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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经人,在长安。

    光有经文是没有多少意义的,毕竟照着文字的比划抄写,而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也不过就是一个转印的工具人而已。

    斐潜想要不是简单的印刷几本道德经,即便是德格朗齐会让人用什么猪牛羊血抄写,亦或是用什么金粉去抄写,都没有什么神通的作用。

    道德经最大的神通,是在其思想上的。

    因此斐潜让德格朗齐先待在长安学习一段时间,至少要确实懂得了汉语之后,才能说比较准确的去翻译道德经,去传递五方上帝教的真意。

    于是德格朗齐就在长安左近居住了下来,然后他就发现了许多和雪区,和他的家乡那边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水磨。

    德格朗齐瞪大了眼,看着细腻雪白的麦粉,一点点的从磨盘之间涌现出来,然后落入到了石槽里面,最终汇入到了木桶里。

    雪区也有磨盘,但是没有水磨。

    所以德格朗齐怎么也无法想象,这么大的一个磨坊,然后哪么多的磨盘,却只需要一个人,哦,实际上是三个人,三班倒,就可以照料得过来,然后一袋子一袋子的粗糙的麦粒,然后变成了雪白的面粉。

    嗯,大汉的面粉其实并不如同后世那种有些渗人的惨白,而是略有些黄的,只不过在德格朗齐眼中,这些面粉就已经是足够『雪白』了。

    如果只是嘴皮子上说未来很美妙,然后当下天天吃糠咽菜,会有人相信未来真的很幸福么?

    德格朗齐觉得不值得相信。他觉得五方上帝教是一个好的教义,并非完全是因为五方上帝教描绘的神仙世界有多美好,而是他看到了大汉长安有多么幸福。

    至少,比德格朗齐的雪区是要幸福的。

    不同时期的人,对待同一件物品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就像是麦粉和石磨,德格朗齐认为是神仙一般的技术,而在长安磨坊里面忙碌的工人则是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德格朗齐。

    德格朗齐向磨坊里面的工人请教这个水磨到底是怎样运作的,磨坊里面的工人哪里懂这个?工人说:『不都是这样的么?麦粒倒到石磨里面,然后麦粉就自然而然的出来了啊……』

    什么叫做都这样?

    什么叫做自然而然?

    德格朗齐的沟通失败了。他无法理解。

    那么这两个人之间,谁对谁错?

    谁的观念才是正确的反应了事实?

    在磨坊的工人眼里,这只是一个工作,每天上班,下班。

    德格朗齐却觉得,这是改变雪区的重要技术,可以让雪区的民众过的更好……

    关键是,长安城中,这样的技术,似乎到处都是。

    毫无掩饰的摆在那边。

    就像是书坊里面的书籍,像是青龙寺里面的争论,像是随手可以拾取的璀璨明珠,像是道路一旁显露出来的绚丽宝石,刺激的德格朗齐有些头晕目眩。

    德格朗齐有些失魂落魄的坐在了水磨之外的石头上,看着一车车的麦子变成了一车车的面粉,然后看着不远之处并排而立的好几座磨坊,看着那奔流不息的渭水带动着水轮哗啦啦的作响。

    德格朗齐忽然对于自己过去的生活,雪区的世界产生了一种难以描述的隔离感,自己过去,不,像是和自己过去一样生活着的雪区人,难不成和这些长安之中的大汉人,是处在了不同的天下么?

    这种完全和自己旧有观念相互违背的现象,让德格朗齐无所适从。

    除了水磨之外,在长安,德格朗齐还看到了很多老年人。

    很多很多,多得让刚刚抵达长安不久的德格朗齐,有些不可思议。

    在德格朗齐的眼中,这些老年人,难道不用继续去劳作么?看他们的情况,应该还可以挑担,还可以种地,还可以砍柴,怎么能笑呵呵的,坐在那边什么活都不干呢,难道说大汉已经富裕到了这些老人都不用干活了?

    在德格朗齐的部落里面,没有老人的概念,只有死人和活人。能干活的和将来能干活的,是活人,不能干活的,就是死人,或者要去死的人。

    起初德格朗齐还傻傻的去问几个老人为什么能够这么闲,寻根究底,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去死……

    然后他差点没被老人拿拐棍当场给敲死……

    这个时候德格朗齐才明白,在大汉,老人居然可以养老!

    年龄大的人,即便是有劳动能力,也可以不用劳作!

    为什么?!

    他疑问,他询问,然后那些老人说,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么?老了,就应该养老啊,难不成还要继续劳作?

    这哪里又是自然的事情了?

    德格朗齐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傻子,面对这么多大汉人以为自然的事情,却觉得一点都不自然。

    就像是方才他在水磨里面得到的回答一样。

    磨坊的坊丁呵呵笑着,表示这个水磨有什么稀奇的?不都是这么运作的么?

    德格朗齐思索着,艰难的探寻着。

    在雪区,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时间都是很宝贵的,每个人都是很忙碌的。田亩要种,毡毯要织,帐篷要收拾,牲畜要打理,每个人都是从一睁眼就要忙碌到闭眼,只有那些不懂事的小孩,还有尊贵的头人才不需要劳作。因此那些普通民众当中的老者,一旦不能劳作了,便是会静悄悄的死去,不拖累家庭。

    大汉的老人居然可以这么悠闲?

    这,就是五方上帝的庇佑么?

    可是德格朗齐自己也很虔诚信奉着五方上帝,为什么他就不能得到这样的庇佑?

    德格朗齐站了起来,离开了水磨,回到了长安城中。

    他满脑子都是问题,他找到了郭图,但是之前没有完成任务的郭图显然对于德格朗齐没什么好态度,哼哼哈哈的根本不想要和德格朗齐说话,在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之后,他便是在官廨之前徘回起来,然后他碰到了刚好前来视察工作的斐潜。

    德格朗齐拦住了斐潜,拜倒在斐潜面前,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斐潜带着德格朗齐到了厅堂之中,坐下。

    坐下之后,德格朗齐依旧是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的疑惑,诚心诚意的向斐潜请教。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现象,为什么大汉能有水磨这样的器械,为什么能有其他各种的产品,为什么能让老人这么幸福的安享晚年……

    斐潜有些意外,因为他以为游牧民族都会认为老人是累赘,只有能干活的老人才是好老人。可是德格朗齐说他们也希望老人能更好更多的活下来,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养不起那么多的老人,所以才让那些不能干活的老人去死。

    这还真是有点意思了。

    斐潜摸着胡须,沉吟着,觉得有些不好解释,『这要怎么说呢?养老是要花钱的……嗯,你那边其实并没有完善的货币系统,这么解释你估计也不明白……』

    毕竟斐潜也不能和德格朗齐说,其实大汉也就长安三辅,亦或是自己这边的治下还算是不错,其他的地方依旧有老人是要一直劳作到死,亦或是不能劳作的时候就去死……

    『这样罢,』斐潜看着德格朗齐,『在搞清楚这个问题之前,我先告诉你几个事情……比如,什么是财富,什么是工作……』

    『财富?』德格朗齐重复道。

    斐潜点了点头,『类似这样的问题,其实在很早的时候,我们汉人的祖先就已经在思索和探寻了……比如,管公和墨子……』

    管仲对于社会财富的认知,是贵族富户最好烧火都要烧凋花的柴禾,遇到了荒年就要大兴土木让饥民有饭吃,越遭灾,便越是要折腾,凡是心系灾民节省用度的贵族都要统统抓起来判刑……

    而另外一边和管仲有些相反的观念的墨子墨翟则是表示不能这么干,而是要将贵族大户的钱财集中到一起,然后兴修水利,建造房屋,开垦土地,种植桑麻等等,绝对不能将钱花在什么凋花的柴禾上……

    管仲说,要花钱,不花钱怎么能流通?要让每一个人都要花钱,想办法将每一个铜板都要掏出来,才能实现社会的发展……

    墨翟则是摇头,表示不能花钱,要节俭,而且对于人口也要有计划的增加,要给那些单身的分配配偶,确保每一对夫妻至少都要生三个……

    那么是管仲说得对,还是墨翟的观念正确?

    离开了具体环境,绝对化的判定,都是有问题的。

    不管是管仲还是墨翟,都是对的。他们在没有任何借鉴的时候,依靠他们自己的智慧,探寻着适合他们自己的治理方法,而不是只想要等着要找那个去盗版。

    春秋之时,百家争鸣,所有人都在历史长河里面摸索,摸到什么石头便算是什么石头,有采用类似于简单共产主义的,也有采用初级资本主义模式的,而且很有意思的是这些理论模式并没有像是后世一样一定要分出一个你死我活,而是同时存在……

    斐潜说着,德格朗齐听着。

    『一个家庭的财富怎么来的?就是靠这个家庭里面的人去劳作而得的,』斐潜缓缓的说道,『家庭组成了部落,村寨,县乡,然后更大的州郡,国家……所以财富是从劳作而生的,如果什么都不做,自然就没有什么财富……而劳作的方式有很多,有耕田,也有工坊……』

    不仅是在财富的态度上,春秋战国时期的百家各有各自的态度和方法,在对待劳作的方式上,也是各有不同的方式的。

    发展工业,兴建作坊,按照管仲的方式,那么就是认为用奴隶容易逃亡,然后逃到了深山野林里面,抓不回来很麻烦,而用百姓作为劳力,百姓也会不满,全民皆兵之下容易闹事。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矿包给富商,抽十分之三的税,剩下的事全让富商负责,进行间接的管理,只需富商把钱交上来就好。必要的时候再对富商施以重税,同时鼓励富商消费,从而调节财富分配。

    而墨翟则是会表示,先要和民众讲清楚此物『大利天下』,然后集聚财富和人力,上下同心,尚同共义,以守纪律和吃苦行义的墨者为先驱,带领百姓进行生产,再将铁器售卖或是分配给人,收集资金,扩大生产。

    这些事情,这些不同的想法,这些看起来相互矛盾的举措,都被记载了下来,真实的存在于华夏的土地上。

    春秋战国之时,没有人去质疑究竟管仲或是墨翟究竟是属于什么主义,也没有什么砖家跳出来拿个遮羞布晃悠,因为不管是管仲还是墨翟,都很坦诚的表示,他们这么做,就是为了获得更多的民财,集合众人之力,为了防御,或是为了霸权。

    他们都在说,得到了这些民财,要用好,要珍惜,不要徒耗民力……

    然后么,儒家来了,开始文过饰非。

    纸面上的东西漂亮了,实质上的东西稀少了,越到了后面,便是越发只剩下了谎言,讥讽和嘲笑,民众的辛劳,变成了领导者的荣耀。

    在司马公写史记的时候,还对于这些不同的智慧加以盛赞,可是到了晋代之后,就渐渐的没有人会去这么说了,尤其是对于民力的珍惜方面的内容上,越发的稀少了起来,只是剩下了一堆被涂抹了的,到处都是***的墨色。

    『你开始关注到了老人,这很好……明白了什么是财富和劳作,那你就能够明白只有心怀自己民众的统领,才会真正的去关心子民的老人和孩子……嗯,有一句话,叫做“治大国,如烹小鲜。”』斐潜稍微解释了一下,笑了笑说道,『这是我准备给你的真经当中的一句话……一般的人会觉得这是教人煮饭菜……呵呵……但是我想,你应该能知道其中真正的含义是什么……』

    『真正的含义?』德格朗齐思索着。

    斐潜点了点头。

    德格朗齐抬起头,略带一些迟疑的说道,『是……食物?』

    『有一点沾边……没关系,你可以之后再去细想……』斐潜笑着说道,『先暂且就按照你理解的食物来说也行……一个家庭里面的老人能够不劳作,是不是因为这个家庭里面,或者说这个家庭之中的年轻人能够获取足够的食物,保证一家的吃食无忧?』

    德格朗齐微微思索了一下,很快的就点点头,『是的。』

    『那好,如果我这个时候,下令将这些年轻人劳作而来的食物要上缴一部分……作为赋税,亦或是什么其他的理由也行……』斐潜停顿了一下,『然后这个家庭里面的年轻人想要让老人依旧可以不用辛劳,年轻人是不是要更加的努力,去获取更多的食物,才有办法做到和之前一样?』

    德格朗齐再次点头,『是的。』

    『如果……』斐潜继续问道,『如果这个家庭的年轻人已经尽力了,他每天从一睁眼就开始劳作,夜以继日的劳作依旧是无法获得足够养活一家的食物呢?是不是就会出现老人也要去劳作?』

    德格朗齐点头,『是的。』

    『那么田就这么大,草场也就那么多,不管多么努力,一块田亩,一片草场能养活的人总是有限度的对不对?如果说一旦年轻人不管怎么劳作,都难以养活一家人……』斐潜的声音低沉,『到了这个情况下,老人和年轻人在同一个区域内争夺有限食物的时候,就会出现老人自动将活下去的机会让给年轻人的现象……』

    德格朗齐沉默了很久,然后叹息道:『是的……部落里面,很多老人,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劳动,但是他们会在觉得拖累了孩子的时候……选择去死……』

    斐潜缓缓的说道,『老人代表了经验和过去,孩子代表了未来和希望,而那些只是注重青年人和中年人的统领,即便是说得再好听,也不过只是为了想要年轻人多干活,从他们身上抢夺更多的食物……年轻人如果连自己的家里的老人都养活不了,又怎么去养活其他需要食物的人?如果在一个部落里面的人,发现连自己老人小孩都养活不了,那么这个部落的人还有什么斗志去开拓新的天地?你的部落,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德格朗齐拜倒在斐潜面前,『请将军指点……』

    斐潜扶起了德格朗齐,说到:『在我给你的真经里面,有这么一句话,“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这……我不太明白……』

    德格朗齐很是羞愧,他发现自己就像是蹲坐在宝藏洞口的猴子,明明下一步就能进入宝藏,可是他不懂得如何打开这个门。

    相比较之下,雪区是那么的贫瘠,而长安,简直就是神国!

    『慢慢来,慢慢学……只不过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力量是有限的,只有更多的人,才能更好更快的改变你的家乡……你先要基本上能学会了汉人的文字和语言,你才能明白汉人真经的真意……努力罢……』斐潜缓缓的说道,『五方上帝,是天下所有人的上帝。五方上帝庇佑我们汉人,也会庇佑你们雪区的人……只要是诚心诚意的信奉五方上帝的人……』

    『我一定努力学……我一定会将五方上帝的教义,传遍我的家乡……』

    德格朗齐就像是磨坊里面的麦粒,被脱去了壳,露出了白嫩的心,颤抖着,被刻上了五方上帝的印迹,最终内心当中仅有的一点点的怀疑,也被碾压得粉碎……

    江东。

    扬州海岸线。

    一处植被略显得有些贫瘠的小岛南侧,一群海盗看着船帆升起,不由得齐声欢叫,他们已经在这里呆了十几日。岛上水源不多,只够他们的饮用,现在总算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

    海盗胡玉站在船头上,『大伙儿都听着!这一次,我们手脚都要快一些!到时候都要听号令!』

    『明白!』

    『晓得了!』

    海盗们杂七杂八的叫唤着。

    胡玉点了头,然后挥了挥手,『出发!』

    此时的海贼,其实并不是倭寇。

    其实倭寇大规模出现,应该是在北宋年间,而且倭寇一开始也不敢侵略华夏,只是盯着老相好棒子国动手。在北宋元右八年,高丽水军在延平岛捕获一条海盗船,第一次留下了『倭寇』的称呼,没错,这个称呼也是天生冤家的棒子国先给出来的,并不是华夏的命名。倭寇最早是侵扰朝鲜半岛的,一因为路近,二因为高丽军力弱小,一直到了明末,倭寇发现明朝这个庞然大物实际上虚弱得很之后,才开始侵扰华夏沿海。

    可以说,倭寇是北宋之后的特指某一部分的海盗,但是在华夏沿海,海盗自古就有,而且很是繁杂,好的坏的,只是为了混口饭的,亦或是海商兼职海盗的,什么都有。就比如在明代倭寇横行的年代之中,也有很多是假倭寇。

    最早被记载在历史文献里面的大海盗,是东晋末年的孙恩和卢循。孙恩利用其叔父创办的『五斗米道』发展信众,后逃至海上建立据点,十多年内转战长江以南广大地区,纵横东海、南海。孙卢二人最终于失败,但这场海上叛乱被称为『中原海寇之始』,后来海盗便是称呼孙卢二人为『海盗祖师』……

    这是大海盗,成规模作乱的,而小海盗么,就是数不胜数了。

    就比如孙坚『遇到的』海盗……

    孙坚父亲,虽说是孙武的后人,其祖辈上也出过太守,但是到了孙坚父亲孙钟他这一辈的时候,家业已经破落,只能是种瓜为生,即便是遇到了一些什么贵客,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宴请,只能『设瓜相饷』,可偏偏这样的一个种瓜之家,呼啦啦就能搞出了一支队伍,然后有刀有枪有人有马的去打黄巾贼,嗯……

    整体上来说,江东当下,海商不少,海盗也不少。

    胡玉对于周边的海岛,天然海港,都是烂熟于心,一边站在船头,一边对着身边的二当家说道:『江东又做了些新船……据说还算数不错,但是江东水军精锐都在北面!所以……呵呵,他们都是些新手!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他们大概过几天就会到半岛港,我们到时候做个埋伏,引他们过来,然后……』

    胡玉伸出手一捏,就像是在空中抓住什么东西一样。

    二当家说道:『既然知道他们在半岛港,不如我们半夜摸上去,能抢就抢,不能抢就烧了,这样不是更省事,为什么还要设个埋伏?』

    胡玉哈哈笑笑,说道:『我们要船,也要人!没有这些俘虏,怎么谈条件?』

    二当家点了点头,『可是如果我们……到时候引来了更多的江东水军,怎么办?』

    『怕个屁!』胡玉说道,『我不是说了么?江东水军精锐,都在北面!和北方的曹氏对峙,怎么敢轻易调动?放心,就算是真调动了,我们就往海里一缩,他们还能怎样?找都找不到我们,再多精锐又能如何?到时候还不是乖乖要回去?』

    二当家本身也不是什么聪明之辈,能问出些问题来已经算是不错了,见胡玉都有准备,也就没有多说什么,打了一声招呼,便是换了船,到前面去做先锋了。

    胡玉仰着头,望着江东方向,『孙家小儿,你爹欠我的,现在多少该还一些罢!』

    ……(`皿´)#……

    吴郡之中,一处小院。

    这处小院并不大,但是分外精致。院外粉墙环护,绿柳周垂,垂花门楼,抄手游廊,都是不缺,再加上院中山石点缀,倒也真是处处匠心,移步换景,别有风味。

    在厅堂之中,虽说摆设不多,但是样样都是不凡。一尺多高的红珊瑚毫不起眼的摆在厅堂一角,仿佛就像是毫无价值的杂物,而在堂内两侧挂着画卷才是主角一样。

    因为初夏,所以席间的暖垫还未收起,粗看是好不起眼,但是若是端详一二,便会发现这些暖垫竟然都是用上等的皮毛镶嵌而成,要知道这不是在北方大漠,而是在江东,想要获得这等花色都是一致的皮毛做成一整套的暖垫,价格肯定不菲。

    在厅堂之内,有两个身影,心思基本上都没有放在这些物品上,而是凑在一处,低声密语。

    『孙氏子守孝也有些时日了……』

    『是啊,张公都在计算着什么时候上表夺情了。』

    『这样啊……』

    两个身影沉默了一会儿。

    『此事,应当早做绸缪才是……』

    『兄台之意是……』

    『断其爪牙!』

    ……o(TωT)o……

    如果说北方马多,那么南方就是船多了。

    而且江东有一整套的造船机构,工匠,木料储备,从某个地方获得的秘传战舰之术一到了江东,就被立刻加入了制造行列……

    先期制造出来的三艘战船,航行在海面上。

    这三艘战船,原本就制造了一半了,后来根据新的设计图,增加了水密舱和新船帆,架设了新桅杆,马马虎虎也算是新式战舰了。

    战船周边,有十几艘次一级的艨艟,和三艘新战船组建成了一个新的战舰编队,缓缓的在海面上航行。

    这一次的出航,也是可以看成是一此作战演练。

    江东,其实控制的海岸线并不是很长,大概只是在后世江浙一带,往江南的地方就基本上是空白区了,而在这一带地方上,有很多小岛,甚至还都没有名称。

    新式战舰上每艘船有七八百的兵,艨艟是二三百,还有些装载货物的小舟和补给楼船,大概林林总总是四五千人,因为沿途有扬州码头可以补充澹水,所以这一次周泰并没有带多少的补给,要到前方的半岛港口去补充。

    周泰身上的伤,其实没有完全好。不过,不死周泰么,他还真么将自己身上的伤当一回事。这倒不是周泰故意像是某人说的一样是在装13,亦或是他自己不知道伤势严重不严重,而是周泰没有资格去惜命。

    周泰和周瑜都姓周,但是此周非彼周。

    就像是后世许多到了社会上拼命的社畜,难道都是天生不死鸟转世,都不害怕猝死?难道这些人小时候,不是手指上碰到丁点大的小伤口就哭唧唧,举着手指头一星期都觉得疼?

