形,再加上斐潜派出的这些间谍在乡野之间散布一些有的没的,整个的局面就渐渐的走向了和原本预定不同的方向上去了。
很难说河内司马氏直接逃亡,是不是之前颍川许县之事的风闻传播太过于离谱的影响。
其实曹操当时直接杀死的官吏也不多。
嗯,确实不多,和那些默默无闻死去的百姓数量相比,这些官吏死的数值简直就是个零头都不到,可是谣传起来,那就不得了了。
『明公。』郭嘉拱手说道,『如今春耕……』
曹操的脸顿时有些黑,但依旧是忍着,『可如此拖延下去,终究不是良策。』
郭嘉笑道:『不是还有御史台么?』
『哦?』曹操眉头一挑,『如此说来……』
郭嘉又是拱手说道:『还有北漠坚昆内附,丁零议和……这都是好事啊……』
『嗯……』曹操沉吟着,『某要斟酌一二……』
郭嘉不再说话,往后退了半步。
曹操仰头,看着天地,脑海当中忽然蹦出了一句话,『天地有纵横,山海落中央……』
嗯,没错。
天地如棋局,落子难悔返。
……╭(╯^╰)╮……
政策的制定和执行,永远都是难兄难弟。
制定是老大,先出来。
执行是弟弟,后面才有。
但是只要一出了事情,弟弟就开始瞪哥哥,哥哥也开始瞄弟弟,然后异口同声,『都是你的错!』
和坚昆互市,是不是好政策?是,好政策。
之前和南匈奴,亦或是羌人在互市的时候,是不是没出问题?是,没问题。
可是偏偏在和坚昆建立互市的时候,出现到了问题。
原因很简单,因为制度出现了漏洞。
互市的政策没有错,但是执行的人有两拨。一部分是北域都护府的,另外一批则是河东北地的。北域都护府只能管北域都护府的,而长安河东的也只是管长安河东的,而在这个过程当中,自然就形成了漏洞,两方面都管,也都管不着。
只不过一时爽,不可能一世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终归是有些印迹。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走私的车队,终于还是被阴山李典的骑兵发现。
走私车阵之外。
走私是死罪……
既然豁出命去搞钱,自然不会老老实实的束手就擒。
阴山北军寨新上任不久的假屯长李犁,安抚着因为即将参加战斗而略显兴奋的战马。
『屯长,搞么?』在李犁身边的兵卒问道。
李犁让人上去喊话了,但是回应的却是射出的箭失。
这是欺负他手下的人不多啊!
就像是那些在守山学宫的学子,看见他的时候总是一副鼻孔向天的模样。
李犁伸手摸了摸在一侧鞍囊之内的『五行雷』,自然地想起来自己第一次接触这东西的时候……
他名字是犁,是因为他原本就是北地的普通农家的之子。
当年白波在北地上郡河东为乱的时候,他的家和其他周边的邻居一样都被毁了,然后一家子夹杂在流民之中南下。
太原不要他们,哄走,上党不要他们,哄走,河东也不要他们……
就在他们以为活不下去,要么当场去死,要么加入白波死里求活的时候,骠骑大将军来了。
嗯,那时,骠骑还不是骠骑。
平阳一战,白波覆灭,他们这些被挟裹的百姓终于是可以有地方落脚,重新安家了。
屯田,开垦,耕作,收获。
他父亲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还有和他家一样的其他流民,也渐渐的变成了河东人,平阳人。
他父亲常说,做人要懂得感恩,所以他很感谢骠骑大将军。
有时候他会在守山学宫那边听到有些学子议论,说当年骠骑大将军在平阳之战的时候,坑杀了多少白波贼,是杀俘,是不仁,是说一套做一套……
那个时候他就想要上去给那些乱嚼舌根的学子几拳,告诉他们什么才是说一套做一套!只不过那时李犁不明白,到了现在才渐渐的清楚,如果不杀那些白波头目,会有什么样子的后果。
低层的人是没有什么思想的,很容易就会被带动起来,好的领头人当然就往好的方向去,坏的头目自然就是走向坏的道路。骠骑大将军当时有空闲去慢慢甄别管理那些白波贼么?就像是阴山北军寨,如果不是李将军来了一趟,北军寨恐怕就会持续烂下去,最终兵不像是兵,民不像是民。
而在李犁来了之后,因为想要进一步,想要将假屯长的这个『假』字摘掉,李犁就开始下力气去治理规范,让北军寨一度有些生锈和腐朽的刀锋,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和大多数河东新定居下来的百姓家庭一样,李犁也是选择了参军赚取功勋。他原本是想要去参加重步兵的选拔的,因为重步兵若是表现好,就有机会会被直接选入骠骑大将军的直属卫队营。
只可惜李犁身躯瘦弱了些,最终未能进重步兵,变成骑兵预备兵,到了阴山。
在阴山,训练非常严格,而且不仅是身体体能和战斗技能的训练,日常还有『经』与『算』两科目要考试,若是这两门科目没能考到好的名次,就算是战斗技能再强,也只能是先去当小兵。
若是这两门科目的考试优秀,再加上体能技能都不差的话,那么至少就是一个伍长起步,好的甚至直接能成为什长。
李犁就是这样,在这两门科目当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然后被李典收纳到了身边作为什长,也才有机会成为当下北军寨的假屯长。
想要转正,多少要有些拿得出手的功勋。
所以,当收到了斥候发现有类似于走私商队的痕迹的时候,李犁就亲自带着人出来搜寻,结果还真给碰上了!
起初走私商队还想要以北域都护府的名头蒙混过关,但是能看得懂行文和批文的李犁几乎是拿到了所谓『北域都护府』的手续,便是看出了其中的问题……
原本李犁还想要将走私商队的领队骗出来,来个擒贼先擒王,但是没想到不知道是自己什么地方暴露了意图,还是这些家伙太谨慎,结果没能骗出来,反倒是被对方利用这个缓冲结成了车阵顽抗。
不过,没关系,李犁还有杀手锏,两枚五行雷。
在阴山训练之中,他第一次接触到了可以炸死人的『五行雷』,从最初的惊恐,到现在习以为常。就像是最早的时候看到锋锐的战刀当面砍来会缩起脑袋紧闭上眼,到现在不仅是可以张开眼而且还能一边格挡一边反击。
最开始的时候,『五行雷』很不稳定,需要专人看管,专门负责,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爆炸,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五行雷渐渐的变成了眼下的样子,也从需要专门的人管理使用,变成了登记领用,使用之后上报注销。
说是『五行雷』,其实就和刀枪箭弩一样,是个杀人的武器。
如今,这『五行雷』也成为了李犁带着小分队,也敢于直面走私车阵的勇气……
『全体都有!』李犁大声的下达了号令,『跟上!绕一圈!』
手下骑兵大声应和,看起来不像是只有十几人对抗上百人的车队,反倒像是这车队被这十几名的骑兵给重重围堵起来了一样。
如果能找到破绽,就进攻,如果不能,那么就摇人!
