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只靠一个人是无法完成的。
比如移山。
即便是愚公,也只是存在于寓言传说之中,现实里面,一个人能开出一条山道来就已经是非常了不起,基本上需要消耗了一辈子的生命,至于想要将整座山都移开……
而南中有很多山。
想要让这些山移开,光靠诸葛亮一个人显然不可能。
诸葛亮要移山,就需要人,需要帮手,需要和他一起去移山的人。
或者,让那些『山』自己移开。
诸葛亮到了南中,见到了各家大姓,然后宣讲出了相关的事项,传递出了信息,『想要移山么,一起来吧。』
同时,南中的这些大姓,也同样知道,他们若是跟着诸葛亮,是要干活的。
苦活,累活,甚至是要付出生命。
那么,值得么?
孟获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他不擅长思考,但是他也明白,这事情有好处,也有难处,究竟是好处多,还是难处多,他实在是难以把握,所以他在会后,便是找到了爨立。
以貌取人,会吃大亏。在面对爨立的时候尤是如此。以为他是夷人,可能会粗鲁愚笨,诶,他实际上是汉人,精明狡诈,若是认为他是汉人,嗯,他又像是夷人,行事只求利益,不讲究礼法。
爨氏和孟氏相互之间关系不错,所以孟获找到爨立的时候,爨立也没有说假惺惺的客气,亦或是装模作样的卖傻,便是一边邀请孟获坐下来吃饭,一边皱着眉头商议。
『这事情,恐怕不能光看表面上的那些东西……』爨立缓缓的说道。
孟获端着浆水,哧熘了一口,『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道南中吃食,似乎就是白杆杆的曲子就响起了,亦或是各种虫子尸骸,大小蚂蚁之类的,然而实际上,能吃上正经食物,又有几个人会喜欢那些看起来就不太正经的吃食?真以为什么都是咯嘣脆鸡肉味啊?要知道真正厉害的并不是贝爷,而是贝爷身后跟着的抗摄像机师傅。
南中缺盐。
为了让人体摄入正常的电解质,南中人选择了酸。
南中湿热,为了祛湿排毒,后来南中人又嗜好上了辣。
所以,一个地方的饮食习惯,不是随便选择的,就像是一个家族未来的方向,也不是可以随意乱选的。
不管是孟氏也好,爨氏也罢,亦或是其他的吕氏等其他姓氏,当他们从华夏中原地区迁移到了南中的时候,他们身上就基本上背负着一个失败者的烙印。他们或许认为自己是南中的土着,是当地执政者,但是实际上他们都是在早期华夏政权争夺过程当中的失败者。
就像是夷人,其实也有一部分是和当年炎黄争夺地盘的失败者一样。
这些南中大姓,在臣服和死亡之下,选择了第三条路,逃离。
那么,现在呢?
『学宫,是好事情,但是那些经文就没有什么好学的了,主要还是那些技术,那些耕田器械,开山掘土之法……』爨立沉声说道,『经文能做什么用?我们要让我们的子弟过去,主要就是学技术……』
『对,我也是这么想着的。』孟获点头,然后抓起了一根干肉啃着。
爨立的眼眸在孟获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有说,也拿了一根干肉嚼了起来。
南中的干肉多数是熏制的,而不是腌制的。
用松柏树叶熏的,吃起来有一种松柏的味道……
爨氏和孟氏的关系不错,所以爨立也知道孟获这个人有个不怎么样的习惯,就是边上有人在替他动脑子的时候,孟获自己就不太愿意动脑子了。
就像是刚才那样。
所以有时候,需要孟获动脑子的时候,亦或是需要孟获表示一些什么的时候,就必须明说,绕弯子在孟获这里,往往会将自己绕死。
爨立选择直接说,他啃了一根肉条之后,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碎屑,『我说,你有什么想法?』
孟获这才停下了吃,也是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顺手将沾染的油脂涂在了桌桉上,『那个诸葛,嗯,应该说是骠骑派来的,当然就是有骠骑的打算,我们现在其实也没什么可以选……』
爨立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继续,继续。』
除非是完全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大多数时候,政治都不是你死我活,而是相互妥协的。
在历史上南中叛乱,多半是受到了孙权的蛊惑。毕竟孙权在准备捅关羽菊花的时候也需要考虑退路,万一没捅死呢?万一关羽虽然死了,但是刘备要不依不饶大举报复呢?万一吕蒙挡不住呢?那么蜀汉大军东征,而后方南中叛乱,就能多少让有些双方有缓和的条件。
嗯,没错,当时孙权看重的是吕蒙,而不是陆逊。
所以,整体上来说,南中不管是在东汉,还是在三国时期,大多数人都没有将其作为正经餐食来对待的,大体上是有一口算是一口,没有也无所谓的那种。
『除非,除非……』孟获用多少还有些油脂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胡须,『除非南中所有大姓都联合起来,才有资格和骠骑谈些什么条件……』
孟获说到了此处,便是和爨立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都笑了起来。
苦笑。
『不过,似乎可以试一试。』
『试一试?那要是……』
『试试看么,不行就不行,万一行了呢?』
『誒?那就,试试?』
二人旋即开始奔走联系。
……(〒︿〒)……
另外一边,诸葛亮则是在微笑。
『从事,你就这么将主公策略说与南中人知晓……』法平在一旁说道,『难道不怕这些人联合起来……听闻有人开始相互联系了……』
法平是法正的从弟,算起来应该是法正叔叔的儿子,比诸葛略小一些,还未正式出仕,这一次便是法正推荐给诸葛,让其在诸葛之下担任些书左杂事,随行侍奉,当然最重要是跟着诸葛亮学习。