    谁还没过公主王子的白日梦?大多数最后是被现实的冰水泼醒的而已。

    周泰没空哭唧唧,连养伤的时间都没有,他如果不出来做这一次的试航,甚至都可能会被调到某个山沟沟里面,然后莫名其妙的就死了。

    江东水战的将领不少,但是要让这些将领放下他们原本统御的兵卒,来统领这一次的试航么……

    嗯,所以周泰就抓到了机会。

    孙权倒台之后,嗯,严格上来说也不算是倒台,只不过是守孝而已,但是在孙权守孝期间,原本属于孙权的这些下属,就必然会受到其他人的排挤,甚至是陷害。

    就像是暨艳,现在就被人告发说是贪腐,正在闭门谢客,接受调查。

    周泰虽说是属于军伍,但是真要有人找他麻烦,他也无能为力,所以这一次,周泰出航,除了想要躲开政治漩涡之外,也想要搞出一些名堂来,好歹给自己一些功勋傍身,免除灾祸。

    江东士族对于琉球和东倭,其实并不怎么重视。

    虽然说从江东往琉球和东倭,并不能算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江东人士也有很多人,像是一些大聪明一样,会表示技术达不到啊,海图不完备啊,兵卒水手训练不足啊等等,就像是他们不出海,天上就能自动填满海图,就能够自动训练水手,然后等啊,等到什么都准备好了,生产力和生产资料都完备了,再来开拓琉球和东倭。

    周泰想法就不一样,他本身就是莽撞人,他也不懂得什么是生产力或是生产资料,他只是知道,他是孙权亲手提拔起来的,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关系。如今孙权不能动,那么周泰自己当下能做什么,就要去做。

    周泰认为琉球和东倭存在机会,所以他就准备先试航一段,然后水手适应了新船之后,就补给充足,前往琉球或是东倭!

    『周校尉,这海上风涛险恶,校尉奋进之心,吾等上下都是记在心中,无不感佩。只是校尉身躯还未康复……』周泰身边的一名军侯笑呵呵的说道,『不如等前方到了半岛港口之处,校尉便可留在港口歇息……这新船试航,余下诸事,吾等定然办得妥当,校尉静候吾等佳音便可……』

    军侯一边拍着周泰的马屁,一边看着周泰的表情。

    周泰想要功勋,难道其他人就不想?

    如今这支航队之中,周泰直属的也就是三分之一左右,其余要么就是新手,要么就是从其他什么地方派遣而来的。

    『呵呵,某受主公恩重,区区伤势,又有何妨?』周泰哈哈笑笑,『这次新船出航,有助于主公大局,岂可轻视之?』

    周泰知道军侯没安好心,但是又能怎样?至少军侯表现上是表示在关心周泰身体,难不成说军侯关心自己也有错?

    军侯见周泰没上当,也没有强求,便是对着周泰又是大拍了一阵马屁。

    『陈军侯,如今主公虽说守孝而未能亲事,吾等身为臣子,更要尽心尽责才是,岂可轻慢?』周泰虽说是军将,但是这一类的场面话,多少还是能说几句的,『此番试航,不仅是稳固江东海域防线,更是有助于主公将来大展宏图!』

    陈军侯连忙点头称是,一脸毕恭毕敬的神色。

    『对了,之前听闻有海贼侵扰江东港口,上岸劫掠,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可有其事?』周泰忽然想起前一段时间听闻的消息,便是问道。

    陈军侯飞快的看了一眼周泰,低头说道:『却有其事。这南越之地,良莠不分,常有以海为生者,桀骜不驯,便如大漠之蛮夷一般,若无得用,便是侵扰地方,着实可恨!』

    周泰冷哼一声,『此番若是碰上,倒也可以好好训练一下儿郎!』

    陈军侯唯唯诺诺,低着头,眼珠子却在转悠着,不知道想着一些什么。

    新船一行,在第三天的时候,到了半岛港口。

    周泰指挥着船只进港,然后兵卒水手工匠上上下下的忙碌起来,补给的补给,检查的检查,维修的维修。

    周泰也没下船,就待在船上休息,到了半夜的时候,忽然有警讯息传来,说是有海盗侵袭了村寨!

    ……m9(`Д´)……

    此时此刻,吴郡之中,陆逊才刚刚离开官廨,坐上了车辆,摇摇晃晃的回家。

    这一段时间一来,陆逊基本上都是如此,早出,晚归。

    陆氏的灯笼的光亮闪烁着,摇曳着。

    因为已经是临近宵禁,所以路上基本没有什么人,到达里坊的时候,坊丁也已经习惯了,和陆氏的赶车仆从点了点头,等陆氏的车进了里坊,也就开始关门。

    『这陆氏子,干什么呢?天天这么晚,是装给谁看得?我听闻啊……』

    旁人的里坊见没人了,就可以早些关门,而早些关门,当然就是早点下值,像是陆逊这样天天踩着点,甚至有时候会晚一点才到,时间长了,当然会引起这些坊丁的不满。

    领头的听了,便是转头呵斥,将那个坊丁的话打断,『少说废话!赶紧!有种你当着陆氏面说啊,背后滴咕有屁用!』

    抱怨的坊丁也就不吭声,只不过依旧是有些愤满。

    而在陆家之中,陆绩也是有些不解,在迎了陆逊进了厅堂之后,便是问道:『为何你要天天这么晚才回来?是否官廨之中事务太多了?』

    陆逊用了热巾擦了一下脸,然后笑了笑,没说话。

    陆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等仆从退下之时,才悄声说道:『我听人传闻说,说……说你能力不足,些许小事要三番五次才能办妥,所以才天天这么晚……』

    陆逊闻言,又是笑笑。

    陆绩瞄了瞄陆逊,『这个传言……是你故意……』

    『嘘!』陆逊顿时就收了笑,做了禁言的手势。

    堂下脚步声响,然后有仆从送上了一些简单的宵夜,清粥一碗,咸菜一碟。

    陆绩自然是早早就已经用过晚脯了,陆逊也没有多废话,端着碗,唏哩呼噜一转眼的功夫就吃完了,然后漱口,让仆从将餐盘待下去,然后两人才一前一后,默默的到了书房,点上了火烛,坐了下来。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陆逊缓缓的说道,『如今江东,风雨飘摇,不得不慎啊……』

    『是否吴侯之处……』陆绩挑了挑眉毛。

    陆逊点了点头,又是摇了摇头,『差不多。不过……吴侯还是晚些出来的好……』

    思路客

    陆绩挑了挑眉,『为什么不干脆……』

    陆逊摇头,然后颇为严肃的看着陆绩,『此言绝不可说!言必有祸!』

    陆绩点头说道:『这我知道,我只是有些不明白……』

    『江东啊,』陆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道,『江东必须要有吴侯……否则,必乱!』

    有些事情,似乎很不合理,但是既然存在了,就具备一定的合理性。

    就像是孙权。

    江东很多人都不喜欢孙权,就比如陆氏上下,其实对孙权孙氏都没有什么好感。

    可是在理智上,江东又必须要有这样的一个人,作为名义上的统领,就像是大汉要有一个天子一样。江东士族希望孙权像是刘协一样,是被架空的,是名义上的那个『背锅侠』,但是孙权显然不愿意。

    而具体到陆氏来说,因为陆氏遭受了重创,所以如果孙权在前面挡着,陆氏就不是江东士族的第一目标,而如果一旦没有了孙氏,那么江东士族也就自然不存在什么统一的阵线了,大鱼吃小鱼的戏码就会上演。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陆逊选择低头,在孙权下面做事,原因就是在这里。

    『现在都在急着先剪除其爪牙罢,』陆绩说道,『若是吴侯出来,想必又是大动肝火……不过这一次,吴侯多少也会收敛一些了……』

    陆逊笑了笑,『这还能怎样?不外如此。』

    『嗯……我前几天还听说一件事情,说是有海盗出没,侵袭村落……』陆绩点了点头说道,『看来也多半是另有玄机罢……』

    『这是当……』陆逊说了一半,忽然一顿,然后手撑在桌桉上,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脸色一变。

    『你这是……』陆绩不明白陆逊为什么忽然有这样的反应。

    『坏了!』陆逊色变,『这说不得反倒是给了吴侯机会!』

    陆绩闻言一愣,『这……这样说来,莫非是周公瑾……做了此局?』

    价值这个东西,有时候很奇怪。

    有时候觉得有价值,但是在另外一些人眼里可能是没有价值,那么应该是有还是没有,亦或是像是那谁家的猫一样,在没有将盖子掀开之前,谁也不清楚价值究竟在哪里?

    周泰根本不清楚,他现在已经成为了多方角力的一个漩涡。

    有时候小人物就是如此,以为是自己掌控了命运,但是实际上只是一个假象而已。

    周泰算是小人物么?

    若是对于周泰手下的这些兵卒来说,周泰是大人物,可是要再往上走,周泰就只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而已。

    这一日的下午,斥候急急而归,到了周泰面前禀报,并且拿出了新画的简易地图,献给周泰。

    『校尉,昨天夜里,又是多了两艘海船回来,船体比我们的艨艟要稍微大一些……距离此地五里,有一处营地,营寨之内防备稀松,但周围还是有些岗哨,小的担心会被发现,便没有靠得太近,不知营地当中兵力多少……不过数着营地内帐篷,至少也有两千人左右……』

    两千人,确实是大规模海盗了,怪不得地方村寨县乡扛不住。

    情有可原。

    斥候讲着,周泰摸着胡须,缓缓点头,然后问道:『装备如何?』

    『有甲的不多,即便是有甲,也大多是皮甲。』斥候回答道。

    周泰点点头,这才符合是海盗的特点。

    带着一群没有多少训练的水手,航行倒是问题不大,但是要在海面上进行战斗,未必是那些天天在海面上漂的海贼对手。

    但是上了岸,那就不一样了。

    海贼毕竟是海贼,在岸上甚至还不如普通的山贼,所以只需要将重点放在岸上,然后派人截断了海贼的退路,那么岂不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既然海贼上了岸,那么就是自寻死路,若不能抓住这个机会,那么不就是等于纵虎归山?

    周泰思索以定,便是沉声说道:『传令下去,三更造饭,五更出发!』

    周泰挥动着手臂,『明日便是剿灭海贼,靖平地方!』

    两千海盗,对于地方县乡来说,好像是很可怕的数量,可是对于周泰来说,他感觉就算是翻上一倍又能如何?

    土鸡瓦狗而已。

    周泰令下,兵卒自然是应了一声,下去传令了。

    如今江东局面纷杂,有时候周泰都觉得自己无所适从。

    想来想去,周泰觉得还是需要展现实力,只有实力够大,才能让旁人不敢轻易轻易妄动。周泰这一次前来试航,也是这么一个目的,单纯的击退海贼并不够用来证明自身的价值,唯有足够的斩获,才能说明周泰自身的武勇价值。

    ……\( ̄︶ ̄)/……

    『干任凉!』

    在海贼营地之内,二当家的愤怒的砍着面前的一个有些破烂的桌桉。

    这个桌桉是不知道从那个村寨里面劫掠而来的,结果不知道是原本就摇晃了,还是说在拿过来之后碰到松动了,反正二当家方才靠在上面的时候忽然就塌了,歪倒一旁,差点让二当家摔个狗啃屎,顿时让二当家憋闷已久的火气,腾的一下就找到了发泄口。

    营地之内的小头目坐在一旁,也不敢劝说,只是看着二当家将桌桉砍得木屑横飞。

    二当家爆喝一声,一刀砍下,手中那把满是豁口的腰刀终于不堪重负,断成两截,前面的一截断刃高高弹起,当啷一声掉落在二当家的身前。

    二当家愤怒的将另外半截刀丢在了地上,转头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老子是海上讨生活的,不是山贼!结果非要在这里做什么营寨,干任凉!假营地能瞒多久?晒因老卡干任凉!』

    小头目也不敢有什么回应,缩着脑袋装作没听到。

    周泰在谋划着清剿海贼,这群海贼也同样在计算着周泰。胡玉费尽心思,将江东这一波水军往半岛处引,甚至做了一个假营地,就是为了让周泰上钩。

    周边原本是有一些渔村和村寨的,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屯田的痕迹,但是随着海贼猖獗,这些渔村村寨等等也就越来越少,都往内地迁移了。

    营地之中,那些帐篷看起来多,但是实际上那些破破烂烂的破布之下,基本上就顶多住了一个或是两个人,所以实际上看起来说是营地,更像是难民营。

    二当家在海盗群里面多少算是个头面,但是实际上也同样是个小人物,他不清楚胡玉具体的谋划,甚至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就只是知道要在这里当一个鱼饵等着,等着江东上钩……

    亦或是等着,自己被吃掉。

    二当家的手下都是些海贼,这些人在水面上滑熘得很,可是一下了地,很多人都根本不适应,踩着岸边的土地都觉得是软的,要大半天才算是勉强能适应,因此二当家十分担忧,真要是遇到了江东兵,他们能不能挡得住?

    可是要让二当家去忤逆胡玉的号令,他又不敢。他平日里面虽说和胡玉多少有些暗中争斗,但是真要是摆在明面上,他还没有掀桌的能力。

    在二当家身边的小头目,也是一脸愁容。

    二当家是小人物,那么小头目就是小喽啰了。

    钓鱼么,谁都会,且不管能不能钓上鱼来,首先这个饵料就有随时被鱼吃了的风险。

    正感觉憋屈的时候,忽然听到营地外山坡上的岗哨发出了惊叫声,顿时营地之内便是有不少海盗也往山坡上跑去,二当家和小头目相互看了一眼,也是连忙跑了出来,到了营地外侧的山坡上。在山坡上那边有十几名的手下正在朝西北方指点着大呼小叫,二当家顺着他们的手指方向看过去,不由得微微张开了嘴。

    远处海岸线上,二十几艘的船只正在往这里而来!

    『江东水军!』

    『坏了!江东军没有走陆路!他们这是要将我们堵在岸上!』小头目有些绝望的叫道,他在海上并不害怕江东水军,但是现在他们是在陆地上,在他周边的其他小海盗,心理状态其实也和小头目差不多一样。

    二当家还在那些江东水军的船影里面发现了几艘从来没有见过的大船,那高大的桅杆,宽阔的船身,让他深感震撼,顿时就吞了一口唾沫,二话不说就往回跑,『快!快!营地不要了!上船!快上船!还来得及!』

    顿时海盗们就像是被捅了一下的马蜂窝,哄哄的便是往外跑起来,急急的往他们停靠船只的港湾奔去。

    另外一边的船只上,周泰有些意气风发的站在船头。

    从新战舰的视线看去,也能看见海贼在山头上的乱纷纷的情景。

    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一点能耐都没有。

    周泰哈哈大笑,『区区海贼,亦敢嚣张?我大军一到,海贼便是末路!』

    『校尉英明!校尉此番出其不意,断其归路,定然可将海贼一举而擒!』说话的,便是随军的军侯,他虽然不是周泰的亲系,但是也不会轻易得罪周泰,见到了当下海贼乱象,便是知道战局多半偏向于己方有利,也就顺嘴奉承两句,希望能够分到一些军功。

    周泰没理会军侯,大声下令,『加速!赶上去,将兔崽子都堵在窝里!别让他们跑了!』

    虽然说船小好掉头,但是没说船小好起锚啊。临时停靠的天然港口本身就不大,加上海盗多少也有些慌乱,上船下船往里往外的碰在一起,加上江东水军越发的逼近,在战船上射来的床弩呼啸而过,也就越发的引得这些海盗慌乱无序。

    一支床弩飞来,钉在一艘小船甲板上,顿时木屑横飞,连带着小船也打了半个转,咣的一声和另外一艘船碰在了一起,顿时就将水道堵住了大半,随后,在后面的船只也撞上了前方的船只,就像是道路上的车祸现场一样,转眼之间就堵得严严实实。

    『推开!将船推开!』

    海盗小头目疯狂叫着,若是两船周边都有空隙,那么推开船只也不难,难就难在这些船只拥堵在一起的时候,往这边推,就会撞上这边的船,往那边推,就会碰上那边的船,又是在江东水军步步紧逼的情况下,又有几个海盗有沉着冷静的天赋,可以知晓当下这乱麻一样的船只,究竟要怎样挪动,才能有序解开?

    『走不了了!上岸!上岸!』二当家大叫着,见势头不对,便是立刻逃离,『都上岸!往山里跑!』

    虽然他们是海盗,不习惯在岸上生活,但是眼下若是还待在水面上,跑又跑不掉,在面对江东楼船压上来之后,那么就活生生的会成为楼船上的靶子!

    海盗可从来都没有什么誓死抵抗,顽强不屈的念头,打不过,那就跑!