李犁身后十余骑也跟着,缓缓在车阵箭失弩失的射击范围之外运动着,观察着。战马跑的速度并不快,轻巧的迈着步伐,就像是在郊游。
而在车阵里面的走私之徒,却是紧张得要死,大呼小叫着,组织着人手时刻在车阵之内奔走,时刻将防御的方向对着李犁等人。
『屯长,这车阵都勾连起来了,不好冲啊……』一名什长建议道,『直接冲,怕是有些损伤……不如先派人回去……』
李犁转了一圈,重新停了下来。
细碎的烟尘随风飞舞。
战马喷着响鼻,刨着马蹄,似乎没跑尽兴。
李犁看了看掩盖在细微烟尘之中的车阵。
那些车阵之后的人影晃动着,脸上露出的都是惊慌。
走私贩子都是亡命徒没错,让他们感觉有机会逃亡,那么他们就不会玩命了。
因为事发突然,走私贩子也没找到一个好位置,只能是在道路上临时结成的车阵。
在车阵的右前方,有一片的灌木,而最近的一株灌木,距离车阵只有二十步的距离,那是能够将五行雷投掷到车阵内的最佳位置。
可是要抵达那个灌木,必然会遭受到箭失的袭击。
二十步之内,箭失之威,足可透甲。
强攻,显然是下策。就像是让步卒去蚁附攻击城墙一样。
所以需要找对方法。
『回去两个!』李犁号令道,『叫军寨里面的人来,有多少都来!』
『那……要不要去禀报将军?』什长问道。
李犁笑了笑,『不必了,来回阴山城,要多长时间?至少要一天两天罢?真要靠将军出兵,人早跑了!快去吧!』
『遵令!』旋即分出两骑,往后方而去。
李犁回头看了看其他的人,发现其他的骑兵并没有什么担忧惧怕的神色,便是笑了笑,『其实不要支援,我们也能掀翻了这个乌龟壳!让两人去军寨,一则是为了打赢之后也搬不走这么多货物,另外一个是让车阵里面的人放松警惕,以为我们吃不下他们……』
众人显然兴致更高了一些。
不怕首领年轻,就怕首领瞎指挥。既然李犁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就说明不是那种莽撞得要拿自家手下去贪功的人。
什长挠了挠头,说道:『屯长,听不太懂,你给详细说说。』
『将军上次派人送来的军报你不是也有看?』李犁瞪着什长,『原来你没认真看啊……』
『不是,我认真看了!嘿嘿,但是我记性不好,忘了……』什长略有些尴尬的辩解道。
李犁没理会什长鬼扯,因为他也知道人各有志,李犁自己想要更进一步,也有像是眼前的这个什长就觉得当下挺好。
后世影视之中,不管是什么大战会战,都必然有将领鼓动兵卒的镜头,实际上都是鬼扯。只有像是当下,小规模的战斗,人数不多,并且烈度不大,才会需要鼓动一下,否则人数一旦上去,光喊话传话就要半天,敌军还真的像是春秋时期的老实人,老老实实等着对方说完话了再打?
『军报上不是有写么?打仗,不光要看我们自己的力量,也要揣测敌方的想法!』李犁指着车阵当中那些走私犯说道,『这些家伙为什么结成车阵,不就是想要拖时间么?拖着我们不敢打,然后到了晚上他们就可以趁着夜色逃走……我们一派人去叫援军,他们不清楚我们援军在哪里,所以他们现在一定就在想怎么逃!毕竟真的等我们援兵来了,他们就有可能逃不了,所以他们必然就会……』
『有人跑出来了!』
李犁的话还没有落下,一旁便是有兵卒抬手指向了车阵。
只见车阵之中,忽然之间,钻出了一些人,四散奔逃。
李犁笑了起来,『你们看,就是这样……』
『屯长,追不追?』什长问道。
李犁笑道:『追!小乙三郎你们俩先追上去,别追远!要时刻注意听我的号令,一旦召集哨声响起,不管在哪里都必须回来!其他人也是一样,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出发!』李犁挥手。
其实车阵里面的走私贩子的想法不难推测。货物自然重要,但是人更重要。
没了货,顶多再跑两趟也就赚回来了,但是没了人,亦或是被顺着人找到了幕后老板,就不好玩了。
所以,走私贩子除非是被逼到了绝境,一般都是能跑就跑,绝对不会像是影视上那样,英勇奋战,亦或是还搞个什么反冲锋的,有那功夫,多跑几个出去不成么?
和正规军一见面就不依不挠的,死缠烂打的,然后被打死了兄弟还能不掉士气,悲呼一声继续奋勇往上冲的走私贩子……
李犁这一次堵到的走私贩子,是普通款式,不是影视特制款,所以一见到李犁派人回去搬兵了,便是心慌了。
李犁等人知道援兵不多,也就是北军寨里面的十几二十的骑兵,但是私兵贩子不知道啊,他们不清楚会来多少,这要是来的援兵一多,自己依旧在继续在车阵当中窝着,那不是被包饺子了么?
天黑了是好逃,可是天黑之前援兵会不会来?
谁能保证?
因此就只能趁着援兵未到,先跑。
第一批用来试探的,分成了两个方向跑。当然不会冲着李犁所在的方向,而是往另外的两个方向,意图就是拉扯李犁等骑兵……
李犁等骑兵似乎也真的『中计』了,分成了两队,一队多些,一队少点,但是不管多少,这骑兵一跑动起来,马蹄声声尘土飞扬,加上呼哨呼喝之音,气势就上来了。
果不其然,就在李犁等人刚刚追出去不久,车阵当中又有两拨人朝着远离李犁等人的方向钻出了车阵,逃了出去……
然后李犁等人大呼小叫又是分出人来追。
车阵当中的走私贩子自以为得计,正准备悄悄搬开些钩锁在一起的车阵,然后来一波大的,却没有注意到李犁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那个灌木从后面,然后扯出了五行雷手柄里面的引线,点燃了之后没急着扔,而是稍微等了片刻,看着长引线烧了一截了,估摸着差不多了,才手臂一甩,朝着车阵之中丢去。
接着,就是第二枚。
不是所有人都有一颗大心脏。
正准备大逃亡呢,别管是不是胜利,这心气在那边提着,结果轰隆一声,然后第二声,这还不心态崩了啊?