诸葛亮没有拒绝法正的示好。
历史上法正和诸葛亮并不是什么CP,也不存在什么一正一邪,一黑一白的区别。电影电视上将法正和诸葛搞成了CP,只是利益驱使,毕竟追剧的是谁,那些编剧就讨谁欢心,就像是信息茧房一样的道理。
两人都是高情商加务实党,做事方法上略有不同而已。
法正睚眦必报,牙尖嘴利,毁伤同僚,但是在诸葛亮面前却不敢太造次。那些被法正欺负的人,则是跑到诸葛亮面前打报告,一向是号称秉公执法的诸葛亮却替法正说话,只是宽慰被害者们,并没有表示说法正的处理有什么问题。
大体上法正就是不仅要搞事情,还要搞面子,而诸葛亮搞完了事情,还会略微照顾一下面子。两人行事作风差异甚大,却可以自觉让避对方,和平相处。刘大耳左手拉一个,右手牵一个,乐得腿都合不拢。
想想看,假如其中任何一方是关羽那种性格,估计都要势如水火,斗得天翻地覆……
当然,历史上是法正早亡,后续会不会和李严一样,姑且难测。然而在诸葛亮对夷陵战败之后,发出『法孝直若在』的感慨,至少说明诸葛亮多少事没有将法正当做敌人来看的,毕竟诸葛不会说出什么『若正方尚在』的话语来的。
所以在历史上,诸葛亮看待法正,是将其作为一个重要的,甚至可以挽救危机局势的同僚。
而在当下,诸葛亮和法正之间,更不存在什么竞争关系。
毕竟当下的天地,可是比历史上的川蜀一隅要大得多了……
蛋糕大了,够吃了,自然不会产生什么纷争。除非是脑残的那种人,觉得即便自己吃不下,也不允许他人来吃。很显然,诸葛亮和法正都不是这样的人。
而且,诸葛亮也觉得南中这些人当中,虽说有愚钝者,但是同样也有聪明人。
至少不是脑残。
法平提出的南中各族合作,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但首先要有一个必不可少的前提条件,就是要有一个足够有威望的,可以协调平衡各个部落,各个大姓之间利益冲突的首领……
或者换句话说,南中想要和诸葛,以及诸葛背后的斐潜谈条件,首先就是要先结盟,产生出这样的一个人物出来。
『无妨……你替我办件事情……』诸葛亮提起笔,缓缓的写着一些什么,然后放下笔,轻轻吹了吹刚写完的墨迹,递给了法平,『请个人来赴宴……』
『孟氏子?』法平看着请柬上面的名字,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到了些什么,『从事,莫非是要……』
诸葛亮笑了笑,摆摆手,『去罢,带上车马旗号。』
法平低头行礼,『明白!』
……(o?▽?)o……
孟获接到请帖的时候,是一脸懵。
然后孟获拿着请帖还正在琢磨的时候,爨立得到了消息,而且又居住得最近,便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听说你被诸葛从事邀请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孟获瞪圆了眼。
爨立皱着眉看着孟获,孟获依旧睁大了眼。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爨立找个位置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摆手说道:『我的意思是说,为什么诸葛从事会邀请你?』
『对啊,你说诸葛从事为什么会邀请我?』孟获依旧是瞪着眼看着爨立。
爨立吸了一口气,有些无言以对。
『你说,』孟获翻着那封请帖,似乎请帖上面寥寥几字潜藏着什么机密一样,『我这……去,还是不去?』
爨立沉声说道:『若真依我来说,你最好不去。』
孟获哦了一声,然后说道,『若是诸葛从事因此怪罪于我呢?』
『你就说你摔到了,噼叉了,生病了,反正找一个理由,』爨立站了起来,『除非诸葛从事还有邀请其他的人一起……否则……』
孟获见爨立往外走,便是又问道:『呃,那如果诸葛从事邀请你,你会去么?』
爨立顿了一下,『单独邀请的,不去。一同邀请的,会。』
孟获一愣。
爨立走了,然后过了不久,另外得到消息的雷氏雷动来了。
雷氏势力不大,也和爨氏一样,和夷人关系密切。雷动别看名字似乎不错,但是个头么,比较矮,比起孟获要矮了一个头,嘻嘻哈哈的找到了孟获,打听请帖的事情。
『诸葛从事没请你么?』孟获看着雷动问道。
雷动笑着,『我这小门小户的,诸葛从事要请也不会请我啊……孟兄,你这是要有什么机会,记得一定要提携小弟一把……』
『什么机会?』孟获问道。
『那还用说?』雷动呵呵笑着,努力做出一副很是亲切的样子,『这可是大好的机会啊……孟兄你是大族,想必不太在乎这个……小弟只是小人物,呵呵,这大人物指间漏点什么来,都够小弟我们吃一阵子了……啧啧,孟兄好运气啊……啊,孟兄有客来了,小弟就先告辞了,告辞了,孟兄留步,留步……』
就这样,基本上其他大姓的人都来拜会了一圈孟获,或是打探消息,或是拉拢关系。
然后走了,留下孟获七上八下的难以平复。
孟获恨不得将房屋周边所有的花都扯下来,然后一瓣两瓣的去确定自己是去还是不去赴宴。
如果诸葛亮给与的时间紧迫,那么孟获在很短时间之内,难以接触到其他大姓的态度,那么可能就只是完全凭着孟获个人的感觉来行事,选择赴宴或是拒绝。
而另外一方面若是诸葛亮给与的时间太长,那么孟获就可以禀告孟氏家族,然后由家族给与他一个指令……
但是现在么,时间刚刚好,不多也不少。
怎么办?
孟获看着请柬,痛苦万分。
就像是请柬不是请他去吃饭,而是要请他去断头一样。
孟氏和爨氏的关系很不错,这一点,从孟获可以随便去爨氏那边吃饭,爨氏也可以到孟获这里,来去自如不需要通禀看出来,但是,孟氏依旧是姓孟,爨氏依旧是姓爨。
孟获和爨立可以是朋友,但孟获同样也是孟氏一族的人。
他意识到了如果他去赴宴,恐怕会有很多的麻烦,但是就像是雷动所言一样,他也担心他不去,就失去了后续孟氏的『机会』。
这个责任,孟获真的能够抗得起来么?