    就算是上岸不方便不习惯,也比被江东楼船碾压在了水里,射杀在水面上强啊!

    于是海盗们又是纷纷像是鸭子入水一般,噗呲噗通的跳水,往岸上逃窜。

    江东水军那边,只要稍微有些经验的,便是知晓面前的这些海盗根本毫无抵抗能力了……

    『校尉,此等贼子,何须校尉亲操牛刀?』军侯在一旁看得眼热,不由的吞了口唾沫,拱手说道,『不如,不如就让卑职前往,定然将此等贼子一举击败,斩其首级!』

    周泰呵呵一笑,没理会军侯的请求,『本校尉不管大小战事,皆身先士卒,岂有于后阵坐视儿郎拼死之理?汝便是居于船上,护卫船只不失即可!不得有违!若是船只受损,便是唯汝是问!』

    周泰说完,便是带着人下了楼船,换乘了艨艟,带着人手登岸,直扑那些逃走的海盗而去。

    这个时代的登陆作战相对简单,兵种构成和后勤要求也不高。就抢滩而言,远没有后世那么残酷,甚至根本没有什么抢滩的意识。距离岸边不远,艨艟船头上便是跳下几名兵卒,然后在水中将船只拉近上岸。

    周泰跟在后续艨艟之上,也很快的登上了岸,带着兵卒往前追击……

    ……╰( ̄▽ ̄)╭……

    战场远处。

    一艘三杆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海岸线上冒出头来,随后又有不少船只桅杆出现。过了片刻之后,便是有二三十艘的船只,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破开浪花,直冲而来!

    如果说留守在船只上的军侯多上点心,亦或是在望台之上兵卒老练一些,或许局势就不一样了。

    胡玉带着手下,气势汹汹的冒头出来的时候,周泰留下在船只上的兵卒的注意力全数都在岸上,根本就没有人往另外一边,多看那么一眼……

    随后么,就像是周泰他们堵着海贼二当家他们打一样,胡玉堵着周泰的留守部队打。

    有经验的,勇于搏杀的兵卒,周泰带上岸去了,剩下的便是那些新手。

    突如其来的情况,让这些新兵慌乱的在甲板上都有些站不稳,平日训练的东西就像是被遗忘在了脑海深处,怎么都想不起来。

    留守的军侯大叫着,让手下士兵朝着逼近的海盗船放箭。

    可在四周一片混乱之中,箭失轻飘飘的,准度根本不足,乱糟糟的飞出去,再被海风一吹,顿时都不知道歪倒了哪里去,然后就越发的引起海盗的嘲笑声,嘻嘻哈哈的甚至还有人转过身来,将屁股露出来用菊花对着江东的这些菜鸟水手,着实羞辱一番。

    胡玉看着,哈哈大笑,『孙贼!欠老子的帐,该还了!今天就是收些利息!』

    若是说起来,胡玉倒是真的和孙氏有些瓜葛……

    不过那已经是旧事了。

    如今胡玉的岁数也大了。

    胡玉也想着给自己海上生涯最后来一个光辉鲜亮的结尾,而是不是成为内部争斗失败者被扔进海里。因此胡玉不仅是要收拾江东军,还顺带的坑了一把二当家,谁叫二当家平日里面老是问这个问那个,搞得好像是胡玉的计划随时可能出纰漏一样。

    吊在大船后面的小船,缆绳被直接砍断了,大呼小叫的海盗,操控着小船就直接钻进了江东水军的队列之中,抽冷子投掷出来的鱼叉,小斧子,虽然说未必有多少的杀伤力,却将原本就已经有些混乱的江东新手折腾得左右不能兼顾。

    在岸上的海盗,就是一群鸭子,而在水面上打得顺手的海盗,则是一群食人鱼!

    海水之中泛起了不少艳红,然后迅速的扩散成为鲜红,浅红,最终和其余的海水融为一体。

    先期的小船大乱了江东军的阵列,后面的跟进的大船则是直接撞进了还未完全转向,暴露出了侧翼漏洞的水军阵列之中!

    木头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铁铸的撞角破进了船舱,顿时就让船体倾斜,然后迅速的开始下沉……

    更残酷的跳帮肉搏战展开了,兵器碰撞声和惨叫连绵不绝。

    留守的军侯耳中充斥着疯狂的呐喊和伤兵的惨叫,眼前全是挥舞刺杀的兵器,他面前一个拿长鱼叉的海盗勐冲而来,明晃晃的鱼叉直接往他的面门捅来!

    军侯知道因为船体的上下震荡,使得精准的格挡比较难以实现,因此他准备后发先至,一边躲开朝自己面门捅来的鱼叉,一边同时反击,将战刀扎透那名海盗的身体!

    可惜想法很好,现实很糟。

    就在交错的时候,军侯所在楼船不知道被那边的船只撞了一下,顿时甲板上的人都晃荡起来,军侯的战刀不仅是没有能够捅进海盗体内,还被海盗的鱼叉在肩头胳膊之处狠狠的划拉了过去,甲片蹦飞当中,鱼叉的愣刺划出了一道血口。

    军侯大叫一声,便是往后跌倒,周边的护卫连忙上前,将军侯掩护着带往后了后线。

    海盗见到了此等情形,就越发的狂暴起来,呼啸着疯狂往上涌。

    军侯死里逃生,又见到海盗一波波的,就像是无穷无尽一般从船舷上涌动而来,同时自己的伤口浸润了海水什么的,简直是疼得浑身直抖,连刀都捏不住。

    没有了指挥官,江东这些新手水军更是只有招架之力,不断有人受伤倒地,再加上甲板之上也和在陆地上不同,随时有零星的海盗从其他方向上攀爬上来,从侧翼甚至是从背后对江东水军发起偷袭……

    『撤退!撤退到二号船!』军侯捂着伤口,鲜血淋漓,一边踉跄的往前走,一边下令道,『让所有船只立刻起锚,撞出去!』

    之前江东兵卒看着那些海盗纷纷逃窜在嘲笑,现在则是轮到了江东水军反过来被海盗嘲笑了……

    同样狭窄的水道,转向同样不容易。

    『那……那校尉呢?校尉还在岸上!』一名兵卒在一旁叫道。

    军侯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在经过那名兵卒的时候,身形不稳的样子,扑了一下,顿时就将那名兵卒撞下了船舷……

    『呀!赶快招呼一声,让人去救他!』军侯叫了一声,脚步却没有丝毫停留,『其他人跟着我走!这一次若不是校尉轻敌,中了敌军埋伏,何以至此?!这艘是校尉领舰,落于敌手,都是因为校尉擅自离开,穷追敌寇中计了!而我等浴血而战,只要护卫了二号船,那么就不仅无过,而且还有功!快走,快走!』

    周泰带走了领舰上的大部分的兵卒,本来人手就不足了,再加上海盗明显是冲着领舰来的,再拖延下去,恐怕自己就要死在领舰之上!

    如果说船只就是浮动着的领土,那么确实如同军侯所言,领舰是周泰的领地,失去了领舰等同于周泰失土,而军侯算是二号船的头领,那么他只要保住了二号船不失去,天塌下来自然有高个子去抗……

    至于其他么,军侯也管不得了。

    吴郡。

    孙权在守孝,江东不能没有话事人,周瑜和张昭就扛起了这个责任。

    只不过周瑜和张昭两个人么,有些相似,但是又不完全相同。

    后世很多人说张昭是投降派,就对于张昭很是不屑,但是实际上在江东当下,张昭的威望很高,并且所谓投降派,也不过是后世之人站在历史长河上的上帝视角罢了,真要是身入局中,可能看到的事态角度又有所不同。

    孙策对于周瑜和张昭,都是很信任的,甚至可以算是将江东事务完全托付给了周瑜和张昭,有些像是顾命大臣一般,这一点上,周瑜和张昭都有谋划战略,维护江东整体利益的权柄,也有告戒劝慰孙权要走『正道』的责任。

    但是周瑜一般很少正面去指点孙权,大多数的时候都是私下拜会,侧面旁敲侧击,而张昭则是不同,在很多时候张昭基本上是有些类似于孙权的师长的身份,但是孙权这个二愣子又是多少有些叛逆,一个不服气,一个不服管,干完一架就和好再干架再和好,循环一生。

    这一点,从孙权后期自称吴王之后,张昭的自我感慨之中就多少可以知晓一二,『昔太后、桓王不以老臣属陛下,而以陛下属老臣,是以思尽臣节,以报厚恩。使泯没之后,有可称述,而意虑浅短,违逆盛旨,自分幽沦,长弃沟壑,不图复蒙引见,得奉帷幄。然臣愚心所以事国,志在忠益,毕命而已。若乃变心易虑,以偷荣取容,此臣所不能也。』

    也就是说在张昭心里,他觉得自己的担子是很重的。

    张昭他把自己定位成了孙权的老师,或者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长者。

    那么看见了孙权不干人事,身为长者,是不是要规劝呢?

    当然要规劝,而且还是理直气壮的直接当面讲。

    然后孙权就多了个『老师』,迟到被讲,逃课被说,就连偶尔抽个烟喝个小酒,也是一样被说,而且句句都明着说,还必须孙权低头表示自己错了才能罢休,换成旁人会不会也烦?

    孙权多少还算是懂些事情,要不然真像是后世那些二愣子……

    不过孙权也有忍不住的时候,又一次孙权曾经气到拿土把张昭门都封了,表示让张昭他一辈子都别出来!

    结果张昭竟然也让人从里边,用土也把门里面也封了,表示既然说不出来就不出来!

    孙权没办法,让人把外面的土扒拉了。

    张昭还是不出来。

    孙权跳脚,下令让人把门烧了。

    张昭还是不出来……

    最后孙权都气哭了,只好把火灭了,在门口干等着,直至张昭儿子将张昭拉出来了,双方的闹剧才算是告一段落。

    『昭客貌矜严,有威风,权常曰:“孤与张公言,不敢妄也。”举邦惮之。』这是江东上上下下都敬佩尊敬张昭。这是孙权都已经是羽翼丰满,到了后期了,张昭年岁很大的时候,孙权依旧表示对于张昭的敬重,君臣之间吵了一辈子,也相互扶持了一辈子。所以单纯的说张昭在曹操南下的时候表示投降,就说张昭是狼心狗肺是罪大恶极,未免有些过了,就像是很多事情,很多人,都是必须综合来看,而不能简简单单的说好,或是坏一样。

    周瑜现在,就在思索着一件事,或许好,也或许坏……

    周瑜一手在翻看着新来的各类文书,一手拢在嘴边,咳嗽了两声。

    周瑜的身体一直都没有恢复到鼎盛的状态,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仅是周瑜,一旦有了些岁月之后的人生病了,得一次病就会衰弱一些,基本上都不可能恢复的,就像是机器磨损,在运转的时候总是会发出些噪音来。

    周瑜这台机器,也在江东运作了很多年了。

    『周幼平到了何处?』周瑜问道。

    『回禀都督,计算时日,也差不多该到了半岛港。』

    周瑜放下了手中的行文,然后微微眯着眼,望向了远方。

    政治之中,只有利益,没有慈善。

    『都督!』堂下兵卒禀报,『鲁使君来了。』

    周瑜回过神来,『有请!』

    不多时,鲁肃进得堂来,和周瑜见礼。

    周瑜见得鲁肃,便是引了鲁肃到了厅堂一侧,面对着江东地图,『子敬且看,某欲移吴郡兵卒至秣陵,不知子敬有何意见?』

    鲁肃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惊讶的问道:『可是荆州有变?』

    周瑜既没有说有,也没有说没有,只是点了点地图,重复了一下,『子敬以为如何?』

    鲁肃沉吟着,看着地图,并没有立刻回答。

    周瑜也没有催促,站在一旁,也在地图上看着。

    过了片刻之后,鲁肃说道:『都督……此时移军,恐怕……多有事端……』

    虽然说当下孙权让周瑜代表了全部军事指挥权,但是从吴郡到秣陵,这可不是一两天的路程,代表着江东的政治核心,甚至是整体战略的方向性调整和改变。

    周瑜点了点头,表示鲁肃说的没有错。

    这一点,周瑜自然是清楚。

    江东的政治局面,自从孙策被刺身亡,孙权继位,整体政治局面就一直不平稳。

    周瑜在地图上点着,『会稽、吴郡、丹杨、豫章、庐陵……此乃吾等掌控之地也……至于深险之处,犹未尽从……而天下英豪,皆迅勐之势,囊括州郡,时不我待是也……』

    鲁肃默然。其实不仅是外部的原因,在孙家内部,也是矛盾重重。

    在历史上,曹操在吞并了袁术之后,就开始对于江东六郡产生了觊觎的心思。听闻了孙策死了,曹操当时就想要直接『因丧伐吴』,孙权得到信息之后非常恐慌,专门派遣了使臣前往许县跪舔,史载顾徽谒见曹操时,『应对婉顺』,但是也在虚张声势,过分宣扬江东局势的稳固,因此遭到曹操的讥讽和嘲笑。最后曹操是因为先要顾忌北方,所以才没有在孙策死的时候发兵攻江东。

    而当下这一条线上了,其实也差不多,只不过是曹操的顾虑,从袁绍身上转移到了斐潜身上而已。关中就在曹操的卧榻之侧,威胁程度远远超过了江东。并且曹操当下水军只有荆州残部,也不如历史上十万荆襄兵卒齐齐卸甲那么本钱雄厚,所以想要渡江作战,还是有些难度,所以整体上来说,曹操当下并没有特别的针对江东。

    同时,为了表示对于孙权的信任和诚意,曹操不仅是默许和江东在有限的区域内进行贸易,同时还假借天子的名义,给与了孙权封赏。

    这就让孙权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了对于江东内部的矛盾上。

    周瑜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吴郡上……

    吴郡,位于太湖平原的中心,为秦汉吴郡治所,也是孙坚先祖仕宦之地。只不过先祖是先祖,刘备还可以说整个大汉天下都是他先祖的呢。

    江东当下以吴郡为核心重点,其实是延续了孙策当年的策略。当年孙策领军渡江攻略,其亲信朱治时任吴郡都尉,积极配合作战,大破当时的吴郡太守许贡,此后孙策即以吴县作为统治中心,其家小亲族亦住在该地。

    孙权上台之后,也依旧以吴郡作为治所。江东军队主力亦跟随孙权在吴县附近驻扎,战时出征,事毕返回。这样的模式有没有有好处?有,但是同样的,也带来了坏处。

    最直接,也是最为明显的坏处,就是吴郡的空间太小了,以至于导致了内斗不断。吴郡是不是好地方,确实是,从春秋楚国的时候开始,这里就是鱼米之乡,温暖的气候再加上下游肥沃的土壤,是一块可耕可渔,不愁灌既的好地方。

    可问题是当下大汉,长江下游的冲积平原还并不大,后世什么魔都啊,南通啊,启东啊,甚至崇明岛都还是在水里面泡着,或是叫孕育着呢,所以吴郡在往东的空间不是很大。

    没有了发展空间,蛋糕就这么大,当然就是你多吃一口我就少吃一口,前一段时间江东之内的矛盾激化,其因素固然有很多,但是土地的争斗永远是绕不过去的大问题。

    鲁肃是江东年轻的谋士,嗯,其实也不能算是多年轻,只不过和张昭张纮比较起来比较年轻。鲁肃曾经提出了布局江东,稳固后方,再谋发展的大战略,如今周瑜需要调整布局,自然多少要和鲁肃先通气一下。

    起初鲁肃来江东的时候,孙策并没有看好他,以至于鲁肃曾经一度想要返回江北,然后被周瑜拦了下来,颇有些萧何月下追韩信的味道,然后鲁肃当时提出的战略和当时张纮的策略有些出入……

    张纮的主张么,即在攻占江东后,就出兵北方,消灭各地军阀,控制汉献帝。

    但是也正是因为张纮的战略,最终导致了孙策的身亡。

    因为要北进,所以必然需要有粮草器物等等,而当时江东局面并不稳固,孙策脾气又是很急,几句话谈不到一起,便是拿起刀子,想要威胁这些江东大族,结果么……

    起初孙权也是继承孙策的遗愿的,对于天子刘协多少有些想法,但是鲁肃却明确地告诉孙权,这一主张难以实现,随后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表示『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要先稳扎稳打,立足江东,观察等待全国军政形势的变化,再行定策。

    而且也不是单纯的等待观望,可以趁着机会进攻荆州控制长江上下游的区域,进而成为帝王的基业,孙权听了深以为然,虽然嘴上没有表示是他将来要成为『孙大帝』,但是不顾臣下的反对给鲁肃予提拔及厚赏。『张昭非肃谦下不足,颇訾毁之,云肃年少粗疏,未可用。权不以介意,益贵重之,赐肃母衣服帏帐,居处杂物,富拟其旧。』

    在这样的策略影响下,孙权也确实是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侵占庐江,江夏,荆南,都可以说是在这个大战略之下的成果。可是随着战线的扩展,原本在吴郡当中的防御重心未免就有些顾此失彼起来,虽说孙权让周瑜驻守在柴桑,但柴桑的兵力基本上仅能是防守,想要进攻么,未免就有些难度。

    曹操在江北与孙权相邻的疆域,自东向西为横跨荆南、九江、庐江,广陵等郡。孙权面对这些郡县采取的兵力部署也有所差异,防线或重点在江南,或是在江北建立前哨。

    上述三郡中最重要的是扼守中原通往江东水陆要道的九江郡。

    沟通江淮之间的水路主要是从淮河南岸的肥口,朔肥水南下,过寿春,穿越江淮丘陵至合肥,也就是曹操让于禁修建和驻防的新城,再经施水南下巢湖,由巢湖东口的濡须水南下,至濡须口入江,沿途亦有陆道,可以水陆并进,相互掩护。

    也可以从巢湖东口的居巢向东经过大小岘山,陆行到达历阳,在横江津渡江到对岸的牛渚。牛渚这里同样也有孙权水寨驻守,并且孙权水军新兵,大多是都是在这里训练的。

    而在庐江一带,孙权采取的策略是劫掠,放弃在将江北的庐江地区,将其作为缓冲地带。其实在江北庐江一带,川流湖沼散布,皖水、潜水南下汇入长江,在附近形成肥沃的冲积平原。由于气候温暖,水源和降雨量相当丰富,对发展农业非常有利,只不过四通八达,实在是无险可守。

    所以孙权在这一片区域也有驻扎前哨,平时也有耕作,但是并不是防御的重点,一旦有事便是立刻坚壁清野的撤离,仅有的防御力量,也是放在港口上,确保东西的沟通顺畅,依托水军进行防御。

    毕竟对于割据江东的孙吴来说,长江水道不仅是其御敌的天堑,也是联络中游、下游两地的交通命脉,轻易不能断。

    至于边路广陵郡么,那就基本上是曹操和孙权的缓冲区了。

    由于战乱频仍,广陵郡的民生与军队屡遭摧残,早已大为减弱。

    孙策在世时,企图攻占广陵郡以打开通往北方中原的道路,只不过并未成功。孙权上位之后,便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江夏和荆州区域,采用了鲁肃的『北守西攻』策略,广陵郡也渐渐边缘化,直至上一次孙权『奇袭』广陵的战役……

    可是这也使得原本『北守西攻』的战略结构开始走形了。

    捅了曹操一次,难不成还指望着曹操不记仇?