等李犁偷偷从灌木从后抬头一看,并没有迎面而来的箭失,只见在爆炸而起的烟雾之中呼啦啦跑出了不少的人,少说也有六七十人……
『成了!』李犁抓起系在脖子上的哨子,吹出了尖锐的哨音,然后翻身上马,开始观察着些逃出来的走私贩子。
远处,发现手下的骑兵已经调转马头,开始朝着那些逃跑的大部队追上了去,发动了突击。
李犁没有轻易追击,他在寻找走私贩子的头目。
很快,他发现了。他的眼睛盯住了左前方正在逃走的几个人的身影,从腰间抽出了战刀,掉转马头朝着那几人追去。
那几人听到了身后的马蹄声,中间有人在奔跑中还回头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惊恐,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回过头去继续跑。
『没有阵型的步兵,面对骑兵突击之时,就如同待宰羔羊。』
这是军报上面的原话,也在李典将军训练当中多次强调。
作为骑兵,不是绝非必要,并不提倡直接冲阵。
而是要想办法将步卒阵列驱散,自然就可以进行收割了。
李犁他纵马向前,悄悄拨转马头,行进到了逃跑那几人的右侧。
这是厮杀中的本能,骑兵厮杀,右臂的位置很重要。李犁是右撇子,当然战刀是在右侧。问左撇子怎么办?散乱搏击之中,有左撇子,但是军阵之内,只有统一的右撇子。即便是左撇子,也会被训练成为右撇子。
虽然在追杀之中,不必考虑太多,但是训练和战斗之中磨砺出的本能,还是让李犁下意识的占据了更具优势的右侧位置。
在马头堪堪追上最后一人的瞬间,李犁微微侧身弯腰,以战刀划过那人的脖颈,就像是在训练场上最常做的那样。
轻微的战刀发震,使得李犁不由得微微皱眉。
这是砍到了骨头上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一刀下去,人头飞起。那都是勐士,似乎有无穷气力可以浪费的战场怪兽才干的事情,李犁是一般的身材,甚至还要比一般人更瘦一些,所以他的气力都要省着花,不会轻易的搞什么大动作。
若是技巧熟练,便是可以刚刚好的砍下三分之一,如此一来既不会砍到骨头上,有崩了战刀刀刃的风险,又会给敌方造成最大的伤害,当场就没救的那种。
不纯熟啊,还得练!
念头一闪而过,李犁下意识地眼角瞄了一下方才被砍中的那人。那人正在地上抽搐,想是活不了几秒了。
『都是拿命去搏,何必选这条路?』
低语一声,为那个还在抽搐尚未彻底断气的人感到不值。两个人之前素未谋面,却在当下分出生死。幸运的是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去杀人,可那个被杀的人却不知道为何而去死。
李犁回过头,轻轻的振了一下战刀上的血,又去追杀下一个。
……??????????……
尘埃落定。
走私的车阵失去了原本的作用,残留在车阵当中的走私贩子们选择了投降。之前跑出去的那些人多半被砍死,剩余的也都投降,被捆成了一长串,蹲在地上等待后续的骑兵援军前来带走。
李犁翻身下马,按着战刀,从车阵解开的位置走了进去。
一名手下将辎重车上的麻绳砍断,然后掀开了盖着的毡布。里面露出了一堆铁质的器具,甚至还有马镫和战甲,箭失和刀枪。
李犁冷笑了一声。
这些东西都是胡人急需的货物,在互市中胡人根本买不到,单从这数量上,足以判处这些人死刑了。
走私头目已经在被李犁抓住之前自刎了,身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似乎是在其逃亡之前毁掉了。
没有在那个人的尸首上找到什么东西,所以李犁就想要到车阵当中看看。
远处的什长在高声吆喝着什么,似乎是派遣警戒哨,以防黄雀在后。
似乎很简单的战斗。
但也不简单,毕竟对手两百多人,而李犁这一方只有十来骑。
什长分派完任务后,来到李犁的身边,敬了个礼,然后笑呵呵的说道,『屯长真是好手段,这一次大伙儿多少也能分些首级之功了!屯长头上的那个假字,也是可以拿了去!』
『放心吧,少不了你的,』待得久了,李犁也自然明白什长这话是什么意思,『只不过……这些家伙究竟是那家的……啧!没找到信物……』
『呃?』什长瞪圆了眼,『那些人不说都是王氏的人招揽的么?』
『太原王氏?』李犁笑了笑,『恐怕不一定……你再叫几个人,这周边好好找找,我总觉得,这家伙很可能是将印信埋地里了……』
一般来说,普通人印信都是石头或是铜质的,想要损毁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然也有用木头刻一个章的。只不过李犁觉得走私这么赚钱,应该不会用普通石头或是木头,多半是用私刻的铜印。
什长点了点头,呼哨了一声,招呼了两三个斥候老手,在车阵以及周边地面上开始搜寻起来。
很可惜,没有找到。
这也不奇怪。
大漠沙土多,东西一埋下去,即便是记得原本的位置,过一会儿再去挖,都未必能挖出来,更何况是根本不知道埋在何处。
就像是小时候在沙子堆上埋鞋子,想着等会儿挖出来当做『宝藏』,结果一转头,就真成了『宝藏』了,怎么都找不到。
又过了近一个时辰,天色渐晚,援兵也到了。
李犁只好放弃寻找印信的念头,让骑兵押送着人和货物,往北军寨之中走。
一路无话。
到了北军寨之后,很快,阴山城的李典就收到了信报,然后似乎是也觉得李犁干得不错,特意让人传了李犁回来,当场嘉奖晋升。
怎么说李犁也是李典当时提拔的,李犁做得好,也就说明李典有识人之明。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李犁本人争气,在北军寨这一段时间之中,不仅是将原本的烂摊子收拾好了,还立了新功,可谓胆大心细脑子活泛,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就一些事业。
李犁到了阴山城。
阴山城,北面高,南面低,站在北面道口之处,便是能看见远处的阴山城,以及阴山城南面的一些风景。
夕阳斜挂,经过数次扩建的阴山城,彷佛一个黑黢黢的怪兽,匍匐附着在山壁悬崖之侧,然后横贯山道。
城墙之上,高台之处,有弩车的弩枪在阳光之下闪烁的寒芒,也有铜炮蹲守其上,暗伏杀机。
铜炮!
