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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太原风起云涌的时候,在长安的王英,一开始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清晨,素面朝天的王英就起来了。

    虽然说被封了侯爵,生活条件也改善了很多,但是王英早睡早起的习惯,这么多年下来,就是一直保持着,并没有改变。

    在大汉,虽然说睡懒觉会被人嫌弃,但是很多士族子弟也都有睡懒觉的习惯,毕竟他们不需要劳作,夜生活也丰富,所以早起对于这些人来说,无疑就是痛苦的一件事情。

    学好三年,学坏三天。

    幸运的是王英并没有因为当上了侯爵就变得『坏』了,或许是因为她这个侯爵还不算是时间太长,或许是王英心中对于当下的生活还没有习惯,亦或是什么其他的原因……

    王英站到了窗前,望着天色渐渐明亮,发呆。

    王英长得并不算差,只不过因为内敛少言,所以多少有些显得呆滞一点。

    其实严格说起来,除了极少数的人确实是歪瓜裂枣怎么看怎么别扭之外,大部分的人,部分男女,在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只要还在标准线上的,基本上都不丑。干净整洁,就可以让自己的容貌不丢分了,再穿上些合适的衣装,那么相貌的分数自然不会太低了。

    王英居住的院落,不算太大,但也不能说是狭小。三进带后花园,还有一栋两层半的小楼。说是两层半,是因为在小楼东边的那头还有半层阁楼一样的望台,取紫气东来之意。

    王英的闺房么,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奢华,亦或是奇特,至少对于这个年龄的青少年来说,是比较平稳的,是一间无论从何种角度看都是显得正常无比的少女春闺,略有一些红红绿绿的装饰,各种小饰物,但也不算多,女红么,也有,但略微少一点,书则是多了一点。

    毕竟像是王英这样的,已经不需要用女红去取悦谁了。房间内依旧有女红,多半也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用的而已。

    少女站在窗边,沉默了许久,看了一阵院落之中的新枝,最后微微叹了口气,离开了窗台。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一名婢女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小娘,水来了。』

    王英点头,伸手接过脸巾,自行搽脸。

    在没有获得爵位之前,王英几乎就是一个贫穷的孩子,甚至要自己隔三差五的出城樵采,已经习惯了自己做一些事情,比如洗脸等等。

    在后世生活物资丰富的年代,或许城市里面的孩子会觉得『樵采』很新奇,很好玩,很有意思,但是对于大多数的大汉民女来说,『樵采』二字,绝对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就是摆在首位的。没柴草烧饭,烟囱冒不起烟来,生米就变不成熟饭。所以每一次出城樵采,就必须带回来一些可以维持自家烹煮所需的柴草,而上山打柴草是件苦力活,若路途远,更要起早摸黑。爬山过岭,披荆斩棘,砍刈挑运,没有好体力是难以承受其劳苦的,更不用说作为少女,还随时有可能遇到额外的风险。

    比如夏侯家的闺女,不就是樵采的时候,碰见了张飞了么?

    那些原本出身教好,投胎技术相当不错的士族仕女,别说樵采了,真的有的是连自己洗脸,扫地,做饭,洗衣服,都不会,真要一个人到了陌生环境没人伺候了,烧顿饭都能将自己当场毒死。

    等王英洗完脸,婢女伸手将脸巾接过,然后放会盆子里。

    『这两天,外面有什么消息?』王英问道。

    『嗯,倒也没有什么新鲜事情……只是,嗯,只是有人说太原那边有人胆大妄为,又在盗卖军械物资给胡人了……』婢女放下了手中的脸巾,然后走到了王英身后,开始给王英梳理头发。

    『太原?盗卖军械?』王英心中一跳,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些惶恐不安。

    『嗯,是的呢,坊里面的闲汉说的,兴奋得很,就像是他们亲眼看到了一样,』婢女一边梳理着王英的头发,一边说道,『要我说啊,这些盗卖军械的人还真是胆大呢……真心不怕死……』

    『还有什么?』王英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问道。

    『还有……还有青龙寺,说是已经确定了些大儒,准备……嗯,准备说是要“闭关”了……小娘,什么叫做“闭关”?』婢女熟练的将王英的头发理顺,然后绕上了一条红色的锦缎带子。

    『就是住在一个地方,不做完什么事情不出来。』王英说道。

    『哦……』婢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将王英的头发开始分缕,准备编个辫子。

    汉代女性的头发款式,已经非常多了,当然,没有染发和杀马特。一般流行的有三角髻、双环髻、堕马髻、三鬟髻等,甚至已经出现了将假发接到真发里面,体现出长发飘飘的仙气感,但是居家的就比较简单了,一般单挽或是单结都有,亦或是比如当下这样,给云英未嫁的编个辫子。

    红色的锦缎带子混杂在头发辫子当中,然后在尾端打一个蝴蝶结,又简单又好看。婢女手脚灵活,一会儿功夫就给编好了,取了铜镜前后照给王英看,『小娘,这样好么?』

    王英看了看,点了点头。

    『小娘,要敷粉么?』婢女又问道。

    王英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自己就在家里待着,又不是要出席什么正式场合,敷粉给谁看啊?不是闲得慌是什么?

    婢女应了一声,便是收拾了梳子脸盆等杂物出去了。

    王英却开始回想方才婢女说过的话。

    太原……

    走私……

    随着骠骑大将军的一些日常生活习惯的影响,一些词汇也渐渐的飞入了寻常百姓家,更不用说类似于王英这样,算是士族体系内的家庭了。

    婢女听到了太原走私的事情,听过也就算了,并没有太过于在意,而对于王英来说,就有些患得患失了。

    太原是她的家乡,但也没有给她留下多么美好的回忆。

    爵位带给了王英相对来说稳定富裕的生活,但是也同样带走了她原本简单快乐的那一部分。

    在她还不是侯爵的时候,生活很苦,但是心中一点压力都没有,没有人会去计算她,她也不用揣摩旁人,周边的事情简单直接,有一说一,是什么就是什么,可是随着她成为了侯爵之后,一切都变得复杂且诡异起来,有人脸上带着笑,心中却是藏着刀……

    『小娘,甄娘子来了。』婢女在屋外禀报道,打断了王英的思绪。

    『啊,快请!』王英一边说道,一边往外迎。

    虽然说甄宓没有爵位傍身,可是王英却觉得自己比甄宓还要差一些。这个一些或许是在容貌上,或许是在心理之中,或许两者都有。

    『甄姐姐,用早脯了么?』王英招呼着。

    民以食为天么,这样的招呼虽然有些浅白,但是总比问一声『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好吧?

    甄宓也知道王英对于礼节上的事情不是很擅长,便也没有太绕圈子,拉着王英的手往厅堂内走,还没等坐下来,就低声问道:『市坊之内的流言听说了么?太原之处……』

    王英微微点头:『小妹刚听闻……』

    『你是怎么想的?』甄宓追问道。

    此事婢女端上了些浆水和干果,两个人下意识的都停了下来,也就给王英一点思考的空间。

    等婢女退下了,王英才叹了口气,说道:『姐姐还请教我,小妹我现在真是毫无头绪……』

    甄宓看着王英,也是微微叹了口气。

    若不是因为都是身为女官,都是属于骠骑之下的小团队,又多少有些交情,当然最重要的是,甄宓想要在官吏道路上继续发展下去,必要的盟友和可靠的伙伴是必不可少的。王姎王英辛宪英,依旧当下甄宓正在负责整理的百医馆内的女医师太仓萦为主编的生育保健,产后诊治的病例等等,都是非常重要的,相互多少都有些影响。

    王英是一面旗帜,是当下女官所达到的最高位置。若是王英到了,或许甄宓当下不会直接的受到什么影响,但是在未来,甄宓必然不可能再指望她自己能够抵达王英的高度。大汉已经两三百年没有女侯了,王英是当下的特例,想要从特例变成常例,那就必须要让王英先扎稳脚跟。

    『王家妹子啊……』甄宓缓缓的说道,『这可不是别人的事……这么说吧,我敢打赌,若是最终查出来太原走私的人,一定会牵扯到你!』

    王英顿时一愣,『为什么?我,我在太原没有什么亲人了……怎么,真么会牵扯到我?』

    甄宓一笑,『真要牵扯到你,何必一定是什么至亲之人?当年……』

    甄宓飞快的左右撇了一下,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当年骠骑亲属假借骠骑之名,河东裴氏假借裴巨光之名,如此等等,你都忘了?你觉得与你无关,你确实未做此等之事,可问题是不是你觉得就行……』

    『这……』王英听了,不免有些慌乱起来,『这,这要如何是好?』

    甄宓斩钉截铁的说道:『唯有自救!』

    『自,自救?』王英睁大了眼。

    『对。』甄宓握着王英的手,『太原王氏,以你为尊。这尊,之前是天子所赐,可是现在,需要你自己来维护,什么是“尊”?你什么都不管,不做,不顾,旁人怎么“尊”你?你没有展现你的手段,旁人又是怎么会“尊”你?』

    甄宓叹了口气,对着王英说道,『我之前从冀州来……我以为忍了,让了,算了,他们便是会放过我,我都到了长安这里,距离冀州比你离太原更远罢?想着他们在冀州,我在长安,两相各自安好就是,结果……结果怎样?那些人便是不远千里来长安,理直气壮要夺了我的商队,为什么?就因为我是个女子!』

    『是,最初的本钱是我从冀州,从我母亲手里拿来的,可是这后来的产业,这一条条的商队,从货物到人员,从作坊到店铺,哪一个不是我亲自去操持出来的?』甄宓轻轻叹息着,『可是在他们眼中,这些都和我无关……关键是,就连我手底下的这些商队掌柜,竟然也是有人这么想的!当我那从兄一来,三言两语,这些家伙就倒了过去!因为什么?就因为我是女子!』

    王英睁圆了眼,默然无言。

    『现在,你看到了……』甄宓笑呵呵的说道,『有些人说我傻,说我捐了那么多钱财商队,也没得到什么好位置,也有人瞧不起我,说我现在这个职位是用阿堵物买来的……呵呵,其实这两类人都是蠢货,我这依旧是在做生意啊……你以为骠骑大将军只是喜好钱财,见到我捐纳了便是欣喜?这是小瞧了我,也是小觑了骠骑……』

    甄宓继续说道,『你想想,我那些被我从兄几句话就给说动了的店铺掌柜商队统领,难不成我还继续留着?不留着,要么换,要么就是裁,对不对?可是这裁换,不管快慢,会不会影响到原本的生意?影响到了生意,是不是就影响了骠骑的财源?被裁换的人,难道都会那么乖?不会闹腾起来?再说到时候我一动手,即便是将这个从兄按下去,会不会有第二个从兄兄弟什么的冒出头来?』

    『现在就简单了……』甄宓轻轻拍了拍手,手腕一翻,手指像是鲜花绽放一般灵巧的动了动,『我只留下了对我忠心的那部分……而另外那些倒来倒去的……呵呵,全数都被我捐了……旁人觉得我亏,我还笑旁人太傻!就算是这样,骠骑依旧还拿百医馆来试我,要是我当时在百医馆,怕事,躲事,推脱敷衍,那我捐的就算是再多,也就是白捐了……这样,妹子啊,你明白了么?』

    王英深深的吸了口气,『甄姐姐,你的意思……就像是处理你那些手下商队店铺一样,处理太原王氏?』

    甄宓微微点头,『我的商队,我的店铺,源头都在这里,都在长安,所以我在长安就可以处理……而你……自然是需要回太原,当然,回太原之前,最好去亲自拜见骠骑……毕竟我那些商队和店铺对于骠骑来说,肯定是有用的,但是你那些太原的族人么……那就要看骠骑的意思了……』

    王英有些紧张的抓着甄宓的手,『可,可我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骠骑吃了你?』甄宓笑着,拍着王英的手背,『记着,跟讲理的人,才能讲理,跟不讲理的,那就不要讲道理了……骠骑权威虽重,但是骠骑还是个讲理的,所以你怕什么?好了,我那边官廨还要点卯呢,去晚了也不好,我先走了。妹子你好好想想,不过,动作可要快些,最好在这流言蜚语烧到你身上之前,先把火给灭了,再把那些放火的人抓出来……要不然,恐怕……』

    甄宓又是拍了拍王英的手,然后告辞走了。

    王英将甄宓送出了院子,然后心事重重的低着头,缓缓的走了回来,坐在厅堂之中。

    说实在的,走私是大罪,但是和谋逆比较起来,又是小罪了。

    历朝历代都有人走私,因为走私而抄家身死的多,但因为走私而被牵连其他的族人,致使被灭九族的,基本没有。谋逆就不一样了,基本上沾染上了,就不仅是自身取死,也会连累家族,屠三族是正常范围,五族七族也常有,九族么也不算是太稀罕。

    所以若是真的控制在某些人的走私范围之内,对于王英来说,或许有些影响,但是不会影响到其爵位。

    王英想到了此处,忽然心中有些明悟。

    对于甄宓来说,那些商队和店铺,那些作坊和商品,是旁人觊觎的东西,那么对于王英来说,她身上的爵位,就是那些人垂涎的宝物了……

    『呼……』王英双手紧紧的握在一起,微微有些发抖。她感觉周边似乎有无尽的恶意蔓延而来,隐藏在各个昏暗的角落,狭小的缝隙当中,就等着王英不注意的时候扑上来,撕咬,吞噬。

    这让王英想起了她当年出城樵采的时候遇到的那些浪荡子……

    她躲避,她逃跑,她忍气吞声,并没有帮助她摆脱那些浪荡子的纠缠,即便她那个时候还很瘦弱,身形也没有长开,只是被那些浪荡子发现了她是女子,关键是还没有大人跟随,就从出言调戏很快的变成了动手动脚。

    王英的手,颤抖着,就像是那一天,她握着柴刀,也是这么颤抖着。

    她退无可退,只能背靠在大树上,双手持着柴刀反抗。

    浪荡子见占不到便宜,又有受伤的风险,再加上当时王英又瘦又小,也达不到让那些浪荡子色欲熏心不顾一切的程度,所以那些浪荡子就骂骂咧咧的走了。

    从那以后,王英便是无论何时,都不轻易放下柴刀。

    她以为她成为了侯爵之后,就不需要再带着那把柴刀了,但是没想到,她现在……

    王英站了起来,双手虚虚握在一起,就像是握着一把无形的柴刀,『准备正服!我要去求见骠骑!』

    斐潜坐在厅堂之中,看着王英身影的远去,脸上依旧带着些笑意。

    庞统从另外一侧绕了过来,也站在厅堂门口看了看远去的王英,然后走进了厅堂之中,拱手见礼,『主公,这王氏女……未能提及什么策略,亦无针对方略,恐怕是……』

    斐潜微微点了点头。

    王英虽说鼓起了勇气,自请去太原处理相关事务,但是问及要怎么做,亦或是有什么准备的时候,却是张口结舌,有些茫然。

    这并不是说王英愚笨,而是她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若是一般的人,倒也无妨,但是身为上位者,若是没有主见,亦或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那就有些问题了。

    没有经验,可以学习,可以请教他人,但是首先是要知道找谁去请教。

    王英直接找到了斐潜,展现了她有勇气的一面,但是找到了斐潜之后又没有相应的策略,则是暴露了她能力不足的另外一面。

    『先看看……』斐潜摆摆手说道,『总是要试一试。』人么,总不能说一出场就是类似于猪哥一样完美状态,多少要打点小怪升点经验值,总不可能说是一上来就能放大招的罢?

    站在高处批判这个自大狂妄,评价那个自以为是,指点这个此事简单,嫌弃那个怎么连这都想不到。这么说确实很简单,动嘴皮子么,有些人很喜欢,结果落到自己真要做什么的时候,嗯……

    还是要看具体做些什么。

    庞统想了想,然后点头。反正平阳之处有荀谌,而且荀谌也送来了信件,描述了一些相关的情况,这说明荀谌也关注到了这个事情,那么只需要和荀谌提点一下,让他注意一下王英那边的情况,在必要的时候停供一定的帮助,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庞统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另外一件事情上。『主公,阴山有讯,于夫罗……命不久矣……』

    斐潜不光是在曹操那边有眼线,在其他很多地方都有,这些眼线给斐潜提供了大量的信息,有一些会直接递送到斐潜这边来,而另外也有一些则是由庞统尚书台进行处理,比如阴山的南匈奴的情报。

    斐潜微微皱眉,然后接过了庞统递送上来的情报,上下看了起来。

    造纸术的研究和改良,带来了很多新的变化。

    原本的『学富五车』,现在如果将那些木牍竹简全数改成了纸质书卷的话,恐怕一车,甚至半车,就装得下了。

    知识的承载力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资讯的流通速度也得到了加快,就像是之前若是要传递这么些消息,要么就必须要简略,要么就是派人带着厚厚一卷书牍竹简……

    斐潜看了,摇了摇头笑道,『这真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其实么,这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春秋左传之中,并非是像后世那个的意思,最初的本意是说楚国人的……

    春秋晋楚争霸,鲁国处于两霸主夹缝中,鲁成公去朝见晋景公,遭到了无礼对待,气不过,打算投靠楚国,他的臣子季文子便劝戒:『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楚虽大,非吾族也,其肯字我乎?』这个族,原本的意义是很狭隘,实乃异姓之氏族,并非民族之族。

    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夏商周三代,都非同族。

    从部落的氏族到华夏之民族,华夏之人已经是走了几千年。到春秋时,国野渐渐消弭,才有了『诸夏』的称谓,又到了汉代,也才有了『汉人』这一统称。

    所以,斐潜在此时说这句话,并非是什么纯粹民族主义,也和血缘无关,而是一种站在地域和政治上的观点。

    华夏之,则华夏。

    蛮夷之,则蛮夷。

    楚虽为颛顼、祝融之后,但长期僻处南方,饭稻羹鱼,受到中原姬、姜、子姓诸侯歧视实属寻常。就连正儿八经的姬姓后代,鲁国妥妥的同族吴王,也因为生活方式上蛮夷化,最终废弃礼乐,改说夷语,亦被中原骂做蛮夷禽兽。

    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华夏人对于纹身就有一种骨子里面的排斥,不仅仅是因为从春秋开始纹身成为了刑罚的手段,而且剃着一头短发,满身纹身,向来就是『蛮夷』的代表。

    主要还是人的观念啊。不因为生在华夏,就一定是华夏人。要防止那些内心变得『蛮夷』的华夏人,同时也不是出生在蛮夷,便永远是蛮夷人……

    春秋时期,鲁国看楚国,觉得楚国是蛮夷。

    战国后期,六国看秦国,觉得秦国是蛮夷。

    而如今,山东之观关中,难道心中就没有觉得关中是蛮夷,视为『与戎狄同俗』?