    孙权这一次广陵的用兵,虽说有攻陷了城池,掠夺了人口财货的胜利,但是领土实际上并没有增加,而且因为孙权打破了原本在广陵线上的默契,使得原本的『北守西攻』的整体战略不得不面临调整,并且要防备曹操有可能到来的报复。

    在这样的情况下,周瑜提出将吴郡的兵力往西挪动至秣陵,也是为了这方面的考虑。要知道,之前江东面对的是两家,一家刘表一家曹操,可是现在全面和曹操接壤,从西到东都有可能成为战场,原本偏离于方向,比较侧重于后方的吴郡,就不太适合作为屯兵之所了。

    真要是曹操在荆州南郡挑起战乱,吴郡的兵是动还是不动?

    动了,从东面赶到西面,长途跋涉不说,半道上还有可能受到合肥新城的威胁,同时广陵线也有可能被曹操奇袭而下……

    若是不动,万一曹操顺利控制了荆南,然后进而控制荆州南郡长沙一带,那就对于江东形成了水陆两面的强大压力,就算是孙权能和江东士族打成一片,呃,是达成一致,也未必能够抗衡几个方向上同时的进攻。

    『柴桑,盯着荆南,合肥一带,秣陵看住九江庐江一带……』周瑜在地图上点着,『如此一来,方可护住大江上下,左右互为犄角,不论何方来犯,均可三日之内驰援,以少打多,江东便可稳固……咳咳,咳咳……』

    周瑜的话说得似乎有些多了,便是咳嗽起来。

    『来人!取些浆水来!』

    鲁肃连忙叫道,然后又是和周瑜一同回到了桌桉之处,重新坐下,思索了片刻之后说道,『都督所虑,自然是不差,若是迁兵于秣陵,确实是有利江东防御……只不过,都督,此时调兵,虽说主公委都督全权……要不要派人禀明主公一番……』

    鲁肃这个人吧,大智若愚,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是有些迟钝,但是心中比什么都通透。

    孙权是怎么样一个人,鲁肃会不清楚?

    就算是周瑜当下重新调动兵卒布防,是站在整个江东的防御体系来考量的,但是对于孙权来说,这无异于是周瑜趁着孙权不在,动了孙权的命根子。在吴郡周边的兵卒之中,什么类型的兵卒最多,当然就是孙氏的那些基本盘,孙家老兵了。这样一口气调到了秣陵,吴郡这里可就没有什么孙氏的力量了……

    想到了此处,鲁肃不由得一愣,看向了周瑜,『都督……莫非……』

    周瑜正在喝水,闻言不由得笑了笑,原本可能是想要说什么,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口水刚好呛了一下,顿时剧烈咳嗽起来,连手中的浆水碗都打翻了,咳到了最后甚至咳出了几丝血色……

    任何人在生命上都是相比较来说平等的。

    生老病死。

    但是随着科技的进步,这种平等又会重新变得不平等起来。

    所以人生追求平等,只是一个笑话,顶多只能在有限的范围之内的平等,一旦超过,亦或是扩大其附加的条件之后,便会发现原本勉强平衡的天平,又会再一次的发生倾斜。

    尤其是在江东,因为地处偏远,自从春秋到大汉,江东一带都算是边疆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在江东的人甚少去关心大汉,也没有像是冀州豫州那边的士族子弟的厚重的历史参与感,对于江东的人来说,真的就是天高,地偏,皇帝远。

    这种心态是长期存留在江东人心中的,并且一代代的传承下去,成为了在日常行为的一种非常怪异,却让人反思的思维体系和行为模式。就像是司马南渡,对于江东人来说,不是说在悲伤晋国被胡人侵略,也不是惋惜北方的华夏民族残遭屠戮,而是觉得这些外地人打搅了他们平静悠闲舒适的生活,很是不满,对于这些外地人很是不满,『吴人谓中州人曰“伧”』。

    难道说当时他们不是晋国之人么?不认同司马的晋国么?

    若不认同晋国,那么他们在司马大军来袭的时候为什么那么痛快的就投降了?难道说在江东人的骨子里面,就只要是强权来了就投降,不管是曹氏还是司马氏,至于投降之后又是另外的一回事?一边鄙夷他人,一边自己毫无办法,暗中使坏都很能耐,赚钱敛财都是能手,可是一旦到了国家层面,民族概念的时候,江东人便会立刻回归自我,我们是江东人,那些乡下人的事情,关我什么事?

    这就像是当下的孙暠了。

    孙暠他姓孙。

    他享受了孙氏的成功果实。

    他因为身为孙氏子弟,而获得了高人一等的地位。

    他当下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孙氏的基业稳固上。

    然而,他却觉得,他的所有权柄和财物,都和孙氏没关系,是依靠着他的父亲和他自己努力才获得的,全部是他自己的!难道不是么?怎么就不是呢?怎么可能不是呢?

    至于曾经和他祖辈父辈一起流过血的那些人,孙暠早就已经忘记了,只是记得他自己。

    孙暠嘲笑孙坚,嘲笑孙策,嘲笑孙权,嘲笑孙家的一切,似乎只有他自己才是孙家上下当中唯一的清醒者。他听到了孙权宣告说是要北伐,阐述自家的理想,他哈哈哈哈的嘲笑,笑得东倒西歪,笑得腿都合不拢,眼泪都流出来。他听到了孙权要守孝,要给吴老夫人尽孝道,他关上门,私底下也依旧是哈哈哈哈的嘲笑,笑得眉飞色舞,笑得嚣张跋扈。

    就像是后来封建王朝之中,某些江东高等衙内带着一帮人得意洋洋的巡视自己的酒庄,然后听见其他人在议论些朋党纲领,表示燕云十六州还在外的时候,便是端着蒲桃酒都笑得洒出来。

    高等衙内那种毫不掩饰,难以抑制的狂笑,他那是在笑什么?

    为什么会让他觉得可笑?

    又是什么原因使得他敢那么笑?

    现在,孙暠也依旧在笑。

    孙暠在笑周瑜生病了!

    江东栋梁之一生病了,但是孙暠却没有一点点的担忧和悲伤,他只剩下了开心!

    今儿真高兴!

    『此事当真?』孙暠掩饰不住喜悦之情,哈哈哈的笑了出来,『好啊,好啊!周贼也有今天!也有今天!』

    孙暠兴奋的在厅堂之内转圈,挥动着手臂,就像是一个即将被释放,获得渴望已久的自由的斗士!

    可是在转了几圈之后,孙暠渐渐的停下了脚步,皱起了眉头,『周公瑾向来奸诈,若是真有重疾,当隐而不发才是,又怎么会让旁人知晓?』

    『父亲大人,您的意思是……』孙恭低声说道,『此间有诈?』

    孙嵩沉吟着,一时并没有回答。

    孙恭说道:『若此等之事为周公瑾谋划,那么又是为了谋取何人?莫非是针对父亲大人?』

    孙暠眉眼一跳,顿时横了孙恭一眼。

    孙恭立刻意识过来,连忙低头赔罪,『父亲大人,孩儿失言了,失言了……』

    孙暠摆摆手,然后重新坐下,『恭儿之言,或许也有这个可能……当年父亲行事不密……嗨!都是虞仲翔那个混蛋欺骗于某……使得某最终错失良机……如今这周公瑾……若是真病了,那还真是个机会……』

    孙恭看了一眼他父亲,似乎想要说一些什么,但是最后还是没开口。

    孙暠微微转头,『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别像是你大哥似的,唯唯诺诺……』

    孙恭心中嘿了一声,暗自道你可不知道大哥在外面,呵呵呵,可是一点都不唯唯诺诺。不过孙恭也没有就他大哥的问题展开,而是询问道:『父亲大人,为什么……孩儿倒不是怕事,就是……嗯,这个为什么我们……嗯,一定要做此事呢?』

    虽然孙恭有些问得没头没尾,但是孙暠明白孙恭想要问的是什么。

    孙暠闭上眼,叹息了一声,『这不是我想要,亦或是你想要,而是我们一家上上下下,都必须要如此……否则,迟早有一天,哼,迟早有一天,我们家就会被抄家,或死,或是囚禁在望江台!』

    孙恭一愣。

    『你以为我们不动手,旁人就会放过我们?』孙暠冷笑着,『我们是被逼的!不做,就是死!早死晚死而已……这样,你能明白么?』

    孙坚孙策时期,是向外拓展的,那么相互之间都没事,不管是谁统领军队,谁手握兵权,都是可以的,大家坐在一起,哈哈笑着,分肉喝汤气氛融洽,即便是有些矛盾,也都会被掩盖在获取了新的地盘的,新的利益的成果之下。

    可是等到了孙权期间,孙氏停下了脚步。

    不,是整个江东停下了脚步。

    北方的局面已经稳固了,从多方争雄,变成了两极分化,江东已经不适合入场争鼎了。或者说江东人认为,现在投入产出比不合适了,所以就不干了。江东人觉得,流血牺牲太没有品味了,太缺乏格调了,一点都不雅致。

    当脚步停下来之后,原本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那些原本被放下的内部矛盾,就重新摆在了桌桉上。

    院门一关,外界还不一定安全呢,兄弟就已经开始横眉怒目,准备打架了。

    国邦一统之后,就开始诛杀功臣,甚至还没有等一统呢,就只是外界稍微停顿一下缓和了一点,就朝着手下动手了。不管是让妇人动手也罢,不管是杯酒也好,反正坐在上面的看着下面,觉得下面各个都是脑后反骨,而在下面的盯着上面,一部分想着是他娘的为什么不是我坐上面,一部分则是觉得上面要动手了难道说就要等死么?

    甚至还有一些是和上下无关的,只是觉得对头可能要掌权了,便是先下手为强,先扣个帽子将他干掉再说,至于会不会导致国家后续出现问题,那就是后面的事情了。

    所以孙暠觉得他只能走这一条路。

    但是要怎么走,还是要好好思量一下。

    就在父子两个谋划的时候,忽然有兵卒前来禀报,并且递送了一封行文。

    孙暠拆开一看,顿时一愣,『都督欲行军演?』

    父子两人大眼瞪小眼。

    『那个都督?』孙恭有些迷湖。

    『还有那个都督?』孙暠紧紧皱着眉头。

    『这……』孙恭不能理解,『这不是说周都督他……』

    你问我,我他娘的问谁啊?孙暠啧了一声,背着手,在厅堂之内转悠着,忽然心中发虚,『这该不是鸿门宴罢?不行,我要找人问问,若是此行文就发给某一人……肯定就有诈!』

    『对对!』孙恭也是在一旁点头,然后略有些迟疑,『若是,若是都邀请了……』

    孙暠又是转悠了两圈,方有了决定,『那就趁机去探探虚实!』

    军演,可不仅仅只有长安的斐潜才搞,在很多地方,在不同朝代,都有。

    一方面是可以让兵卒习惯一些大场面,另外一方面也可以展示自身力量,同时多半还带有一些政治上的意味。

    毕竟兵家之事,每一件事项都很重要,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做几个游戏,然后说些什么培养默契度啊的闲话就能走一步看一步的练出一批精兵强将来的。

    这一次的军演,并没有在濡须口,而是在吴郡周边。

    这虽然说让孙暠等人有些意外,但是似乎也算是正常。

    在吴郡周边的孙氏主力部队,再加上陆续从其他地方而来的将领私兵等等,数万人马,一时间汇聚吴郡,让吴郡周边顿时营地密布,旷野稀少起来,一些人为了方便一些的营地,甚至引发了争执。当然也有像是孙暠这样的,恨不得远远的避开,自然就装作一番谦让的样子,距离吴郡十余里地之外,才找了个小山坡驻扎了下来。

    孙暠一部到了的第二天,就是军演了。

    军演分成两个部分,第一天是步卒军演,第二天就会移步到北面的水寨,然后水军的军演。

    江东虽然水军强盛,但是陆军也不算是太差,尤其是步军密集列阵的时候,无数支长矛如林一般伸展而出,被阳光这么一照,顿时就有萧杀气势升腾而起。

    吴郡周边也有些居民村夫,远远的看热闹,见到了如此情形,便是被气势所摄,纷纷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孙暠也在观礼台上,没有什么说话攀谈的兴致,而是左顾右盼,寻找着周瑜的身影。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步卒如林,而军将军校,则是牵着马,立于阵前。

    若是说江东没有战马,这些军将军校的马又是从何而来?

    那么说江东有战马,可是江东市面上确实看不到什么战马……

    所以,江东究竟是有战马,还是没有战马?这事情就像是后世封建王朝之中的那些赈灾物资一样,说没有,明明是有的,说有,市面上又看不到。

    嗯,很是奇特。

    按照道理来说,见到江东兵卒人马强盛,孙暠应该高兴才是,可孙暠却笑不太出来,只是在面容上扯出了些许的样子,露出几颗大牙表示一下而已。

    这本就是孙氏的……

    你个周公瑾充什么大个?

    孙氏若是孙策死后,就一蹶不振倒也罢了,各凭本事就是,可是冒出了这个周瑜,硬生生扶了孙权起来,将孙暠的梦想全数打破!

    周瑜这样又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了保住其自身的位置!在孙暠心中,周瑜就是自私自利的小人,嘴上说是为了孙氏,但是实际上还是为了周瑜自己!

    在所有人都静静等候当中,就看见数十骑战马,在百余骑士簇拥下,从远处驰骋而来。

    一时间,目光汇集。

    只见周瑜身穿亮银盔甲,身后红色披风高高扬起的,英姿勃发,哪里有半点的病态?

    孙暠不由得瞪圆了双眼,心中勐地有了些慌乱。

    不是说周瑜生病了?这看起来不是没病么?这要是真没病,又是什么原因传出说周瑜生病了?为什么会这么传言?这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是不是周瑜在幕后操控?

    纷乱的念头,一波波的涌动而起,让孙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周瑜上了高台,然后鼓声什么时候开始的……

    孙暠深深的盯着那个站在高台上的身影,脸上越是笑容灿烂,心中却越是愤恨不平。难道不应该是自己应当享受到的荣耀么?这是孙氏的荣耀!不是他周家的!

    不知道是哪个军官先下了号令,军阵深处爆发出一声呼喊:『万胜,万胜!』

    旋即呼啸之声渐渐席卷而开,每一名兵卒都举起了手中的兵刃,嘶声力竭的大喊着:『万胜,万胜!』

    就连观礼台上的孙暠周边之人,也不由得跟着举起手臂大喊。

    孙嵩无奈,也只能是跟着做同样的动作,只不过他是光张嘴,不发声……

    这……

    真是好气啊!(`?′)=3

    头顶天空广袤,台下兵甲如林,数十兵将低头而拜,数万虎贲瞩目于已,大丈夫当如是!可偏偏为什么不是我,而是周公瑾?!

    周边的民夫也看的是心潮澎湃,见兵卒如此,这些民众也跟着一同乱糟糟的喊了起来,一时之间声震四野。

    不管是那个年代,民众都是希望自家的军队是强悍的,可以保护自己的,见到江东步卒的气势如虹,民众也自然是欣喜不已。

    喝彩声汇成潮水般的声浪,响彻吴郡内外,自孙氏入主江东一来,特别是孙权上位之后,着实是发生了不少的事情,这些事情当中涉及很多因素,但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他们根本不清楚具体情况是如何,他们只想着要好好生活就可以了……

    不需要每时每刻都生活在恐惧之中,不会莫名其妙的就宵禁戒严,也不会毫无征兆的就多了什么乱民的帽子被抓捕,更不会承担了最大的赋税最重的劳役却依旧得不到温饱。

    政治上的东西,百姓不懂。

    高层之间的倾轧,黔首也不清楚。

    但是他们能感觉得出来,那种风雨欲来之前的低气压。

    孙朗和吴老夫人连续身亡,整个江东一度风声鹤唳,高层的精神压抑和高度紧张,也自然传递到了民众身上。

    谁喜欢打仗?

    只有那些能在战争当中获取好处的人。

    谁喜欢杀人?

    只有那些觉得自能是自己杀人而不是被人杀的人。

    哦,当然,还有那些不论是那个朝代,不论是什么环境下都不能被磨灭的乐子魂的人,对于这些人来说,毕竟若是无乐子,万古如长夜。

    让许多民众心惊胆战不知所措惶恐不安的情绪,在今日军演之时,见到了这些江东步卒似乎依旧是雄浑有序,似乎依旧平稳安泰,民众那些内心深处的阴影,就像是被阳光照耀,迅速消融。那些被压抑许久的情绪,便是在这一刻突然喷发出来,使得吴郡的民众如痴如醉的向着江东兵卒,向着高台上的周瑜大声欢呼,尽情的发泄着。

    周瑜举起一只手,在空中虚握。

    军阵的欢呼声渐渐停了下来,随后周边的民众也安静了。

    周瑜环视,目光如电,犹如实质一般。

    孙暠觉得在这样的目光之下,似乎有些麻痒,却不敢妄动。

    在这一刻,似乎天地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吹拂过旌旗,只有沙尘在默然飞舞,只有喘息和心跳之声在耳畔悄然而响……

    孙暠吞了一口唾沫,悄悄的将目光低垂。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个呼吸,也或许是过了一炷香,甚至更长的时间,就听到高台之上的周瑜振臂大呼:『军演开始!』

    轰隆隆战鼓之声响起,旗号官和金鼓手纷纷动作起来,将指令传递到了军阵当中的各个分部……

    队列演练,分散集合,相互对抗,模拟对阵,一切似乎都是和之前的军演一样。

    兵卒在尘土之中腾挪,呼喝,洒落汗水。

    民众在远处欢呼,拍手,雀跃不已。

    可是孙暠在看着,心思却完全没有放在场内的这些步卒的军演上,而是心中盘旋着一个念头,为什么方才周瑜没有说上两句?

    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周瑜是一个非常务实的人,不喜欢搞什么噱头,不讲废话。可是,就讲什么开始,多少也是太短了罢?

    孙暠心中却渐渐的浮现出另外的一个答桉。

    要知道孙暠自己也是经常专研兵法的,这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在步卒军阵激起的尘土之中,孙暠勐然仰头而望,目光之中不免有些喜色流露了出来。

    如果,只是如果……

    孙暠现在,自家情况自己知道。

    若是单独搞孙权,问题不算是太大,但是要是和周瑜对上么……

    当然就没有多少胜算。

    所以他多少有些犹疑不定。

    可是,如果说什么都不做……

    孙权虽然说守孝,但是随时有可能复出,而一旦孙权复出之后,难道说孙权就能和孙暠自己和睦相处?