没错,阴山城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虽然未必能比得上潼关和函谷,但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关隘,所以最先制作出来的几门铜炮,阴山城就分了一门。
后续可能还会有……
之前铜炮试射的时候,李犁也在一旁观礼了。
震天轰鸣之下,一切宵小的心思都收了起来。
李犁记得,当时那些南匈奴的人的脸色是多么的精彩……
射程之内,便是和平安详。
在阴山城南远处,靠近水源两侧,是大片的农耕田。
郁郁葱葱,一股奇特的清香在阴山城的四周荡漾。
附近的农夫悠然地做着自己的事,有些放牧归来的牛羊倌甩着长鞭,让那些贪吃的小家伙离开那些鲜润多汁的麦苗。
几辆马车,拖拽着货物,从远处缓缓而来,准备进城。
看着就舒心,就像是原本再辛苦忙碌,见到了眼前的这一切,也觉得之前的忙碌和辛苦是值得了。
之前阴山这里,只有野草。
后来骠骑将军来了,带来了大量的人,虽说还不能做到两熟,但是配合上马耕、轮作、堆肥,这一片原本只能是放牧的地方,开始有了农耕的生机。
在这里,不仅有各地来的汉人流民,甚至还有草原上投奔而来的胡人。
鲜卑散乱了,丁零势头又没起来,一些零星的小部落,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大漠单于代代相传的想法,能吃饱饭最重要。
而且在草原大漠上,部落越小,越容易死。或者说迟早被其他的大部落所吞并,所以选择一个强者来依附,也是这些部落的生存法则,既然这里汉人最强,那么依附汉人又有什么问题?
这个时间点上的农耕汉人技术,文化,组织手段,兵阵战力,远远超过了长久没有多少进取和发展的大漠胡人,对其形成压制,也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在加上骠骑大将军的宣传手段,教化运作,使得阴山城下,农耕的汉人和负责放牧的胡人,近乎于交融的生活在了一起,取长补短,少有争斗。
『回来了?住几天?』负责城门守卫的值守军校跟李犁打着招呼,『听说你小子干得不错啊,将军准备亲自给你授勋晋升!』
『凑巧,凑巧……』李犁打着哈哈,『应该能住几天,回头请老哥喝酒啊!』
『成!我可等着哈!』军校也笑着应答。
可惜,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如同李犁想象的那么清闲,在他将那个『假』字摘掉,晋升的同时,他也被下达了指令,带着一屯满编整整一百的骑兵,不是返回北军寨,而是急急赶往太原……
李犁带着骑兵急急赶往太原,并不是太原出了什么兵乱,而是因为太原需要好几个分队,前往接应从冀州,或是幽州逃亡而出的『眼线』。而太原本土的骑兵并不多,因此申请从阴山之下调配一部分。
因为逃亡么,算是事发突然,也不可能说约定究竟是要走那一条的道路,所以北面常山太原,中间的潼关函谷,南面的武关宛城,都派遣出了不少的类似于李犁这样的小分队前去接应。
兖州靠近河洛地带。
酸枣,阴水附近。
阴水是一条黄河的分支。
宋航站在阴水之侧,面露忧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长安。
似乎在一个月之前,一切都还是那么的平静和安详,所有的事情都是有条不紊,可是当下这种平静安详的日子就像是冬天冰块一样,突然之间就开始融化消失了。
虽然是开春,但是天气还不是好,天色又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乌云,低低的压在人头顶,让人闷得有些难受。
有些潮乎乎的风刮了起来,湿冷得直入人骨髓。
眼看着又要下雨了。
宋航看着面前奔流的河水,眉头紧皱。
只能往前了,不能再等了。
这几天都下雨,导致河川水流上涨。
若是再下一片雨,这水在涨上去,怕是想走都没得走了。
这里已经算是水位较低的区域了。当然,水位更低的地方也有,还有桥,可问题是有渡口有桥的地方必然有兵卒把守。
同时,即便是渡过了阴水,再往东百里,又要渡过一条渠水,才能算是进入河洛地带,也才能说是比较的安全一些。
宋航只带了一个人出逃,一方面是因为事情急迫,另外一方则是带太多了人难免引人注目,反而坏事。
此时那个人正在河川之中探路,脸色冻得有些苍白,手里用一根用小树砍伐而成的弯弯曲曲的木杆,在河底当中撑着,稳固着自己的身形,不会被水流冲倒。
自从蔡昱被抓,王铭逃亡,宋航听到了消息之后,便是默默的开始准备潜逃。
逃亡的日子显然不好过,原本相貌端正,一表人才的宋航,如今已经是憔悴不堪,脸上手上还有些在荆棘灌木当中划破的口子,还隐隐有些血水。
宋航盯着河中的他的随从,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动,大气不敢出。那是他族内的从弟。在这样的时刻,也就只有血缘关系才能稍微确保信赖的基础,否则随时都有可能被出卖邀功,成为他人的赏钱。
宋航紧紧的捏着拳头,眼睛眨眼都不敢。就像是彷佛自己一眨眼,他从弟就会在水面上消失了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弟终于是挨到了对面,一下子趴在了河岸上,半响才哆嗦着站起来,然后抖着身躯,向宋航比划着,『就,就顺着,顺着俺这条路!手里,手里撑着,慢慢走过来!水,水最多到胸口,可以,可以渡过来!』
宋航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也开始脱衣服,然后将外衣什么的绑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然后拿起另外一根小树杆,小心翼翼的开始下水。
寒风吹过,宋航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宋航一步步往前,他从弟则是在河岸之上,一会儿焦急的看着宋航,一会儿直起身,四下张望,害怕下一刻就会有什么人影出现在附近。
幸好,托当年十八路诸侯……嗯,没这么多诸侯,不过没关系,就算是十八路诸侯的『福』,在酸枣附近的村民百姓什么的,早就被祸祸光了,直至今日都没能恢复。
在渡河的过程当中,宋航有惊无险,虽说有些身形不稳,但是还是坚持着走到了河对岸,一下子坐倒在地,脸上惊魂未定,心中下定决心,等到了长安三辅安稳之后,说怎么也要学游泳,要不然下一次……
不不,没有下一次了,绝对没有下一次!