    斐潜摸着自己的胡子,将情报放到了一旁,『此事,我们不能先动手。』

    庞统说道:『若是不动手,情况有可能会变得更糟。』

    南匈奴不仅是南匈奴本身,也给斐潜的畜牧产业,战马培育提供着产品。

    所以南匈奴大量的内部损耗,必然就会影响到斐潜一部分的畜牧产业链。

    斐潜现在需要决断的,就是要不要冒着这个风险。

    『先秦统一海内,六国尤自为诸侯。』斐潜缓缓的说道,『车同轨,书同文……这只是制度,要让制度能通用下去,依旧是人。』

    南匈奴是第一批重点教化的游牧民族,所以必须慎重,因为这关系到了整个的教化体系。

    只有『汉人』明白了怎样教化,并且有一个成功的桉例之后,『汉人』才不会排斥教化,才不会觉得说教化很麻烦,才能明白如何消弭『我们』和『他们』之间的界限。

    如果说手段太过于激烈,那么就必然会导致教化出现一些后遗症。

    庞统摸着下巴,『若是主公不想要先下手,便是只能让他们自己动手了……』

    『你有什么想法?』斐潜问道。

    庞统嘿嘿笑笑,『回禀主公,这于夫罗……有两个好儿子……』

    ……( ̄▽ ̄)“……

    同一片天之下,却是不同的人生。

    于夫罗快不行了。

    草原上的内斗,其实也不比华夏的少。

    或者说,只要是人类这种生物聚集在一起,人数一多,就少不了内斗。

    于夫罗希望将单于的位置传给三王子,即便是大家都知道这个单于和当年匈奴的单于相比较,就像是黄金和黄铜,就算是同样大小,价值已经天差地别了。

    可毕竟还是一份家业。

    不是么?

    大王子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当于夫罗一开始病重,并且无法理事的时候,大王子就立刻让人将三王子『转移』到了王庭内部,派人加以『照顾』。

    有什么比放在自家眼皮底下盯着更安全的?要是转移到了其他的地方,一个没照顾到,岂不是纵虎归山?囚禁在自家手下看得到的地方,怎么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大王!杀了他!必须要杀了他!』在南匈奴大王子刘豹面前,一名身穿皮袍的中年人沉声说道,『我明白大王心中的仁慈,就像是天空当中的太阳,普照一切,恩泽四方……可是大王,这阳光照耀之下,也有心怀歹意的恶狼啊……』

    大王子刘豹沉吟着。

    中年人又是再次劝说,可是刘豹依旧没有能下定决心,『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但是这个事情么,我做不了……我,我下不去手啊,这毕竟是我的三弟……』

    『大王,你把他看成是自己的兄弟,但是他未必认你这个大哥啊!』中年人上前一步,『若是不早做决断……』

    『行了,这事情就是这样,』刘豹制止了中年人的劝说,『我读了圣贤的经文,圣贤没有教我残害兄弟的道理……这个事情,就这样了!』

    中年人叹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遵从大王的意愿。』

    从刘豹那边出来之后,中年人缓缓的在王庭内部走着。过了片刻之后,忽然有人跟在了他的后面,低声问道:『如何?』

    『大王子没同意。』中年人回答道。

    『那要怎么办?』

    中年人微微转头,看向了另外一个方向,『那就只能是……让他先动手了……』

    在王庭的一个角落南匈奴的三王子静静的坐在一个单独的帐篷之中。

    对于三王子这位兄弟,大王子刘豹还是给他了足够的优待。独居一顶帐幕之内,也没有少吃穿用度,胡床软垫也用好的,送来的都是上好吃食,要酒也是管够。或许大王子认为醉生梦死的三王子,就是最好的三王子了。

    现在帐幕之内,就放着一坛汉家酒和两皮袋马奶酒。

    干果咸肉什么的,就不必说了。

    可待遇再好,仍然是阶下之囚。

    帐幕中这些吃食都放得冰凉,三王子却连碰一下的想法都没有。

    这几年来,三王子隐忍,收敛,就像是一个鲁莽且无脑的武夫一样,可是实际上,他早就预料到了会有当下的情况……

    如果按照于夫罗的愿望,肯定是要传位给三王子的,这一点,于夫罗不止一次的和三王子提及,三王子自己也是知晓。他现在待着这里,并非是他完全没有还手之力,而是想要看看,究竟有谁是站在他这一边,又有谁最终背叛了他的父亲。

    背叛者,就是仇敌。

    即便这个仇敌身上,或许还有自家的血脉……

    坐在此间,三王子想得最多的,并非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动手之后汉人的态度。

    或许三王子现在还没有意识到什么是小国的悲哀,但是他现在就不得不将汉人对于南匈奴的态度考虑进去。

    汉人,这个日益庞大的群落,想要吞噬南匈奴。

    这就像是当年匈奴在草原上吞噬其他的小部落一样。

    于夫罗最常和三王子回忆的事情,就是当年骠骑大将军还弱小的时候,在河东之地,于夫罗是有机会杀了斐潜的……

    似乎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于夫罗每一次讲起来的时候,似乎都是在叹息,又像是低声的嘶吼。

    那个时候,『兵强马壮』的是南匈奴。

    嗯,这个『兵强马壮』当然是对比当时斐潜的……

    于夫罗说,当时就是顾忌汉人朝堂的态度,然后被斐潜忽悠了。如果那个时候真的狠下心来,汉人朝堂根本管不了!

    然后便是一连串的早知道。

    可是谁都清楚,谁也不可能早知道。唯一能早知道的,不过是踩在前人的脑袋上装作知道而已,就像是年老的于夫罗踩在了年轻的于夫罗的脑袋上,一顿咒骂,当年怎么能这么傻?!

    其实,不过是成王败寇,不过如此而已。

    三王子嘴角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意,随即又是轻轻的摇摇头。

    后悔,永远是最没有用的情绪。

    只能是着眼于当下。

    其实于夫罗在身体还行的时候,也有略微的试探,对,只敢是试探了一下汉人对于继承人的态度,当时骠骑表示这是南匈奴自己的事情……

    所以汉人的态度,或许可以等同于没有态度。

    没错,谁会对一块肉有什么特别的态度?

    顶多就是考虑是用来烧烤,还是用来炖汤罢了。

    月光洒下来,映照在帐篷门口,形成了一个豁口。

    寂静之中,有些笑语声传了进来。

    『大王……迟早……杀……』

    三王子眉头皱了皱,然后下意思的站起身,往传来声音的帐篷另外一边走去,然后将耳朵贴在了帐篷内壁上,外面的声音顿时就比较清晰了起来。

    『……大王有令,等大大王一死,就干掉他……』

    『这,这是什么意思?』

    『这还能什么意思啊?』

    『不是,这可是亲兄弟啊,真……大王真的要动手?』

    『什么兄弟?大漠当中的狼群,可是只有一个狼王!你什么时候见到狼王还有兄弟的?』

    『这个……这倒也是……』

    『不过这要是大王真下令杀他,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听命行事啊,你还想抗令不成?那可是大王的号令!』

    『……』

    站在帐篷边缘偷听的三王子,脑袋嗡得一下,血往头上涌!

    过了片刻之后,帐篷外面没声音了,三王子才摇摇晃晃的走回了原本的位置坐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一些什么……

    方才在帐篷之外议论的两个人躲在阴影之中,然后相互看了一眼,『怎么样?他能听得到么?』

    『不知道……』另外一人说道,『有可能听到了,也有可能睡着了,没听到……』

    『那怎么办?要不然明天白天再来说一遍?』另一人说道。

    先头那人都想要扇另外一人个脑瓜子,『你个蠢货,这事情,怎么可能天天说?白天人多,要是被人看见撞见了,那不是更麻烦?而且多说几次,你不会怀疑啊?』

    『呃……我,我不会怀疑……』另一人说道。

    『……』先头那人无言以对,片刻之后,他有了主意,『我们再去另外一个地方……』

    『去哪里?』另一人说道。

    『少废话,跟上来就是了!』

    两人借着阴影的掩护,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月色暗澹。

    万籁俱静。

    忽然之间,在软禁三王子的帐篷之外,看守的兵卒大声喝问着什么,旋即响起了几声短促的惨叫……

    三王子一惊,旋即心中一定,然后接下来又是一乱。

    外间脚步声响起,接着帐幕掀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提着染血的战刀,走了进来,拜倒在地,『大王……』

    三王子听到了他熟悉的声音,但是他看不清楚黑暗当中那个人的神色,『我,我还不是大王。』

    『不。你现在就是大王,我们室韦人,当下唯一的王。』高大的身影拜倒在那里,声音决然。在他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道,浑身上下似乎有一种豁出去一切的疯狂。

    『大王,我们是室韦人!室韦人!』那人说道,『那些人,背叛了我们……我们室韦的很多人已经是忘记了他们的家乡,以为汉地就是他们的家!他们,他们就是背叛者!』

    三王子握紧了拳头。

    当年匈奴的大可汗单于,不也是仅仅用数百的兵卒起家,打出了一个庞大的帝国,而现在他的子民,拥有十倍二十倍于当时的人马,却只懂得唯唯诺诺,甚至连自家的习俗语言都丢了,跟在汉人的屁股后面捡残羹吃!

    那个穿着一身汉服,天天手里面握着一把扇子,张口就是之乎者也,闭口就是汉家如何的大王子,究竟还记不记得他的祖先到底是谁?究竟还有没有摸过几次的战刀?

    如果继续让大王子统领南匈奴,或许,今后就再也没有南匈奴了……

    『大王,不能迟疑了……』高大的身影往前一步,迫近了三王子,『发布号令罢,我们都听你的。我都听说了,大王子要杀你……』

    『八都,』三王子抬起头来,『但他是我哥哥。』

    『是,但是他要杀你,那就是敌人,是我们的敌人,是整个南匈奴的敌人,他们!是背叛者!』八都回答道,声音之中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三公子目光闪动,站了起来,『若是我们动手,会死很多人,会连累到无辜的人。』

    『不动手我们也一样会死!若是不动手,从此就没有了单于,只有汉人的狗!』

    『我们没有多少人手!』

    『不需要多少人手,我们直接扑向王庭大帐!他们没有防备,我们就可以成功!』

    两人问答得很快。

    三公子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然后说道,『最后一个问题。汉人……』

    八都沉声说道:『只要我们手脚够快,事成定局,汉人又能怎样,到时候我们装作服软,多半就可以蒙混过去……若是不能,我带着人掩护三公子,搅他一个天翻地覆!』

    怯懦,胆小。

    勇勐,坚强。

    这都是人类的性格,甚至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间内呈现出来。

    就像是同一个夜晚,或许有人决定了自己的生死,也有人替别人去决定什么生死。

    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那么是买卖的罪责大,还是杀害的罪责大?

    买卖的会说,这不是我杀的,我只是卖货而已,有人要买,我就卖,这有什么问题?

    杀害的会说,我不杀这个怎么活,怎么赚钱,难不成就是一家老小都喝西北风活活饿死,然后大家就开心了?

    站在高处的道德侠客高声断喝,『你们都有罪!』

    只不过这个侠客从来没有想过,若是旁人爬上了更高的位置之后,也低下头来看,会不会也来这么一句,『你们都有罪……』

    夜色正浓。

    南匈奴如今算是定居了下来,许多南匈奴人开始从帐篷改成了房屋,使得整个的王庭周边,更像是一个大型的村落,而不是一个游牧的聚集地。

    在王庭路口之处的篝火火苗渐渐的变得暗澹了下来,值守路口的草棚里面,也传出了或高或低的呼噜声。南匈奴已经太久没有经历过什么战事了,以至于大多数的南匈奴人都有些松懈了下来。

    几个还强撑着值守的南匈奴兵卒抱着长矛,或是靠着,或是坐着,都没有警戒的样子,原本应该往篝火里面添加些干柴,但是所有人都不想动。反正再过一两个时辰,这夜也就熬过去了,也就可以下岗回去睡觉了,有些熬不住的值守兵卒,都已经是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盹。

    带队的小军官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看见了值守兵卒懒散也就当做看不见一样,毕竟连他自己都是哈欠连天,眼泪止不住的往眼角流。

    夜色当中,暗澹的火苗只映出了周边房屋的大概轮廓,最远处的的高大帐篷,是南匈奴的王庭大帐。

    这个原本应该是代表了荣耀和权威的大帐,现在看起来则是像是一个巨大的乌龟壳,又或是像是一个坟头,在夜风中一动不动。

    小军官回头又打了个哈欠。

    又是一夜即将过去了。

    如今老单于不生不死的熬着,连带着大伙儿也是不明不白的活着。

    现在看来,还真不如说当初就指定了谁来当继承人来的爽快!

    老单于就应该听汉人的,汉人那一套方式,不就是可以避免了这些问题么?

    至少是知道应该向着谁,而不是到了当下依旧没了着落!

    现在倒是好了,大王子和三王子……

    嗨!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当年在草原上,虽说是东奔西走,居无定处,但是大家还是大声能说笑,大声能唱歌,腰杆都能在马背上挺得笔直的日子!

    大公子么,说实在的,不像是厮杀汉,但是能和那些汉人谈到一起去,说什么事情也很讲究道理和规矩,这有规矩的日子总是比没规矩要更好吧?

    三公子有些像是老单于,经常带着人打猎,骑术箭术倒也真不赖。可是光骑术箭术好也不成啊,这年头,骑术箭术好也不见得能打得过汉人,还不是要和汉人好言好语的打交道?

    唉,不管是大公子还是三公子,其实都成。

    老单于啊,还是趁着还有口气,定下来罢,省的大伙儿心中没有个踏实的地!

    小军官只顾呆呆发愁,却没有发现在角落之处,黑影之中,探出了一个脑袋,警惕的四下张望,然后又是很快的缩了回去。再过了片刻,便是几个身影晃荡出来,蹑手蹑脚的奔向了道路的对面。

    不知道是谁脚下踩到了什么,发出了卡哒一声轻响,声音虽然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是传得很远,使得这些黑影立刻原地蜷缩的蜷缩,伏地的伏地,动都不敢动一下。

    若是路口之处的值守兵卒前来查看,这么些人,必然无法藏身,必然会引发警报,可是那个值守的小军官似乎只是转过头往声响之处瞄了一眼,连屁股都没动一下,便是又转回头去。

    三王子等人,稍微等了片刻,仍然是无人查看,这才算是重新慢慢的活动起来,继续向前。无论之前的心理建设做得是多么坚强,多么的毅然决然,可一旦真刀真枪干了,多少还是会觉得害怕。

    为了不暴露自己,让大王子能够放心,三王子一直都没有扩大人手的数量,走得是精兵路线。所以真要是摆明车马硬碰硬,三王子是干不过大王子的。

    因此,只能是走暗杀路线。

    在三王子身边的,便是那个彪形大汉,八都。或许是见三王子呼吸有些急促,八都便是压低了嗓门轻声说道:『三王子,不必担心,从这里过去,便是内庭了,只要躲过了巡逻卫队,就可以直接取了其人头,大事可定!』

    三王子默默的点了点头,一行人又是摸着阴影默默向前。

    一会儿功夫,果真在躲过了一队巡逻卫队之后,一行人就从外围摸到了内圈。

    大王子居住的地方,是一个王帐边上的院子。

    毕竟当下,老王还没断气,而且大王子也不喜欢住在王帐里面,他觉得王帐里面虫子多,便是居住在王帐边上的这个院子里。

    和汉人没什么区别的院子,外院,中庭,左右厢房,后院。

    三王子的那个高大的手下,八都第一个翻墙进了院落。高大的身躯落下的时候,却没有引起多大的动静,他猫着腰,几步就扑到了在院子门口,一把按住了在院门口打盹的那个家伙,掏出了刀子,顺着肋骨的缝隙,便是插进了其胸膛之中!

    鲜血飙射而出,值守的家伙在地上手脚拼命挣扎,发出了些闷响,但是很快就被八都死死捂住,动弹不得,只是过了片刻,便是瘫软下来,一动不动了。

    八都松开了了手,顺手抹上了其惊恐而睁大的双眼。

    后续的人,也渐渐的翻墙进了院子,站在中庭之间,八都左右分配了一下,便是有人摸到了左右厢房之处,然后挑开了房门,便是扑了进去。

    闷哼声和刀砍在血肉上的声音接连响起。

    不多时,在左右厢房里面闷头大睡的那些大王子的手下,就被杀了个干净。

    或许是沉闷的声音引起了内院的注意,或许是内院的值守刚好要出来,就听到内院的院门吱呀一声,一名身影走了出来……

    那人才走了半步,下意识的刚跨出了院门,抬眼就看到了在中庭站着的三王子和八都,顿时吓了一跳,张嘴正要大叫出声,便是被八都投掷出的小刀迎面扎中,顿时『冬』的一声砸在了后院的院门上,翻了回去。

    内院之中,显然是更加精锐的护卫,顿时就被惊动了,询问和呼喝之声传来,然后便是急促的脚步声……

    三王子深深吸气,『八都,我们一起冲进去!』

    八都爆喝一声,抢在前面冲进了内院!

    内院的格局,也是汉人常见的模式,三面的房屋,两侧的厢房,正面的正房是一个两层的小楼,楼梯在右边。大王子就居住在小楼之上。

    在两侧厢房之中,被惊动之下,便是已经有几人扑了出来,有人身上半披着皮袍,也有人干脆就是裸露着胸膛提着一把战刀,显然是从睡梦当中惊醒,直接就冲了出来。

    嗖的一声破空声响,一支羽箭从三王子后方向前射去,便是直接射倒了一人!

    三王子等人原本是没有携带弓箭的,可是大王子这里有啊,那些扑进了前院屠杀的三王子手下,见屋内有弓箭,便是立刻取了下来,一张弓就射倒了一人,顿时吓得这些人就往两边一散,原本的气势就起不来了。

    『努农跋!出来!』三王子大声呼喝道,『你出卖伞泽尔,出卖我们室韦人,你是室韦人的叛徒,是汉人的走狗!给我滚出来!』

    匈奴的单于二字,其实是匈奴人在和汉人之间沟通的时候故意改了的。实际上原本『单于』是写作『神主』,老匈奴语当中是称呼为『伞泽尔』,而在后来和汉人的沟通当中,为了避免一些麻烦,不管是汉人的翻译还是匈奴人的通译,都故意隐去了『神主』的部分比划,结果就变成了『单于』。

    三王子这么一句大喝,当然也是用老匈奴语说的,顿时大王子的手下就有些迟疑了,没有继续往上扑,也就给了三王子的手下一点时间,双方对峙起来。

    小楼上的房门一开,大王子走了出来,破口大骂:『你竟敢目无王法,犯上作乱!』

    大王子话一出口,三王子就笑了。

    周边的形势也一下子变得微妙了起来。

    因为大王子用的是汉语。

    他已经习惯用汉语了,一时情急之下,也没有多想。

    这就像是在一群不要当中,忽然混进了一声雅蠛蝶一样……

    大王子见状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顿时又羞又恼,指着三王子大喝道:『杀了他!』这一次,倒是没忘改成了室韦语。

    可惜,大王子这里的士气已经崩落了,反倒是三王子的手下越发的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大骂着对方是南匈奴的叛徒,是汉人的走狗,而大王子的手下也不免有些不知所措,心思动摇起来,手底下也就偏软,被三王子等人压制着打。

    院子内的打斗也引起了在外界巡逻兵卒的注意,可是当他们急急跑到了院子门口的时候,却见到三王子留下的两名手下拦在院子之外,『这是伞泽尔的事情!你们不要插手!今天谁从院子里面出来,谁就是今后室韦人的王!』

    『这……』巡逻的兵卒迟疑着。

    『草原上的狼群,是需要头狼的!但是头狼只有一只!』

    『所有人!退后!这是头狼之间的战斗!这是室韦人的荣耀之战!』

    巡逻的兵卒刚开始没有冲进去,现在听了这些话,也就越发的迟疑了。

    没错,匈奴人确实是有这样的传统。

    就像是冒顿,

    冒顿杀死了他的兄弟和他的父亲,但是又有那个匈奴人不承认冒顿单于是一个伟大的单于呢?