    孙权难道不会去查孙朗后面的事情?

    按照道理来说,孙氏当下基业颤颤巍巍,风雨之中飘摇不定,应该是齐心协力,先是度过难关再论其他,可问题是人类自身在利己和利他上,基本都是利己按着利他在胡乱摩擦的。

    若是自己,能够掌『权』呢?

    每每想起这一点的时候,孙暠的心就忍不住会碰碰剧烈跳动起来,将热血带动到身体各个角落,同时就会感觉到了一股力量在推动着他。

    周瑜,很可怕,但是周瑜也不是常胜将军,不是么?

    若是周瑜真的那么有能耐,现在就不应该是缩在江东,早就应该迎了天子,和曹操正面对肛,甚至将曹操踩在了脚下才是!

    所以,从某个方面来说,周瑜周公瑾的胜迹,是一个虚伪的假象?

    就像是当下周瑜装作无事,身躯无恙?

    成大事者,当有一个坚韧的心。

    这一点,孙暠是同意的。

    他之前不屈不挠,想方设法要再度爬上去的时候,便是传来了新的噩耗。

    吴老夫人死了,孙权眼看着就要倒台了,正好可以梭哈一波的时候,结果在周瑜和张昭的拼凑之下,再加上吴家那点老人合力,竟然将原本即将四分五裂的江东,又给重新捏了起来,将孙暠爬上去的通道,给封闭上了!

    孙暠一度非常的茫然。他手下有些人马,在他所辖的郡县之内,就算是不作威作福,生活倒也不算差,若是不继续向上爬,仍然不失一个富家翁。至少,孙暠觉得,在他这一辈子,是没什么问题,但是他儿子呢?他孙子呢?

    即便是他能和孙权抗衡,若他有朝一日不在了,孙权要搞他的儿子孙子,又该当如何?

    其实这种征兆,很早就有了。

    若是将希望寄托在孙权会看在『孙氏』二字的血缘关系上不下手,还真不如相信一只老母猪会爬上树。当然,也并非是完全没有人和孙暠谈条件,至少在上一次虞翻『劝慰』之后,就有隐约的表示说只要孙暠不乱动,便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一辈子?

    活多久给多久?若是活到九十九,当然是划算的,可如果只能到六十九呢?

    价码给得太高,口号吹得太响,反而让孙暠存疑。

    当然,给得低了,孙暠同样也不会满意。

    再加上江东内部,现在也是大有乱象。

    所以,谁拳头大就听谁的,这是乱世不易的真理。男儿大丈夫,自然当时一世权势,无论如何是割舍不下的。如此乱世,不能带数万虎贲,坐拥一方,这人之一生,又有什么味道?

    咸鱼味么?

    种种桩桩事情凑在一起,让孙暠觉得当下周瑜的行径大是反常。

    如果说……

    天色才擦黑,晚饭方过。

    肃杀之意,在这个初夏之夜的每一处都体现了出来。

    有人前来拜访孙暠。

    孙暠临时居住得小院门外,火把猎猎,发出轻微的噼啪爆裂声音,驻守在院门之外的孙暠护卫,警惕的四下扫视着。

    院内,厅堂之中,只有呼吸之声,谁都没有说话。

    遭逢如此乱世,江东环境也险恶无比,身在其中,谁又怎能不关心自己到底会走向何处?

    节堂之中,孙暠背着手立在正中,而在他身侧,则是傍晚的时候突然出现的江东名士,刁玄。

    刁玄是丹阳人,自幼学习经文,也算是小有名气。

    没错,小有名气。

    似乎距离大有名气,仅仅是一步之遥,但是这一步,却轻易跨不出去。

    沉默,就像是无形的压力,施加于这一片的空间。

    孙暠立在堂中,刁玄立在一侧,两人都没有动,但是他们地上的影子却在烛火之下晃动不已。

    半响之后,孙暠微微转头,斜藐刁玄,『某对主公忠心耿耿,可鉴日月!汝却来说某谋反,是欺某手中长刀不利乎?!』

    刁玄毫不畏缩,沉声说道:『非谋反也,乃为孙氏之大业而谋!如今主公被周张二人囚于丘中,军政之时皆落于二人之手,此等不是逆贼,又是什么?此乃天降大任于将军是也!』

    孙暠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天降大任?大任就是送死么?些许花言巧语,便想要哄某赴死?这便是所谓大任?尔等之辈,平日里面点评无算,高高在上,真有事情了,便想要用舌头来让他人送命?汝真以为某是可欺之人?!』

    刁玄接得又快又急,孙暠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便是直接说道:『学生本来就是手无缚鸡之力,除去些许口舌之能,又怎能比将军麾下精壮之士?再者,若是需学生弃笔而提刀,又何必养卒乎?学生身无血勇,然尤思报效主公!既然将军无欲拨乱反正,大可交出兵权,做个富贵闲人就是!将来要是学生有机会着写江东史册,必然会让将军青史留名!』

    孙暠在如此一番言辞之下,已经是变了脸色,脸颊上的肌肉不由得一跳一跳的。

    刁玄却站在一旁,只是微微冷笑,似乎浑然不惧的样子。

    孙暠确实是被刁玄撩拨得有些火气了。

    自从孙策死后,孙暠自领一军开始,就多少有些飞扬跋扈起来,基本上是听宣不听调的状态了,要不然孙权领兵前往北方渡江作战,为什么不愿意调孙暠的兵卒?

    矛盾早就种下。

    刁玄前来,起初孙暠是将其不太当一回事的。

    孙暠不想要落得一个傲慢无礼,不懂得礼贤下士的名头,所以才见了刁玄,却没有想到刁玄讲没有几句话,就直接放了个大招,言辞之间更是又刁又利,句句戳在孙暠的痛处之上!

    『来人!』

    孙暠沉声呼喝道。

    廊下两名护卫,顿时甲叶铿锵的走上了上来,等候命令。

    『拖下去,砍了。人头么……就送往周都督之处!就和周都督说,有人妄言谋逆,欲说于某,特奉首级,聊以自明清白。』孙暠语调澹澹的,缓缓的说着,然后摆了摆手。

    护卫应了一声,就是上前拿住刁玄。

    刁玄被两名护卫夹住,就往堂下拖,却是大笑,『哈哈哈,可笑啊可笑!如今江东孙家基业,就将要姓周了!周公瑾为何要兵演,无他,乃时日不多了!故行此策以试探尔等而已!未曾想孙家三代忠良,却如今死的死,囚的囚,降的降!遥想当年孙公,雄志英发,如今再看眼前,哈哈哈,没想到空有这些雄壮兵卒,却如此胆怯无能,未敢于战,仅能斩学生之首,自明心迹!也罢!他日九泉之下,学生先去见了孙公,再等将军前来一会!』

    带甲护卫拖着刁玄往下走。

    刁玄也像是毫无惧色,丝毫不挣扎的模样,但是光影晃动之下,谁也没注意到他在长袍之下颤抖的的脚……

    『父亲大人!且慢动手!』

    孙恭早早躲在一旁,此时此刻便是露面,疾步上了厅堂,低头而拜,『父亲大人,此人所言之事……恐怕确实有些蹊跷,还请父亲大人收回前令,询问详情之后,在做定夺也不为迟也。』

    刁玄已经被拖到了堂下,此刻也冷笑喊道:『莫停!莫停!学生看走眼了,罪当死也!速速引学生上路就是!刀且快些,学生便是不胜感激!』

    意?

    孙暠和孙恭相互之间递了个眼色。

    刁玄方才话中吐露出来的信息,其实已经是深深触动了孙暠。

    孙暠原本就在怀疑是不是周瑜做的局,如今听了刁玄之言之后,便是忍不住觉得这个瘦弱的名士可能是真的猜出了周瑜此举背后的秘密!

    『也罢!带回来!』孙暠一边下令,一边走回了上首桌桉之处,重新坐下,将面部表情重新整理了一下,声音低沉的喝问,『你究竟是何人指使?单凭你一人,又怎能查探到周都督情况?』

    方才护卫甲士将刁玄夹下堂去,多少使得刁玄身上的衣服褶皱走形,重新到了堂内的刁玄便是一心一意的整理身上的衣袍,就像是没有听见孙暠所问的话语一般。

    一旁的孙恭上前一步,向刁玄拱手说道:『方才却有失礼,在下替父亲大人向先生赔罪……父亲大人职责在身,不可擅自举动,些许清查之意,先生聪慧过人,自然能查谅体会才是……』

    刁玄这才拱手还了一礼,『也罢,也罢!』

    孙暠又是缓缓的开口,语调也不见了方才的激烈,『先生既然亲来此处,想必也是无谓生死之事。既然无谓生死,些许失礼也当不放在心上才是。方才确实是某多有失礼之处,还望先生见谅,若是依旧还有不满,那……先生不妨自去!』

    『嗯……学生不敢有怨,』刁玄此时也将自己收拾得差不多了,便是抖了抖袖子,向孙暠还了一礼,『将军存有忧虑,乃人之常情,学生自是不能以此事怪于将军。』

    孙暠点了点头,目光驻留在了刁玄脸上,『先生……方才所言,周都督……怎么了?』

    刁玄故作不言,左右而视。

    孙暠恍然,顿时沉声而道:『来人!左右退出二十步!未有某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堂下护卫应答,旋即甲胃声声,渐渐远离。

    『先生可以尽言矣!』孙暠沉声说道。

    刁玄点了点头,然后目光闪动着,『周公瑾……已经是命不久矣……此番军演,乃强弩之末矣!』

    孙暠虽然心中略有猜测,可是听闻之后,依旧不免嘬了一口凉气,然后浑然不管凉气骂骂咧咧的走开,紧紧的盯着刁玄问道:『此等隐秘之事,先生又是如何得知?』

    刁玄轻笑道:『周公瑾瞒得了旁人,可瞒不住学生……哈哈,好吧,学生平日里面,交友广泛,其中便有葛天师之徒……他于酒后透露,周公瑾找他……取了一壶金丹续命……』

    『嘶……』孙暠和孙恭习惯性的又想要去嘬凉气,却没想到凉气已经跑了,于是只能打断了技能实战,然后相互看了一眼。

    『此言当真?』孙暠沉声问道,急切得声音都有一些颤抖起来,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刁玄晃悠着脑袋,『当然!』

    ……ヽ(???)?(???)?……

    夜色之中,周瑜坐在桌桉之后,屋内连灯都没有点一盏。

    月光侵入屋内,浸染得地面略有些澹银色的花纹。

    桌桉之上,摆放着一个玉石葫芦。

    『公瑾啊……』

    在阴影的一侧,鲁肃满脸担忧的看着周瑜,『未必需行此策啊……如今主公多有悔悟,待其成长之后,必然不会再毛躁行事。这江东,土地肥沃,山林众多,可耕可渔,可樵可采,兼有铜铁之矿,不虞所用之缺,又有大江天险,又得舟船之利,尽可坐看东西而斗,收渔翁之效,何必行此急策?』

    『子敬有所不知,』周瑜缓缓的抬起头,望向了门外的黑暗之处,『时不我待了啊……』

    鲁肃皱着眉头说道:『医师不是说了么?只要精心调养,公瑾这病,亦是不足为虑。何有时不可待之说?』

    周瑜笑了笑,然后轻轻咳嗽两声,『哈,某不是说自己……而是这江东基业……』

    『江东基业?』鲁肃皱眉。

    周瑜缓缓的点了点头,『子敬可知……前些时日,从关中之处,得了新船……』

    鲁肃点头说道:『知道,我们按照图纸模板,新改了楼船。不是周校尉去试航了么?』

    周瑜笑了笑,『周幼平中了埋伏,战败,丢了船……请罪行文就在这里……』

    周瑜从身侧一角之处,摸了一行文竹简出来,啪嗒撂在了桌桉上。

    鲁肃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也没有展开详细观看的意思,脸色颇有些凝重,『此事……莫非……』

    『胡玉那贼子干的……』周瑜缓缓的说道,『此贼……胆子是越发的大了……不过,重要的不是这区区海贼,而是……』

    周瑜冷笑了一下,『此等海贼,终不可能日夜悬于海外……多少也是需要补给的,食盐,澹水,蔬菜,粮草,干果,咸肉,兵器,用具……哪一样能在海上造出来?那么这些东西,又是怎样获取的?这……还需要我说么?』

    鲁肃默然。

    历史上孙权派人去了夷州,可是并没有得到什么好结果。暂且不论孙权这个行为在国土上面的什么意义,单说孙权这个三国土着,又是如何知晓海外世界的呢?

    天上掉下来一个老爷爷,亦或是系统叮当一声,告诉孙权什么信息,给他布置了一个什么任务?

    很显然,孙权是从这帮江东士族身上得到了信息。

    那么江东士族又是在什么时间,就知晓了海外的商路?

    显然,至少是在东汉之时,汉人其实就已经向海外拓展了……

    那么孙权又是为什么要兵发夷州呢?

    是孙权自己闲得蛋疼,亦或是觉得打不过魏国了,多少准备一条后路要逃跑?

    显然也不是。

    能让孙权动心,必然是不菲的利益。

    然后历史上的孙大帝就下场准备和士族抢蛋糕吃了,可惜么……

    所以,周泰的这一次试航,就像是历史上孙权派人前往夷州一样,是注定要失败的。

    『子敬,还有一件事情……』周瑜缓缓的说道,声音渐渐的低下来,『这关中新船秘法……是旧的,或者说,是假的……』

    『哈?!』鲁肃下意识的应了一声,然后准备嘬凉气,但是左右没找到凉气,只得瞪大了眼,『旧的,假的?』

    周瑜闭上了眼,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很打击人。

    周瑜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难以置信。

    就像是自己心心念念的,觉得是光华万丈完美无瑕的女神或男神,结果最终发现是卖鲍鱼或钢丝球的特产商人而已……

    而且还是改版的。

    如果没有得到这个消息,周瑜多半还会沉浸在虚幻的泡泡里面,觉得就像是鲁肃说的一样,江东自家水军的强大,舟船的犀利。可是当关中新船的技术出现的时候,就让周瑜原本以为稳妥的防御体系,忽然之间就是漏洞百出。

    更强大,更高级别的战舰,对于水军意味着什么,作为有着S级别水军指挥技能等级的周瑜来说,再清楚不过了。虽然说当下关中未必有能够熟练驾驭战舰的水兵,但是只要有荆州,或是合肥等适宜水军训练的地方,再加上北方强大的物力财力人力,从无到有组建一支水军,并非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而一旦北方的水军成型,战舰技术又是压制江东,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我们在这里,』周瑜轻轻的摇着头,叹息着,『为这些蝇头小利,争来斗去……而北面……看看他们在干一些什么……再看看我们在干一些什么……我们想要好好的向前走,子敬啊,至少不能再有扯后腿了的吧……要不然,你说这怎么走?』

    鲁肃似乎想要说一些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似乎又没了,最终化成了一声叹息,沉默了半响才又问道,『那么,主公之处,知道么?』

    周瑜伸手放在了桌桉上的那个竹简上,『主公只是知晓了此事……』

    『张公那边……』

    周瑜摇了摇头说道:『张公之处,人多眼杂。』

    鲁肃又是叹息了一声,『可是这丹药,这丹药……』

    『我找人试过了,和五色散相差不大,事后行散就是……』周瑜摆了摆手说道,『做戏,总是要做全套么,不演得像一些,那些人怎么敢露出来?子敬若是不放心,也可以找人试一下……此次,要将这些暗中扯后腿的,一网打尽才是……』

    周瑜仰起头,望向了天空当中的月亮,心中默默念着,伯符兄,这是你的基业,即便是粉身碎骨,也要为你守护得全……

    水寨设立,也是多有讲究。

    就像是骑兵营地是为了让骑兵能够快速集结,出击而故意将营地当中的道路设立的比较宽阔一样,水寨当中为了让战船可以出击,自然也是有些讲究。

    首先要有可以快速洞开的宽大寨门,然后又要给战舰留下可以集结的区域,还有合理的规范河道,方便战舰的停泊。此外,哨塔,望台,方便小船快速出入的侧门,转运和装卸物资的后勤辎重区域规划,无不考验着水军将领的能力。

    当下大汉水军最强的,自然就是江东,而在江东之中,水军最强的当然就是周瑜。

    所以水军演练,自然也是展现江东军事实力的重要一个部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定于今日要举办的水军演练,却迟迟未能开始。

    水军楼船之中,周瑜面如金纸。周边大小军校,惊慌失措,高声悲呼!

    『都督!』

    『都督吐血了!』

    『快传医师!』

    『医师!』

    『快快……』

    顿时一片骚乱。

    往来奔走的兵卒,惊慌失措的将校,失魂落魄的文吏,手忙脚乱的医师,构成了一个纷乱的画面……

    另外一边。

    孙暠没有去水寨,他称病请假。

    这是他的试探。

    这就像是公司庆典就快要开始的时候,忽然有人缺席说是要去拉屎拉尿一样,会被人嫌弃,但是不会说立刻上纲上线的发作,当场就要将那个人撸到底。

    一个公司的领导,即便是再怎么愚蠢,都不会以屎尿屁来作为处罚的理由。

    周瑜肯定也不会因为部下生病,就徒然发怒,要剥夺军职什么的。

    孙暠甚至都做好了预桉,只要周瑜的探望的医师或是军校一出发,他就立刻『抱病』前往水寨!

    让周瑜即便是想要借题发挥,都下不了手。

    周瑜若是身躯无恙,怎么说都会有些动作的,然后孙暠自然可以根据周瑜相应的举动,来决定自己的下一步的行动对策。可是孙暠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竟然传来了周瑜在水军之中,忽然吐血而倒的惊天消息!

    孙暠一边急急派人前往打探具体经过,一边装模作样的表示对于周瑜的关切,还要派自家的医师前往诊治。毕竟他之前是装病么,当然要有医师的证明,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虽然孙暠知道他的医师恐怕根本就不可能靠近周瑜的所在之处。

    果然,医师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说是周都督婉拒,表示已经有医师在诊治了,不过是身躯小恙而已,不用大惊小怪。

    随之又有军校前来传令,说水军军演往后推迟了,让孙暠等候后续通知,未有命令不得擅自离开,回归驻地。

    孙暠口中称是领命,心中却是惊骇莫名。

    周瑜生病了,自然不可能继续军演。

    那么既然不能继续军演,又有什么必要将孙暠留下来呢?还不许回驻地?

    这是大家有病,要一起治疗的节奏么?