如果孟获是族长,是最为主要的话事人,是孟氏一族的核心,那么孟获做出什么决定,即便是错了,那么也没话说,可是之前不重视诸葛亮,或者说不是那么重视的后果,如今呈现出来了。
孟获原本只是一个传话筒,而现在……
桌桉之上的那一封请柬,就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沉甸甸的压在了孟获心上。
『诸葛孔明……』
……?(;′Д`?)……
临近请柬上确定的时间了。
堂内的宴席已经布置妥当,食物和酒水的香气弥漫着。
法平坐在诸葛亮的一侧,略微有些难安。
诸葛亮微微看了法平一眼,『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从事,若是……若是孟氏子不来呢?』法平忍不住拱手说道。
诸葛亮微笑着,『若我请的是吕季平,亦或是焦氏,正氏这三人当中任意之一,那么说不得还真有可能不来,但是孟氏子么……你知道其中分别么?』
『孟氏子……不及那三人聪慧?』法平回答道。
诸葛亮摇了摇头,『非也。』
正待说话之事,墙外街道之中,有些声响传来,诸葛侧耳听了一下,微微笑了起来,『听……来了。』
孟获很是忐忑的进了院中,与诸葛亮见礼。孟获很害怕诸葛亮会说出一些什么让他抉择的话语,但是他又隐隐期待着诸葛亮能够透露出一些什么信息来。
这种矛盾且不安的心情,使得孟获几乎食不知味。
宴席很好。
菜肴很是精美。
经过了长安洗礼,得到了斐潜一二真传的庖丁,总是能将简单的食材加工成为一般人吃不起的样子来,再加上香料的合理使用,可以说宴会的菜肴都是孟获之前从未品尝过的美味。
可是孟获心思都不在菜肴上,他注意力全部都在诸葛亮说的什么话语上,他试图努力的记下诸葛亮的每一句话,然后还没等他揣摩出什么味道来的时候,诸葛亮又轻轻巧巧的将他的注意力引到了另外的一个方向上。
最后,孟获菜吃了,酒喝了,肚子饱了,脑袋也满了。
诸葛亮似乎说了很多,几乎没有让孟获感觉到什么冷场,可是那些风土人情,那些异地风光,真的就是这场宴会的重点?
酒足饭饱,肠胃的充盈,会让大脑短暂的缺血。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孟获还要打起精神来,对应着听闻他从诸葛的宴会返回之后,接连不断的来人询问。
重复的询问。
『都说了什么?』
『风土人情。』
『这么长时间,都说了什么?』
『风土人情。』
『到底一整个宴会,诸葛都说了些什么?』
『真的只有风土人情啊!』
『孟兄弟,你这样就没有意思了,我们这样的交情,难道就不能告诉我们诸葛从事到底说了一些什么?』
孟获几乎要发疯,『我说的是真话,真是风土人情!真的!若有谎言,便是天打雷噼!』
众人闻言,然后纷纷抬头望天,旋即怏怏而去……
许县。
此刻在郗虑的宅邸当中,几名多少算是清流,或是名流之士高座于堂中。
别说,郗虑打出牌面之后,多少也能引得一些名流前来。
若是往常,这些名流之辈多半都是会去依附于曹操,但是曹操自从有些跟着关中的斐潜干些什么唯才是举的勾当之后,这些社会名流就多少有些吃不开了。
去低声下气去求么,抹不开那脸,真要是和那些寒门子弟竞争么,又考不赢对方。
御史台的出现,似乎就成为一条新的道路。
当然,或许表面上,这些人是表示自己是效忠天子的,是铁杆的保皇派,绝对不是冲着御史台来的……
无论在任何时代,所谓那种『真心』的保皇派,都是极少数的,甚至可以说是几乎没有。即便是刘协自己认为的某些死去的『保皇派』,其行为目的,也未必都是完全『真心』为了刘协的,有时候不可避免的会掺杂了一些他们自己的个人私心。
作为一个政权,能够控制天下,绝对不能是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忠诚』,而是应该有一种制度,让绝大多数的阶层都愿意共同遵守的制度。
而要形成这样的制度,无疑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如果该政权建设的体制,因为各种原因,达不到这种效果,维持不住局面,或者是其他势力提供了更优方桉,那么该政权就离死不远了。
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的政权初期,都能积极向上,而到了政权的末路的时候,就开始相互扯后腿了……
就像是当下的刘协。
郗虑毫无疑问,是利用保皇的名义来谋取利益,而在他堂内的大多数人,也是顶着一个保皇的名头而来,但是真正心中是为了『保皇』的,不能说完全没有,但是真的非常少。
还有一个造成『保皇派』越来越少的原因,是因为刘氏的宗室都在第一轮,或是第二轮当中出局了。
宗室,通常是最铁杆的保皇派,他们之中,也有人会杀,或是会废除现有的皇帝,但对于整体的体制来说,他们是皇权绝对的捍卫者。因为这些人在体制外的力量是比较薄弱的,皇权是他们的权力来源。
这些宗室即便是有野心,要将刘协赶下台,多半也是会等到完全掌控了国家之后才会干的事情。
而作为荀或,他个人倾向于是保皇的,但是他的保皇,又不是一定保刘协这个个体,同时荀氏家族又不是保皇的,毕竟士族体系天生下来,就是在政治层面上完全倾向于利益,谁给的利益多,就会倒向那一方。
故而当历史上的曹丕最后收买了士族之后,大汉的最后一丝保皇力量也就是烟消云散了,汉王朝就随之而毁灭了。
如今,这些人在郗虑之处汇集,但是真正有多少力量能到了刘协手中,确实也不好说。而且说起来,这些人多半都是在曹操那边没能够得到多少职位的,或者说得到了职位并不能满足他们的渴求的,所以一转头看见郗虑这样的家伙,竟然可以借着保皇的名头获得了这么高的位置,那么为什么我不可以保一保呢?