    即便是他们给冒顿单于的封号,也就是『冒顿』这个词在室韦语当中的意思,是『他毒』之意,是表示他用毒计杀死了他父亲和他兄弟。

    当然,『冒顿』也是谥号。冒顿活着的时候,谁也不敢多放个屁。

    有这样的传统,院门外的匈奴人迟疑着没进来,结果就让在院子里面的大王子误以为三王子已经取得了外围的控制权!

    大王子顿时就慌乱了,毕竟单打独斗,他可不是他三弟的对手。

    要是比经书还成,要是比杀人……

    打不过,又没有援军,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逃啊!

    大王子一边下令让人堵住三王子等人,一边慌忙从二楼后窗垂绳而下,翻了后墙直接跑了……

    大王子当机立断的逃跑,倒是使得三王子等人就像是憋足了劲,却一拳抡在了空处一样,连带着自己都有些踉跄,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三王子设想了许多,甚至连杀了大王子之后的事情都想了,可偏偏没想到大王子居然跑得这么快!

    这头狼相争,那次不是直见生死,血淋淋的至死方休啊?

    结果这倒好,就是见面吼了两嗓子,一头便是直接夹尾巴跑了?

    ……!?(·_·;)……

    骠骑常常觉得没钱,因为他的钱大部分都花出去了。像是楼船,就没多余的钱去造,造了几艘做样子之后,也就没有组建成规模水军的举措后续计划,一直都拖着,直到蔡和前来商谈,斐潜才算是找到了一个合作商。

    还有长安城内的未央宫,也是一直都没能完全修复。

    骠骑又不住宫内,能保持不塌,就算是不错了。

    骠骑的钱也很多,说起来他的钱财都是来源于其他人的剩余劳动,换句话说,骠骑就当下的大地主阶级。

    按照道理来说,曹操才算是最大的那个地主。毕竟在山东的那些区域,豫州冀州青州徐州一带,平坦肥沃,耕田众多。

    可问题是曹操并不能直接收取这些田亩上面的收成,他需要过一手……

    一块肥肉,过一手之后,是沾走了一些油水,还是被割走了一块油脂,那就不好说了。

    对于斐潜来说,不管是在关中,还是在平阳,那些无主的土地,都是直接屯田的,并且即便是过一手的那些土地,士族也不敢隐瞒什么,因为上一次企图隐瞒的,都已经被吊在了路灯上。

    那么骠骑既然是地主阶级,所以就应该自己找个路灯,将自己挂上去?

    并不是,因为骠骑这是带有华夏特色的地主阶级。

    嗯……

    骠骑之下的士族也觉得自己没有钱,但是他们实际上平日里面的吃穿用度远远超过了骠骑,甚至是铺张浪费,尤以为不足,觉得抠嗖嗖的,每日开销起来好紧张,六百五的伙食费怎么够,能吃什么?

    包个胡姬,每个月就要好几万了罢,而且有时候还不能只有一个,再加上包辆车,又是几万,然后还要一大堆的仆人随从,要不然就会被其他人看不起……

    哎呀,这钱,真不经花。

    经济越好,便是越多花钱的地方。

    越是花钱便越是感觉钱不够花。

    怎么办?

    土地里面的亩产每年大体上是定量的,即便是稳步上升,也不可能能扛得住没有任何消费计划的铺张浪费,手一抖,卡一刷,回过头一看,没钱了……

    怎么办!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打工才几个钱……

    关中三辅粮食亩产高,农夫有余钱,市场经济活泛,经济价值提升,反过来刺激了农夫想要种更好的地,打更多的粮食去换更多的钱。

    这是一个正循环,至于负循环么……

    就像是上面那种消费无节制的了。

    再加上新产业老产业的问题,缺钱了,大聪明就来了。

    觉得干嘛要让贱民有钱,为什么不将价格压得低低的,然后全数收到了自己手中,然后高价卖出去,不就是自己立刻钱多多了么?

    为什么要走正规的路子,正规路子有几个钱?

    自己私底下搞,不是来钱更快么?

    只是可惜这些大聪明,在掉进钱眼里面的时候,忘记了一件事情。

    仅凭大聪明是创造不了价值的,更多的剩余价值要依靠那些不怎么聪明,甚至可以说是愚笨的普通百姓创造出来的。但是再怎样愚笨的百姓,也会有情感,也懂得趋利避害,当发现他们自己的辛劳不成正比的时候,他们就会躺平了,就像是大锅饭一样,那么经济就不但是没有增长,而且还会进入各种衰退。

    习惯吃现成的,会有心思去创新么?

    斐潜的做法,就是不断的推动正循环,而对于企图耍聪明的,一律进行处罚。

    可即便是再怎样严格的律法,也一样有人去挑战底线。再怎样的重申责罚,将律法怎样的展示公告,年年岁岁,古今中外,依旧有大批大批的人犯罪,被捕,服刑,甚至死亡。

    这些人算是聪明的,还是算愚笨的?

    太原王氏搞的走私行为,就不能算是太聪明了。

    只能算是小聪明。

    至于为什么走私,那是因为王怀缺钱。

    原本的产业垮了,而人总是要吃饭么……

    当然,除了缺钱之外,他也谋划着些事情,而要推动那些事情,也同样需要钱。

    太原王氏王允虽然死了,但是其他的旁系王氏也不算是太差,可现在问题是王怀想要王英的爵位,那么就必然要做些事情,而要做事情,就必须要有人,而想要手下有人,就要拿出钱粮来。

    归根结底,就是缺钱。

    这年头,画的饼只能勉强应对一时,那有一生都画饼的?

    而想要短时间汇集大量的钱粮……

    便是只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了,靠着边境吃走私了。

    只要能确保自己在位置上,那么自然就变得了不择手段……

    太原之北,石岭之处。

    在大汉初期,这里并不算是什么正经的通道,但是随着雨水的不断冲刷,这里就渐渐的多出了一条路,到了唐宋时期,突厥就从这里突破南下,侵扰太原了,后来就建造了真正的石岭关。

    后来宋代就修建了一个大的关隘,可依旧没鸟用。

    因为黄土高坡的性质,难以保持水土,稍微有些不注意,甚至是超出了砍伐的范围,这些原本高大的土塬,就会被雨水侵蚀得到处都是豁口。

    就比如函谷关和潼关。

    先秦的时候只要函谷一挡,万夫莫开,结果后来多了条路,函谷就废了,潼关也是如此,到了后面简直就是一个体系,而不能简单的称之为一个关城了。

    而现在么,在石岭这里,就是大汉初期被没有人发现的,后来经过风雨冲刷出现的新道路。

    在石岭之处,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山寨。

    这个山寨,就是王怀用来转存货物的地方。

    在山寨之中,驻守的是王怀的手下,张万。

    张万原来很穷。

    富人的烦恼是吃什么好,穷人的烦恼则是什么能吃。

    饥饿,曾经一度是张万的梦魔。

    张万痛恨自己穷,也同样痛恨那些富人。他经常骂那些富人,为富不仁,作恶多端,将来肯定天打雷噼死无葬身之地云云。

    简单来说,张万仇富。

    但他只是仇富,不仇恨钱。

    他恨那些富人的根本原因,是那些富人的钱不是张万的。

    所以张万想要有钱,像是那些富人一样的有钱。

    然后张万就遇到了王怀。

    这一段时间来,张万忠心耿耿为王怀出力。或者领走私翻山越岭,或是带着人手火拼黑吃黑,或者是给王氏子弟擦屁股。王家子弟,但有所命,张万奉命唯谨,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多捞钱。

    至于走私对还是不对的问题……

    都这么穷了,吃不上饭了,自己给自己找点活路,难道还有错了?

    这理由,难道能有什么错?

    之前老老实实的,结果连温饱都没有。

    现在不老实了,嚯,有酒有肉有女人。

    于是张万就悟了。

    顿悟。

    他领悟出了一个道理!那些条条款款的规矩,就是富人用来约束穷人的,若是跟着那些规矩做,便是越来越穷!只有打破那些规矩,才有可能成为富人!

    张万认为,这就是他作为出身贫寒的子弟,想要出头的唯一出路!

    哈?

    为什么不走正规路子?

    (ˉ▽ ̄~)切~~,正规路子能立刻暴富么?

    要的就是暴富!

    今天干了,明天就富!

    今天两手空空,腹内肠鸣,明天就能金银满兜,有酒有肉有柰子!

    真要是走正道,从一个大头兵,再到队率,要爬一个不小的台阶,再从队率到屯长,又是一级,再从屯长到中等军官军侯级别,又是一个巨大的台阶,而且越是往上,便是越是困难,竞争者又多,怎么能保证自己一定是爬上去的那个?

    还不如在黑企,呸,士族之下搞些小动作,来钱快!

    若是搞得不错了,自己也可以离开单干,到时候自己就是张氏开山大掌柜,呸,是张氏家族第一任大家主!岂不是妙哉?

    计划倒是也想的不错,可是这一次,走夜路多了,就见鬼了。

    前一段时间,张万的手下大队长,卡吧一声,折了。

    所以这一次,只能是他亲自上阵了。

    ……)……

    每个人都有理由。

    每个人都能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

    有钱的觉得我既然有钱了,那么为什么不能做?

    没钱的觉得我既然没钱了,那么为什么不能做?

    至于要做的这件事情,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屁股在什么地方。

    毕竟菊花一开,百花皆杀!

    夜色之中。

    李犁抬头看着夜空。

    月色洒下,似乎带了些清冷肃杀的意味。

    周边跟着的百名轻骑,散落在避风之处升其了篝火,准备歇息,但因为今夜月色甚好,影影绰绰的都能看见身形。

    据说有幽州之人要投奔骠骑,可能会走北面路线,所以要李犁多加注意,半途接应,若是有曹军追杀,根据情况或是呼叫援军,或是伸手救援。

    太原之地,虽然说是夹在山脉之中的盆地,但也是地形破碎。而且因为土质的原因,这地方不太能存得住雨水,一下雨哗啦啊,到处都是黄泥塘,出个几天的太阳又是硬板床,干的就像是石头一样。

    明月之下,视线之所及,都是些或深或浅的沟堑。

    『头,这都几天了,』一名兵卒凑到了李犁身边,『我们带的干粮快吃完了,这……这还要在这里熘达多久啊?』

    『怎么,不耐烦了?』李犁问道,『还是说赵什长有什么好想法了?』

    那名什长嘿嘿一笑,『我那有什么想法……我就是替我手下的儿郎来问问,随便问问……』

    李犁带着人,为了接应可能走这北线逃回来的『眼线』,在野外停留了好几天了。因为没有像是什么后世的GPS定位,也没有像是能相互隔着多少距离发出信号的设备,所以李犁等人只能是在这一片区域之中,凭借着自身的斥候侦测,和野外生存的能力,寻找『眼线』的踪迹。

    李犁微微抬手,指了指前方,虽然他也知道前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这两天你不是也看到了么,这地方出现了些人马印迹……』

    什长沉默了一会儿,『但是……我不是说要怀疑屯长你啊……我只是说,这痕迹里面还有车辙……若是真的从那边逃回来的,这样的路,还能有车么?』

    这,是一个理由,是一个非常正确的理由。

    李犁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至少,我们要搞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有车!』

    这,也是一个理由,同样也是一个非常正确的理由。

    什长摆摆手,表示听李犁的。『不过,屯长,我们干粮确实不多了。』

    李犁点头,『我明白,我会留一些余量。』

    『那行。』什长说道,『那屯长你歇息罢,我来值守。』

    李犁也没有多客气,拍了拍什长的肩膀,便是准备转身回去歇息了。

    嗯?

    李犁忽然眼一瞪,身形一僵,伸手抓过了一旁的什长,手一指,『那边,你看看,是不是有点火光晃动?』

    『什么?』身边的什长也是一愣,旋即眯着眼往李犁所指的方向望去,『嗯……好像是啊……不过这个方向,不是向东啊?』

    『对啊。』李犁皱眉。若是从幽州而来,便是从东面而来,而这个跳跃的火光是在南面,也就是太原的方向。

    李犁拍了拍什长,『你去叫几个好手,带家伙事,跟我一起摸过去看看……』

    什长点了点头,默不作声的转身去了,不多时便是召集了一小队人,然后跟着李犁朝着火光闪烁的方向而去。

    张万带着些人,正在避风之处歇息。

    车辆散乱着,人也散乱着。

    走私队伍么,还能指望着多有秩序?

    一些人已经疲惫的各自找地方睡着了,另外一些人则是打着哈欠,在给篝火添加一些木料。

    原先拿的木料烧完了,为了避免夜间出事,当然就需要添加一些柴火,否则篝火一灭,鬼知道山里面的什么野兽就会摸过来?

    篝火之处有搭建遮蔽的棚子,而且地势较低,一般来说不容易被远处发现。

    『干什么呢?拿着火把乱晃,不怕被人看见啊?!』

    『嚎啥呢?我不拿着火把照着,怎么看得见柴火啊?你他妈能耐,你自己摸黑过去找!』

    『……』

    理由很强大,不由得不服。

    火把晃动,人影也晃动。

    『嗖』的一声,一只箭失闪电一般的飞来,一名正在值守的走私贩子射倒在地。

    那名走私贩子大声的惨叫着,在地上扑腾。

    隐隐约约的火光之下,暗色的血液流淌出来。

    在走私贩子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接二连三的箭失射了过来,顿时就将走私的贩子射到了好几个,连带着惊动了那些在隐蔽处的走私贩子。

    惊慌失措的走私贩子躲在隐蔽物后面,有人不由得破口大骂起来,或许是在骂对方不讲武德,亦或是在借用这样的骂声来给自己鼓气。

    都睡觉呢!

    有这样搞突袭的么?

    真特么的太没道德了!

    太不讲究了!

    张万的脸色阴沉。

    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个地方碰到了骠骑的巡逻游骑!

    原本这个地方,不都是一直没有什么骠骑人马的么?

    这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不过……

    别看走私贩子凶残,那是看对谁。

    真要是遇到了硬茬子,便是软塌塌的了。

    张万带出来的手下,有钱拿的时候毫不手软,但是真要拿命换的时候,就未必人人争先了。这不,一转眼的功夫,就是好几个偷偷摸摸的在火把照耀不到的地方爬了出去……

    张万刚开始派人前去交涉,期望是用钱财买条道,但是没想到直接被人砍了手指放回来!

    这就没得谈了。

    在张万对面的李犁,也没想要谈,他要的是军功!

    开玩笑,这点钱和军功前程比起来,那个更重要?

    李犁主要是人手不够,但是他也胆大,便是干脆一边用弓箭压制,一边去招呼后援。这么做其实有风险的。真要是对面的走私贩子横下一条心,一窝蜂冲上来,李犁未必能扛得住。李犁和自家手下,也就是十来个人,只有七八张的弓,对面百来号人乱哄哄一冲,射杀个七八个之后,或许就被对方逼近到了近战的圈内了。

    『确定是骠骑人马?』张万问道。

    他的一名心腹斜着眼看了一下在后面哀嚎的那个被砍了手指的家伙,『没错,他说了,确实是骠骑手下……』

    『太原城内的?』张万急急追问道,『认不认得?』

    『说是没见过……』手下问道,『头,现在要怎么办?』

    张万眼珠子转悠着,一会儿看向前方,一会儿又是回头看了看在隐蔽处的货物,渐渐的,有一个想法,浮现了出来。

    『这样不行!』张万沉声说道,『我有主意!都听我说,别他娘的嚎了,你们是听还是不听?!』

    『统领你就说罢!』

    『对对!』

    『你们都没发现么?对面的人不多,大概就是那么十来个,』张万说道,『我们只需要一起冲出去,就直接可以灭了他们!』

    『直接冲啊……』

    『那什么,对方弓箭厉害啊……』

    张万气急,大骂道,『你们这些蠢货,他们肯定是在等援军,要是现在不冲出去,难不成等天亮了对面援军来?!啊?一群蠢货,只要冲出去灭了他们,这一趟赚的钱财货物都让你们分,还额外有赏金!有了钱,就等于是有酒肉,还有女人!一句话,干不干?!』

    走私贩子立刻躁动起来,他们其实原本都是苦哈哈,一直都是羡慕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天居住在深宅大院之中的富贵人家,怕死,但是更怕穷。走上这条走私的路之后,不就是为了多搞钱么?此时听说一起上,有赏金,琢磨了一下,士气也就高涨了起来。

    张万接着说道:『银钱和女人都是要拿命拼的,不拿命拼,谁他娘的白白送给你们啊?大伙儿都要拼!到时候谁他娘的扯后腿,一律砍杀!只有向前,那边就只有十几个,左右都是死,拼命还有富贵!谁能杀对面一个,我给双倍赏金!』

    张万并不清楚,李犁其实有百骑,只不过李犁当下和张万作战的,确实只有十来个。

    有了张万的领头拱火,被激起凶性的百余走私贩子顿时从隐蔽处蜂拥而出。

    李犁和手下射出箭失,射到了几人,但是其余的走私贩子在群体作用之下,又是被金钱和女人刺激下前仆后继,嘶声呐喊着冲向李犁之处,还有些部分机灵的则是开始绕向李犁等人的侧面,一时间场面大坏,难以控制。

    走私贩子很快的冲进了三十歩,李犁等人用箭失不断的射击密集的人群,也不断的有人惨叫着倒地,但是后续的人发现了李犁等人数目不多,便是嚎叫起来,士气不仅是没有受到被射到的那些人影响,反倒是更加的兴奋,觉得他们只要靠近了李犁等人,就能获得胜利一样。

    结果李犁朝着张万等人扔出了五行雷……

    半夜三更的,这动静,几乎就是双倍暴击。

    轰的一声,张万等人原本还算是有些气势的队列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

    若是张万等人镇定有序,他们就会发现,在这么大的动静之下,竟然没有任何人被五行雷炸死,甚至连炸伤的都没有……

    黑灯瞎火的,李犁虽然尽力往人影多的地方扔,可五行雷这玩意么,嗯,也就那么一回事,杀伤力和后世比较起来差得太远了,唯一好处就是动静够大,刺鼻的硝烟一起,便是让这些走私贩子心肝乱颤,哭爹喊娘的一阵乱爬。

    其实在这个时候,从两侧冲出来的走私贩子也绕了过来,然后李犁也分了两个人朝侧面射击,正常来说是压制不住的,可惜这五行雷轰隆一声,侧面绕过来的走私贩子顿时就呆住了,就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术一样,从移动靶变成了固定靶,立刻有两三人被射中,吭哧一声栽倒在地,惨叫不绝于耳。

    侧面其实没有正经道路,高高低低,又是在昏暗光线之下,跑快了自己都会摔倒,周围有人被射中后其他人心中一慌,便是哎呀呀的跌成一团,朝后就跑,反倒是避过了后续而来的几次箭失……

    在后面督战的张万跳着脚大骂,他原本以为这一次能够压倒李犁他们,但是他根本没想到的是,这么气势磅礴的冲锋,就被一枚五行雷给打退了!