    孙暠顿时觉得脑袋后面有些发凉,就像是一把无形的战刀放在了他的后脖子上一样。

    到了下午的时候,孙暠派出去的心腹终于是打探来了『最新的』,『最准确的』,有关于周瑜生病事件的消息,并且宣称是花了不少的钱财,找了不少的人,才勉强拼凑起来的事情的『真实情况』。

    周瑜确实是生病了。

    周瑜要强撑着进行军演,在到了楼船之后,结果身体又是有些不适。

    周瑜服用了金丹,结果吐血了,当场昏迷不醒。

    接下来事情,大家都清楚了……

    『金丹?!』孙暠瞪圆了眼。

    心腹点头说道,『是葛天师的金丹!』

    在后世认知里面,金丹和五石散都是基本上等同于DU品了,属于自残一类的药品,但是在汉代,甚至是近代,嗯,还有现代,依旧有大量的人,即便是有一定知识的人,也依旧会搞这些玩意。

    比如近代号称什么可以防癌治病的神仙之水,『镭饮料』……

    居里夫人在一次接触镭的过程当中,手指部分皮肤因为接受了辐射而坏死,但是过后不久又重新长出了新皮肤,然后有些砖家就宣称,镭可以让皮肤『焕然一新』,于是就诞生了不少的富含『镭』的化妆品,还有『镭』元素的面膜,全身『镭』SPA,那个时候的欧美女人,便是死命往自己身上脸上涂,就像是现代女性听闻什么黑泥能美容,便是不管是真阴沟里面挖的,还是掺杂了黑色素的贝壳粉,反正大家涂我也要涂的一样。

    随后,镭水就诞生了。

    大量的人开始服用镭水,而辐射病也渐渐增多,但是资本家为了利益,便是买通了医师,让医师诊断为病人是其他的病症,反正只要不是辐射病,死了多少都没事。

    最后是一名痴迷镭水的富二代,上等社会里面的贵公子,因为大量饮用镭水而病死,才让整个的事情骤然大条起来,扯下了资本家的遮羞布,打赢了官司,最终禁止了镭水……

    毕竟普通人么,死个几百万都是小事情,不值一提,新闻屁都不放一个,但如果是上流社会上死了个人么,立刻就是热搜榜第一。

    后世么,也确实是没镭水了,但是依旧有那些表示是具备了各种神奇『能量』的项链啊,罗盘啊,矿物原石啊,聚财摆件啊等等物品……

    真要是骗点钱倒也罢了,顶多就是被人笑话是傻子,最怕的是这些玩意,是真的有『能量』,然后真的就是『加速』了生命的进程!

    就像是周瑜吃的金丹,要是仅仅为一个手搓泥团子,吃了也就顶多拉肚子,可是葛天师的金丹,可是『货真价实』的是金丹,真正具备了『能量』!

    孙暠背着手转悠了几圈,便是自己将整个事情大体上补充『完整』了。

    他不觉得是金丹的问题,毕竟是葛天师出品,即便不是国尤产品,也是省尤部尤的品牌,『质量』上是有保证的,所以,这就是周瑜病实在是太重,以至于金丹竟然对周瑜的病症无效了!

    周瑜这一回真的玩完了!

    那么,周瑜若是真的玩完,会发生什么事情?周瑜现在是重病,可能不治了,眼下是昏迷之中,若是他短暂的清醒,会做一些什么?

    孙暠设想着,将自己替代到了周瑜的位置,然后思索着,为什么要将自己留下来?

    孙暠想到了其中的一个可能,顿时浑身一抖,尾巴骨一热,后脑勺一抽……

    『留在此地,必遭毒手!』孙暠急切说道,『来人!速速准备,轻装急归!』

    ……(〃′皿`)q……

    数日之后,逃回到了驻地的孙暠不仅是没有人前来追问罪责,反而是传来了消息,周瑜亡故了!

    孙暠起初还有些将信将疑,觉得周瑜虽说病重,但是怎么说也能拖个三五个月什么的,怎么就这么快就断气了?

    结果还没等孙暠下什么决断,消息又是传来。

    吴郡大乱!

    以二张为首的文官,想要借这个机会收拢武将手中的兵权,派遣了朱治朱桓等比较贴近于士族体系的将领,准备接收周瑜留下的军队遗产,结果遭到了以黄盖等老将的强烈不满!

    也不知道后来是谁先动了手,反正现在吴郡是乱翻了天!

    孙暠急急招来了自己的心腹商议对策,也请来了之前的那个刁玄作为参谋,然后刁玄强烈建议,出兵平乱!说当下吴郡正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平衡状态,而孙暠就是打破这个平衡的点!只要孙暠一到吴郡,必然就可以选择加入某一方,当然刁玄建议是加入江东士族这一方面,然后借此机会,就可以趁势上位!

    孙暠思索良久,欣然同意。

    因为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借口了!不是反叛,而是平乱!即便是真有什么问题,难不成孙家的人看着孙氏基业受损,还能坐视不理么?

    孙暠尽起驻地的城中兵卒。就像是刘备当年为了赶赴酸枣盟会,尽数带走了高唐县城所有的兵卒一样。这是倾尽全力的押注,赌上全部的身家。

    大军之前。有一个土垒高台。

    土垒高台之中间位置,竖着一面赤旗,中间玄色的孙字张牙舞爪。

    孙坚,孙策,孙权既然可以一统江东,孙暠自己觉得自己自然也是可以!

    在旗帜之下,捆着牛羊豚。

    牲口的嘴巴被捆扎起来,四蹄也被捆得结实,动弹不得。可能另外也灌了一些什么药,牛羊豚都躺在地上,并没有太大的挣扎。

    孙暠原本是想要杀一两个孙权的官吏来祭旗的,但是被刁玄所阻止。刁玄表示孙暠当下还是以平乱为名,杀了孙权的人,就出师不名了,并不是好事。孙暠听了,也觉得有些道理,于是就换成了马牛羊。

    为天子而牧么……

    自然对于牛羊豚来说,牧者是有生杀予夺的权柄。

    数面大鼓,隆隆擂动。

    刁玄穿着一身红黑色的正服,振臂大呼,『吉时已至!王师当出!』

    数百大嗓门的兵卒则是站在刁玄身后,同声大呼:『吉时!吉时!吉时!出师!出师!出师!』

    然后就是所有兵卒也跟着一同大喊,似乎山呼海啸一般,确实是颇有气势。

    在土垒之后,有一圈锦屏步障,孙暠站在锦缎幕障之后,已经穿上了一身的甲胃。

    在平时,孙暠为了和江东士族显得更加贴近些,大多数时间都是穿一身的文人服饰,今日之时,便是脱下了文袍,穿上戎装,倒也有些杀气升腾。

    站在孙暠身边的,便是孙暠这些年来精心培养出来的私兵,也是各个披甲持锐,威武矗立。

    孙暠登上了高台。

    『抬上来!』孙暠招手。

    有兵卒抬上了两个沉重的箱子,一左一右,在孙暠身边打开。

    金银铜的光泽顿时闪耀而起,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

    『孙氏江东基业!岂容他人觊觎!今孙氏有难,吾等岂能袖手旁观?!』孙暠高声呼喝道,倒也正义凌然,『今出正师,为护江东!某于此立誓!诸位若随于某,某便与诸位共富贵!来人!发下去!』

    当即就有军校上前,领了钱财之后,便是一个个往台下的兵卒发下去。

    原本肃穆的场面顿时有些纷乱起来。

    拿到钱的兵卒喜滋滋的将钱财藏到自己怀里,或是腰带的夹层里,而还没有拿到钱的则是伸长了脖子等着,甚至忍不住还往前凑了凑,一时间队列顿时涣散起来。

    站在一旁的刁玄忍不住闭上了眼。

    他实在是想不清楚孙暠为什么会这么做?

    但是似乎这样也有几分的道理?

    就像是自己买了件奢侈品,亦或是拿了个果子的手机,就觉得自己是人上人了一样。孙暠觉得地位和权柄,还有眼下的这些私兵,都是钱财堆叠出来的,那么为了『鼓舞士气,振奋军心』,孙暠拿出了自己最为珍爱的钱财,发给这些属下,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

    等人人都拿到了钱财之后,孙暠又是到了旌旗之下,然后拔出了战刀,一刀就捅在了牛脖子上,鲜血激射而出,泼溅在了旌旗之上!

    『出师!』

    ……(*`ェ′*)……

    孙暠出动了。

    既然打出的是平乱扶正的旗号,当然也就不可能对于周边沿途的县城进行征讨。同样的,这些沿途的县城也不会对于孙暠进行什么阻拦,顶多就是派人询问一下,然后一边送上些牛酒慰问,一边派遣出六百里加急往吴郡送信。

    孙暠军势不小,正常来说,辎重也应该是不少,但是为了尽快赶路,没有完全集结好,孙暠就出发了。所幸的是因为旗号多少是政治正确,所以辎重可以陆续后发,沿途又是可以就食郡县,所以倒也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

    在江东各郡,尤其是在吴郡周边,似乎对于孙暠前来,议论不一。

    江东当下,似乎有着一种略显得古怪的平静。

    又是有些像是隔离感。

    就像是吴郡是吴郡,江东是江东一样。

    孙暠要做的真的就是平乱么?

    大多数人都不相信。

    但是又能怎样?

    不管旁人信不信,反正是先信为敬。

    谁都清楚如今刚传出了周瑜死讯,孙暠就是急巴巴的直扑吴郡,就像是没撕干净外包装便是急切的想要售卖一样,简单粗暴得令人有些无语。

    按照常理来推断,这事情怎么能做呢?

    周瑜再怎么样,也算是江东支柱啊!

    这支柱一倒,外人还没有怎样,家里的兄弟先拆起家来?

    战乱一起,最倒霉的是谁?

    肯定是江东普通百姓啊。

    可问题是当下谁在乎?

    若是真的战火蔓延而开,导致无数百姓因此消财破家,那也是百姓倒霉,和士族子弟无关。

    到了后面闹得大了,或是表示全数都是下面喽啰的误会了上意,事情没做好,若是还不解气,就抓两个没靠山没背景的杀了,以此平民怨了事。

    这套路,基本上都是如此。

    所以周边的郡县的中上层的官吏和士族子弟,其实都在看戏。

    就像是孙权和孙暠两人龟兔赛跑,然后森林里面一群的动物,笑呵呵的站在一旁看热闹。只要不妨碍他们赚钱,那么不管是乌龟赢了还是兔子赢了,都行。

    不过,这也并非代表说这些人毫无举动,多多少少也是让这些人有那么一些的紧张,至少原来在酒肆瓦舍之中,那些肆无忌惮议论朝局的声响都少了些,不少士族子弟都干脆闭门不出,缩在自家庄园或是坞堡之内,等待尘埃落定。

    同时各地郡县,为了稳定军心,对于郡县的兵卒,都分外的宽容。甚至有的郡县将原先的欠饷也发了下来,让这些军汉的腰囊鼓起来不少。

    没了欠饷,这些军汉当然就没有了闹腾的动力……

    同时还给这些军汉假期,老实些的军汉,就回自家,和妻儿守在一处。给家里采买物品,修补缺漏,翻修篱笆等等,倒也使得原本可能多少有些怨言的妻儿,如今都是笑呵呵的。

    另外一些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家伙,这钱财拿着,便是像是会烧手烧心一般,趁着假期就到周边的城池之内吃喝玩耍,或是进酒肆,或是进青楼。那些原本县城之内娇嫩小娘子,对于军汉是看不上眼的,结果这些军汉豪横起来,谁又会跟钱财过不去呢?少不得也就将就一下。

    寻常人恐怕不懂为什么忽然之间就对于这些军汉优待起来,但是大部分的士族子弟心中都是清楚,所以见到了这些军汉喝醉酒,亦或是蛮横无理的时候,都装作没看见,反正就是这么一段时间而已。

    然后甚至有的地方还开设了粥棚,让一些流民多少能够吃上一口。就像是后世某地方发什么食品卷,打折券一样。

    稳定么,手段还是有的。

    流民能有一口吃的,也就自然不会跟着闹腾了。

    对于这些江东地方势力来说,孙权,孙暠,究竟谁当江东之主,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家财富不少,至于谁当这个名头上的江东之主……

    呵呵,无所谓。

    周瑜斜靠在床榻之侧,闭目沉思。

    他的脸色很不好。

    他虽然是假死,但是真的吐血。

    金丹,带有毒性。

    微量的毒性可以治疗一些疾病,但是并不代表这些毒性就能够顺利的排除身体之外,一旦毒性开始累积,原本用来治病的药,就可能成为了催命的鬼。

    金丹刺激了周瑜原本就有些问题的肺部,

    他不愿一般的江东军校知道内幕,唯一可以商量的人便只有鲁肃。

    鲁肃坐在一旁,没有打扰周瑜,事已至此,此时便只能看周瑜的决断了。

    半响后,周瑜闭着眼轻轻道:『子敬,若是你来决断,你认为如何更好?』

    『都督,若是叛军今夜抵达吴郡,然后我们等到信息传来再出发的话,那么他们就有接近一整夜的时间在吴郡当中作乱……』鲁肃皱着眉说道,『城中兵力不多,但是多少能抵挡一阵,就怕是有人投了叛军,私自开城……』

    周瑜睁开眼睛,『到早了,便只能救下吴郡而已。然后这个吴郡,依旧是原本的吴郡。』

    鲁肃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周瑜是什么意思,可是这风险确实不小,『若是我们到得晚了,若是主公有失……』

    见周瑜不语,鲁肃又是说道,『都督即便是担心清扫得不够彻底,也可多派兵卒护卫,保护主公左右,以防万一……』

    周瑜低声说道:『周幼平去了。』

    『可是周幼平依旧有伤在身……』鲁肃还是有些不放心。

    周瑜似乎有些无奈的一笑,『那派谁去?只有周幼平去,主公才能放心。再说若是主公那边的兵卒多了,肯定就会让贼逆察觉是陷阱……』

    『都督……』

    战场就是如此。

    情报永远不可能是准确无误,有时候几近于赌博。

    这时候便需要统帅的决断。

    周瑜谈了口气,『让公覆领一部,扮做行商先行。沿途清扫敌军斥候,设置夜间急性标识,必要的时候,可去丘山救援……此外,传令下去,子时三刻做饭,丑时开始行军,另派快马赶赴濡须口水寨,令其严密监视曹军动向,如有异动,便是立刻来报!』

    鲁肃知道周瑜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决断,也就不再多说,领命而去。

    按照周瑜的推测,孙暠不可能围城,只能偷袭。

    因为他本身打出的旗号就是为了『平乱』,

    而且一旦使用围城,也就意味着孙暠没有了任何的『手段』,只剩下了武力一途。

    对于江东士族来说,只会用武力的统领,他们已经是受够了。若是孙暠真的只是懂得用武力获取吴郡,那么说不得这些江东士族便是会立刻从看戏状态退出来,抄出藏在长袍下面的家伙,一拥而上,给孙暠来个全套服务不用商量。

    只有孙暠足够聪明,能够到了吴郡之后立刻展现出绝佳的手段,一夜之间变换城头大旗,江东士族才会倒向孙暠……

    所以,孙暠啊,使出你最后的底牌罢!

    吴郡。

    南门之处,孙忠坐在小泥炉之前,温着一壶酒,时不时的倒一些出来,喝上一口。

    虽然说孙忠早就收了孙暠的不少钱财,而且孙暠从未向他说过什么事情,他也没有向孙暠承诺过什么,但是他心中暗自猜测,孙暠这一次……

    孙忠心中浮现出了一些让他自己毛骨悚然的念头。

    而且这一次,若是让主公孙权知晓了他曾经收了孙暠的钱财,就算是他什么事情都没有做,难道事后会放过自己?

    可是如果说真的投了孙暠,到时候放孙暠进程,这城中……

    孙忠一整天都是在这样的惶恐和不安之中,思来想去。

    孙忠倒不是对于孙权有什么怨念,仅仅是不太相信孙权有这样的能力,尤其是在吴老夫人死了之后,又是听闻周都督也病故了,这江东要是没有一个强权人物出面,岂不是乱套了?

    到时候江东士族那些老家贼万一伙同了二张,说不得连城头上的旗帜都给换成了他姓!

    孙忠对于当下的局面,又是担心,又是有些不安。

    城墙上的火把勾勒出城池的轮廓,城内巡城的灯笼,也在屋舍街道之间忽隐忽现。

    孙忠对于吴郡这座城池的情况非常熟悉,城周长九里,城墙高度三丈,墙厚两丈,外面全部包有砖石,城外护城河阔两丈深一丈,加上城头的滚石擂木,强弩叉车,即便是不算一种雄城,也可以说是一座坚城,如果没有内应,孙暠即便是带再多的人来,也未必能够速克吴郡的。

    白天的时候,吴郡城中似乎没有什么动静。

    该上班的上班,该下值的下值,但是孙忠知道,这些地头蛇有他们自己的一套信息情报来源,别的不说,仅仅在吴郡城内的,到了夜间便是坊门关得死死的,还有那些持着刀枪弓箭的私兵,哦,现在都没私兵了,都叫做家丁,各个如临大敌,巡查不休。

    还有些人,趁着城门没关的时候便是离开了吴郡,想必是去避祸了。

    随着夜色降临,他心中的烦躁也在逐渐增加,便如压上了全部身家,等着牌桌上的揭盅一般,心中砰砰乱跳,躁动不安。

    孙忠又是饮了一杯酒,眼睛再次扫过登州城的西、南、东三门。孙暠要进城,肯定不会走北门,因为北门防守最严,又是孙权嫡系,肯定是不会放孙暠进来的。

    很多人以为三国好像是远筹帷幄,决胜千里,但是实际上真实的三国是收买,叛变,捅后腰子。就像是小说里面的商战,似乎充满了咖啡红酒和香槟,而现实里面的商战,则是铁锤毒药和泥头车一样。

    在南门这里,不仅有陆门,还有两个水门,上水门和小水门,在水门边上,也有可以提供给行人近处的小门洞,所以若是南门洞开,便是立刻可以投入大量的人马,自然夺取吴郡的损失是最小。

    可若是真的孙暠来了,他要怎么办?

    是坚决的抵抗,不管之前的那些交情?

    还是虚假的挠两下,稍微顾忌一下面子过得去就行?

    亦或是干脆连脸都不用了,反正不管是谁,都是姓孙么?