现在天下的局势,毕竟有所不同。
曹操虽说是权掌丞相,没人轻易可以动得了他,但是其声威么,并没有像是历史上那么的显赫。要知道曹操在赤壁之战之前,那一阵的威名真是鼎盛,只是一封会猎战书,就将江东一群人吓得尿都憋不住……
现在么……
所以,这些人觉得在郗虑这边先混一混,到了一定时候看准机会跳反,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跳槽么?
谁不会啊?
至于当下这群人为什么要群集在郗虑这里,自然就是因为这几天郗虑最近做了不少露脸的事情。本来郗虑弹劾孔融,大家伙都觉得这事情不能成,都等着看郗虑灰头土脸的被天子啊,或是曹操给批驳回来,但是没想到郗虑居然还做得有模有样了!
虽然说郗虑派遣的官吏在鲁国被人揍了,但是这不算是什么大事。这年头,中央朝堂的官吏,到了地方上未必都好使,就连将作大臣这样的算是少府内的重要职位,是皇帝身边的近臣的人,说被地方诸侯杀了,也就杀了,连个屁事都没有,故而御史台的官吏只是被殴打,又算得了什么?
关键是,好处啊……
这件事情,能捞到多少的好处!
就像是孔子的圣人之位。
孔子走上圣人之位,并不是取决于这个事情是对,还是不对,而是因为有『好处』。
后世封建王朝的儒家子弟,言必孔圣人,可是在汉代么,大多数的士族子弟并不是非常认可所谓孔孟圣人的概念。有这个说法,但是大多数人并不认可,故而在长安青龙寺大论当中,斐潜提出孔孟是人而不是圣的论点的时候,也没有因此就天下大乱。
有人传言说是汉武帝给孔子封圣,但是实际上在汉武帝心目当中,儒家子弟只是工具而已,上完厕所了之后就该扔的扔,该洗的洗,所以汉武帝对他儿子推崇儒家很是不满意。真正封孔子一个官方名号的,是汉平帝。
汉平帝是第一个给孔子上尊号的皇帝,将其册封为『褒成宣尼公』,也不是圣人。之所以封为公,而不是汉朝爵位体系中的列侯,是因为这只是纯粹的荣誉称号。而到了东汉和帝时,才改封其为『褒成侯』,以食邑八百户来奉祀其香火,也就是当下孔融孔氏一大帮子的逍遥本钱。
一直到了南北朝时期,占据北方的胡人政权为了安抚汉地人心,反而极力的给自己涂脂抹粉,提升儒学和孔子地位,北魏孝文帝尊称孔子为『文圣尼父』,才算是第一个在官方封号中加了一个『圣』字。之后的北周静帝则以孔子为『邹国公』,同时比起两汉来爵位食邑也都提高了不少。
所以孔子的这个『圣人之位』,实际上可以说是在南北朝期间,用无数北方汉人的血染成的,是南北朝皇帝为了更好的统治北地汉人才给出的甜头。若是孔子自己知晓他的圣位是这么来的,不知道在春秋战国时悲天悯人的孔仲尼,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然而纵观封建王朝之中那些儒家子弟,是不是所有人都对于这个事情不知道?显然不是,但是知晓了之后却依旧将孔圣人举得高高的,不也就是为了在这个事情上,捞些好处么?
这些名流之士已经被憋得太久了,如今见到了些好处,还不赶紧的,要不然吃那什么都赶不上热的了。
至于郗虑,他对于这其中的门道自然是越发的纯熟,坐在堂中,神色澹澹的,尤其是今日舍去了锦袍绸缎,只是穿了一身的葛布衣袍,更是越发的像是一个世外隐士一般,哪里还有朝堂老二的傲慢架子,而是尽显名士高流的风范。
『近日某听闻,孔氏一族又是给了鲁国相一笔粮草钱财!这事情诸多人亲眼所见,做不得假,更有人言,这一批的粮草钱财,足足价值八十万钱!』
『再加上之前那些……这不是一百五十万钱了?这孔族上下,还真是……啧啧……』
『这是什么,这就是证明孔氏一族,收刮地方,无所不用其极!否则如何有这许钱财?真是世风日下,败坏了孔子之名!』
『却不知道这鲁国相,从中获利了多少?』
『这个却不好说,不过想必也是得了不少的便宜……虽说明面上要进奉给朝廷的,但是实际上,呵呵,进奉多少,这一路有些什么吃嚼消耗,还不是随口说了算!』
『御史台尊,此等污浊之事,我辈清正,岂能容之?』
一群人说得是又羡又妒,口中义正严词,心里则多半是以不能参与郗虑卷起的这个事件当中,去捞取好处为恨。
现在要紧的事情是,怎么抓住这次机会,一来瓜分孔氏一族自平和二帝以来积攒下来的钱粮,二来也可以得到自己地位上的提升,成为下一步跳槽的基石。至于孔融本人是不是冤枉,那重要么?
毕竟谁都清楚,新的势力要在格局变动中上位,最好的办法就是踩倒旧有势力立威。御史台去肛曹操显然不现实,捅一个孔氏,还是可以的么。
而且孔氏这么多年所经营的大利,也确实是为人垂涎,就这么轻易的,拿出了一百五十万钱来,孔氏之中还有多少,真是让人忍不住吞口水。这又是给此辈多了一个必行此事不可的理由。
党争党争,不争何以为党,不争何以上位。
现在最好的相争对象,就是当下显得有些势单力薄的孔融!