    『怕什么?!这五行雷只有离着近了,才会受伤!怕什么啊?!』张万怒吼着,『现在不冲出去,难不成等天亮了,骑兵来了再冲么?』

    『不行啊,要不然我们把车顶出去?』

    『对对,我们还可以让牲口冲过去!那叫什么,火牛,呃,火骡子阵!』

    『这个办法好!』

    『好尼玛!』张万都气得跳脚,『牲口冲出去,就算是赢了,这车谁来拉,你他妈的来拉!到时候援兵来了,我们他妈的还在到处找牲口!』

    『那……那怎么办?』

    张万沉默了一会儿,『推两辆车来,顶过去!这样我们就不怕弓箭了!那五行雷也炸不到车后面的我们!』

    『好!还是头有办法!』

    一群贼人乱哄哄的应答道,将人群当中那个微弱的声音扔到了一旁,『那,那是我的主意……』

    车辆被推了出来,确实也有些效果,挡住了李犁等人射击的线路。同时李犁携带的五行雷也不多,虽然再一次的轰乱了这些走私贼,但是其重新恢复的时间也没有像是上一次那么长了,眼见着走私贼人推着车就快进入肉搏战了,便是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了过来,然后就见到从昏暗的夜色之中蹦出了不少骑兵的身影,紧接着就是一阵箭失呼啸而至,走私贩子便是噗通连声的栽倒在地!

    见到对面援军一来,而且人数不少,这三番两次被挫败的走私贩子,终于是彻底崩溃,张万见怎么也拉不回这些混乱的局面之后,也是默不作声的立刻掉头逃跑,连在隐蔽处的那些细软和走私的货物都顾不上了。

    李犁带着手下追了一阵,但是毕竟夜色昏暗,难以搜索,加上有几匹战马不小心踩踏到了石缝之处,不仅是伤了马蹄还摔了兵卒,李犁也就只能是下令禁止再追。

    重新打了火把,李犁进到了走私贩子的隐蔽处。

    掀开了遮盖的毡布,露出了里面的货物。

    『嗯?』李犁不由得凑近了一些,『这写的是……嗯?崔氏?』

    有些时候,如果只是看单一的,不联系的事情,那么可能就会产生疑问,觉得奇怪,为什么呢?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难道不应该是那样的么?那些犯错的人就这么傻么?

    但实际上所有的怨恨,肯定都有来源,不会凭空而生。

    时间是连续的,这玩意不像是人类为了自身的认知,特意划分出来一秒一分一小时,而是连续不断,就时间本身而言,是没有什么数量单位的。就像是长江黄河奔腾不息,可以就从中取出一部分来观察,但是并不能讲将长江黄河以被观察的这一小部分无尽等分……

    分不出来的。

    所以对待太原的事情,必须站得高一些,才能看得更清楚一点。

    太原二字,在汉代,可不仅仅是一县之地,而是指代太原郡。

    太原郡在西汉时期,犹豫特殊的地理位置和重要的战略地位,成为了北方边陲重镇。虽然说太原郡经过了韩国、代国、太原国、太原郡等诸多行政上的变化,但是对于这一片区域来说,其在三晋地区的重要性保持始终。

    太原的经济,向来不算差。尤其是在手工业上。

    太原有盐,有铁。

    据《汉书·地理志》记载,西汉之时,太原郡的晋阳设有『盐官』,大陵设有『铁官』,全面控制和负责太原郡盐、铁的生产和销售。虽然说太原没有海盐,但是加工池盐和卤盐的产业还是存在的,而作为盐业来说,汉代生产水平必然不可能有很好的技术和生产效率,必然就导致了需要大量的人手。

    铁也是如此,采矿,冶金,也是需要大量的人力。

    同时,太原原本还制铜。铜镜,铜鼎,铜钟,还有其他铜制器皿,甚至有青铜剑,原本都是太原相当成熟的产业。这意味着铜器的冶炼、造型、凋塑、浇铸和修整,在太原都是已有一套完整的工序和分工。这些产业,也同样需要大量的手工人力。

    而现在么,青海盐的大量输入,使得太原原本的盐业产业首当其冲的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再加上吃了青海湖盐的,便是对于又咸又苦的盐卤一点兴趣都欠奉,只要价格相差得不多,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买湖盐而不是去买盐卤。

    而盐卤加工不仅是费时费力费柴火,更重要的是耗费大量的人力,所以当斐潜开通了西域,打通了丝绸商道之后,太原原本盐卤价格就顿时垮塌下来,而下降的盐业又导致盐业为主的手工业者失去了工作,最为关键的是这些原本食盐而肥的地方乡绅,顿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同样的,还有制铁业和制铜业。

    山东那边制铜还好一些,毕竟谁都清楚铜矿石就等同于钱财,不会轻易出售。但是山东制铁业已经被斐潜更高级别的冶金技术所击败,这跟盐业是一样的道理,只要用过质量好的铁器,在价格合理的范围之内,就肯定不会想要去用相对就显得『劣质』的产品。

    太原比山东距离更近些,受到的冲击当然也就更大。

    当然,缝缝补补的冶金小作坊当然还有,可问题是不管是那朝哪代,冶金产业都不是靠缝补赚大钱的,所以那些原本是开采矿石的还好,而那些原本是靠着冶炼打造铁器发家的地方乡绅,士族产业么,自然就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这种盐业,铁业等的降维打击,是在一天之内完成的么?

    显然不是。

    斐潜即便是神仙,也不可能在瞬间就布置好一切,即便是斐潜可以挥挥手就改变世界,也是需要CD时间,需要回些蓝的么……

    然后在产生了这些变化的过程当中,这些乡野乡绅,世家士族都在干什么?

    什么都没干。

    或许有一小部分的人察觉到了不对,转行了脱离了危险区,但是大多数的从事这些老行业,沿用老技术的那些乡绅士族,等新的浪头涌动而起将他们扑倒的时候,才跪倒在沙滩上痛哭,唾骂,诅咒,甚至怨恨。

    这是谁的错?

    就像是看见捕蝇草,然后感慨怎么会有这么苯的苍蝇虫子自投罗网,转头看见捕鼠器,便是笑话说这老鼠要有多傻才会中这个陷阱,再看见捕兽夹便是哈哈笑着,说这么明显的东西竟然还有野兽看不见?然后这些人看见了『山洪危险,禁止入内』的牌子——

    嗯……

    是不是在太原就没办法活下去了?

    显然也不是,农业和畜牧业,依旧是放开的。

    即便是不想要从事那些基础产业,在手工业这方面,制陶业和酿造业,还有制玉业,制漆业等等,也都是可以的。

    就拿制陶业来说。以陶土制造的壶、罐、盆、杯、炉等等,都是很受百姓欢迎的东西,毕竟不是所有百姓都能买得起铜器或是铁器来作为日常用具。这些东西利润虽说微薄,但是需求量不小,毕竟这陶土器皿,一不小心就容易碎,而金属器皿一般摔几下,除了有些印子之外,大半都不会有什么事情。

    同时,因为汉代厚葬风俗一时半会减免不下去,所以陪葬所用的陶器也很多。需求量特别大,比如陶土制作的灶,井,奁等日常用具,甚至是成套的楼房,都是消耗品,都随着主人埋到了地下。这些用来殉葬的陶制品,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产品类型,除此之外,制陶业还可以烧制建筑材料,秦砖汉瓦么,简单模式的板瓦、筒瓦等,复杂花纹的瓦当,都销量不错。

    只不过是价格低一些,利润薄一些。

    若是想要高价格,也可以在陶土器皿上创新出一些新式的形状啊,花纹啊,毕竟科技以换壳为本么,绚丽多彩的花纹,肯定比素面简单的要贵一些……

    但是创造新的形式和花纹,需要费脑子啊!

    还有漆器,玉器等等,也相差不多,普通的利润薄,要创新么费脑子,所以整体上来说,即便是太原之地受到了某些产业上的降维打击,也并不是完全活不下去,想要活得好,那就需要比之前要加倍努力了。

    可是有些人不行,他们觉得,为什么他们要努力?他们原先可以活得好好的,活得很滋润,为什么现在就要费劲了?

    这肯定就是骠骑的错。

    他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做的,都活得很好,到了现在骠骑来了,他们活不下去了,难道不是骠骑的错?骠骑害他们的产业倒闭,害得他们收入降低,害得他们无法继续大鱼大肉,害得他们无法继续享受着各种宴会的生活。

    有些人是明辨事理的,可是也有一些人只会死死的盯着一件事,不会展开上下联系,也不愿意动脑筋去想问题。

    于是乎,对于骠骑怀有极大怨恨的,自然就是原本在太原以盐业和铁业谋取暴利的这些人。而在这些人当中,基本上来说又都是太原的大族。因为很简单,小的乡绅和小的士族,是无法涉足原本利益巨大的盐铁行业之中的。

    这其中,当然就有太原王氏。

    还有温氏。

    王氏王怀,当下就在太原郊外行猎。

    按照道理来说,春季不宜行猎。

    可是王怀不在乎,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要在乎什么,只需要自己爽就得了,至于其他的么……

    今天收成不好。

    如果王怀是一个人来的,那么多少能碰上一些野兔山鸡什么的,至于能不能射中,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但是王怀是一大群人来的,所以那些小动物听到了风吹草动,便是早早就躲开了,而大的动物么,好不容易遇到一次黑熊,都是已经被吹上了天……

    虎豹比熊还精明,除非是真急眼了,一般看见人群都躲。山里面有许多更嫩更小更没有风险的猎物,何必跟两脚没毛兽过不去?

    跟两脚兽过不去的,大多数都是两脚兽自己。

    比如现在王怀就觉得张万是不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王怀打猎,除了真正的打猎之外,还可以用来掩护他在城外和其他人见面的行为,反正说什么,都只是打猎,其他的事情,王怀一律不知道,不清楚,不好意思没做过。

    王怀坐在一块岩石之上,手边放着弓箭。

    张万在一旁躬身而立,脸上带着些伤痕,还有谄媚的笑。

    『真是遇到了骠骑人马?』王怀皱着眉头,手中捏着一根箭失,像是无意识一般的来来回回的捏着,『石岭之处,怎么会有骠骑人马?』

    走私的路线都是事先查探过的,之前在阴山那边被抓捕了一次,那边靠近阴山,风险本来就比较大,可以理解。

    可问题是石岭这里靠近的是太原,又是之前从未有人发现过的新路,怎么也碰上了骠骑的人?

    面对王怀怀疑的目光,张万指天发誓,表示真的是遇到了骠骑的人而且还有五行雷云云,详细叙述了一遍。

    王怀听了,心中是又惊又怒。惊的是张万确实有可能真的遇到了骠骑人马。如果张万没有撒谎的话,但是张万撒谎的可能性不高,因为只需要王怀派个人到张万那边找几个人私底下一问,就知晓真假了。怒的是,张万竟然将事情给办砸了,两次走私被堵,顺兵折将不说,顺带坏了货啊!

    这不仅是没赚钱,而且还往里面赔了钱,一来一去,这是多少?!

    同时还有一条隐性的影响,就是走私是双方的,原本信任度就不高,王氏这边一旦断货,胡人那边就会认为是王氏这边出了问题,想要再恢复原本的联系,怕是又要多事出来!

    『我问你,』王怀凑近了一些,低声问道,『那货……你都写了新记号了?』

    张万忙不迭的点头,『都改了,都改了,我接到你的指令之后,就都改了……』

    『我……我的指令不是说让你到了那边之后再改么?』王怀瞪着眼说道,『谁让你没出发就改的?』

    张万一愣,这可不能承认是自己嫌麻烦,『啊?这……我接到了指令就是让我改了啊?』

    王怀盯着张万,忽然一笑,『这么说来,是我没说清楚……不怪你?呵呵,不怪你……』

    张万也连忙陪着笑,『是在下没听清楚,下次,下次一定注意,注意……』这一次张万前来,一方面是死了人丢了货当然要交代一下,另外一方面则是要些钱财,好重新聚拢手下。

    『下次……呵呵,也行吧……』王怀点了点头,又是捏着那只箭失,还将箭失拿起,在眼前瞄了瞄,像是看那根箭失杆子直不直一样,『这事情……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其他的么……我安排人给你送去……』

    张万连忙千恩万谢,然后点头哈腰的告辞。

    王怀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

    这似乎也很正常,张万失败了,要钱粮物资,而这些物资什么的,王怀也不可能在打猎的时候就随行携带,要送,当然是要等后面再送过去。

    可问题是张万失败了两次了……

    还有下次?

    张万走在前面,忽然心中有些警觉,就像是被什么野兽盯上了一样,勐回头间,便是看见方才坐在石头上的王怀已经是站起,双手持弓搭箭,正在朝着自己瞄准!

    张万下意识的就想要大叫,想要逃跑,可是那边的王怀已经是松开了拉着弓弦的手……

    『嘣!』

    『嗖!』

    『噗!』

    『啊……』

    张万仰天便倒。

    王怀收了弓,冷冷的看着张万倒下去的身影,指了指,『去看看……没死透就再补一刀……』

    『是!』王怀的护卫拔出匕首,便是往前而走。

    『哦,对了,那根箭失留在那边,别去动它……』王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吩咐道。

    护卫点头表示明白,旋即往前而去。

    过了片刻,护卫摆手示意,『已经死了!公子好箭法!』

    王怀点了点头,『走了!回城!』

    他拿起弓,背上了箭囊,往栓了马匹的地方而去。

    在他的箭囊之中,似乎有那么一两根的箭失和其他箭失在颜色上略有些区别……

    到了城门左近,王怀等人碰见了正要出城的温氏。

    王怀目光一扫,看到温氏一行连人带车,行李不少,像是要搬走远行一样。

    『哈哈,这不是王贤弟么?』温氏子高声打着招呼,『这是打猎回来了?』

    王怀笑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的笑着,然后示意让一名护卫给温氏的人送上只野兔,『温兄,这是要去哪里?这两天温兄都在忙什么,怎么不陪小弟去打猎了?』

    温氏子打着哈哈,『哎呀,家里出了些事情……下次,下次再陪兄弟打猎……』

    两人寒暄一阵,各自分开。

    然后两人离得远了,便是各自暗笑。

    人生在世,谁还不是有时笑笑人家,有时给人家笑笑。

    王怀心中明白,当下温氏子急着想要离开,还不是因为听到了一些什么风声,便是想要离开这个旋涡之处?

    可是有些事情,是想要避开,就能避开的?

    王怀冷笑着,回到了自家当中,然后沉声说道:『去请七叔公来。』

    过了片刻,七叔公来了,王怀让旁人都退下,然后低声说道:『石岭那边……出事了……』

    『什么?』七叔公皱起眉头。

    王怀将大概情况讲了一遍,『骠骑人马……怎么会出现在石岭那边?』

    七叔公也是不明所以,但是他知道,如此一来,走私的路子全数断裂,自家捞钱的门路又使被断了,有些不满的看了一眼王怀,『这些该死的……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王怀点了点头说道,『所以我杀了他。出了错,一次可以,两次,呵呵,还想着说下次……这样的人留着干什么?』

    『你杀了?』七叔公挑了一下眉毛,『没留下什么东西吧?』

    王怀笑了笑,从一旁的箭囊当中摸出了一根箭失,『我用这样的箭杀的……』

    七叔公接到手中一看,『哦!哈哈……不过,你怎么会有他的箭失?』

    『前两次不是一起打猎么……』王怀笑着说道,『那傻子准头不好,射不中……我故意带着他绕圈跑了几次,他家仆人也就找不到遗留的箭失了……』

    七叔公眉眼一动,深深看了王怀一眼,然后笑道:『那你既然安排好了……还找我来做什么?』

    王怀笑着说道:『我手下就那么几个人……虽然说杀了张万,但是其他的人……若是被骠骑人马先一步找到了石岭那个寨子……』

    『嗯……』七叔公沉吟着,然后看着王怀说道,『你的意思是……』

    『不,不,我听叔公的……』王怀说道,『我这些做的事情,不都是叔公教的么……只是,只是那个该死的张万,他没按照叔公吩咐的去做,他在寨子里就改了……』

    七叔公一愣,旋即眉头立了起来。

    其他的因素不多说什么,在外头再去改记号,知道的顶多就是一车队的人,而在寨子里面动手改……

    那么一寨子的人都有可能知道。

    原来是什么记号,后来又是什么记号……

    寨子里的这些人,并不是王怀招来的,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七叔公的人。

    这要是都灭口,损失可不是一点点。

    问题是,七叔公自己也无法保证这些人能够口风严实。

    为钱卖自己命的,终究也会因为钱而卖旁人的命。

    『叔公……』王怀看着,然后又扔出了一个消息,『我方才回来,碰见温氏子了……那小子收拾细软,出了城,显然是短期内不回来了……』

    温氏子离开城,可以说是回家看菊花,要回家办事情等等,但也可以说是在他犯了事之后,心中有鬼,然后……

    畏罪潜逃。

    太原,晋阳。

    城守府衙。

    『温氏子出城了?』崔钧拿着一根毛笔,一边在纸上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一边不急不缓的问道,『什么时候出去的?』

    『启禀使君,是在今天午时出的城。』

    崔钧停了笔,点了点头,『知道了。』

    崔钧年龄比较大了,若是放在后世来说,基本上就是处在晋升的关键节点上。如果说升上去了,那么在朝廷高层还能再干个几年,甚至十几年,一直到当不动官了,都是有可能的,但是如果说这几年没能升上去,那么其官职可能就是终止在了太原太守这个职位上。

    虽然说一郡太守,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已经算是非常高的一个职位了,但是……

    就像是某个人说的一样,人总是要有些理想追求的,要不然和咸鱼有什么分别?