    正沉思之间,忽然兵卒前来禀报,说是有人前来拜访,旋即一名壮汉到了城门楼处,对着孙忠哈哈一拱手,『孙将军别来无恙?』

    『我不是什么将军!』孙忠冷哼了一声,他认识来人,是孙暠手下的一名军校。

    孙暠手下军校依旧是笑容满面,『将军晋升这不就是眼前的事么?』

    孙忠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你不用绕弯子,有话直说就是。』

    孙暠军校看了看周边,『这些人是否都是你的心腹?』

    孙忠目光转动了一下,『都是我心腹……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孙暠军校低声说道:『我家主上让我来给将军送一场富贵!』

    『说来听听。』孙忠说道。

    孙暠军校说道:『我们之前在江东出生入死,结果怎么样?平南将军死得不明不白,定武中郎将同样也是至今没有一个说法!看看,这些时日,都是做了些什么事情?搞得老夫人都被气死了,江东的人心都散了,这样的主公,还值得辅左么?我家主上想要邀请将军一同拨乱反正,平复江东,共享富贵!』

    孙忠盯着对方,没有立刻说话。

    孙暠军校在孙忠的注视之下,也不由得有点紧张,舔了舔嘴。

    半响之后,孙忠才说道:『那我究竟有什么好处?不会就只是这样一个将军的虚名罢?』

    孙暠军校赶紧说道:『自然不是!我家主上都说了,只要能拿下吴郡,城内那些江东叛徒就任凭摘取!除了黄白之货外,我家主上还说了,要给将军一个爵位,田地至少一千亩!』

    孙忠的眼神略有有些变化,『那边的田亩?』

    孙暠的军校觉得刘忠似乎是动心了,便是笑意越发的明显,『自然是吴郡周边的,到时候将军若是看好了,想要那一块,也不是没得商量。』

    在孙暠军校认为,升官发财,爵位田亩,全数都有了,都摆在面前,唾手可得,这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只要孙忠点一下头,孙暠便是可以立刻挺进城中,掌握要道,等到天明的时候,多半就可以直接控制了吴郡,大业可成!

    孙忠低头静静想起来,门楼之中的几名兵卒都是知情的,他们见孙忠迟疑,也就互相递了个眼色。

    孙暠军校没有察觉到这个变化,只是期盼的盯着孙忠,他觉得自己一番言辞定然能够打动孙忠,而孙忠当下的样子,不过是碍于面子,亦或是还想要更好的条件罢了,毕竟这么多的钱财,这么高的位置,这么大的田产,有谁不想要?

    孙暠军校的口才其实一般,方才所说的都是之前教好的,现在说完了之后,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应该继续说一些什么,只是全神贯注的盯着孙忠,等着孙忠点头,却没有发现身边的异样,等到他察觉到了有人似乎在逼近他的时候,才露出了些疑惑,便听到孙忠勐的一声大喝,『拿下!』

    门楼之内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几名孙忠手下扑了上来,将孙暠军校死死按倒在地上。

    孙暠军校被几人压在身上,根本动弹不得,只能是死死的盯着孙忠,嘶吼着说道:『你!你……你就不怕你收了我家主上钱财之事,被事后算账,掉了脑袋么!』

    『捆起来!堵上嘴!』孙忠沉声说道,『传令下去,严防死守!未有某之号令,有人胆敢妄开城门者,杀!』

    孙忠带着困得像是一个粽子一样的孙暠军校,到了内城之中,找到了孙权。

    因为风声鹤唳,情况不对,所以孙权没有在山上待着,而是到了内城之中……

    毕竟山上只是风水好,不代表地势险要,更何况若是真的动了刀兵,血染山丘,恐怕是再好的风水也会发生一些变化。

    孙权看着低头拜倒的孙忠,沉默了片刻之后摆摆手说到:『孙氏不会忘记你的忠诚!好好做事,定有回报!』

    孙权身上依旧穿着孝服,也没有戴头冠,只是用粗麻束着头发。

    孙忠捆了孙暠的军校前来,而孙权就只有这么一句话,甚至连回报是什么都没有说。

    孙忠却没有半点不满的样子,叩首之后,便是退了出去。

    周泰一身的戎装,盯着孙忠走出去的身影,沉默了一下说到:『主公,要不要……派个人……』

    孙权摇了摇头。『他是个聪明人……』

    周泰不懂得政治,但是孙权多少懂得一些。

    对于孙忠来说,或者是大多数的人来说,钱财爵位田亩什么的,自然是越多越好。可在这个越多越好后面,还有一条附加条件十分的关键,就是能不能吃得下?

    因为吃不下,而撑死在餐桌上的,并不是少数。

    吴郡周边的田亩,是那么好拿的么?

    孙策孙权用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有能够搞得定,孙暠又怎么敢打这个包票?

    所以要么是孙暠军校没长脑子,信口开河,要么就是孙暠本人没长脑子,以为江东士族都是软弱可欺,吴郡周边田亩可以随便拿。

    答桉若是前者,那么就代表了孙暠根本就没有将孙忠放在多么重要的位置上,搞不好只是随口说说,就像是张仪口中的六百里。

    若是后者,显然即便是猎头谈的薪水再高,但是跟着一个没脑子的,跳出去了能拿不能拿得到,能那多久真不好说,欠了合同还有可能公司破产的,真还不如不跳槽。

    春秋战国时期,华夏老祖宗就表示不管为人怎么样,名气又是如何,口头合同不算数,结果到了后世依旧那么多的人上当受骗,所以应该说这些上当受骗的人是单纯,还是单蠢?

    孙忠和孙暠之间的约定什么的,肯定就是个『口头合同』,现在关键时刻,孙忠反悔了。或者说也不能算是反悔,只不过是之前拿了孙暠的钱财而已,拿钱不办事,顶多是小节问题。

    『看来,今夜就是要动手了……』孙权缓缓的说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周泰转头看了看滴漏,『还有半个时辰左右,就到子时了。』

    孙权点了点头。『快了。子时啊,是个好时辰。』

    江东士族子弟,各个都在看戏。孙权和孙暠,如今就像是站在戏台之上。

    有人会害怕戏子唱的戏太热闹,太大声了,便会吓到自己么?

    不。江东之人其实巴不得戏唱得越大,越热闹,便是越好。

    孙权冷笑了一声,虽然说南门暂且算是放心了一点,但孙暠渗透的城门,肯定不仅仅只有南门。而孙权能确保控制的,也就是北门而已,所以理论上,东西两处的城门,依旧还有风险。

    『放进来罢……』孙权忽然说道。

    『放,放进来?』周泰愣了一下。

    孙权看着周泰,『幼平,我可以相信你么?』

    周泰用手在胸甲之上咣咣锤了两下,『主公!泰百死而不旋踵!』

    还未等孙权说些什么,又是一名兵卒狂奔而来,因为是一路急驰,所以到了孙权面前的时候呼哧呼哧的,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脸色颇为惶急。

    周泰不耐,瞪了过去,『快说!到底何事?!』

    『出,出动了!出动了,是往北门而去!』兵卒喘息着,然后急声说道。

    『看得出谁在领军?』周泰问道。

    『看不太清……』

    周泰怒道:『什么叫做看不清!』

    孙权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再探。』

    兵卒应了一声,便是下去了。

    『北门……』周泰转头,『主公,这北门……』

    孙权沉默了一会儿,『不必担忧,北门……多半是羊攻……』

    果然片刻之后,又有兵卒前来禀报,说是南门之外也出现了孙暠的兵卒。孙权又是问了孙暠兵卒的分布和位置,便是笑了出来,『东门!一定就是东门!』

    『啊?为何?』周泰不解。

    孙权说道:『派到北门的兵卒只是为了牵扯北门守军而已。而南门,其军校不得回,自然贼子也是知晓南门进不去,而城外光影多在东面,所以必然选的是东门!东门都尉,恐怕是已经叛变了!』

    牵扯住南北两门,然后扑开东门,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战略了。虽然现在即将直面危险,孙权反倒是放得更开了一些,至少不用再继续猜测,谁是友军,谁是内奸。

    周泰吸了一口气,『主公,请下令罢!』

    孙权澹澹回道:『按之前预桉做便是,先召集你所有的部众,在东门城内两百步内布防,推倒院墙隔断街道小巷!重点守住石桥!』

    『然后呢?』周泰问道。

    孙权呼出一口气,『没有然后,守着就是了。最多到天明,援军必至!天一亮,他就输了!』

    周泰有些不太能明白,但是既然孙权这么吩咐了,他也就没有多想,拱手领命而去。

    孙权站在堂前,仰头看着夜空。

    城外有些嘈杂的声音渐渐的传入了进来。

    『这就是江东……』孙权冷笑了几声,『江东……世世代代,诗书传家,雅致知礼……哈哈,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嗖』,一支箭失从桥面上电闪飞过,将一名出现在桥头的孙暠兵卒射倒。

    在桥头另外一侧的孙暠破口大骂。

    他已经被卡在这个桥头大半个时辰了,竟然是死活都冲不过去。

    孙暠坐在马背上,挥舞着战刀大声喊道:『把桥给老子打下来!第一个冲过去的,老子赏百金!只要拿下了内府,钱财都是你们的!每人再发千金!』

    叛军立时躁动起来。

    有什么样子的将领,当然就是有什么样子的手下。

    又是组织了一波,领头的兵卒爆喝一声,被激起了士气的百余人便是蜂拥而上。

    石桥不宽,人多也展不开。

    箭失呼啸而来,又是将几人射倒在地。

    另外两边有些孙暠的兵卒,则是开始试探着跳下河渠,往对面高高低低的游去。

    江东兵卒,大多数都擅长弓箭,周泰的手下自然也是如此。

    相比较之下,孙暠似乎有些准备不足,先是没有准备足够多的盾牌,然后又没有及时调整策略,只是懂得乱纷纷的冲一波,然后被打退,然后再冲一波,直至孙暠本人到场之后,才略微有一些改变。

    周泰脸上身上,沾满了血迹。

    在他身前,横七竖八的躺倒了不少的孙暠兵卒的尸首。

    或许还有一些是趁机作乱的青皮流氓。

    周泰握紧了手中的战刀,大喝道:『长矛手上前!』

    有了孙暠的鼓舞,叛军终于是顶着箭失,冲过了桥面。

    『杀!』

    长矛兵齐声大吼着挺起长矛,将最前方的孙暠几名叛军捅杀当场。

    叛军在惯性下依然冲来,周泰身前的长矛兵将手抬高,将长矛从前排的肩膀上探出,密集的长矛不停伸缩,每一次都能带出一篷的鲜血。

    组织混乱的叛军撞在了周泰阵列上,竟然一时之间无法逾越这道矛头组成的防线,尸体越积越多,前面的人想退走,后面人堵住在桥面上,形成一团拥挤而杂乱的人丛。

    周泰站在第一线上,厚重的战甲给与了足够的防护力,虽然他身上还带着伤,但他依旧是一个可怕的,凶悍的杀人机器。锋锐的战刀砍下,便是可以轻松的收割人命,一个个陌生的面孔带着痛苦倒下,变成地上交错累叠的尸体。

    终于面前一空,孙暠叛军的残余丧失了继续进攻的士气,转身逃窜。

    这一波的进攻,又再次被周泰击退了。

    而正在河道当中游泳攀爬的孙暠兵卒,发觉桥面上的被击溃了,周泰的弓箭手开始朝着他们射击的时候,便是纷纷怪叫着,也往后逃……

    时间渐渐的流逝着。

    黑夜终究是要过去,黎明就快到来了。

    程普策马到了土坡上,往吴郡北面的内城之处看了一眼,心头不由一松,只要吴郡北面内城没出事,那么计划就基本成功了。

    他带兵一路疾行,连辎重都丢在了后面。

    黄盖程普,便是老将的中流砥柱。

    既然有黄盖参与了此事,程普怎么可能会袖手旁观?

    黄盖盯着朱治等人,程普就来解决孙暠。

    只不过对于程普来说,这简直就像是一场闹剧。

    程普当年跟着孙坚,然后一直到了当下,这么多年来,他在战场之上厮杀,若是论作战能力,他不管是水面上还是陆地上,统领步卒还是率领骑兵,他肯定不是第一流的,但是他一定是最平衡的。

    简单来说,程普就是万金油,哪里需要涂哪里。常年的经验,使得程普不管是统领前锋还是坐镇后勤,都没有任何的问题。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程普才越发的觉得当下的事情,真的就是一场荒唐的闹剧。

    不仅仅是孙暠。

    还有江东。

    若是可以,程普真想要干脆一口气将这些江东士族上上下下全数都杀了。

    这些江东士族子弟,便是整个孙氏大业最大的阻碍。

    相互勾结,把持地方,侵吞资产,囤积居奇,欺上瞒下,唯利是图,基本上来说,除了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一个人之外,外表光鲜亮丽之下,根本就不知道是藏了个什么鬼胎。

    大汉当下,是天下纷乱啊!

    在混乱的时候,又有谁不清楚只有团结一心,才能有更大的力量呢?

    这些江东士族子弟,难道都是些傻子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不,他们都懂,但是他们都不做。

    程普知道周瑜是假死,但是江东士族子弟未必人人都猜测得出来,可是那些人听闻了说周瑜死了的消息的时候,他们在做什么?依旧在组织酒会,而且还特别要找一些技术高超的从业女子。

    对外宣称遗憾,悲切。

    在内则是欢笑,高歌。

    就像是再大的事情,死伤多少人,都不如丁丁二字重要。

    若是洋气些的丁丁,那就比许多百姓的命更重要了。

    在江东的这些士族子弟心中,他们自己才是第一位的,首先是个人,才次是家族,再往下才能算是江东,最后才轮到大汉……

    这一次,孙暠跳出来,说实在的,只要任何一个江东大姓招呼一声,都可以将这个跳梁小丑拦下来。就像是这家伙第一次想要捣乱的时候,虞翻出面说了几句,孙暠就怂了一样。

    可是当下,为什么就没有任何人拦阻了呢?

    程普在心中嘲笑着。

    真的以为这个天下,就只有江东?只是江东?

    程普挥了挥手,示意兵卒进发。

    『传我号令,直击贼军本阵!』

    江东,水军见长,但是多多少少也是有些骑兵的。

    程普领着骑兵,忽然从夜色当中突出,滚滚向着吴郡而涌动而来,这些可是在江东犹如宝贝一般的骑兵!

    这些骑兵装备精强,人马备铠,作为周瑜程普等老将私家珍藏,向来是用在阵前纵横决荡的重要手段!

    如今尽数于此,摆开阵势,天地间滚动着杀气,充斥着如雷一般的马蹄之声,顿时吓得孙暠留在吴郡外面的兵卒手软脚软,举目所见,尽是欢腾奔跃的战马,兵刃战甲点点寒光,更是像是奔来的勾魂夺魄黄泉使者!

    断绝外援,引发内乱,然后在最后关头,以狮子搏兔之力压服贼子!

    孙暠兵卒虽然不明就里,但是见此情形,本能的就觉得不对,也没有胆子敢和程普骑兵对抗,顿时连滚带爬,只想着躲避锋芒,逃得自己性命为上!

    程普抵达吴郡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冲进吴郡当中去救孙权,而是对孙暠留在城外的大营进行了一次凶狠的突袭。

    孙暠营地之中,主力部队都跟着孙暠前往吴郡城内,攻打内城了,而其他稍微有些武力的,也按捺不足躁动的心思,偷偷摸摸的前往吴郡城中抢劫,留守的都是些老弱和被强拉的民夫。

    程普带着人奔袭而来,连箭失都没有挨上几发,就将孙暠的营寨给扬了。

    对大营的清扫,仍在进行,黑夜之中很多叛军和民夫到处乱窜乱跑,一时还不能完全控制。

    在吴郡的东门之外,杂乱散落着用过的火把,破碎的布条,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留下来的草鞋,长枪,短矛,甚至是盾牌……

    面对这样的场景,程普真不知道是应该嘲笑,还是长叹。

    ……(╬ ̄皿 ̄)=○……

    吴郡内城。

    原先吴郡内城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府衙之所,但是后来孙氏定了江东,便是开始在吴郡内部大修土木,如今也算是变成了城中之城,颇有大型坞堡的味道。

    后来孙策将权柄交给孙权之后,孙权也是想要在吴郡这里做一些事业,所以多多少少的也继续进行的修葺建造,将一个内城打造得是满满当当的。

    在内城之中,有休闲之所,也有兵甲之处。

    其中护卫兵卒,都是从孙氏家族里面,或是军中忠诚之卒里面一再遴选而出,寻常人等根本不得而入。尤其是内城之中的内府,更是严加警戒,每日所用米面肉蔬,各色服用,全是这些孙氏亲信专人负责,押送而入。就连在内府里面服侍的下人,都要盘查根底,稍微有些跟脚不正,便是绝对不容入内。

    这样的严格筛选工作,并非是这一段时间才做的,而是自从孙策死后,就开始不断的进行一遍又一遍的筛查,为的就是可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如同当下的情形。

    最为简单的,就是原本看守内府的只有几十人卫队,最终到了当下变成了近千人的亲军!

    只不过这近千人,集结在一起,倒也不少,可分散在内城四周,各个点上也就没能有多少人了。

    周泰潜藏乔装而归,孙权就知道周瑜是在设计装死,虽然说这一次能将隐患孙暠彻底铲除,也算是孙权本身的心愿之一,可是孙暠毕竟是姓孙的,这周瑜……

    可即便是孙权心中多疑,又是无可奈何。

    要是在往深处想想……

    一边是在石桥之处,不断传来的嘈杂之声,一边又是心中时不时想起的杂乱念头,孙权表面上看起来镇定自若,其实身上的小衣已经被汗水浸透。

    不过么,再漫长的等待,也有尽时。

    不知道过了多久,孙权终于是听到了在内城之外,响起了如雷的马蹄之声!

    程普带着骑兵破袭而来,孙暠原本多少还有些约束的数千乱军顿时乱成一团,连同那些偷偷摸摸趁乱加入的游侠青皮,也是抱头鼠窜,如同见不得光的油夹虫一般,恨不得立刻就将自己藏在阴影之中,躲避迎面而来的刀枪和马蹄。

    孙暠也有些战马,但是数目不多,并不成军,也没有什么专门的骑兵训练,见到了程普杀气腾腾而来,顿时就将什么『大业』,什么『宏图』抛在了脑后。别管刚开始誓师出发之时,究竟喊了一些什么,亦或是在进军的过程当中,给自己心理建设了些什么,但是一见到程普凶神恶煞的样子,孙暠脑海里面顿时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快跑!

    程普瞅见了孙暠身影,顿时呼喝一声,便是领着骑兵直冲孙暠之处!

    孙暠吓得魂飞魄散,急急打马,恨不得自家身上立刻长出翅膀,飞离险境。可是道路拥堵,孙暠又不如程普骑术精湛,眼看程普越来越近,孙暠便是急得嗓音都变了尖锐起来,像是被人捏住了蛋蛋一样,『来人!来人啊!救我,救我!

    』

    几名跟在孙暠后面的护卫相互看了看,有的则是低下头,装作根本没听见,但也有几名护卫大呼一声,便是转身去战程普……

    程普马槊一摆,先将左边冲来的孙暠护卫刺来的长枪拍得一沉,失去了准头,然后就是一平马槊,和右边那骑对冲而去,双方的马槊长枪交错而过,马槊更长,更有弹性,在右边那个骑兵的长枪还没有捅到程普面前的时候,程普已经一槊就将右边那骑从马上捅了下去!

    孙暠瞪大眼睛,惊恐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然后看着程普几乎是马不停蹄的直奔他而来!

    马槊上的鲜血淋漓,越来越是逼近了孙暠。

    在孙暠自觉完蛋的时候,却看到程普轻蔑的眼神,然后稍微偏了一下马槊,将孙暠一击直接扫落马下!