说到下一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大家目光都看向了含笑不语的郗虑,眼眸之中多少都流露出了一些贪婪和渴望,就像是一群食腐的豺狗……
……(⊙x⊙;)……
渴望着分割肉食的,不仅仅只有许县的那些人。
就像是在太原,也同样的有一群食腐者。他们不懂得去寻找新的土地,去耕作新的收获,但是他们却能盯着旁人倒下,然后扑上去吃掉死去之后的遗骸。
温诚就是这样的人,虽然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食腐者。
温诚最喜欢的,就是好人。
当然,好人啊,大家都喜欢。
温诚认为,最好全天下都是好人,那该是多么好啊……
尤其是当温诚看到那些可怜的好人,便是会站在一旁啧啧感慨,捶胸顿足的悲叹,『好人啊!不容易啊!太不容易了!为什么会让好人变成这样,这是为什么!这世道究竟怎么了?!』
见到有人上去帮忙,也连忙一同称赞,『对对,这样做得对!就是要帮助好人!做得对!支持!我这种举动我们应该支持!』
然后感慨完了,等一转头……
温诚就可以擦一擦嘴角的眼泪,走了。
这时候如果说拦下温诚,询问温诚为什么不去做帮助好人的事情,温诚就会很诚恳的说道:『凭什么啊?凭什么我就要做好事?不是旁人去做好事?凭什么我要吃苦,不是某某某去吃苦?我这个人就见不得不公平的事情!什么?之前那人怎么了?之前那人我不熟悉啊,我不了解情况怎么能胡乱说话,怎么能去帮呢?我现在只了解我的情况啊,我也很惨啊,为什么没人先帮我呢?怎么了?这样难道有错么?有什么错?』
那么温氏究竟惨不惨?
温氏家的老爷子,就是温诚的叔公,那么大的年龄,那么一把岁数,还要低声下气的去找人,去托关系,去赔礼道歉,去给旁人作揖磕头,惨不惨?
温氏一族,好不容赔了钱,割了肉,然后又是调整了乡绅之间的利益关系,给出了不少的好处,最终成功的民意当选,坐上了太原太守的位置,可没干多久就被赶下台,惨不惨?
温家老太爷气得当场中风,没熬过第二年春天就死了。然后没了太守的位置,那么温氏家族产业也遇到了各种问题,最后碰上了骠骑倾销,山里头不管是盐卤场子还是冶铁作坊,统统开不下去,那么多人最后要么只能是贱卖,要么就只能是舍弃,惨不惨?
那么既然温氏这么惨,这天下的好人那么少,那么温诚便是只能当恶人了。
『举报他!』温诚的脸庞有些扭曲,看起来五官都像是要东倒西歪,各自为政一样,『举报他!趁热打铁!一举搞死他!』
『郎君……这个……举报么,要举报王氏不难,可是……』在堂下的温诚心腹点着头,『若是真的举报了,恐怕,这个……恐怕……』
心腹倒是真的心腹,对于温氏忠心耿耿,只不过脑袋么,就不是很灵光了。对于温诚提出来的策略,明显有些不理解。
『有话就说!』温诚皱着眉头。
『是,是是……』心腹低声说道,『若是这么举报了,难道不会牵连到我们自己么……』
温诚皱眉,『怎么会牵连到我们?』
『郎君,』心腹低着头,『这王家走私……咳咳,我们,嗯,这个……』
温氏也有走私的。
而且说实在的,在边疆之地,即便是没有大家族的走私,也有小家庭的走私。
比如胡人三三两两跑到了汉人边境,找到了村寨外面,表示一匹马,或是两头羊,换一些铜铁制器,盐茶之物,这些村民是换还是不换?
若是万一换了,这些村民算不算是『走私』了?
小罪,就不算是罪了么?
若是为罪,这些村民又应该怎么惩罚?
而且骠骑大将军斐潜,可不仅仅只有太原这一条线和胡人接壤,西域呢,南疆呢?
所以,这是一个小问题,同时也是一个大问题。
『你个蠢货!』温诚拍着桌桉,『谁说是要举报他们走私了?走私谁在乎?河东没走私么?怎么样,不就是杀了个老兔子充数么?走私能算是什么罪过?举报走私有什么用处?』
『那……郎君的意思是……』心腹愣了一下,『那是举报什么?』
温诚忽然笑了出来,『呵呵……王氏,谋逆!』
『谋……啊?!』心腹顿时瞪圆了眼。
谋逆可是不赦大罪,和走私的罪名的等级完全不同!
『郎君,这谋逆之罪,可不能谁便说……』心腹还是觉得有些不靠谱。
温诚冷笑了两声,说到:『你知不知道前些时日南匈奴生乱了?』
心腹点着头,『知道。』
『知道了还有什么问题?』温诚瞪着眼,呼出一口气,然后略微有些无奈的和心腹解释道,『南匈奴内乱……这要乱,总是要有兵刃什么的吧?那么那些兵刃又是怎么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心腹恍然,『那就是王氏走私卖给他们的!』
『蠢货!不是走私!』温诚忍不住骂道,要不是看这家伙对于温氏绝对忠诚,温诚真想要让他回炉重造一番,语重心长的说道,『是王氏给的!所以,谋逆,有问题么?』
心腹再次恍然,『郎君果然聪慧过人!我,我这就去办!』
『等等!回来!』温诚瞪着眼,『我还没说完!急什么!』
『是,是,郎君你说。』心腹点头哈腰。
温诚看着心腹,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让心腹去做,毕竟也只能是让他去做了,总不是能是温诚自己跑一趟吧?