    崔钧聪明么?

    相当聪明。

    但是这聪明人,难免沾染个习惯,就是喜欢点评。

    当然,崔钧喜欢点评的习惯,这也是和汉代习俗相关。

    毕竟从党锢之祸,到月旦评什么的,都是和点评脱不开关系。在这些事件之中,这些喜欢点评的人,整体上来说是读了不少的书,也懂得不少的事情,但是距离大儒还有一段距离。

    不管是引发了太学动乱的点评之人,还是月旦评的掀桌揪胡子的点评之人,基本上来说就比半桶水多一点,所以他们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点评半桶水,表示某某呢,说的还是不错的,但是怎么怎么的,亦或是说某某呢想法不错,但是怎么怎么的,以此来寻求自身比半桶水更优越一些的快感。

    崔钧就多少有这么一点问题。

    就比如在青龙寺当中的经学辩论,崔钧就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因为崔钧觉得,华夏之学么,唯有一家,就是『道』。

    为什么呢?因为崔钧觉得,之前春秋战国之时说是百家,实际上都是来源于道家,其他什么兵家,法家,儒家,甚至是小说家,还有后期的杂家等等都是从道家思想里面产生而衍生出来的,所以华夏之源出于道家,这还需要讨论什么?

    那些在青龙寺里面辩论了半天的,说什么正经正解的,都是些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之辈,统统都是一知半解,管中窥豹之人。

    又比如崔钧也觉得骠骑有些策略不怎么样,不符合大汉实际情况,若是按照后世的话来说,就是违背了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云云。

    可是崔钧他在批判旁人不求甚解的时候,他忘了一件事情。

    他自己也不是很懂,或者说是真正的懂。

    比如这个『道』。

    道,是老子的,这没有错。

    百家之中很多人,是师从老子,或是间接的学老子的,这也没有错。

    但是老子的思想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崔钧或是不知道,或者就是装傻不提了。

    如果说旁人学习了老子的思想,拓展出新的想法和思路,算是老子的功勋,要归入道家的话,那么老子又是在哪里学习了知识,看了什么书,从其中拓展出道家的思想来,是不是要将道家归入老子所学习的那些书,亦或是那些知识原本的创作者的体系呢?

    当然,在这个时候,双标就能起作用了。

    崔钧有双标么,多少也有一点。毕竟人么,不就是复读再生,双标转世的么?

    崔钧对于他老爷子拿钱买官很是不齿,公然点评嘲讽他父亲一身『铜臭』味,但是另外一方面崔钧又没有表示从此就脱离低级趣味。他官依旧当,钱也依旧拿,并没有要当一个没有任何『铜臭』的人。

    同时崔钧对于他的父亲打骂避之而走,表示那是『舜之事父,小杖则受,大杖则走,非不孝也』,可另外一方面,他对于那些嘲讽他父亲的人,听而不闻,并没有在他父亲被辱骂之后找那些人算账,难不成这也可以找到一些『非不孝』的说头?

    从这些方面来看,崔钧其实更像是后世的一些人,不像是汉代的那些比较死板和执拗的人,他聪明,圆滑,喜欢去点评和指使他人,他在应该挺身而出的时候未必会站出来,在他察觉危险来临的时候他有可能就先跑了。

    就像是三国演义之中,罗老爷子也表示崔均是看不上刘备的,因为那个时候刘备确实很困难。

    因此,在整个太原郡有这些林林总总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崔钧的态度微妙,就不难以理解了。

    当然,这不是在说崔钧能力不强,只是他性格习惯如此而已。

    崔钧作为一个郡太守,整体上来说还是合格的,不管是在处理民生政事,还是在组织农工水利上,都是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他作为大汉典型的,经学传家的士族子弟,待人接事无可挑剔,处理政务也是颇有章法,但是其三观和斐潜自然多少是有些不同的,和庞统等人也是不一样。

    崔钧觉得即便是温氏子离开了晋阳,也依旧没有脱离他自己的掌控,所以并没有太在意,他觉得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对于崔钧来说,他觉得地方官么,想要治理好地方,要么就是能镇得住当地的地头蛇,压得这些地头蛇不得不低头,要么就是和这些地头蛇利益一致,同流合污。

    而他的计划,是要双管齐下……

    这件事,风险有两处。

    第一,被牵连。

    自从崔钧知晓了有走私迹象之后,他就开始调查了,并且将主要的怀疑对象放在了王氏和温氏身上,同时他严加控制了在晋阳周边的那些走私物品的管制,迫使得这些走私贩子不得不在晋阳之外采购。

    走私的相关器物,没有出自于晋阳周边,再加上崔钧和王氏温氏并没有什么私底下的往来,即便是将来走私之事出了问题,崔钧也没有什么经济上的责任。就像是后世某个地方出现了走私贩子,总不能将当地长官直接枪毙一样,除非是证明这些走私贩子和崔钧有什么交易往来。而这一点,崔钧一开始的时候就将危险排除了。

    至于为什么崔钧不上报具体问题,那是因为谁都不喜欢身边的同事是一个打小报告的对不对?崔钧知晓这些家伙大多数的器物都是在西河和上党收集而来的,但是让崔钧上报说西河上党出问题,那么西河的杜远和上党的贾衢会觉得崔钧是个大好人,会表示崔钧上报的行为是对的,是值得称赞,然后跟崔钧的感情越发的深厚么?

    或许会,但是大概率是不会的。

    崔钧觉得没有必要去做这样一个没有多少回报,又有得罪同僚的风险的事。

    其二,渎职的风险。

    这个风险,确实有一点。

    崔钧并不否认,但是他觉得,还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原因很简单,崔钧要一个舞台。他想要更大的,更好的舞台,而想要上这个舞台,是不是要展现出一些能力来?而寻常的这些事情,比如农桑,比如水利,那个郡县不是如此,又怎么能和其他的郡县太守拉大差距,展现出自己的与众不同呢?

    就像是补锅匠。

    锅漏了,后世人一般都将锅直接丢了,但是在缺乏物资的年代,还是很多人会选择补一补继续用。

    这个时候补锅匠的技术就展现出来了。

    要补锅,当然是先要刮灰,查看漏点,补锅匠手中必须要巧劲,偷偷摸摸的扩大缝隙和漏点,然后指给主人家看,表示这锅不补不行了,亏得今天你找到我,旁人肯定办不好!

    旋即将锅费了一番功夫补好,既可以多收钱,还得到了主人家的夸赞……

    嗯,如果不好理解,换成修手机的就大体上相似了。

    偷偷砸得大一些,补起来才过瘾啊!

    这才能显示补锅匠的手艺是多么的高超啊!

    『来人!』崔钧左右思索已定,觉得当下这个锅的缝隙,还是可以再大一些,便是叫来了心腹,『某听闻王氏女英,领了骠骑之令,要来太原彻查走私之事……你去将这个消息,暗中扩散出去……』

    ……(๑´ㅂ`๑)……

    另外一边,也有口锅漏了。

    补锅匠一号,南匈奴的大王子,想要尽可能的保存锅体完整。

    可是补锅匠二号,觉得不让他来补锅,他就要将锅砸了。

    于是乎,大王子被三王子背刺翻盘,并不是因为大王子手底下就没有任何的支持者,而是因为大王子也必须要考虑一下外围的控制和弹压,所以他的支持者也必须放到外围去一些,以防止万一真的那一天他父亲于夫罗蹬腿了,便是有人带着人马冲击王庭。

    或许大王子唯一没有做的,就是没有在第一时间对于三王子下手。

    只不过现在再来觉得后悔,已经没有了什么意义。

    南匈奴这口锅,虽然烂了,但是依旧还有很多人在里面吃饭,真要都砸碎了,旁人觉得怎么样,大王子刘豹不清楚,但是他是觉得很可惜的。

    所以,大王子自觉得那天晚上他可能打不过三王子,他就没有选择决一死战,而是选择了暂时避让。

    就像是大王子觉得南匈奴人打不过汉人一样,同样也可以选择暂时避让。

    大王子觉得,战争不是生活的全部。若是拿着自己和部落里面的子民,去完成一个根本就没有多少希望的事情,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

    对,对在什么地方?

    错,又是错在哪里?

    就算是不说当下的南匈奴,就是说之前的,完整的匈奴,又是打得过汉人么?

    之前那么庞大的军队,那么强盛的部落,打赢了么?

    不可一世的冒顿单于,赢了么?

    然后就算是现在,就算是让三王子掌握了所有南匈奴的人,又是能打赢谁?

    能打赢阴山的李典?

    还是长安的斐潜?

    亦或是能打赢全部的汉人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选择战争?而不去选择一个让部落,让子民不流血的方式,去适应时代的变化,环境的改变?

    『我觉得,到这个时候了,就应该请汉人发兵,速速平叛!』南匈奴长老,格尔金沉声说道,『必须趁着你哪个三弟还没有彻底的掌握权柄的时候,一举将其平定,否则事态就有可能更糟糕!』

    大王子同样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是他还以为是只需要靠着南匈奴长老格尔金,也就是他的岳父就可以搞定了,并不需要去请汉人出手。

    如果说三王子走的南匈奴老派,草原大漠武力为尊的那一套,那么大王子刘豹走得就是政治上相互协商,路线妥协平衡的策略了。

    单看大王子被三王子捶了几下就吓跑了,或许会觉得是大王子窝囊和无能,然而世间所有的事情都不可能只是看一个方面,大王子的武力虽然不如三王子,但是大王子对于政治局势的理解,显然是在三王子之上。

    『请汉人发兵……』大王子叹了口气,『那么三弟就一定会死了……而且,汉人发兵容易,收兵……就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了……尽可能的,还是我们自己解决最好……』

    格尔金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那你觉得要怎么办?』

    『不是我不想要走先辈的老路子,也不是我不想要恢复我们室韦人的荣光,可问题是现在我们就这么一点人,用什么来恢复?』大王子刘豹紧紧皱着眉头,『汉人现在是怎么样子,兵甲器具,物资粮草,哪一样不比我们强?三弟又不是瞎的,他不是看不见,但就这么一意孤行,现在好了,就算是他真的继任了单于,他能做什么?带着剩下的子民,和汉人拼到最后一滴血么?』

    长老格尔金默然无言。

    『单于,单于!哈哈!这个位置,这个名号,真的有那么重要?真的就那么好争的?』刘豹苦笑着,锤了两下自己的腿,很是悲怆的说道,『三弟要是有什么好主意,真要是能带着我们走出去,就让他当这个单于,又有什么关系?!可是他怎么样?只懂得跟我做对,我要做的他反着来!他有什么自己的方法么?他有将来的规划么?他有想过未来十年,二十年,我们应该怎么做么?他就只是知道打打打,杀杀杀!』

    格尔金叹了口气,『人啊,要认命。年轻的时候,觉得我就是天命,呵呵,到了老的时候,才会明白天命是天命,跟我没关系……』

    年轻人还没有老过,但是老的人年轻过。格尔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一度觉得自己可以逆天改命,无所不能,可是真等到他面对了亲人好友的死亡的时候,他才明白他根本无法和死神抗衡,只能是眼睁睁的看着亲人好友的死去。

    『派人去找三弟罢,我需要和他谈一谈。』刘豹下了决定。

    格尔金问道:『那么汉人那边?』

    『……』大王子仰着头,思索了一下,『也派人过去,但是别请求发兵,就是说明一下情况就行,多少留一些余地。一方面是让汉人也知道一下事情的情况,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

    大王子并没有说完,只是叹了一口气。

    格尔金随后也叹了口气。

    ……ヽ(;´Д`)ノ……

    在南匈奴的王庭之中。

    刚刚屁股才坐上了宝座的三王子很是惊讶,『什么?他要见我?他还有脸要见我?他想要干什么?部落的败类,室韦人的叛徒!』

    八都沉声说道:『要不然就趁会面的时候……』

    虽然这多少有些过分,但是斩草除根么,也是一种手段就是了。

    三王子有些意动,但是看到一旁的那几个老头领的面色,便是立刻说道:『这怎么成?我们是要堂堂正正的,不是搞些下作的手段!』

    在屁股没有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什么手段都可以用,等坐上了,就不能乱用了。不管是古今中外,不管是大王国还是小部落,有那个人会喜欢一个领导者是生冷不忌,什么规则都不讲的?又有谁能保证一个不讲规则的首领,那些手段光会对外,不会用到自己人身上?

    『那就见!明天就见!』三王子沉声说道。

    快刀斩乱麻,越快将事情定下来,肯定是越好。

    『好,那我就去安排……』老统领点头,施礼,然后走了。

    『我的王,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八都觉得,既然是靠着杀人登上位置的,为什么不能继续杀人去保持威严,去保护自己的屁股?

    『八都啊……』三王子有些感慨的说道,『坐上来,不难,要坐稳,才难。』

    人,都是要经历之后,才成经验。

    治理一个部落,看起来似乎很简单,但是实际上一点都不简单。

    三王子接手之前,只有自己的一小拨的人。当然,当时他是为了不引起旁人的注意,所以他有意控制着自己部下的数量,所以他一直都是自己来处理一些事情的,没有什么得力的属下。

    八都是武力方面的,让他去打仗,自然是可以,可是要让八都负责政务么……

    另外三王子有一个偏向于文的助手,多少是懂些政务事情的,可是完全不够,那个家伙现在已经是忙得不可开交了,

    三王子他明白若是按照八都的办法,确实可能直接干掉大王子,但是这样一来,他就真的成为了『冒顿』第二。冒顿当年可是杀了不少人才镇压了下去,而现在三王子还能有多少的人来杀?他现在更需要的是争取中立派,而不是搞得那些中立派倒向了另外一边。

    『八都……』三王子缓缓的说道,『当年我父亲有说过,在室韦人当中,或者说在大多数人当中,碰到了事情了,都是分成两种……』

    『一种是,想着能从这件事得到什么?』

    『另外一种是,想着能为这件事去做什么?』

    『先前我们是得到了,现在则是要轮到我们去做了……』三王子说道,『我们必须要让所有的室韦人知道,我,还有你,是为了室韦人的自由在努力!在做事!我们不是带来死亡,我们是带来室韦人新的未来!』

    『我的王!』八都伏地而拜,『愿为王献上一切!包括我的性命!』

    『三弟……』

    若是刘备喊张飞,语调大多数都是正常的平声。

    若是关羽喊张飞,那就要看情况,往平了走的,没多大事,若是一路往下沉的,那么张飞就会吞口水,觉得自己是不是又被抓住了现行……

    可是现在这一声的『三弟』,却似乎有些不太一样,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这一声,不是刘备关羽喊张飞,而是刘豹在面对着他的三弟。

    恨?

    似乎是有,但是也不完全是痛恨。

    悔?

    亦或是以愤怒居多?

    就连刘豹自己都是不怎么清楚。

    『混账,叫大王!』侧后方的八都却因为这一声的称谓而愤怒了,须发皆扬,『你应该称呼大王!』

    『父亲已经死了?』刘豹没理会八都的叫嚣,只是将目光盯在了他三弟的脸上,『你……你杀了父亲?』

    三王子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示意八都退下,『父亲还活着,但是也快被你气死了。』

    刘豹冷笑,『被我气死?呵呵,你说反了罢?为了权位,谋划叛逆,驱逐兄长,侵占王庭,这条条款款,那一条不够气死人的?』

    『你说谎!』三王子怒斥道,『你投靠汉人,背弃室韦,才是卑劣无耻,室韦叛徒!』

    刘豹仰头哈哈笑笑,『我是长子,我必须为室韦人将来谋划,让室韦人过的更好……而你,你却将室韦人拖进了战争的深渊,不知道会有多少室韦人因为你的举动而丧命!室韦人的罪人,是你!』

    『你!』三王子瞪着眼。

    『不服气?』刘豹摆了摆手,『你还小,有一些事情你之前都不清楚……这也怪我,我没有想到你竟然是如此……算了,你觉得我跟随汉人学习,就是背弃了室韦,对不对?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学汉人?』

    三王子嗤笑了一声。

    『举一个最为简单的事例,汉人为什么是长子继承?』刘豹说道,『你有想过么?为什么?是汉人没有经历过部落推选么?并不是,汉人在很早的时候,也是和我们室韦人一样,是一个个的部落,然后部落头人坐在了一起,相互商议,推选出了一个能力最强,名望最高的人作为所有部落的首领……那个时候,汉人部落的大头领,叫做尧,尧老了,后来选出了舜,舜老了,后来选出了禹……他们三个人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既不是父子,更不是兄弟,甚至不是同一个部落的,就像是我们室韦人最早的时候那样……可是很快,汉人就不用这种方式了……你知道是为什么?』

    三王子默然。

    其实尧舜禹的事情么,也不全是像刘豹所言那样,只不过三王子没读书,自然什么都不懂,也说不上来。

    『行,我也不嘲笑你没读书。』刘豹缓缓的继续说道,『说实在,你应该多读书。书,是汉人最好的东西,汉人说的话会骗人,但是汉人的书,写着的这些,你去思考,去想,那些书,那些字就在那边,不会今天是一个样子,明天又是一个样子……』

    刘豹斜了三王子一眼,『汉人的书里面说了,不是汉人不想要继续这样选,而是选不下去了……其实在汉人的舜老的时候,他已经不想选了,他想要让他的儿子来继任,可是那个时候汉人遇到了天灾,舜处理不了,所以他才选了大禹,因为那个时候大禹名望最高,实力最强,他选择大禹,或许最开始的时候,只是想要利用大禹,削弱大禹部落的实力,最后等大禹收拾不了局面的时候,他才出面,让他儿子继承……其实就和我们的父亲打得注意差不多,不是么……』

    刘豹说道这里,也有些感慨,他原本的主要力量都放在了压制于夫罗于王庭之外的那些老家伙身上,结果没想到三王子在王庭内部给翻了盘。

    三王子瞪着刘豹,『这不一样!』

    『行,不一样。』刘豹也不争,点了点头,『后来汉人的大禹没有继续在部落里面选,他选择了传给他的儿子,你知道这又是为什么?只是因为大禹喜欢他儿子?谁不会喜欢自己的孩子?为什么在尧的时候可以顺利的给舜,而舜给禹的时候就遇到了问题?而大禹便是直接给了他儿子?你看过了没有?你想过了没有?』

    三王子皱着眉,『汉人书上都写了?』

    刘豹仰天大笑,『汉人怎么可能什么都写在书上?这是要想的,要靠脑子的!』

    三王子盯着刘豹,默然许久,最终忍住了,『好,说说你所想到的。』

    『这还用说么?』刘豹指了指周边,『这不是摆在眼前了么?不这么做,就会乱。』

    『呲,难道这么做了就不乱了?』三王子嗤笑。

    『是啊,做了都会乱,』刘豹似笑非笑,『那么不这么做,岂不是更乱了?』

    『……』三王子沉下了脸。

    刘豹冷笑,『你以为打仗就是站在那边喊一喊,然后别的人死命往前冲,就能打赢的?要打,怎么打,军备在什么地方,粮草又有多少,打到什么程度,对方有没有援军,我方兵马又是多少,要怎么安排调度,有人不从指令怎么办,有人不出力又怎么办,有人临时反叛又要怎么办……呵呵,我看,这些东西,你大多数都没有想过罢,只是懂得喊着要打,要室韦人的尊严,要室韦人的气节……』