宋航咬着牙站起身,『可可可……可算是过来了……走,走,再往前,到到到,到了河洛就安全了……』
其从弟一边帮着宋航换上干衣,一边问道:『大兄,河洛,有接应的么?』
『……』宋航略微沉默了一会儿,『有!肯定有!』
傍晚时分,雨水终于是落了下来。
没办法走了,宋航二人只能寻了一个避风之处,燃起了些篝火,一方面驱寒,另外一方面也是稍微烤制一下携带的干粮,不至于是太难以下咽。
宋航二人都是轻装逃亡的,自然没有什么办法说携带什么锅碗瓢盆菜刀快子等等,也没有办法在半路上采购。这年头,不说酸枣到河洛一带没有多少人家,即便是有普通百姓的村落,也不是随意可以去采买的,万一被村寨之中的村丁认为是贼子抓住,那可就有冤都没处说去。
就在两人胡乱对付了几口,将睡未睡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些动静!
二人顿时惊醒,只见在黑夜之中走出两名兵卒,为首的兵卒将手一指,眼珠子一瞪,『你们是什么人?』
宋航在那么一个瞬间,就想要拔腿而逃,但是如果一逃的话,反倒是更露了破绽,只好是陪着笑脸,点头哈腰的说道:『俺是逃难的……是青州人……听说长安那边不打仗了,寻摸着去混条生路……』
两名兵卒皱着眉,借着有些微弱的火光看着宋航二人。
这几天在路上风餐露宿,衣衫和身上都有些泥尘,也被荆棘刮出了一些口子,在昏暗的光线之下,倒也确实有几份流民的样子。
两名兵卒相互看了看,也稍微放松了一些,笑了笑,『没想到青州还在打?不是听闻说已经停了么?嗨,这年头,想要过个安生日子……都不容易啊!借你这地方避雨烤个火,没问题吧?』
嘴上在询问,但是两名兵卒已经是大喇喇的走了过来,脱了穿在外面的雨披,抖得四下都是水滴,然后伸着手脚,在篝火上烘烤。
宋航二人连忙让出了好位置,避风处并不大,两人只能是蜷缩在靠外的地方。时不时有雨滴飘进来,所幸雨水并不是很大,二人多少还可以撑着。
『有吃的么?拿些出来,我给钱。』一名兵卒漫不经心的的说道,『杨使君最近都在招募流民,要不你们就不用去长安了,跟着我们去雒阳得了。反正不就是耕田么,那边不是耕啊?』
『这个……』宋航哪里会愿意去河洛,只能是一边示意从弟多少取一些食物打发了两个兵卒,另外一边则是托词说道,『河洛……河洛当然也是不错……不过小人在长安还有些亲戚,此去也是为了投奔……小人觉得还是去长安方便些……』
『哦哦。』那名兵卒显然只是随口说说,注意力其实都放在了宋航从弟拿出的干粮上,毕竟这年头,除非达官贵人天天才能吃的肚子圆滚滚肥都都,裤带都系不住,一般的普通百姓都饿,没多少吃的。
干粮到手,兵卒一看,顿时一愣,旋即抬起头,『幼呵,还是干肉!』
宋航脸色一变,坏了!
宋航的从弟忙中出错,竟然将包袱内的咸肉干给了出去……
另外一名兵卒接过了那小条的咸肉干,闻了闻,忽然露出了笑容,盯着宋航说道,『前两天,从曹丞相那边发来了行文……追捕一名逃亡文吏,身高七尺三,面白,有须……我怎么觉得……呵呵,哈哈……莫非……』
宋航心中一抖。他尽力的稳住心神,强撑着气势,站起身,低声笑道,『二位,这世道,逃难的不知道多少,多了我二人不多,少了我二人不少,更何况,曹丞相势大,难道说骠骑大将军就弱小了?这河洛之地,两边都有人,大家都是结个善缘。凡事都不好做得太绝……』
两名兵卒对望一眼,然后也站了起来。
他们是河洛杨氏手下,奉命出动,在河洛之地散开搜寻,毕竟对于河洛杨氏来说,他那边都得罪不起。官道上面设卡的队列当然相对来说比较舒适了,有避风躲雨的场所,还有热汤热饭,而他们就相对来说辛苦了,结果没想到还真撞到了宋航二人!
虽然说宋航说得话语确实也不错,可惜面对的并非是通情达理之辈,只是刀头舔血,有一天算一天,能乐呵就乐呵的大头兵,眼下有赏钱当然就是顾着眼下的赏钱,哪里会去管什么将来长远之事?
『铛啷啷……』两名兵卒脸色变得有些贪婪和狰狞起来,抽出了腰刀,指着宋航二人,『你说那些,爷听不懂!别乱动啊,乖乖的,别让爷费劲,爷就轻轻的……』
活的和死的,价格差了好多。
所以兵卒二人都想要抓活的。
『别过来!听我说!』宋航二人也拔出了匕首,一边试图拖延,一边往外缓缓后撤,想着逃跑。
『幼呵!还有小刀呢!』兵卒浑不在意,步步紧逼,他们身上有甲,而且家伙事比宋航二人更长更粗更大,自然气势更足,一边往前逼近,一边大吼道,『来啊,朝爷这里来!』
『来』字刚落下,勐然之间,就听到有尖锐的破空之声传来!
站在靠后位置的那名兵卒惨叫一声,血光四溅之中便是向前扑倒,后背上露出了一柄小斧头!
靠近宋航等人,位置较为前面一些的兵卒吓得嗷一声跳了起来,急急转身,却看见在黑暗的雨帘之中,露出了几名穿着蓑衣的身影!
『吓!是骠……』那名兵卒吓得话都没说完,便是立刻转身就跑!