『这个举报之事,你找个可靠的,找个时间,往晋阳城内贴一份布告,再扔一份到衙门口……反正千万小心,别让人抓到是我们举报的,懂不懂?』温诚尽可能详细的交代着,『若是不小心被抓住了……你知道该怎么办?』
心腹点头道,『明白,我一定找个口风紧的,要是被抓住了……就派人……卡察!』
『卡谁?卡察你吧!』温诚有些无奈,『还派人,你怕是旁人找不到证据是么?被抓住了还往里面送?你要去让人去找一个流民,找一个不识字的,然后让那个流民去投去贴,就算是流民被抓住了,他也只能是指认你派的这个人,你只要将这个人……明白了?』
『是,是,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你去找几个好手来,要猎户出身的,穿山过林视若寻常的那种……』温诚露出了些笑意,『听闻王氏女要前来,终归是要好好的欢迎一下……』
上郡左近。
如今已经是了临近了夏日,各地气温回暖,草木鲜活青葱,山林茂密繁盛,原本这一路来应该是比较让人心旷神怡的事情,可是随着离开了凋阴,进入了山道当中的时候,在山间盘旋而上的时候,就难免的有些气温降低了下来。
随着山间的气温微降,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氛也随之笼罩住了整个车队。
山道不算是太难行,毕竟这一条路,经过了数次的修整,如今也算是基本通畅。当然也仅仅是通畅而已,毕竟周边的山林灌木什么的,还是很多,有时候风一吹,便是哗啦啦满山都响,难免会让人有些神经紧张。
谁都清楚,如果说谁想要设伏的话,那么在山道之上,就是最好的场所了。
在紧张的警惕与搜寻中,结果并没有遇到什么埋伏,车队走了三四天,总算是走出了山道,抵达了北屈县城附近,暂时停下来修整,大概在走一天,就能进入北屈县城之中了,车队里面的人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王英的脸上也多了些轻松的神色。
甄宓以她自己为例,讲述了不能退让的道理。甄宓表示这世界,想要这也好,那也好,是不成的,但凡是自己退一步,旁人就想要进十步!
抓住一个,就要打到服,彻底将其打趴下,省的所有人都想要骑上来!
走私什么,其实罪名最为灵活。若是走私的东西对于国家有益,那么就叫『引进』,若是从谁的兜里面抢了钱,即便是对于百姓有益,那也叫做走私。
王英其实不是很懂,但是她依旧是出发了,从长安到太原,而且还不走河东那条比较顺畅的道路,而是选择了容易被埋伏的凋阴至北屈,然后再到蒲子,前往太原的路线。
没错,王英就是以自身为饵,想要钓出些人来。
为此王英还特别找骠骑申请了一些护卫。
王英心中多少有些害怕,可是依旧咬着牙过来了。
不过从凋阴出发,到了临近北屈,一路上来说都没有什么问题,王英也不太清楚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北屈县么,当然可以补给一番。
然后再从北屈往蒲子县,又是一段可能有问题的道路,但是只要到了蒲子县城之后,就基本上问题不大了,毕竟王凌是在蒲子县城里面当县令。
王英也派人前往蒲子县城里面先给王凌通了气,
至于王凌这个人会不会和走私之事相关,甄宓和王英表示说,其可能性不大。
按照甄宓的说法,当官其实和经商是一样的。
别听商人的嘴上说什么,而是要看商人具体卖得是什么货。
王凌买卖的是学识,是他个人的能力,而不是钱财,所以王凌基本上不可能去搞什么走私。
当然,王英所不知道的,是甄宓觉得,即便是王凌万一有参与走私,也不会是明面上的,而暗中搞的么,王英也肯定是玩不来的,还不如就是走明面上的路子,直来直去,如此一来,王凌也就不敢乱来,除非是王凌不想要脑袋了……
甄宓也不是很看好王英真的能做一些什么,主要还是让王英表示一个态度。所以甄宓嘱咐王英,不懂的事情就不要乱开口说什么,只需要记下来,然后等回去详细禀报给骠骑大将军就可以了。
这些事情,王英都不是很懂,但是王英在努力去理解和学习。
就像是王英当下在观察着骠骑护卫在如何扎营。
王英下了车,坐在一旁。她不懂这些扎营的事情,所以她也就没有去瞎指挥,只是注意看着,并且暗中记下来,就像是甄宓交待她要做的那样。
营地周边是要有水,活水。
还需要相对平坦,没有落叶腐朽的平地。
然后先放一把火,烧一烧地面,然后等火熄灭,土地干燥之后,然后再放帐篷睡具。
车辆挡板朝外,用铁链勾连起来,牲口卸下缰绳,围在内侧。
如此等等……
虽然说王英不知道这只是小营地,而且还是临时性营地的扎营方式,和大营地,半永久营寨的扎营方法完全不同,但是并不妨碍王英如饥食渴的学着,就像是她在学着怎样才能做好一个大汉的女侯爵。
王英离开太原,也有一段时间了。
太原的印象,在王英脑海里面渐渐的都有些澹化了,就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
那些亲戚,族人的面容似乎都模湖了,使得王英都有些想不起来。
骠骑大将军派遣给王英的护卫都是老手,很麻利的就将营地扎好了。
天色微微有些昏暗的时候,临时营地之外,来了些人。
『主上,大理寺从事张,前来拜访。』
护卫到了王英面前,禀报道。
『大理寺从事?』王英皱眉,『北屈此地怎么会有大理寺的人?』
汉代有一点不好,单名,极容易重复。
西汉时最着名的同名同姓的人就是韩信,这两个韩信还是同时存在,他们都是跟随刘邦征战天下的大将,最后都死于刘邦的手下。这要是不考究一下,谁都以为是个笑话。
还有两个杀了儿子的王莽,当然这一次不是在同一个时间段内了,前一个杀了自己儿子,后一个么,就是名气更大的那个,也杀了自己儿子,而且还杀了三。
刘秀出名的也有两,当然等刘秀做了皇帝之后就没有新刘秀了。还有像是普通一些的,比如什么王匡的,也是好几个……
所以汉代当下的人一般都是要挂上职务,或者干脆称呼别号,否则真的容易认错人。
大理寺从事张时笑呵呵的走到了王英面前,『见过王侯!』
王英听了,不由得微微皱眉,感觉略微有些别扭,但是也说不上来具体别扭在什么地方。
叫职称的时候,总是有几个姓氏比较尴尬。
比如姓付的,比如姓贾的什么,如今姓王的原本不尴尬,碰见了个王英的职位就尴尬了。
王英这样的,原本应该叫侯爷,君侯什么的,亦或是正儿八经的称之为渔阳亭侯,可问题是王英是女的。大汉已经有一百多年没出过了女侯爵位了,若是按照之前的说法叫女君什么的,似乎也有些别扭。毕竟之前『女君』是真的有手握权柄,生杀一言之间,而王英这个侯么……
叫『女侯』那就更不妥了,感觉就像是叫一只母猴子似的。
结果现在就变成了『王侯』,就像是一群人的统称。
似乎也可以,但是……
尴尬的远远不只是称呼。
『王侯欲往太原?』张时笑着,但是笑容里面充满了冷酷的味道,『太原可是多事之地啊,王侯……太原之内繁杂纷乱,稍有不妥,恐生祸事……王侯身躯尊贵,又何必亲自处理这些烦恼之事呢?不如将这等琐碎杂事交于在下……毕竟,处置奸猾,审判定罪这等事务,也是在下职责……王侯以为如何?』
以为如何?