    『放屁!打仗了,我肯定第一个往前冲!』三公子怒声而道。

    『很好,然后你第一个死了,接下来谁来接替你?』刘豹点了点头,问道,『你有安排谁来顶替你的位置,完成整场的战斗么?』

    『……』三公子一愣,指向了八都,『他!他来顶替我!』

    刘豹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哈哈哈哈哈……没错,我猜你就会这样……哈哈哈哈,好,真好,我就问一句话,让他来顶替你的位置之后……这王庭,还是我们家的么?』

    三王子:『 ̄□ ̄||』

    『好,就算是他很忠心,还表示是我们家的,但是他的孩子呢?他的孩子会觉得还要给我们在王庭留个座位么?』刘豹又是追问道,『就算是他孩子也会,他孩子的孩子呢?到时候谁还会记得我们室韦的姓氏是栾提?!』

    三王子沉默了许久,『那你也不能……』

    『不能和汉人学?』刘豹笑道,笑容里面多少有些无奈,『不和汉人学,找谁学?不和汉人成为一样的,汉人会教你?现在好了,我们自己闹起来了,高兴的是父亲,是你,是我,还是这些室韦人?不,呵呵,是汉人……』

    ……(⊙﹏⊙|||)……

    阴山。

    『和谈了?』李典皱着眉。

    『虽说没有到完全讲和的哪一步,但是看这样……』张绣说道,『应该是暂时打不起来了……』

    李典背着手,在节堂里面转悠了几圈。

    『不打了?这样不行。』李典停了下来,皱眉看着张绣说道,『和谈,不好。』

    张绣也点了点头,『我觉得也不行,所以……』

    李典笑了笑,『那就搅合得他们没得谈!』

    ……(゚▽゚)/……

    时间流逝,从未因为任何人而短暂驻停。

    夜色昏沉。在南匈奴王庭之处的大大小小的帐篷,房屋,杂乱的棚屋,有的已经是安静下来了。有的却依旧喧闹。

    有些地位的人,吃肉喝酒,或悠然感叹,或是高声议论,亦或是干脆在争吵谩骂着,对于南匈奴的未来,抒发着不同的意见,热闹得就像是一锅沸腾的粥,四下噗嗤着,似乎是充满了活力,洋溢着一种至高无上的价值情感。

    而同样是南匈奴的人,只不过是身份低的,因为第二天还要劳作,还要给家里人争得一口吃的活下去,所以早早的就在身上裹上了些破布破毡子,相互依偎着,沉沉睡去,不争不吵,无声无息,像是睡了,又像是死去,就算是在睡梦之中有想到些什么,也就是明天去干什么活,有没有多一碗饭可以吃饱些。

    在王庭负责巡视守夜的人马,也都倦了,多数是寻了一个避风处躲起来偷懒。少数内心不安的,也没心思巡逻,凑在了一处滴咕。

    过了片刻,王庭之内便是响起了敲三更的声音。

    敲更报时,是跟汉人学来的。

    别管口头上怎么说,方便的事情谁都喜欢。最早匈奴那有什么时间观念啊,天黑了睡,天亮了起,天阴了麻爪就打孩子玩,等和汉人有接触之后,才渐渐有了些汉人的习惯,才知道什么叫做日晷,什么叫做漏刻……

    敲响三更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在饮酒争论的那些人就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继续争吵着,反正他们第二天也不用劳作。

    而在偏僻之处蜷缩着睡觉的下等人,有一些被打更的声音惊醒了,只不过他们大多数都是揉揉眼睛,挪动一下有些冰冷的身子,麻木的又再度睡去。

    又是过了一会儿,王庭之中,群落之处,突然有几处不约而同的爆发出了巨大的呼啸之声!

    半夜三更,四野寂静,忽然响起的巨大声响,几乎就是一下子直冲云霄!

    谁也听不清这些呼喊声音,到底是在喊一些什么,就像是在黑夜里面的野兽的咆孝,又像是在地域里面爬出的恶鬼嚎哭,又或是干脆就是对于当下的这个混乱且无序的局势发出的绝望又狂乱的呼喝!

    火光紧接着就升腾而起,照得四野都是一片通明。

    那些半梦半醒的南匈奴人被惊醒,惶恐的互相靠紧,呆呆的看着眼前一切。还没等他们完全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情,就看见一队队狂乱的人群,挥舞着手中兵刃,从房间里,从简陋的栅栏中面冲杀出来!

    这群人甚至觉得栅栏的门太小了,都等不及从门中鱼贯冲出,便是直接就推倒了原先并不牢靠的寨栅,如同水泼在地上一样,流淌而出。这些涌出的人,红了眼睛,扭曲着脸,冲着那些被惊醒的同胞,挥舞着兵刃就砍杀了下来!

    『杀!杀叛徒啊!』

    『杀室韦人的叛徒!』

    『杀汉人的走狗!』

    『杀!杀!杀啊!』

    一个个火把到处乱丢,许多地方被点燃了,不少普通南匈奴人也被点燃了,惨叫着四下乱跑乱滚。

    血光在四下里不住迸现,许多来不及躲开的南匈奴人被砍杀了,死的时候甚至还有人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狂乱迅速的蔓延开来,王庭之内转眼之间就变得混乱不堪,妇孺老弱大声的悲哭着,她们每天劳作,从早到晚,根本就不清楚上层的政治变换,又或是明白事态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但是她们却是在第一波的动乱当中,最先死去了。

    不断的死亡,紧紧的追赶在这些妇孺老弱后面,就像是死神在驱赶着她们,使得她们奔跑,尖叫,然后将混乱带到更多的地方去。人们相互拥挤,有的是自己摔倒了,有的则是被推倒了,有的挣扎着爬起来,有的则是直接被踩在了脚下。

    昨天还是相互称呼着兄弟,今晚就变成了叛徒和走狗,谁都想要逃离这背后的疯狂,可是越是逃离便是让这些疯狂越发的肆无忌惮。

    人潮已经不是被驱赶,而是自发的撞向了其他的房屋营地帐篷,似乎只有人多的地方才能带来他们心中的安全感,可是这样的行为,却导致了更多的混乱。有的南匈奴人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被滚动而来的乱流所淹没了,这些狂乱的人潮已经忘记了他们在逃避什么,加上有些人混杂在人群当中杀人放火,使得自相踩踏自相残杀越发的严重起来。

    那些平日里面喝着酒吃着肉,一肚子都是肥油的头人,在没遇到事情的时候喷吐起室韦人和汉人的关系,指点着双方局势的时候都能说个三天三夜不带重复的,可是真等他们面临混乱的局面,见到血和火开始蔓延的时候,绝大多数的头人只是被他的手下护卫扯着,踉跄着躲避人潮的汹涌,像是一只只的肥鹌鹑,被扒光了羽毛,只剩下了手脚发软,瑟瑟发抖。

    ……(*゚Д゚*)……

    在南匈奴的王庭之中,作为三王子的护卫统领的八都,便是在第一时间就听到了在王庭外围的这些动静。

    八都这个人并不怎么会说话,也不懂得如何和旁人打交道,作为三王子派系,之前他是全心相信三王子,三王子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现在三王子接替了老王的位置,他也依旧是听三王子的,只不过将称呼换成了大王而已。

    整体上来说,八都大概是一个性格上略有有缺陷的家伙,基本上是一根筋,但是他忠心,不管三王子交代什么事情给他去办,就算是再琐碎的细务,他也一丝不苟的去办,办好。

    所以,三王子将王庭内部的守卫交给他,也自然是放心。

    八都听到了动静之后,便是一咕噜爬了起来,抓起战刀就冲出了帐篷,瞪圆了眼看向王庭外围的那些火光,大声呼喝着让王庭内部的护卫全数都爬起来,整理武器列队,安置拒马,驻守要道。

    外面呼喊哭号声震天动地般的传了过来,火光升腾越来越高,将王庭内部当中一切也都映照得通明。

    一些先跑的南匈奴人,见到了八都等人,便是欣喜的奔来,原本想要是躲到八都等人的后面去,获得保护,可是没想到等到的却是冰冷的喝令:『停下!不许靠近!冲撞王帐者,杀!』

    几十根的长矛被立起,冰冷的寒光在长矛尖上闪耀。

    谁能确保这些人里面就没有奸细?

    一部分南匈奴人停了下来,可是依旧有一些南匈奴人不知道是情绪上头了,还是被后面的人推搡着,收不住,撞到了长矛阵线上!

    惨叫声接连响起,长矛上穿刺着自己的同胞。

    有男的,有女的,有老人,有孩子。

    鲜血淋漓的,挂在长矛之上……

    『贵人!』小队长冲着八都大叫道,『他们,他们没有刀枪!为什么不放他们进来?!』

    一般来说,普通的人的思维,总是比较复杂纷乱的,但是有两种人,他们的思路永远清晰。一种是很聪明的人,普通人要想好长时间才能想明白的事情,他们转个圈就想到了,思路清晰,利益分明,条理顺畅;而另外一种人,则是脑袋一根筋的,就像是八都这样的人,所有的事情都是事前设定好的,不许就是不许,不用思考,也不会变通。

    『任何人都不许冲撞王帐!』八都握着战刀,『任何人!你要抗令么?!』

    『……』小队长瞪着眼,死死的咬着牙,也是再也不说话了。

    『怎么回事?』三王子接到了警报,也从王帐里面出来,然后询问道。

    八都将当下的情况叙述了一下。

    三王子皱着眉头,然后爬上了一旁的哨塔,往远处望去,只见到纷乱的火光和在火光之中晃动的黑影,耳边依旧是传来接连不断的惨叫声……

    『他们不是冲着内庭来的!』三王子迅速下了一个判断,『放外面的儿郎进来,找人问清楚情况!』

    长矛阵列让出了一个缺口,让普通的南匈奴人进入内庭。

    『看位置……』三王子对着八都说道,『好像是冲着呼衍部落去了……』

    『呼衍部落?』八都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这不是很好么?呼衍那个老家伙,之前是支持大王子的,哈哈,要不我们干脆也动手,一起将那个老家伙收拾干净算了……』

    『……』三王子皱着眉头,『是不是你派的人?不对,不是你……』

    八都说道:『不是我,我也不知道这些人哪里来的……』

    『这就怪了……』三王子盯着远处的纷乱情形,忽然之间,脸色一白,『坏了……』

    八都还有些不明白,『什么坏了?这不是好事么?』

    『这不是好事……』三王子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现在,只能打了……八都,去传令罢……』事到临头,箭在弦上,如今的局面,便是不能不打了……

    八都不明就里,但是依旧是兴奋的走下了哨塔,只剩下了三王子望着远处的火光和黑影,脸上也浮现出了一种难以描述的神色。

    哨塔之下,是纷乱的。

    哨塔之上,是独孤的。

    就像是两个世界。

    太兴七年,二月。

    阴山南匈奴王庭之内,忽发营啸,大乱。

    三王子部众,以除贼之名,突然进攻呼衍部落,须卜部落,使得二部被杀散,部分零星逃生,其余或是被杀,或是被收编。

    这一夜,大王子刘豹,远在格尔金部落之内,倒是睡得还不错。

    别看刘豹平日里面像是个文酸一般,动则就是之乎者也,可是真正遇到了事情,刘豹也就抛弃了文酸,开始像是一个枭雄一样谋划着。

    像是一个枭雄,但毕竟不是一个枭雄。

    像的人多了,而真正算是的,历史上也没几个。

    刘豹擅长之处,就是忍耐,历史上也是如此。

    在历史上,他父亲于夫罗没杀呼厨泉,呼厨部落还是很大的一个部落,于是在于夫罗死后,呼厨泉就接任了单于的位置,然后封了刘豹一个左贤王,刘豹也就忍了。随后曹操又将南匈奴部一分为五,拆分到了成为了五个部落,刘豹再次被削减了权柄,成为了五王之一,刘豹继续忍了。

    这么一忍,再忍,最后忍出了一个汉赵政权来,结果刘豹他儿子不成,当了皇帝没两年死了,他孙子也不成,还没怎么滴就开始内斗,结果成为了最早被踢出局的那几个……

    最终南匈奴便是烟消云散,再也了无痕迹。

    而现在,因为部落联盟的先天性的弊病,这一场属于南匈奴的劫难,或者说是闹剧,也只不过是提前了一点而已。

    闹剧既然上演了,就不会中途停下,就算是在台上的想要停下来,坐在台下的观众也不允许。

    如果停下来,看见没,这是票票……

    咳咳,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刘豹以为,他三弟被他说动了,所以他现在反倒是不能轻举妄动了,而且只要是他三弟真的想明白了,反过来还会成为刘豹的助力。

    所以刘豹在这一天之前,还是显得比较『蛋定』的。

    他在昨天白天的时候,还在给倾向于他的部落发出了指令,让各部谨守本分,不要轻举妄动。

    在刘豹的认知当中,似乎只要他和三王子两个人不真正斗起来,那就不会有什么大事。

    只要等三王子真正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刘豹相信三王子能够明白他的苦心,到时候两家合在一处,那时候他这个大王子,才会真正的成为新的单于,将受到室韦上下的真心投效,作为新一代的领导者,指引着室韦人走向更为辉煌的明天!

    所以刘豹睡得很香,一点噩梦都没有。

    接近天明的时候,刘豹被叫醒了。

    这个时候人最为疲乏,脑袋之中也不甚清醒,等刘豹翻身而起之后,才发现大帐之内灯火已经点燃了,格尔金满脸都是焦急之色,『大王,不好了,三王子动手了!』

    『什么?』刘豹没能反应过来。

    『三王子,三王子动手了!』格尔金眉头紧皱,几乎在中间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比起刘豹的澹定隐忍,格尔金这几天心思难平,再加上年岁较大,思虑一多,就是睡不好。如今眼睛熬得通红,不明白的,还以为他是被气得怒火难平的样子。

    刘豹心中也是一跳,勉强撑出一个架势说道:『不着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刘豹虽然是装出来的镇定,但是也让格尔金稍微觉得平稳了一些,他压低了声音:『王庭内急变!三王子派人攻伐了呼衍部和须卜部!好在有护卫护着呼衍的人跑了出来,须卜部的还没消息……大王,现在要如何应对?』

    刘豹的脑袋顿时就嗡的一下,眼前一黑!

    不过就算是如此,刘豹也强撑着,嘴角紧紧的抿起来。

    其实刘豹从汉人书籍当中确实是学到了不少的东西,比如说遇到大事要有静气,做出决定需要三思后行等等,这使得刘豹比起三王子来,在一些年龄较大的长老眼里,更像是一个上位者。

    而原先整天打猎的三王子,显然就不是什么好的继承者了。

    这家伙,这家伙怎么敢?!

    他就不害怕室韦真的发生内斗,然后自相残杀,最终灭亡么?

    他怎么敢,怎么敢?!

    呼衍部落和须卜部落,是刘豹他在王庭当中,比较倾向于支持他的部落,部落头领的年龄也比较大,当然更希望是平稳,而不是战斗。可是为什么会有当下的变故,刘豹自诩为已经掌握了局面,却没想到勐然之间全盘倾覆!

    虽然他老以为自己是一个枭雄,可是实际上他并不是,此时此刻,他也想不出什么绝妙的好策略,可以扭转乾坤……

    汉人书籍当中的那些战例,在刘豹脑海里面跳出来。破釜沉舟?这里没什么釜更没有舟啊!背水一战?我还要去找条河?十面埋伏?周边都是平的,去哪里埋……

    对了,去阴山!

    刘豹沉声说道:『事已至此,便是只能找李将军求援了!』

    『找汉人?』格尔金闻言多少有些迟疑,『真的必须如此了么?』

    刘豹呼了一口气,也平复了一下自己纷乱的心绪,『我们不能再上去了,去了王庭也未必有用,而且……室韦人不能再无端受损了……只能是借汉人的力量,迅速平叛!只要,只要……』

    刘豹卡顿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片刻之后站起身来,『只要杀了三弟,这场战乱就可以速平!我们,我们的人……也就损失得少一些!』

    ……ヽ(;′Д`)?……

    南匈奴王庭。

    三王子正在急急往王帐一旁的小帐篷内赶,『父王呢?父王怎么样?』

    不得不说,即便是三王子言行之中一而再再而三的表示汉人那一套如何如何,但是实际上对于汉人的忠孝理念,多多少少还是会有认同的。人生在世,如果都能对于父母无情无义,又怎么可能对于其他人还会有什么情有什么义?

    三王子正在指挥着剿灭残部,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在天明之前直接一口气追击下去的时候,王庭之内的传令兵急急而来,告诉他于夫罗状况不好……

    三王子也想要像一个枭雄,也想要成为一个枭雄,可是和他大哥一样,他同样也不是什么枭雄。即便是他尽力的去模彷,去装出一副枭雄的样子,或是在于夫罗的期盼之下去做出一个什么言行,但是依旧是没有用。

    枭雄是能装出来的么?

    亦或是学个样子就算是枭雄了?

    就连于夫罗自己,都距离枭雄有一段非常大的距离。

    当然,作为父母的也都是这样,自己做不了,完成不了自己的人生目标,便是会将目标转嫁给自己孩子身上,也不太会在意孩子是不是能完成,或是能不能承受。

    千古以来,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要是真成了,那就是真好,要是不能成,嗯,一般来说问题也不大,毕竟完成度没有百分百,完成个百分八十,亦或是百分六十,子女也算是不错了。

    大多数父母都爱孩子,大多数孩子也能理解父母,相互滴咕抱怨吐槽什么的,说两句也没啥,可真要是叛逆顶撞扭着来的,也就是少数。

    于夫罗和三王子就是如此。

    于夫罗自己成为不了枭雄,他希望自己孩子能够成。三王子也理解他父亲,也希望自己可以成。

    只是可惜啊……

    于夫罗么,年轻的时候大口肉吃着,大口酒喝着,爽!上阵砍人,然后自己也被砍,也爽!再加上后期安定了之后,平日里面也没有什么调养,到了四五十岁的时候也依旧天天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也不用打仗了,天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真他娘的爽!