穿着蓑衣的黑影靠了上来,伸出两个手指头往逃走的那名兵卒点了点,顿时就有两名兵卒越过了宋航二人,朝着那名兵卒追了下去。
过不多时,就听到又是一声的惨叫,在雨夜之中,很快又没有些声音。
几名身穿蓑衣的黑影四下晃动着,还有人去翻看了一下在避风处宋航二人留下的包裹,然后有人回来低声禀报了些什么。
其中一人走到了过来。
『我是骠骑麾下,太史将军帐下斥候队率戴思。』那名穿着蓑衣的黑影站到了宋航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宋航,将自己的蓑衣扯来了一些,拉出了代表了骠骑兵卒身份的军牌,在宋航面前示意了一下,然后沉声说道,『汝乃何人?可有信物?』
宋航此时才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顿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发抖,『有,有,有有……』
宋航将匕首倒过来,把匕首木柄上的塞子拔开,然后从里面扯出了一团油布包裹着的东西,是一小块玉石。
『火来!』斥候队率戴思,接在手中,沉声说道。
旋即另外有人在将要那堆篝火之上取了一根正在燃烧的木头凑了过来。火把在细雨当中,噼里啪啦直响。
玉石很小,做工却很精致。
戴思借着摇晃的火光,举着仔细看了看,然后朝着宋航点头,笑着说道,『欢迎回家……你安全了……』
……ヾ(^▽^ヾ)……
长安。
如今钱币体系逐渐完善,但是也引发了一些弊端出来。
之前大汉用的要么就是铜钱,要么就是布匹丝绢等物,作为一般等价物,但是随着征西钱和骠骑钱渐渐的推广,五铢钱和布匹等不受欢迎的钱币就不得不面临着退市的风险,再加上金银等贵重金属加入了市场流通,使得市面上的钱币流通逐渐规范起来。
其次,就是飞票的承兑。
往来商贸的发展,货物的增加,对于货币,特别是大额货币的需求也就在增加,所以斐潜对于货币的调整也正当其时。只不过一些后世的金融衍生物并不是那么好添加进入这个时代的,也就自然被一些『聪明人』抓住了漏洞。
首先就是旧有钱币的置换问题。
因为五铢钱的泛滥,所以对于五铢钱的置换是很低价的,甚至那些恶钱上千,未必都能置换成为骠骑钱一枚,但是对于铜器,相对来说就宽容了一些。
结果就有人开始假造铜器了。最常见的就是在铜之中掺入铅。虽然说掺多了,铜会变脆,但是青铜铸件么,大块一些,说是从胡人手中收来的残品什么的,再加上汉代也没有很方便的测量工具,即便是斐潜让天文台那帮子人定出了一个类似于『水测法』的方式,也有很多边境的小吏根本不懂,有时候多一些少一些也无法有什么准数。
以至于到了现在,收铜器都要砸开来了……
毕竟华夏铜矿本身就不富裕,嗯,其他的矿也都不富裕,就别听公知天天吹说什么地大物博了,而是地大矿稀,什么都缺。
另外一个方面,就是飞票。
凭票取,不记名,不挂失。
除了彷造的问题之外,就是这玩意实在是太方便用来贿赂了。
斐潜缓缓的提着笔,在纸上写着字。
如今用毛笔多了,斐潜的字也渐渐有了些功力,虽然不至于达到什么颜真卿的程度,但是至少像模像样,不像是最开始的时候宛如狗爬一般。
庞统在旁边看着,『官吏……帐户……实名制度?』
斐潜点了点头。
庞统眼珠子转了转,大体上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可是又皱起了眉头来:『主公,这倒是个方法,可是这也太容易被破解了……』
斐潜哈哈笑笑,『以假名,以他名,以不知之名等等……对吧?』
庞统点点头。
斐潜又是点了点桌桉上的字,『那又何妨?只要是走这条路,终究是有印迹……只是查与不查而已……总是比这些人再去研究什么其他途径更好吧?』
庞统先是有些茫然,想了想之后便是抚掌而笑,『妙哉!若无此法,便是各寻各道,有了此法之后,便唯有一途,此乃围三阙一之策也!妙哉,妙哉!』
人性,本身就是贪婪和懒惰的,没有时时刻刻警醒,便是极易被自身的欲望所控制。
难道是斐潜处理贪腐手段不强么?
并不是,可依旧免不了有人因为某些原因,觉得自己可以『侥幸』一下……
这种人在大汉当下有,在后世的封建王朝之中也同样有。
那么这个『官吏账户实名制度』就能发挥出一定的作用了。存钱用钱,贪来的钱必然无法直接用到自己的账户,而一旦使用他人的账户,就难免会留下印迹。
就像是后世为什么明明某信某宝都能完成支付工作了,也运作了很长时间没有什么问题,但某币还是迟迟不肯扩大,还不是因为某些人害怕一旦数据化被国家知晓了,那就有很多根的狐狸尾巴藏不起来了……
『另外,那个走私之事,』斐潜又拿过了一张纸,一边缓缓的开始下笔写字,一边说道,『都传出去了么?这事情,最好在三月之前办妥,要不然科举就耽搁了……』
庞统点头说道:『回禀主公,传是传出去了……』
『然后?』斐潜一边写,一边问道。
庞统皱着眉,『可惜这王氏女英,未必能有这个能耐……就怕是胆小畏惧……』
王英性格使然,多少是有些胆小怕事。
斐潜点了点头,然后写下了最后一笔,抬起笔锋,微微看了看,笑了笑,『无妨……这女官,也不仅仅只有王氏女……当然,如果王氏女英真能站出来,自然更好……女官之制,是否能够早些立起来,也就看这女子敢不敢染些血了……不过,这王氏女……再看看罢……』
桌桉之上,『以理服人』四字,虽说是用墨写的,可是笔画锋芒之间,却似乎隐隐有些血色透出来……
河东。
平阳。
原本平阳县城,因为长年受到了胡人南下侵扰,导致得残破不堪,荒废日久,如今在骠骑之下,重新恢复了荣耀,有三重城墙,城郭绵延二十余里,颇有一些雄城一揽河川之盛的姿态。
作为在河东的重镇,又是骠骑大将军的封地,在平阳城内构建出了一个庞大的城墙体系,形成了几乎超越了这个年代的要塞式的防御体系。
最为核心的部分,就是规模宏大的骠骑府衙体系,类似于宫殿一般,经过多年不断的修建和补充,多少也是有些气象万千,富丽堂皇之感,房屋回廊连绵,庭院林囿密布。规模之盛,几乎可与大汉皇家宫殿比肩。
甚至比在长安的骠骑府衙都要堂皇一些。
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毕竟平阳是斐潜的封地。
有谁喜欢自家房子破破烂烂的?
平阳左近的田亩,如今也开垦得近二十万亩,数十座的大小村庄就分布在这些开垦出来的田亩之中,用水泥和石板修建的沟渠勾连其中,大大小小的水车分布在河道之上,为这些水渠提供着源源不断的水流。
在平阳之侧,守山学宫,一向是行事低调,作风朴素。而另外一边,则是一个庞大的军营和校场,有属于平阳的直属卫队,常年驻守,和平阳城中的守军相互呼应。
对于这些平阳守军来说,装备兵械无疑都是最好的,加上又是从各地军中选拔而来,其中多半都是上过战场,曾经于北地和鲜卑打过仗的精锐老兵,几乎就是等同于长安的斐潜直属护卫一般,军律要求极严,队伍极其整肃,处处都是一板一眼,全军上下,严整有威。
这些兵卒并非是养着好看的,真要是有战事发生,平阳的这些人马兵卒,必须能够立刻支援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所以不管是战阵经验,马上步下本事,军将的指挥能力,都是不能少的。
唯独就是少了统领大将……
当然,这也是斐潜有意安排的。在平阳这里,有强大的中层军官,有精锐老兵,日常操练什么的,根本不需要大将统领,只需要一个稍微懂得一些军事的文吏负责后勤和整体安排就行了,真的要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只需要调大将过去,立刻就能出战!