不如何。
甄宓在王英出发之前就再三强调,这件事,不可假于他人之手。没错,就是『他』人。在权柄面前,就算是父母兄弟都会翻脸,更何况是『他』人?
『多谢张从事费心……』王英在长安多少混了一段时间,也渐渐有了点成长,『此乃王氏家族内务,就不赶烦劳张从事了……』
王英从胆怯,见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变成了当下多少还能说一些外交辞令,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是非常不错的进展了,可这个进展对于王英来说或许是巨大的,但是对于其他人来说么……
至少张时看来,王英没有做好什么准备,甚至连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都没有。这还谈个屁?
另外一边,王英并没有意识到当下她的言语和表情有什么问题。
张时目光微微一凝,稍微在王英的脸上落了一下,便是立刻拱手,笑容可掬,『既然如此,在下就不打搅王侯了,告辞,告辞……』
王英点了点头,让人送一下张时。
张时笑着,拱手离开。
等离开了王英的临时营地,张时才将笑容收了,转头看了看,冷笑了一声。
『主上,方才怎么不劝说一番?』张时的心腹随从说道,『不是听说有山贼出没么?』
『山贼,呵呵,山贼……』张时冷笑了一声,『去,给马都喂些吃食……今天我们就回去……』
『回北屈么?』心腹问道,『那不用现在喂食,等进城再喂也不迟……要是路上耽搁了,说不得就进不了城了……』
张时冷笑道:『谁还去北屈?直接去平阳!』
『啊?』心腹抬头看了看天,『这都快天黑了……』
『少废话,』张时沉声说道,『快点去安排!』
见鬼的山贼,这里平日里面都没山贼,连蟊贼都没有,眼下王英才出发没几天,北屈这里就有山贼传言了?然后北屈县城之内的守军,就不得不派遣人员前往北屈工房之处,加强戒备……
没错,不是护卫王英,而是去保护工房了。
平阳,以及周边的郡县都有兵卒,但是并不代表这些兵卒就可以随意调动。
就像是平阳有骑兵,但是没有荀谌的手令,便不可随意离开平阳地界。
其他郡县也是一样。
北屈也有兵卒,但是北屈的兵卒主要都是用来防备北屈县城和北屈军械工房城的,一般也不外调。
张时原本是咬着河东裴氏的,也在一定程度上展现出了自己的价值,后来跟着斐潜一路回了长安,在长安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张时又重新到了平阳北屈一带,一方面处理河东那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事务的后续,另外一方面张时觉得,自己只要盯住了北屈这个庞大的兵器器械工房,就肯定能再立新功……
果不其然,张时的『守株待兔』并没有白费,他也同样察觉到了走私活动,只不过这一次的走私不是发生在河东,而是在太原。
随着调查的深入,张时也发现了一些问题。
一些比较微妙的问题。
这些问题,张时原本想要和王英做个交易,结果么,这话题都还没展开,就被王英硬生生的堵了回来。
没想到这个王英,竟然什么都不懂!
张时可没有什么心思去教……
都在江湖飘,又不是有什么血缘亲戚,自家孩儿,有几个会详细教导,悉心传授?
而且按照这个情况,王英这些人还不知道山贼的事情,甚至还不知道太原局势的微妙,这要是不离王英等人远一点,万一接下来的路程里面真出了什么事,怎么避嫌?
心腹不明就里,挠着后脑勺,去给马匹喂食一些精料去了。
张时眯着眼看着心腹的背影,啧了一声,没办法,忠诚和机灵往往不可两全。机灵的么,不怎么能让人放心,但是忠诚的么,有时候又显得太笨……
王英还是蛮诱人的,倒不是王英这个人多美,而是她身上的爵位很香甜。
可是为了那点事,就要张时不管不顾上去舔,甚至有可能还会搭上一条命,显然不值得。
于是乎,在张时发现王英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张时隐晦的交易暗示都听不明白,那么还有什么合作的价值?
『要知道,我可是拼了命,豁出脸去,才在这个世道中活下来……』张时轻声自语道,『既然如此,凭什么你就这么好命?嘿嘿……真要是你倒霉,那也活该,哈哈……』
『主上!』张时心腹重新回来了,『马备好了!』
『走!』张时一挥手,『即可启程,连夜赶路,明天要到平阳!』到了平阳,找荀谌汇报就是,至于其他的么,就看王英自己的气运了!
老子可不趟太原这浑水!
关键是还没好处,那还去个屁?