    然后三爽之后,就是三高。

    于夫罗前一段时间就已经是中风,半边瘫痪,口齿不清,动弹不能,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发生了大王子和三王子争斗王统的事情。王帐之中自然是住不了了,就安排在了一旁的小帐篷之内,日夜派人照顾。半夜这么大的动静,当然是又将于夫罗给惊醒了,原本就中风,又是一惊一乍之下,人就不好了……

    等三王子赶到的时候,于夫罗已经是昏昏沉沉,有出气没进气了。

    三王子趴在一旁,叫了半天,于夫罗似乎才算是勉强恢复了一些理智,睁开还能控制的哪边的眼眸,昏黄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扯了嘴角,叽叽咕咕说了一句什么。

    『没事了,父亲,没事了,都已经平定了。』三王子似乎知道于夫罗在问什么,便是低声说道,『呼衍逃走了,须卜被抓住了,其他的部落都在控制之下,没事了,我们赢了。』

    于夫罗似乎听明白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呼哧呼哧了一会儿,然后又是勉强滴咕了一句什么。

    三王子趴在一旁听,然后有些迟疑的问道,『父亲是问大哥?大哥在格尔金那边,我没杀他。』

    于夫罗忽然呼吸急促起来,忽然伸出还能动弹的那只手,紧紧的抓住了三王子,枯瘦的手臂上青筋暴露,宛如虫蛇一般盘绕在枯骨之上。于夫罗喉咙里面咯咯有声,半边的脸瘫着,丝丝的流淌着口水,另外半边的却瞪大了眼,扭曲的面容,即便是三王子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父亲?父亲……你这是……』三王子问道。

    『洒……牙洒……可……开……去洒……』

    于夫罗竭尽全力的嘶吼着,可是牙齿舌头全数不听话,丝丝喷着唾沫也说不清楚,最后只剩下了一口痰堵在胸口,呼哧了半天吐不出来,脸色渐渐的变得青紫起来,然后头一歪……

    太兴七年春,南匈奴单于羌渠之子,栾提于夫罗,亡。

    ……_(:з”∠)_……

    阴山骠骑军出动了。

    落日时分。

    夕阳将南匈奴王庭左近之地,映照得一片血红。

    战马嘶鸣悲呼之声,双方兵刃碰撞之声,甲士惨叫落马之声,顿时响彻在南匈奴的王庭左近。

    南匈奴是轻骑兵,阴山的骠骑军严格上来说,也算是轻骑兵,但是对于南匈奴的人马来说,骠骑军这一方,就是重骑兵了……

    一碰撞间,两军交汇之处,南匈奴立刻就不成了,瞬间就是几十人翻倒。

    双方骑兵对上的时候,长矛长枪,互相交错,战刀战斧,上下翻飞。身处其间,往往都没有什么太大的腾挪空间,要么招架,要么硬抗。有战甲的骠骑军训练有素,往往可以先发先至,即便是偶尔被南匈奴的兵砍中,也有战甲抵消,相比较之下,南匈奴就很惨澹了,基本上都是被压着揍,原本就没多少士气,勉强抵抗了一下,就基本上躺倒任人施为了。

    张绣领兵奔袭而来,原本就没想着要打什么长久阵地战,见南匈奴人马形势崩坏,也没有特意留给南匈奴什么调整布置的时间,便是立刻出马,领着中军直接压了上去。

    张绣本身武艺也强,在后世评书里面是能够和赵云打得有来有去的主,现在面对这些南匈奴小兵,几乎就是如同勐虎冲进了羊群一般,枪下基本上就没有活口,南匈奴人碰见了他,就是个死字。

    三王子手下,便是八都此人最为武勇,身手最好。要是三王子能够给八都找来一些和他身手相互般配的武器,比如什么加武力值的长枪,加防御值的战甲之类的东西,那怎么说也是一名虎将。只可惜,三王子手中并没有那么些的存货,而且整个南匈奴,也没有什么好货色,顶多就是加一加二类型的,就已经算是很好了。

    虽然八都仍然在拼力厮杀,可是这个时候,在场外的三王子就已经是感觉到了事情不对。面对骠骑人马的强悍,南匈奴的人马一退再退,眼见着在战场之上的败势是难以挽回,三王子心中就浮现出了一个念头,是不是丢下大队人马,带着些少数精锐冲杀出去?只要手下精锐部队还在,将来说不得就还有重新回来,再次掌握室韦人的机会!老王死了,大王子又是引来了汉人,整体局势便是急转直下,还不如直接找个机会逃出去!

    三王子他一开始的时候也是觉得自己打的赢,毕竟听闻张绣带来的人不多,也就一千多的样子,结果没想到这汉人的一千多,和三王子脑袋里面的概念完全不一样……

    就算是三王子按照先辈的教导的战术,占据了西面,让汉人处在被夕阳照耀的一方,也没有改变多少不利的局面。

    汉人有兜鍪,兜鍪上有帽檐……

    真正为三王子效命,能豁出去的南匈奴人,并不是很多,若是眼前的这点人都丢光了,即便是能逃得出去,将来也没有什么本钱了,想要重新再回来,也就不可能了,毕竟名望这种东西,说起来玄妙,但跌下去能够再拿起来洗白的,着实不多,也就是后世那种信息爆炸的年代,拿着钢丝球去刷,也就勉强能看一点。

    只有在八都的那一头,犹自在大呼酣战,甚至连他自身也不如何的遮护,浑身上下好几处的豁口,悍勇倒是悍勇,但是这样似乎不保留的拼力厮杀,到不像是在为了争取最后的胜利,而是像在给他自己找一个死处!

    就在三王子迟疑不觉,兵锋渐形顿挫,而其手下的南匈奴兵卒苦苦支撑的时候,就听到背后传来了呼啸之声!三王子心中悚然一惊,回头望去,只见王庭内部又是火头升腾而起,有人打出了大王子刘豹的旗号,正在纵横驰骋!

    三王子手下顿时崩坏,而汉军骠骑人马,便是发出巨大的欢呼之声,朝前逼杀更紧,所有人都士气如虹,似乎要两下进行包夹,将三王子等人彻底剿灭一个干净!

    此时此刻,三王子眼前一黑,手中战刀差点就握将不住!

    『叛徒!』三王子怒骂出声,这很明显就是大王子刘豹趁着汉人缠住自己,就突袭了自己的后路!

    事后,谁都是诸葛亮,事前,谁都是这谁能想得到?

    自己这番辛苦,死里逃生,单于宝座,男儿志向,顿时化为了泡影!

    天下之大,无处可去,既然如此,将来就算活着,又还有什么味道?

    三王子呼啸一声,带着剩余的人马,不退反进,朝着张绣等人扑去!

    夕阳之中,三王子就像是在古老的室韦神话里面的那个孤独的勇士,高举着战刀,冲向了凶残的巨兽。

    只不过,在室韦神话里面,那个勇士最终胜利了。

    而现实里面么……

    几天之后,在长安的斐潜收到了一个漆盒。

    漆盒并不是很大,被腌制的三王子和八都的人头,并排陈列在漆盒之中,在阳光之下,依旧是带着一种腐朽且衰败的样子。

    斐潜看了,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问庞统,『发回去,令其厚葬如何?』

    庞统哈哈大笑,『善哉!这栾提之子,还想着将这罪责扔我们身上,装作是奉我们的命令才行事?哈哈,这哪里成?必须厚葬,而且不仅是要厚葬,还要让人镌刻墓碑,特别说明始末,就是他们兄弟自己搞自己的……如此一来,这南匈奴百年栾提之姓氏,可以绝矣!』

    斐潜笑笑,点头,挥手,让人按照庞统所言去办,就像是挥走了历史上的一粒尘埃……

    一心想要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父母,往往不是什么龙凤,同样的,只会嫌弃父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心理的子女,也往往不会成为什么龙凤。

    诸葛亮就是承载了长辈的望子成龙期盼,然后最终确实是成为了一条『龙』的典范。

    川蜀。

    南中。

    其实南中这个词,在三国演义当中和诸葛亮勾搭上了,成为了一个特别的CP,似乎诸葛亮平南中,便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以『中』字为后缀的地名,一般指某个区域,如汉中、云中、黔中,而且还是被什么夹在中间的地域,方称之为某中,南中也不例外。

    汉武帝时期,朝廷分别派唐蒙、司马相如等人对西南夷地区进行经营,先后建立了南中四郡,犍为郡,越巂郡,益州郡,牂柯郡。

    到了东汉时期,在明帝时,郑纯出任益州西部属国都尉,『独尚清廉,毫毛不犯。夷汉歌咏,表荐无数,上自三司,下及卿士,莫不叹赏』,后来哀牢王柳貌及所统辖的77个邑王终于一致决定『举国归汉』,东汉在其地设置了永昌郡,于是变成了南中五郡。越嶲郡、犍为属国、牂柯郡、益州郡、永昌郡。

    其中值得注意的是,南中五郡中没有了犍为郡,而变成了犍为属国,可以说西汉时期以犍为郡为基地向南迁徙人口、传播文化、发展经济,影响逐步扩大至云贵高原后,逐步设立了牂柯郡、益州郡后,则犍为郡这个大基地完成了历史使命,郡治由宜宾北移至彭县,而昭通号称『锁钥南滇,咽喉西蜀』,在这里设立犍为属国,控制云贵门户,无疑是一种进步。

    后来历史上的刘备在川蜀建立了蜀汉,对于南中自然展开了进一步的经略,推行更加完备的郡县制度统治,扩大直接管理区域,增加征税区域,因此南中群蛮反叛,最终导致了诸葛亮的征讨南中。

    至于所谓的『七擒孟获』,那就是罗老爷子的功勋了。

    历史上诸葛亮当时南征,可怎没有什么闲工夫搞些什么七擒七纵。

    那时候刘备刚死没多久,荆州全面失守,蜀国大战略遭受挫败,北面面临曹操巨大压力,东面孙权两面三刀,南中又是叛乱,川蜀西面又有羌人作乱,可谓是四面楚歌,诸葛亮在这样的情况下南征,其实是一个书生不得不扔下手中的笔,拿起刀来的一个过程,真没有罗老先生写的那么诗情画意,从容不迫。

    也正是在诸葛南征之后,诸葛和李严的矛盾就开始渐渐激化了,具体在历史上发生了什么,难以知晓,但是想来想去,恐怕脱离不开权柄二字。

    诸葛亮现在就在南中,当然,这一次不是领兵征讨,而是召集南中各个大族进行商议。

    主要目的就是拆分建宁,顺带拆分南中。当然,场面上的议题当然不是这个,也不能这么直接。

    建宁也是在后期才有的郡县名称,但是不妨现在就用用,大体上也不差,要不然只是说南中,范围实在是太广了一些。

    拆分建宁的原因,是因为雍氏。

    雍闓死了。

    从西汉什邡侯传来的雍氏家族灭亡了。

    李恢死了。

    俞元县李氏家族也是遭受了重创,几乎没剩下多少。

    高定也死了。

    当然,高定是夷人,而十万大山里面的夷人部落还有很多。

    因此在建宁这一地带,原本的地面上的秩序全数绷断,剩下的当然就是需要重新整理,切割地盘了,再这样的消息之下,在南中的各个大姓便是纷纷赶来。

    不韦县的吕氏来了。

    南中的这个吕氏,最早可以追朔到吕不韦的时代,当初,秦相吕不韦在政治斗争中失败,自杀身亡,嬴政就将吕不韦的族人发配到了川蜀。后来在汉武帝时期,吕氏后人就在川蜀持续发展,甚至整个县都以『不韦』为名,可见吕氏的实力。

    不韦吕氏,主要是分布在不韦县、嶲唐县、比苏县、叶榆县等地。

    然后,建宁事件当中,算是得益了的爨氏家族也派人来了。如果说在川蜀之中,有夷人汉化,当然也就避免不了有一些汉人夷化,典型的就是爨氏家族。爨氏家族最早的祖先说是班氏,后来班氏因功受封食邑于爨地,因此就以『爨』作为他们的姓氏,即『采邑于爨,因氏族焉』。

    可惜爨氏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并没有继续往班氏的路走,而是走向了夷人的方向,基本上不怎么穿汉服了,平日里面也是喜欢用些什么染料往自己脸上身上涂抹,表示这是新时尚,那些老汉人都不懂……

    再往后么,到了东晋以后,爨氏内部互相争夺、兼并、分裂,至唐代初叶分为东爨和西爨,最后甚至直接退化成为了乌蛮、白蛮。

    至于和爨氏交好的孟氏,自然也是有人前来。对,就是历史上,呃,也不能算历史上,只能是说三国演义当中七擒孟获的那个孟氏。而且来的就刚巧是孟获。只不过和演义当中不同的是,孟获当下只是一个跑腿的小喽啰,和什么七十二洞总洞主,八十一寨总寨头完全不沾边。

    另外,焦氏焦璜也来了。

    还有朱氏朱层,正氏正昂,雷氏雷动,鲁氏鲁成,兴氏兴兰。

    此外还有些人,比如仇氏,递氏什么的,也都来了。

    这些姓氏,基本上就是囊括了南中的大部分的大姓,大家族,也同样是大乡绅,大地主。

    这些大姓来人,多少相互之间都有一些关联,即便是完全没有联姻关系,也有三分的颜面,所以聚集在一处的时候,就别提有多么热闹了。

    可是在府衙之内,诸葛亮却一个人,站在地图之前,细细查看。

    这一次,明面上是要切分建宁利益,但是实际上是要连南中一整块全数打乱,重新分配。

    汉代开发南中,进军西南,其实源于一个美丽的误会。

    当年张骞凿空西域来到大夏,在这里他见到了原本只有蜀地才有的蜀布,邛地才有的邛竹和竹杖,于是他就问大夏人这些都是从哪里来的?大夏人就说道:『从距离大夏数千里的身毒国那里的,在那里可以和蜀地的商人做生意。』

    因为当时汉代还没有查探清楚周边的战争迷雾,所以张骞以为,这是绕开匈奴正面,破袭匈奴后方的新路子,于是就将此事上报给了汉武帝,建议从『身毒』方向上打通道路,然后就可以绕过当时还没有办法完全控制的西域,突袭匈奴后部……

    当然,这个战略,在后世人看来是可笑的,可问题是汉武帝手中并没有什么世界地图,所以汉武帝就认为可以试一试,不久后就开始了对西南地区的开拓。

    后来就发生了一系列的西南战争。

    投降,反叛,平乱,然后再次反叛,再次平叛,西南方向上的叛乱始终不大,也一般无法直接影响到中央的朝廷,但是始终没有能够彻底稳定,以至于朝廷时不时的就要向西南方向一次次的输血。

    『夷人……教化……』

    诸葛亮皱着眉,轻声低语。

    他在成都的时候,跟在徐庶身边,深刻体会到了川蜀这一带的治理不易。

    而这最重要矛盾点,就是夷人,而斐潜和徐庶制定的策略,就是『以商推教,以教化人』。

    南中一带,是重要的中转站。这不仅是在汉代,甚至在后世的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是如此。大量的蜀地物产特别是生丝、蜀锦都是通过永昌西行到达八莫、密支那等地,到达雪区,再到身毒巴特那,然后再经大夏辗转输出到欧洲去,这是陆上茶马古道道路。

    另外还可以从永昌到交趾,到达日南,可直达印度洋出海,远至西亚及欧洲,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一部分。

    这个重要的转运节点作用,甚至持续到了二战。所以在南中做生意当官,富的人是真的富,据称有『为官一任,富及十世』的说法,就可见一斑了。

    但是同样的,穷的人,是真的穷。

    巨大的贫富差距,导致了西南地区很容易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

    贫穷和愚昧,总是相互扯后腿的好兄弟。就像是历史上的南中叛乱,实际上那些夷人蜂拥而至,就是因为相信了雍闓当时的鬼话。雍闓让人编造谎言,说是『官欲得乌狗三百头,膺前尽黑,螨脑三斗,斫木构三丈者三千枚,汝能得不?』

    谣言说是官府向南中征要黑狗三百头,连胸前的毛都得是黑的;螨脑则是指玛瑙,要三斗;斫木就是被砍伐的大树,云南虽然山多林密,但大部分树木顶多长到两丈高,三丈那要算是神树了,哪里去找来三千根?结果就编了这么一个根本不靠谱的段子,就成功哄骗夷人造反了,足可见当时汉人在夷人当中的作态确实不怎么样,另外一方面则是夷人也确实是没什么脑子,一被扇动就激动得不行。

    或许一部分夷人也并不相信这些谣言,只是为了零元购?反正都是那么穷,于其穷到死,不如搏一把?