    『绑之!』

    ……_(:з”∠)_……

    吴郡内城之上,火光熊熊而动。

    城内各处的火光,照耀的光影乱动。在这些光影之中,夹杂着吴郡百姓的哭喊之声。

    无论举着的旗帜是什么,无论喊出来的口号又是什么,反正在每一次的这样的躁动叛乱之中,最先倒霉的,永远都是百姓。

    若说据守内城,击破乱军,则已然是胜局已定。

    可是自己想要的,岂止是这么一点而已?

    每一场拼杀。每一次谋算,每一次冒险,都是为了江东气运!

    孙权昂起头。

    这是孙家的江东!

    自己即便是死,也要护着这份基业!

    无论是谁想要觊觎这份基业,就让他去死!

    他这段日子,多多少少都有一点失眠,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然后又碰上了孙暠之事。

    吴郡一战对他意义重大,如果他能挺下来,那么就意味着他能继续站住脚。

    程普来了之后,几乎是摧枯拉朽一般的将孙暠兵阵击溃。

    此时的吴郡城内变得不那么嘈杂,南门和北门都没有发出紧急信号。

    看着东方之处,天边已是微微发白,孙权长长吁出一口气。

    局势,已定。

    过了没有多久,周泰从驻守之处回来了,带着一身的血腥,也押着被捆成了四脚一处,像是一头豚一样的孙暠,到了内城门下复命。

    孙权懒得去和孙暠说一些什么,甚至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厌恶。便是令人先将孙暠关押到了内城监狱之中,由孙氏亲卫严加看管。

    周泰来到了孙权身边,带着一身的血腥味,将战况汇报了一遍,然后说道:『主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

    周泰的话语,充满了杀气。

    这一次周泰虽然守住了石桥,可上一次被胡玉坑了一把的耻辱,周泰依旧记得。

    一个海盗,不仅是有充足的补给来源,还能刚好抓住时机,给周泰准备了一个圈套,这要是江东没有人暗中和胡玉往来,难不成各路哨卡关隘都是纸湖的么?

    虽然周泰并不清楚究竟是哪一家在背后搞鬼,但是现在么,或许也有个机会可以不用管哪一家,反正孙暠不是在手中么?

    孙权皱着眉。

    周泰低声说道:『主公,如今城中纷乱,干脆不如……』

    孙权深深的吸了口气,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可。』

    周泰有些疑惑。因为他觉得孙暠之事发展到当下这一步,明显就是江东士族要么是墙头草,要么暗中怂恿,最好的也是坐壁上观,趁这机会收拾这些家伙一波,也不算是冤枉了这些『江东好汉』,『吴郡高人』!

    孙权略有些疲惫的说道:『除非能够一口气全数杀光……否则,依旧还是免不了还要用这些家伙……这一次,是要杀一些的,但不是现在……』

    周泰脑中急转,似乎从孙权的话中抓到一点什么,但又一直没想透,他片刻后放弃了想透的打算,只是敬佩的道:『属下遵令。主公真是高瞻远瞩……』

    孙权对着周泰笑了笑,『这次得幼平奋战得胜,论功之时自有封赏!以后幼平若是外任地方,也需要多多权衡,杀不杀,如何杀,都是要看其中得失,而非一时意气……吴郡,江东……事关全局,要全盘而虑……』

    孙权轻轻叹口气,看着吴郡渐渐变白的天空,『否则,如此惨烈之代价,便是白费了……』

    天色完全光明之后,从吴郡城外的河道上游之处,数以百计的舟船蔽日而来。

    正在吴郡之中值守的兵卒,也在城墙之上看见了这一幕,正当惊疑不定的时候,然后看见了在中央楼船之上硕大的,代表了周瑜的三军司命都督将旗的时候,便是不由而同的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都督!』

    『是都督的战旗!』

    『都督未死,都督未死啊!』

    『天可怜见江东!都督啊!』

    这些呼喝之声,渐渐的席卷了整个的吴郡!

    到得最后,这些杂乱的欢呼声就变成了两个字……

    『都督!』

    『都督……』

    吴郡周边,不管是城上城下,不论是兵卒还是农夫,听着这样的呼喝,然后不由而同的也加入到了其中,振臂而呼!

    而在中央楼船的船舱之处,鲁肃看着端坐在船头之上的周瑜,眼中却流露出了些复杂的神色。

    楼船之上,周瑜移动着视线。

    他看见了远处的河流,也看见了近处的吴郡。

    还有那些在城上城下,挥舞着手臂的兵卒和百姓。

    他同样的也看见了在城墙之上,那个身穿粗麻的年轻人,正在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甚至看见了一些试图蜷缩着身躯,躲在他人身后,就像是努力蜷缩在阴影之中的那些家伙,似乎还闻到了那些腐朽的家伙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

    然后他知道了,这个腐朽的味道,未必是哪些家伙传来的……

    无数的目光汇集在他的身上。

    周瑜举起了手,微笑着,就像是打着招呼。

    『江东,别来无恙啊……』

    下了楼船,在铁甲护卫之下,周瑜坐在了马背上,缓缓进城。

    夹道欢迎的百姓和兵卒,就像是远处的那条河流一样,从天边而来,然后又连到了天边。

    那些承受了一夜的惶恐不安的百姓,从各自躲藏的地方走了出来,带着一些灾难之后的恐惧,也带着一点微薄的希望,有光着屁股的娃娃,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走到到哪里都忘不了吃饭的家伙的扁担挑夫,也有抱着孩子头发蓬乱却看着他傻笑的女子……

    他们干瘪、发黄的脸上,他们显得有些浑浊的眼里,写满了敬畏和恐惧,也带着一丝期盼和希望。

    阳光洒落在周瑜的身上,映照在他的血红色的披风上,他的周身,仿佛置身于火焰之中,鲜红的燃烧着。

    一些老眼昏花的江东长者,眯起了眼睛。

    透过眼前的这般的景象,老人他们仿佛看见,在多年前,在他们还没有这么老的时候,他们也看见过如此热烈的燃烧着的周瑜,还有那在周瑜身侧,年轻,俊朗,意气风发的另外一名的青年,对当时的人们露出了自信的,无畏的,彷若要拥抱灿烂未来般的笑容。

    那个时候的阳光,似乎也和今日一样的红艳。

    在阳光照耀不到的角落,也有一些人将脸皮和身躯缩在阴影之下,望着周瑜,冷笑出声。

    『他还真会骗人……』

    『就是,这样搞还能有什么诚信?』

    『玩弄我们的情感,欺骗我们的感情。』

    『就是,还侮辱我们的智商……』

    『……』

    他们如同老鼠一般躲在墙角,窸窸窣窣的,眼神之中透露着打娘胎里面就带出来的那种精明。

    『这次别管他说什么,都不能信!』

    『对,都不能信!』

    他们愤恨着,躲在阴影之中喷吐着毒沫,其实内心当中是不是充满了羡慕和嫉妒,也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反正他们是绝对不会吐露半点出来的。他们自诩是生意人,是理性者,是最讲规矩,最重规矩的,但是实际上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心里都知道,之所以他们讲规矩和重规矩,是因为他们是在贴着规矩爬行,时时刻刻都在寻找着规矩的漏洞,寻找着在地面之下的下水管道和昏暗阴沟。

    自始至终,他们手上高举自由的牌子,他们口中高论律法的重要,可是那些高昂的语调、狂热的表情并没有影响他们的内心,所以他们看见站在地面道路上行走的人,总是充满了自卑,然后从自卑演化成为了自大,自诩为人精,将寻找规矩的漏洞,变成了他们的本事和发财的工具,却不知道真的变成所谓『人精』,也就渐渐的脱离了人性。

    『都督,别来无恙啊……』

    孙权见到了周瑜。

    孙权察觉到了不少人热切的注视着这里,这其中包括了他的亲卫,普通的兵卒,还有那些侍奉的仆从。这些人眼中的热切,并非是给孙权的,而是给周瑜的。

    『公瑾,这样的计划,未免有些行险了?』孙权招呼着周瑜坐在了堂内,又是驱赶了周边的兵卒和仆从之后,低声说道,『都督可否想过我们万一失败了,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虽然说这一次江东士族基本上都是在看戏,但是如果万一他们下场了,那么数量就肯定不止孙暠那么一些人了……

    毕竟吴郡周边还有个骑墙者朱治,若是他也是完全倒向了江东士族,亦或是倒向了孙暠,那么后果恐怕就是不堪设想了。

    毕竟周瑜之前是『死了』。

    万一朱治相信了,又有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比如觉得吴郡周边他可以称老大了呢?

    然后北面的曹操收到了消息,举兵南下……

    孙权此时此刻,有些后怕。

    在事中的时候,孙权来不及想那么多的如果,而现在平静了,再回想起来,便是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他有些不敢想象万一在这个计划过程当中,稍微有些不甚,然后连锁崩塌,全面失败的后果。

    周瑜看了孙权一眼。

    『公瑾早有安排?』孙权自以为读懂了对方的眼神。

    想想也是,毕竟是周瑜啊。再这样的情况下,敢这么做,定然是有所凭借的。

    周瑜又看了孙权一眼。

    那是略带了一些看着自家熊孩子,亦或是关爱智障的眼神。

    『若是失败,那么所有人都一起死。』周瑜平澹的说道,『既然都死了,哪里还会去管什么后果能不能设想?』

    孙权呆若木鸡。

    周瑜仰起头,似乎看见了他自己曾经跟在一个人的身影后面……

    『伯符啊,你要想想后果……』

    『伯符兄!你要领导这些人,不能整天说过于直白的话语,你需要显得神秘一些……大义,忠诚,这些听起来空泛的词语,但是实际上也很重要……』

    『伯符你要说服那些不跟从你的人,让他们也能从你的言语之中感觉到力量,这样他们才会惧怕,然后这些人才不会捣乱……』

    『伯符兄,你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你,包括你的敌人……』

    『伯符啊……』

    『哎呀,公瑾啊,别唠叨了,若是失败,便是大不了一死,到时候死都死了,哪里还有办法去考虑那么多?啊哈哈哈哈……走,我们打猎去……』

    『伯符,别来无恙啊……』

    周瑜微微低语,笑了起来,然后咳了几声,随后越咳越是严重,最后噗的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觉得天地一片昏暗起来,摇晃着歪斜着,倒了下去。

    『都督!公瑾兄!』孙权大叫起来,扑到了近前,抱起周瑜,『医师!快传医师来!』

    周瑜伸出手,抓住了孙权的手臂,『封,封锁消息……』

    ……_(|3”∠)_……

    孙权让出他的后院,让周瑜歇息。

    所有在周边值守的,或是往来服侍,都是孙权最核心的人。

    坐在周瑜的床榻之侧,孙权皱着眉,侧头看着院内被风吹拂得摇摆不定的树梢。

    周瑜服用了一些汤药,似乎好了一点。

    只是似乎……

    医师叩头请罪,头皮都磕破了,他说他最多只能暂缓,无法根治,而且即便是暂缓,也缓不了多久……

    这让孙权很吃惊,也很愤怒,同时也有些恐惧,复杂的情绪混合在一处,敲击着,冲刷着,使得他心中那些对于周瑜个人防备和成见的外壳,最终破裂出了豁口,然后被冲击着,跌落下去……

    孙权才意识到,这个人,原来是如此的重要。

    孙权从来没有看到过周瑜如此虚弱的一面。

    周瑜的头发已经有些斑白了。

    周瑜的身体,其实已经很瘦弱了,单薄的身躯,就像是轻得会被风吹了就飘走了一样。

    给周瑜诊治的医师,是孙氏府内家养的,他颤抖着,说周瑜的生机几近耗尽,随时可能进入永恒的长眠……

    孙权愤怒无比,近乎于蛮横的,凶残的下了命令,要医师不惜一切的代价,挽救周瑜,不然就让医师陪葬!

    孙权知道这样的命令很不讲道理。他知道有些病入膏肓,便是药石难救。

    之前,孙权很喜欢讲道理。他觉得万事万物,都应该有些道理。就像是他身为江东之主,难道道理上不应该是得到众人拥护么?他要进军北伐,迎天子,讨逆贼,道理上不是都应该欣然而应,景然而从么?

    有些事情,有些东西,有些人物,在原本拥有的时候,很多人都不懂得去珍惜。有爱人的时候不珍惜爱情,有健康的时候不珍惜身体。

    在这一刻,孙权终于明白,周瑜,对于他,到底是代表了什么……

    他是唯一的,最有价值的,最能够解除当下面临困境的,是江东的核心,是兵卒的榜样。

    他无可替代。

    无人可比。

    『公瑾兄啊……』孙权低声喃喃,『公瑾兄你做得已经够多了……这样的事,不必赌上性命啊……即使是能抓出是十个百个的贼酋,又怎么能比得上公瑾兄啊……』

    孙权多疑。

    或者说,掌权者基本上都要有一个多疑的属性,要不然就肯定会被人卖得干干净净,可是这一天,这一刻,孙权忽然痛恨自己的多疑,他把怀疑放在了周瑜身上,这简直就是对于周瑜的一种羞辱,也是对于孙权自身愚蠢。

    之前,孙权觉得抓住一个孙暠,解决了隐患,还算是不错,可是现在他觉得根本不值得,在他看来,即便是一百个的孙暠,都比不上一个的周瑜。

    『公瑾兄,你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孙权低下头,叹息着,『你已经为江东献出得足够多了。这种事,交给其他人就好了……我对不起你啊……』

    『咳咳……』周瑜似乎清醒了一些,咳嗽了两声,『没有,咳咳,没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只是做好和做不好……』

    周瑜在孙权的眼眸之中,看到了之前他很少见到的愧疚。

    而孙权只是看到了周瑜的平静,就像是潜藏着波涛的平静海面,一切的情绪都掩盖在了水面之下。即便是虚弱和病痛,似乎都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守护这个江东,守护你哥留下来的这份基业……』周瑜平静的叙说着,就像是平静对待着他自己的生命即将终结,『我死了之后,江东局面会再一次的失衡,你准备要怎么做?你要怎么守护眼前的这一切?』

    周瑜的声音很轻,似乎就像是阳光照耀之下,树影落下的斑驳,有其形却无声。

    周瑜想起了他在孙策病榻之前的承诺,『伯符兄,我会替你守护这一切。』那个时候,他选择了孙权,稳定了江东。

    而现在,这个问题又再次出现了,只不过回答的人,变成了孙权。

    『公瑾兄!』孙权坐在床榻之侧,眼眸之中充满了悲伤,『公瑾兄,你好好修养,……医师说了,能治好……』

    周瑜伸出手,按在了孙权的手臂上,『你很久没有称呼我为兄了……』

    之前跟在孙策屁股后面转悠着的孙权,笑容是纯净的,就像是一张洁白的棉麻布匹。那个时候,孙权就是一口一个『公瑾兄』,问着这个为什么,那个为什么,甚至跟周瑜的关系比跟孙策的关系都要好。因为孙策烦躁了就会揍他,而周瑜不会。

    孙权一愣,忍不住眼眶热了起来,头低了下去,『公瑾兄……』

    孙权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周瑜,怀疑周瑜的各种举动是不是有着什么别样的含义,就像是在昨夜之时,孙权依旧还在怀疑……

    这种怀疑,就像是霉菌。

    刚开始只有一点,后来便是一片,即便是一再洗刷,也会留下深刻的印迹。

    直到当下,孙权才发现,周瑜依旧还是原来的周瑜,他未曾有过丝毫的犹豫与困惑。

    『你以前不喜欢我管着你……现在好了,你要开始自己管着自己了……』周瑜安抚着孙权,『这条路,我走不动了,接下来就要靠你自己去走了……打起精神来,我还有些事情要讲……你该不会以为江东就从此太平罢……』

    『……』孙权怔了一下,然后坐正了身躯,『是,请公瑾兄指教……』

    『你恐怕也早就知道,我手下有一批人,隐于市井之中,做一些刺探之事……』周瑜点了点头,『不用否认……要不然你那个校事郎又是干什么……我组建这隐刺之事,也没想着要瞒着你……这支人手,我会转给你,但是最好让子敬去管……』

    在孙策遇刺之后,周瑜就察觉到了江东在情报刺探,反奸细刺客方面的不足,所以也就开始组建这方面的人手,同时也对北方的诸侯进行渗透,收买,甚至是刺杀。

    孙策死于刺杀,难不成周瑜还要守着什么规矩么?

    『我派遣了隐刺进关中探查情况……这些资料,也会后续转给你……』周瑜缓缓的说道,『关中才是大敌……曹孟德,不是他的对手……』

    『骠骑?』孙权应声说道,『曹孟德……曹孟德坐拥四州之地,有冀豫肥沃之土,百万民众,竟然是……防不住骠骑?』

    『对。曹孟德四州之地,其实也是四战之地,再加上关中……你看了我探查出来的那些资料,你就知道了……骠骑,是个异类……』周瑜轻轻点了点头,『所以,联曹抗斐……和曹孟德交好,上表天子表示臣服,曹孟德多半就会顺水推舟,不会动兵南下……你就可以借这个机会在江东发展,不要将目光盯着北面,而是要寻找机会进攻川蜀……骠骑地盘很大,但是核心一是关中,另外一个就是川蜀……拿下川蜀之后,江东才有争夺天下的资格……』

    『联曹抗斐,进夺川蜀……』孙权重复道。

    『对江东内部……放弃在吴郡这里和江东大姓的争夺,以此为条件让他们支持你移都至秣陵,这些江东大姓肯定会愿意配合……』周瑜继续说道,『秣陵左近,没有什么大户掣肘……开荒田,矿场,工房,作坊,都抓在你的手里,才有办法和大姓去抗衡……还有人才,切记,我若不在了,要和张公交好,要尊重老将,他们才是你和江东大姓抗衡的本钱……多提拔寒门,让寒门到张公和老将下面去锻炼学习,如此你才能有人可用……』

    『你要记着,“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国不以利为利,当以义为利也”……咳咳……』

    周瑜或许是说话得多了,便又是咳嗽了起来,孙权吓得连声大叫,让人速传医师。

    幸好,这一次周瑜并没有吐血,只是咳了一会儿就稍微平缓了下来。

    『没事,我应该还能撑一年半载的……』周瑜拍了拍孙权的手臂,安慰着孙权,『有些什么不懂,你还可以来问我……江东之主的责任,可是不轻啊……』

    『按照道理来说,我之前就应该多找你谈谈……』周瑜笑着说道,声音依旧是轻轻的,『可是那个时候总觉得自己还有时间,你也需要时间成长,所以……现在没时间了,才发现其实我们好久没这么好好谈谈了……还好,还好……』

    孙权紧紧握着周瑜的手,泪水滑落,『公瑾兄,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如果自己早一些,早一点,早一分……

    如果自己能够注意到周瑜头上的白发多了……

    如果自己能够察觉到了周瑜身体变得瘦弱了……

    如果……

    可是世间万事万物,各种各样的都有,就是唯独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