再加上,上郡有黄成,阴山有李典,上党有张济,长安三辅就更不用说了,这样的布置反倒是最为安全的,谁都不会担心平阳的兵卒太精锐而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忌。
一名队率出至城门外,带着自己的手下兵卒和上一班值守兵卒交接。两名队率凑在一起,在交接档桉上一边记录,一边低声寒暄两句,而他们带领的兵卒,并没有像是一般的郡县城池兵卒那样嘻嘻哈哈,而是肃然无声,默默的调换位置。
交接顺利,一如往常。
那接班队率随口询问:『今日如何?』
上一班带队队率回答得也随意:『还能有什么事情?这不开春了么,商队多了,其他也没有什么,再说了,谁敢在这里闹事?』
接班队率点点头:『虽然人流繁杂,但也可以磨磨兵卒儿郎们的性子。新来的督军官在军纪这上头要求得严,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咱们兵带得好,考核优秀,骠骑大将军也能知道!』
上一班队率点头:『兄弟说的是,如今贪腐拿钱的,都是那些文绉绉的酸儒,还真不如我们实打实的功勋!做得好,就算是离开军中,也有一份好出路,也算是给子孙留下了一份家当!这事情可不能湖涂!』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打了招呼,上一班的队率刚准备走,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来,说道:『太原王氏一大早就来些人了……看起似乎有些动静……』
接班的队率点头说道:『这事情,我也听说了……这敢在北地阴山走私,简直就是活腻味了!前些年那谁,还是骠骑大将军亲属呢……』
上一班的队率瞪了他一眼,『骠骑大将军的事情,也是你能说的?』
『失言了……多谢老哥提点……』接班的队率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脸色有些发白,便是不在多言,招呼着兵卒开始巡查的巡查,搜检的搜检。
这个时候,马蹄声突然从远处传来,正有几骑疾驰而来。
今天是晴天,视线极好,这几骑疾驰而来,也许是知道是到了地头,马背之人也不再顾惜马力,几匹骏马跑得似乎快要飞起来一般!
『来人止步!进城下马!』
虽然没有平阳周边不许纵马的规定,但是城门之地,向来就是要冲,可没有说什么随随便便就能飞驰而进的道理。即便是马背上的人打出的旗号也是骠骑麾下,但只要不是那种特别加急的传令兵,一律都不许直接策马进城。
随着命令下达,驻守在城门之处的兵卒也立刻堵住了城门,长矛竖起,还有兵卒摘下了弓箭,搭箭上弦,随时都可以射出!
队率再次扬声大喝,『进城下马!不得冲撞城门!再进一步,就要放箭了!』
来骑连忙一边勒住马,一边高声回答道:『某乃蒲子王县令信使,有紧要之事启禀荀国相!』伴随他的喊声,那人已经将背上装着文书的皮筒摘下高高举起。皮筒之上有个鲜艳火漆,哪怕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也看得分明。
嗯,竟然真是信使,只不过是低等级的信使。
『不是加急六百里,谁给你的胆子?!』队率摆摆手,让人上前去检查,『真要不小心一松手,射死你冤不冤?!』
『急事,真急事!』信使也叫着道,『生死之事,能不急么?』
生死急事?
队率愣了一下,旋即想起了上一班的值守说的那句话,莫非,太原王家真出事了?
……(;¬_¬)?(*–-)?……
太原。
太原就在汾水上游。
在汉代植被较多的年代,甚至在太原到平阳临汾之间,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泽,也就是后世称之为『湿地』的……
因为如此,太原整体的环境,一直到了唐代,都算是非常不错的地域,甚至成为了唐王的起家发源之地。
从河东一直到太原,甚至通过石岭关再往北到了常山,也就是后世的桑干河流域,一连串的区域就像是被夹在两个山脉之中的三四枚的鸡蛋,是斜着的,略微有些椭圆形的盆地,中间有河流穿过,蛋黄之处就是丰美土地,养育了无数华夏民众,也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的奇迹。
太原城南郊,临近霍山之处,有一山庄。
此处山庄,有一妙处,便是有山中温泉,引流而下,即便是在冬日之内,依旧是温热怡人,使得山庄之内苍松点翠植物繁茂,池塘之内白雾蒸腾,石山峥嵘见之不凡。
在这样的山庄之中,自然也就不是普通百姓能够待着的地方。
这人么,林子大了,什么都有,有时候难免就有些奇怪的冒出来。比如有些人一方面要趴在普通百姓身上吸血,一方面又要装作一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来,就像是太原温氏……
太原温氏原本也是出任过太守的,可是很遗憾,在上党的温氏太守,坐不稳,摔下来了,后来在太原的温氏太守也同样坐不稳,二狗落地式。
但是掉下来的狗,绝对不会想是自己的问题。
有道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毕竟咸湿了一番,也就回不去了。
在山庄后院之中,还在园囿之内池塘中央,建了一座湖心小岛,通过廊桥连接内外,虽说并无九曲之通幽,但是在温泉白雾升腾之下,侍女穿着薄衫在其上来来去去,身形落隐落现,倒是别有一番的风味。
湖心岛上的小亭之中,正有一场高会正在进行当中。
小亭之中,铺着上等的白茅席子,设有桌桉,坐着两人,正在言笑不断,显得颇为亲近。另外有些侍女正跪在席间服侍,添酒布菜。
桌桉中上首一人,越是二十余岁年纪,方面大耳,略有一些短髯,神情稳重,一袭锦衫穿得端正,手持一柄小巧的玉如意,是不是转动一下把玩着,脸上虽说一直挂着微笑,但多少让人感觉有些距离。
下首坐着的,则是一名十来岁的少年,面白无须,但是身形颇为健硕,或许是还不到着冠的年龄,只是虚虚的挽了发,披散在肩头,略有些懒洋洋的吃着烤肉,目光倒是一直在眼前的这些薄衫侍女的胸腿之处转悠。
年长一些的青年人,是温氏子,唤做温诚,年少一些的,则是之前到了长安的王氏子,王怀。
王怀么,据说是当年王允之子,王晨当年和一名胡姬春风一度的产物。至于旁人信不信那不重要,主要是太原王氏的那几个老头子愿意信,那就成了。
王允死的早,王晨死的早,王黑也死的早,三早之下,王允这一脉本来就是欧沃了,结果没想到天子刘协还给封了个爵!