    所以,要稳定,就是要稳定『中产阶级』。『中产阶级』这个词汇,诸葛亮当然不懂,但是换成另外的一个大神说的话,诸葛亮就自然能够理解了,『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

    『诸葛从事,人都到齐了……』堂下的兵卒走上前来,禀报道。

    诸葛亮的目光从地图上收了回来,微微笑了笑,正了正衣冠,便是踏步而出,绕过了回廊,然后在兵卒高声唱名之中,走进了厅堂之内,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致礼和问候,团团一拱手表示回礼,然后再伸出一手,示意请众人落座。

    经过一系列的历练,诸葛亮也褪去了一些青涩,逐渐的走向了成熟,他微笑着,目光清亮,纯正得宛如明珠,漆黑的眼童之内似乎可以映射出世间的一切。

    『诸位既然至此,想必也是各家翘楚,得了首肯,能替本家族做主之人……』诸葛亮微微的笑着,不紧不慢的说着话,就像是在田埂里面挥舞着锄头,至于是种庄稼,还是刨坑,那就不好说了,『若是诸位之中有不能主事者,可速去,换能主事之人前来……』

    众人起初看着诸葛亮年轻,表面上虽说对于诸葛亮礼节周到表示注重,但是心中未免没有几分看轻,所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结果勐然间听得诸葛亮如此一说,顿时都有些忐忑起来,一些能在家族里面说上话的倒也没什么,但是那些家族之中略有些看轻诸葛亮的,就自然是没有派遣重要的人员前来。

    『这个……诸葛从事,』孟氏的孟获有些陪着笑说道,『不知有何要事,可否先透露些许,吾等也好禀明家族长辈……』

    诸葛亮微微偏了一下头,看了孟获一眼,『这位是……』

    『在下是孟氏,乃平虏校尉族弟,帐下督也。』孟获拱手说道。若是在三国演义当中,孟获名头是比孟琰大,可是在当下之中,孟琰的身份比孟获大,孟琰因为上一次建宁事件积攒功勋得封校尉,而孟获毛都没有捞到一根,或许有一根?如今在孟琰手下打杂,好听一些,叫做『帐下督』。

    诸葛亮微微点头笑道:『原来是孟兄……不过,亮倒是有些奇怪,难不成之前,亮所发文之中,没有标明此次乃商议南中大事,确定十年大计而聚会之?莫非亮这行文,有何言语不明之处,还请各位指正。』

    众人各自交换眼神。

    当然不是诸葛亮之前的行文有什么问题,而是南中大族已经是散漫惯了,若是徐庶亲来,这些人当然会重视起来,只是来了一个诸葛亮,这些南中各姓又没有办法爬上历史巨人的肩膀去看,自然是免不了略有一些怠慢。

    爨立穿着一身充满了夷人味道的衣袍,在袖口和领口位置有繁杂的纹饰,连着他脸上和手上露出来的纹身,构建出略有些粗犷的气息,『那个什么从事,你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说,若是我们能做主,我们就做主,我们不能做主的,就给你找一个能做主的就是!』

    众人见有爨立带头,便是纷纷应是,一时之间厅堂之内七嘴八舌,嘈杂不安。

    诸葛亮也不急,只是微笑着看着,目光清亮,就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情景一样,又像是在看着一群猴戏。

    片刻之后,厅堂之内众人渐渐沉寂下来。

    诸葛亮看着这些人,神情泰然,心中却在想着从成都来的时候,徐庶的叮嘱。

    徐庶表示,南中的人口其实比成都一带还要更多,当年孝恒帝时期,曾经进行人口普查,当时南中永昌便是全大汉人口第二大郡了……

    这确实让诸葛亮有些意外,但是看到了徐庶拿出的数据之后,诸葛亮也沉默了很久。

    桓帝永寿三年永昌郡是全国第二大郡,人口达到189万,仅次于南阳郡的243万。然而在永昌郡边上的建宁,人口却只有可怜的十一万。

    永昌郡虽然要比建宁郡大一些,但人口不至于差这么多,可以肯定的是,11万这个数字只是汉人的人口,并不包括当地夷人。

    当然,可以有理由说是因为战乱减少了人口云云,但是实际上,不管是之前的黄巾之乱也好,还是刘焉刘章,以至于后面的斐潜入川,主要的战场都是集中再川北一带,和南中关系并不大。唯独一次建宁之战,死伤的也是雍氏和高定的几个部落,其余的人口并不可能因此就大幅度的锐减。

    诸葛亮所不知道的,是历史上刘备入川之后,统计川蜀人口,便是只有可怜的94万了,即便到了蜀汉亡国的时候,益州豪强们上报的人口数字仍只有可怜的98万……

    历史上诸葛亮和姜维的几度北伐,战争所需所用的年度的赋税,摊派的劳役,征调的加税,都是摊派到了这不到百万的『在册人口』身上,所以到了蜀汉后期,是真的不想打了,打不动了。

    山林之中的夷人,是近乎于不用交税的。

    依附于豪强的佣客,也同样是不用缴纳赋税的。

    所以,诸葛亮在历史上没有能够解决这个问题,是他在内政策略上的一个很大的失误,当然,在那个年代,或许不仅仅是诸葛亮,是整个天下都认为这样的赋税政策是正确的……

    而现在,在骠骑大将军斐潜的影响之下,徐庶诸葛亮等人,就开始觉得原本汉代的赋税策略,人口编册的方式有些问题了。

    不是汉人,就教化成为汉人,那有世世代代都让其游离在外的道理?大汉三四百年了,结果这些夷人依旧不能心向大汉,这是谁的错?

    无疑,在川蜀之地,以及在川蜀周边的地带,汉人占据少数,夷人氐人羌人賨人等等少数民族占据多数,赋税的不均衡和劳役摊派上的不均等,极容易引起民族部落之间的矛盾。一刀切的政策,那可是华夏优良传统,死板和僵化的执行者,往往就会在处理某件小事之后,点燃引爆更大的雷。

    教化,才是根本,是要让这些人主动被华夏的汉文化所吸引,而不是畏惧汉文化,远离汉文明。

    成都的学宫,只是一个开始。

    诸葛亮的目光炯炯有神,笑容亲切,『亮奉骠骑之令,特为南中百年福祉而来!如今南中百姓,多困于虫豸虎豹,山林狭隘,道路不畅!生者未能顺长,壮者困于病患,老弱未能得养!骠骑仁慈,知南中百姓之苦,彻夜难寐辗转反侧,故遣亮前来,为南中百姓分忧,兴贴补民生之策,旺地方商贸之法是也!』

    众人一开始听着,起初还没有什么,可是越听便是越发的伸长了脖子,直起腰,就像是一只只被香蕉或是芭乐吸引的猴子……

    厅堂之内,诸葛亮的目光缓缓的从众人身上扫过。

    看见这些因为眼前的利益便是兴奋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各个大姓的人,心中不由得略有些感慨,骠骑大将军所言,真是一点都不差,熙熙攘攘,天下皆为逐利人。

    『诸位,诸位!』

    诸葛亮微微咳嗽了一声。

    众人这一次就配合很多了,纷纷停下了议论,专注的看着诸葛亮。

    当然,如果说诸葛亮只是假大空的画个饼,虚假的许个诺,并没有说到实际的要点上,没有掏出些真家伙来,这些人依旧只是会哼哼哈哈,也同样不会有什么具体的行动的。

    就见诸葛亮抖了抖袖子,掏出了真家伙,诸葛不传之密,舌战之术……

    嗯,咳咳。

    『诸位,夫上古之时,人不过一二,物不过三四,百姓所求不过温饱,所用不过遮蔽,故而百姓之所聚集,非求物之用也,乃求得生是也。』诸葛亮缓缓的说道,『春秋战国之际,部落渐亡,七国各呈英豪,制霸于天下,民亦以十万百万,物亦以千种万般,然百姓亦不得物器所用,何也?七国征伐所故,皆用于战也。』

    『秦制,胜战之,然战胜之后,亦败也,究其根源,乃制也。』诸葛亮看着众人,声音平稳清亮,『秦制之败,所因众也,然胜于战而不胜于民,制之颓也。故主公以秦制之前车为鉴,思当下川蜀之弊,察社稷黔首之愿,体诸位各族之困,所定此策,可谓利川蜀之百年也!』

    众人一听,兴趣更大,便是纷纷催促诸葛亮继续说下去,却没想到诸葛亮摆了摆手,似乎就想要结束这一次谈话的样子说道:『然今观之,南中各位似乎……呵呵,亮以为,各位似乎并未意识到此事之要也,既不能主事,亦不能主谋,只是传话一二,待决三四,言之又有何用?不如就此罢休,亮上书主公禀明南中各族之态就是!至于各位劳苦,不妨直至前院,亮令人送些钱粮草料,弥补各位跋涉劳顿就是。』

    众人一听,什么玩意?

    这哪里成啊?

    就只是说了一个开头,然后就说南中各姓不重视……嗯,确实之前有些不重视,但是这也不能怪南中各姓不是么?谁都不想要听忽悠,在没有确定是不是忽悠之前,谁也不会多重视。

    但是看这诸葛亮样子,似乎不像是玩假的。

    而且就算是玩假的,南中各姓也不是玩不起,大不了就又是什么征调啊,劳役啊,实在不行看在骠骑面子上多少给一些也就是了,但是如果说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回去了,其他方面会怎么样不好说,但是到了家族之中,多半就会有个办事不力的结果。

    所以,怎么说也要将事情搞明白,不是么?

    开几句玩笑,起个哄是没问题,可要是真抬屁股就走了,那就把人得罪了,这关系也就僵了。

    所以不管是装粗鲁的爨立,还是真粗鲁的孟获,都是纷纷表示自己之前言语不当,诸葛从事切莫在意宽恕一二云云,然后其余的人在一旁敲边鼓,众人齐声附和,算是找了个台阶下。

    诸葛亮笑意更浓,『也罢,亮就再说两句。若是所言不妥,各位自便离去就是!』

    众人又是纷纷表示哪里哪里,心中则是肯定肯定。

    诸葛亮竖立三根手指头,『主公有言,天下之人,且不论贵贱,皆可分为三类,一为产,二为运,三为用也。产者,乃生产也,天下东西南北,各地之产业,农林牧渔矿,皆为产也。运,乃行商坐商,以及桥梁道路,走街串巷之货郎等,皆为运者也,取其从产地运至民宅之意。至于用,那就简单了,天下之人,无人不用……』

    众人听了,纷纷微微点头,虽然说这些人并不是太清楚具体产业的分界线,也不清楚所谓第一产业第三产业的具体概念,但是大概上理解一下也不难,举一反三也大概明白诸葛亮说的是什么了。只不过听诸葛亮说可以,要让他们具体的表述出来,那就不容易了,很多人也只是有一个模湖的概念,在脑海当中有些混乱的想法而已。

    就像是看一场电影电视剧什么的,很容易,看的听的时候似乎没什么问题,可是要看完了听完了复述出来,就不容易了。

    诸葛亮说道:『上古至大禹,部落之人多蒙昧也,兼顾产、用二者,无需运者,何也?该因产物极少,部落之内不足其用也。即便是偶尔多产之物,也由部落首领指派就是,养老爱幼,部落之人上下齐心,共赴患难,此等之时,可谓“能者多劳”之期也。三皇五帝尧舜禹,莫不如此。』

    人各有爱,有人喜欢这个,有人喜欢那个,但是归根结底,大都是需要花钱的。

    至于有人说不喜欢钱……

    那一定有喜欢什么比钱更重要的东西,比如,权柄。

    在座的都是南中大姓,考虑的问题自然不是发愁每天吃什么穿什么,因此诸葛亮说了这番话之后,众人便有人点头附和,虽然说这些话方才也略有提及了,但是诸葛亮这么一说,似乎更透彻了一些。

    『“能者多劳”之时,上下和睦,部众均分,固有大禹治水,三过门而不入也,天下之所唱。然亦有弊也,』诸葛亮继续说道,『部落生死,全系能者一身,“昔尧德衰,为舜所囚。舜囚尧,复偃塞丹朱,使不与父相见也”,可见一斑。』

    尧帝并非要将部落交给舜,而是要给自己的儿子丹朱。可惜后来却被舜发动政变给囚禁致死,而他的儿子丹朱也被舜给流放了。后来的舜禅让给禹也不是真的,按照《竹书纪年》的说法,舜也并非主动传位,而是被权臣禹放逐远方而死。

    《韩非子·说疑》有云:『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由此可见《竹书纪年》里面关于尧舜禹传位的说法也并非是一家之言……

    『自夏商周制春秋战国,便又是渐变,“能者多劳”之期,变为“能者多得”之时也……』诸葛亮缓缓的说道,『此时,天下生灵得众也,所产益多,余数皆为上所用,赐予能者,固有分封之地,食邑之所。』

    『劳而不得,非人所愿也,时短尚可,时日一久,必然疲惫。』座下之焦璜点头附和道,『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此均之意,非为简单平均,而是各得其分,正合此“能者多得”之意也!』

    『对,焦兄所言甚是!』

    『对啊,时代变了……』

    『……』

    众人叽叽咕咕,发表自己的见解和看法。大部分都是赞同诸葛亮的说法,毕竟他们都是『能者』,自然是要维护『多得』。

    诸葛亮也在这个时候重新接过话头,『故,世事变,法则变,变者通,通方胜也。春秋战国时期,产多也,运横生,当可见齐有田,秦有吕,此事……吕兄当知之甚也……』

    自称是吕不韦的后人,吕氏吕凯坐在一侧,闻言便是朝着诸葛亮拱拱手,并未多说一些什么。

    见吕凯不愿意多说,诸葛亮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战国之时,七国为大,各自为政,不通往来,运者未必需自产,便可以转运商品,低买高卖获利,此亦合“能者多得”之意也……只不过这天下能者,越来越多,最终七国合一,便是进入了一个全新时代……』

    诸葛亮环视一周,『诸位以为,此等全新时代,又是当如何?』

    众人思索着。

    『将运者皆囚禁,屠戮,以期民众唯产也,生即劳,死亦劳,不思不想,不求得用?』诸葛亮微微笑着说道,『隔绝交通,以沟堑困自身?制定严苛刑罚,稍有违背者,便是施以肉刑?敢问诸位,此等治国之道,纵然可一时,可否传世乎?』

    这自然是不用什么争论,没有人喜欢这样的制度,不管是在座的众人,还是普通的百姓。

    不得不说,诸葛亮说的这些,虽然有一些内容并非什么新鲜的东西,但至少总结的很到位。

    『观文景之治,何天下皆称其善,究其本源,乃乱后求定,重于产也。』诸葛亮说道,『然七国又乱,又是何故?盖因文景重于产,一地之所出者众,自诩为强也,故于孝景之时为叛,而非孝文之时也。』

    叛乱也是要有资本的,没刀没枪叛乱个毛线?当然七国之乱的原因还有很多,诸葛亮只是说了其中一点而已。

    对于一般人来说,或许忙于生计,是很少考虑这些类似的问题的,但是在厅堂之内的这些人不一样,他们虽然未必全数都是各族的头面人物,但也不是小角色,算是多少能说上些话的那种,对于家族兴衰自然也是挂在心上。

    『故,主公有言,如今天下,当以“能者多人”为重也……』诸葛亮缓缓的说道,『无论产,运,用,皆因人也。人之众,产越多,一地之产有差,余者余之,乏者乏之,故有运之往来,各得其用,此乃天地正理,不偏不倚,产之祢多,运之通畅,用之得宜,人之逾众,便可横行于天下,顺者昌,逆者亡!大汉自可囊括四海,纵横八荒!』

    这一切,并非是诸葛亮的吹嘘,而是当下真实的局面。

    斐潜在关中三辅,河东陇右,汉中川蜀投入了大量的基础建设,以奴隶的劳力,改进的科技,打通了原本狭隘的通道,贯通了各地之间的联系,使得原本的界限开始缩减,整体性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强。长安平阳,在交通运输,大型器械,兵刃战甲,建筑材料,日常用品等等行业上都是领先于其余各郡县,再加上两次青龙寺大论,在文化舆论上也是强势得不行,再加上对于郡县的权柄拆分,军政分离的改制,士族地方巡检制度的确定,即便是南中的大姓,也不能像是之前那样,自以为关上门,就可以什么事情都当做没有,没有发生过了……

    众人不由都凝重起来了。

    怎么说呢?

    方才诸葛亮所言,他们之中也不是没人想得到,但是不成体系,也未必能通透,毕竟能不能想得到是一方面,更进一步在想到之外,还要找到具体的依据,相关事件的支持,对于这些南中大姓来说,就比较难了。毕竟南中偏远,近蛮夷多了,思想也难免蛮夷化。

    那个当下就有些蛮夷化了的爨立多少有点迫不及待的说道:『诸葛从事,还请详细说说,究竟这“能者多人”应当如何?还请赐教!』

    『是,是,诸葛从事请讲……』

    『得闻诸葛从事之言,便如拨开云雾,得见青天啊!』

    『……』

    花花轿子,当然人人都会抬一把。

    直觉告诉爨立,诸葛亮肯定还有一些东西没展开说。

    此时此刻,爨立便是不管自己穿的衣袍汉不像汉,夷不像夷了,按照汉人礼节,言辞也是恭敬谦逊,就像是方才那个故作粗鲁的他完全不存在了一样。

    『赐教不敢……』诸葛亮微微笑着,『便是于诸位一同探讨就是……』

    众人腰身笔直,恭敬聆听。

    『主公有言,天地生万物,然人得其灵也!』诸葛亮沉声说道,『故而,得人之灵者,当为今之能也!』

    『何为人之“灵”也?』诸葛亮环视一周,『简而言之,便是“智慧”!』

    『比如上古之民亦耕田,然上古之民耕田之法,今可复用之乎?今一农夫之力,与上古之农夫无差,然其产得益也,此便为人之灵也。春秋之时以铜伐木,如今又是如何?汉初遇山沟深堑便是束手难行,然如今五行雷出,可移山也!此等皆为人之灵也!』

    众人顿时纷纷为全球变暖贡献了一份力量。

    在南中各族大姓心中,尤其是一些年长者的观念里面,大汉依旧是一个非常遥远的概念。

    川蜀之地难行,从川蜀到南中,也是同样的难走,正是因为不好走,所以就懒得走了,然后因为自己懒得走,就觉得所有人都是走不了。

    这样的观念长时间驻留在南中的这些人心中,雍氏的叛乱,难免也是有这样的想法,觉得大汉即便是想要治理南中,手脚一时半会也伸不过来,自然就是当地乡绅为所欲为了。

    可是如果说就像是诸葛亮最后的那句话一样,川蜀的这些山沟深堑被打通了之后……

    徐晃在川北正在大兴土木,修整山道,拓宽瓶颈之处的消息,南中大姓当然不可能不知道。

    众人沉默了下来,一些人似乎领悟到了一些什么,但是也有一些人似乎抓住了什么,又似乎不太明了。

    其实,诸葛亮已经是说得很简单了。

    更高深的那些,诸葛亮没有说,说了这些人也未必能懂。

    南中,说好听一点,叫做边缘地带,说不好听的,就是和蛮荒接壤。之前华夏人以为蛮荒就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用,但是现在观念也渐渐的被斐潜所改变了。

    蛮荒,就意味着什么都没开发!

    就像是面对从来不穿鞋子的小岛居民,有人悲观,有人狂喜。

    想要登门,一户户的撬开小岛居民的门,无疑是一个非常费时费力的事情,可如果说能让这些小岛上的居民自己来,到商铺前排队……

    想要这样的转变,其实也不难,只需要让这些小岛居民感觉到了鞋子的舒适就可以了。

    而这些更好用的工具,更舒适的物品等等,华夏都有。

    在长安三辅已经是被人嫌弃,没有人喜欢用的东西,拿到蛮荒来,都可以换东西,金属矿石,木材香料,植物种子,珍珠玛瑙,牲畜毛皮,甚至实在是没有,换奴隶人口也行!

    哪一种不赚钱?

    谁去做不赚钱?

    之前是汉人自己都不够用,吃穿都是贫瘠,当然也就拿不出什么,可是现在随着农业工业的发展,粮食产量的提升,汉人不必全数被困在了土地上,其余产出物就会越来越多,可以用来销售的商品也就自然增加了。

    注重粮食产出,不是整天喊几声口号,然后将农夫绑在土地上便是算重视了,而是要让农业技术不断的进步,让亩产得到提升,而这个可以提升的空间,其实很大,即便是稍微一点的进步,都可以使得华夏收益良多。

    『亮不才,得徐使君委任,当下为成都学宫司直是也。』诸葛亮微微皱起眉头,看着众人说道,『然亮调阅学宫学子名册,发现多为川中之人,而南中么……且不知诸位皆为家学相传,可媲美学宫乎?族内子弟,若是不得学,何得人之灵乎?此为吾主恩泽之一也。』

    诸葛亮没等众人回应,径直又是说道:『其二。如今徐将军于川中开辟修建道路……这道路一开,周边村寨顿时得益良多,亮就不赘述了……只不过这道路修建,亦是费时费力,故而仅能顾及大县大寨之处……如今南中民册缺失,诸位可各自上报,确定乡县村寨人数,以便后续修建道路……毕竟这道路可不像是器物,一旦确定,就难以再动……诸位可是要把握珍惜才是……』

    众人相互看看,似乎从之前的同一阵线,忽然之间就变成了相互竞争,氛围多少有些诡异起来。

    『其三么……』诸葛亮继续笑着,笑容亲切,『自然就是这南中之能者,各地之归属……诸位,可是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