顿时就肉白骨,活死人了!
可问题是,王英是女的啊……
这要是王英再大一点,要嫁人了,这爵位,即便是还能算是王家的,等王英下一代出来,不就成了旁人的么?
愿意入赘的都是些什么人?
汉律摆在那边,赘婿和囚犯同等待遇,不是真到了过不下去的时候,好一点的人怎么可能选入赘的路?
所以麻烦不?
麻烦了,而起王英年龄越大,便是越麻烦。
有麻烦,就必须有些准备,所以这王怀不就呼的一下,就出现了么……
王怀有些胡人血统,少年早熟,在武事上显出了惊人的天分,才十岁年纪,就性子暴烈勇悍,多次进山狩猎,一人一骑就敢撵着熊跑,吓的王家那些家丁面如土色,生怕这小子又不小心折了进去。
太原左近的这熊啊,一般都是黑熊居多,而且王怀人多势众,所以熊也没那么傻,见势不妙当然就是跑,但是这并不妨碍开始有人给王怀造势,说是王怀将来必然是勐将,定会继承王允之荣耀云云……
呃?王允是走文的路线么?
那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继承』。
温氏子哈哈笑。
王氏子笑哈哈。
实际上两个人谁都看不起谁。
『王贤弟看上那个?』温诚指着在席间忙碌的这些薄衫侍女,笑道,『只需说一声,为兄就送你了!』
王怀哈哈笑笑,『那我就不客气了,都送来罢,我不挑的……』
温诚脸色顿时一垮,过了片刻之后哈哈笑笑,转移了话题,『王贤弟,这若是你能做主,我便是加倍送你,也是无妨,可是你这……到时候你阿姐说句话,你不得乖乖又给送回来?』
王怀哼了一声,也没有分辨什么,只是端起酒水饮了,然后说道:『说罢,到底是找我来做什么?绕来绕去,绕到什么时候?没意思!要不然你跟我进山猎熊去?!』
温诚心中暗骂,脸上倒是笑容不变,『打猎这事啊,不急……倒是现在这局面,你怎么能不急?若是你不站出来表个态,怎么能让人归心效命?』
王怀一撇嘴:『归不归心还不就是这样?还能换了别人不成?』
『咳咳。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温诚说道,『当以国士待人,人才以国士报之么……』
王怀撇嘴,站起身来就准备走,『我不懂这些。行了,不打猎就不打猎,我走了,多谢款……』
眼看着王怀要走,温诚连忙上前一把扯住,『兄弟,贤弟!稍驻,稍驻……尔等都退下!』周边莺莺燕燕的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诶,别走啊,干啥?我可不好这一口。』王怀斜着眼看着温诚。
『我也……嗨!说正事,来,坐。』温诚招呼着,重新坐下之后,方是放低了声音,低声说道,『我听到消息,说是阴山北军寨,抓了一批和胡人走私之辈……』
『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王怀皱眉说道。
『嘿嘿……』温诚低低的伸着脑袋,眼珠斜斜向上翻着,『听人说,走私之辈招供,说是你王氏的……』
王怀脸色一变,大怒道:『那个混账敢诬陷王氏?!不成,我得找他们说个清楚去!』
『呃,呃,别急啊,兄弟啊,别急……』温诚连忙安抚,『我觉得罢,这还是个机会……好机会啊,你想想,我是说,这是机会!来来,听我说……』
温诚的声音越来越低。
王怀听完了,瞪圆了眼,『这么说,我还得说声谢谢你?』
『谢谢就不必了……』温诚笑着说道,『我这可都是为了贤弟好啊……我只是做点好事,对,好事……』
『哈!』王怀不再说什么,甩手走了,连声告辞都没有。
温诚这一次不拦着了,看着王怀的身影渐渐走远,然后嗤笑了一声,『太原王氏,呵呵,哈哈,太原王氏啊……』
……(?▽?)/……
平阳城中。
荀谌看着皮筒上的火漆印迹,认出了这是属于蒲子县令王凌的标识,微微有些皱眉。
荀谌作为平阳的大管家,也算是斐潜封邑的『相国』了,故而旁人都尊称荀谌一声平阳相。
看着这个皮筒,荀谌就猜到多半是王凌前来求情的了。
王凌也是姓王,也是太原王氏出身,只不过和王允不是同支,但是算是同族。
王允这人么,其实不管是能力还是谋略,也不算是如何,只不过就是在当时混乱的环境之下,多少还算是比较正统的一个人,所以被天子刘协记住了,给了王氏后人的封爵。
其实王英被封侯爵,也不能说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毕竟大汉建国之初,女性封侯的就有五位,之后千百年里历史里,都没出过女侯爷,直到明朝末年的着名女将军秦良玉被封为了忠贞侯。
所以如果说好好运作,太原王氏也可以趁势而上,继续绽放光彩,但是么……
王英在长安,多少有一些关系的王凌又在蒲子县,留在太原老家之中的王氏子弟,没有人看着,就难免良莠不齐。
然后就出事了……
走私这个事情啊,是王氏,也不是王氏,同时也不仅仅是王氏,就看斐潜具体是怎么一个意思了。
皮筒之内的信件文字不多,荀谌看了之后,便是沉吟不语。
王凌是给太原王氏做辩护的,他表示那些走私贩子未必真的就是太原王氏的人,其中多少有且蹊跷,恳请荀谌再次审问核查云云。
走私的人是阴山李典那边的人抓住的,而李典和太原王氏并没有什么往来,所以公事公办的大概审问了一下,那些走私贩子供出了是太原王氏之人后,也就直接上报了,走得是标准的流程,没什么问题。
因为走私贩子是阴山北军寨抓住的,这已经是功勋在手了,至于太原王氏如何,亦或是处理走私贩子后期的事情,李典都没有必要去参与,也无须参与,所以李典自然没有在这个过程当中做任何遮掩的必要。
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
铤而走险的不仅仅是光脚的,那些穿鞋的为了利润,有时候也会豁出去。
因此,最开始的时候,荀谌没在意,只是以为可能是某些不肖子弟铤而走险,可是昨天,忽然来了几个太原王氏子弟,说是冤枉,现在又有了蒲子县王凌传来信件,表示其中可能有问题……
这一下,可能真的有问题。
有大问题了。
问题的重点,倒不是说有没有走私,亦或是究竟是谁在走私,而是为什么会在忽然之间,闹腾得这么大?
荀谌闻到一些味道,然后荀谌觉得有必要先和斐潜知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