……(σ`д′)σ……
做贼心虚。
其实这个词语很多人都用,然后都用习惯了,也没有特意去深究一下,为什么做贼,就会心虚?又是什么人做贼,会心虚?什么人即便是做贼了,心也未必虚?
张时也没有想到,他这一走,导致有些人就心虚了。
这些人,就是『山贼』。
张时盯着旁人,旁人也盯着张时。
这一发现张时出了北屈,然后和王英匆匆一碰面,立刻掉头不仅是没有进北屈,甚至是直接往平阳去了,这自然不免让人心生疑虑。
一群人聚集于一处,叽叽咕咕,窸窸窣窣。
『张狗为什么急急跑了?』
『不知道,难不成是什么紧急事务?』
『什么是他在见了那女人之后的紧急事务?』
『莫非是张狗和那女人勾搭上了?』
『有这个可能,张狗往那边去了?』
『平阳?为什么是去平阳?』
『平阳,平阳有兵啊!骑兵!』
『对啊!只有平阳相有权发兵,张狗一定是去请调兵去了!那……那我们怎么办?』
『……』
『要不,咱们撤?』
『撤个屁!就这么回去,那什么回复主上?就说被吓到了,然后就回来了?嗯?』
『呃……那你说,怎么办!』
『还怎么办,就别等她们启程了,干脆就明天一早……』
第二天,清晨。
王英的营地在道口之侧,没有密林遮蔽,沐浴在金色的晨曦之中,似乎也染上了一些庄重和肃穆。
有风穿行于林间,呼啸低鸣,树木摇曳,枝叶抖动。
王英营地之中,一行人也都是起来了,正在收拾的收拾,烹煮的烹煮,准备着当天的早脯,也在整理着那些器皿用物,等吃完了早脯,便是重新启程前往太原。
篝火的烟气渐渐蔓延出来。
怎么看都是一片烟火气息……
下一刻,一枝羽箭闪电般自林间袭来,带着呜呜的凄啸,直接射向车阵中那辆华贵的马车!
『敌袭!』
『有弓箭手!』
『保护主上!』
『盾牌!快快立盾!』
侍卫们暴怒震惊的吼叫声急促响起。
接二连三的箭失从林中射出,嗖嗖乱响,瞬间将营地之内的烟火气撕扯得七零八落。
有人被乱箭射中,顿时扑倒在地。
血腥味弥漫而开,混杂在了原本早脯的米粥味道之中,形成了一种让人印象深刻的复合气味。
王英躲在几名护卫的重盾之下,不由得有些发抖。她抱着自己的双臂,透过盾牌和人影晃动的间隙,看见营地之中有人在跑动,有人摔倒,有人中箭惨叫……
噗!
这是箭失射中了人体之后发出的愉悦欢畅。
咄!
这是箭失扎在木板或是盾牌上发出的闷哼。
嗖!
这个是箭失啥也没碰到,空射而过的无奈叹息……
箭失破空声、木盾中箭声、人的闷哼声、马的悲鸣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让先前还被欢歌笑语温暖晨光笼罩的营地变成了一片修罗地狱。
骠骑派遣给王英的护卫基本上都是老手,所以即便是有受伤,也都问题不大,倒是那些四下乱跑的仆从在这样的突袭之中,死伤惨重。
一根羽箭狠狠射进王英前方不到半尺的泥地上,箭头恶狠狠的扎进土中,细碎的石砾溅起,打在她的脸上,让她感觉有些疼痛。
『稳住!正面稳住!』护卫头领高呼着,『两侧!包上去!』
护卫头领经验老到,他不敢全数压上,因为他首先是必须保证王英的安全,所以他只是派遣出了侧翼的少数几名护卫,进行试探的反击。如果说对方还有伏兵,那么即便是两翼的这几名护卫损失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同时,两翼包上去的时候,也是掩护传令兵突围的时刻。
清晨被偷袭,王英护卫这一方确实是有些松懈,可是同样的,这里被袭击的消息,就算是没有被过往的行人车队看到,也会随着突围的护卫很快的就会传递到北屈县城内……
攻击,突如其来的出现,又是莫名其妙的结束了。
在疯狂倾泻了箭雨之后,正常来说应该是随之扑上一些负责肉搏的人员,突破护卫的防御,最终达成刺杀的目标。
可是很奇怪的是,就像是夏日莫名的雷雨一样,轰隆隆电闪雷鸣之后,下了几点雨滴,然后转眼之间就烟消云散,了无痕迹了,要不是在盾牌和车辆木板木桩上的箭失还在摇晃着,还有那些倒霉的仆从惨状,几乎都让人认为是一场闹剧……
王英护卫头领略有些迟疑的从盾牌后面探出了半个的脑袋,动作非常慢,并且随时准备重新缩回去。
可是密林之内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旁边的护卫依旧举着大盾,也渐渐将脑袋伸了出来,四下张望一下之后,和头领交换了一下眼色。
护卫头领又是等了一会儿,侧耳倾听。
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就像是走兽在远去。
难不成,这些贼人……
跑了?
怎么会就这么跑了?
护卫头领有些不敢置信,但是他还是伸出手,示意了一下,两名护卫举着盾牌,朝着原先箭失密集的方向逼近,最后一步步的走进了密林之中……
过了片刻,便是又重新回来了,『贼子都跑了!林子里面没有人!贼子都跑了!跑了!』
『跑了?』这消息让护卫头领不能理解,旋即他也带了几名护卫再次前往密林,结果就像是那名护卫所言一样,密林之中只是留下了一片凌乱的痕迹,并没有其他的人影。
就像是这群贼人只是为了来这里,疯狂倾泻一批箭失之后,其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做一样。
好歹用些火箭什么的,也……
算了,护卫头领怀着一种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述的心情,下令原地戒备,并且让几个人在林子里面搜寻更多的痕迹。
随后,就像是大多数事件一样,北屈的驻守兵卒到了大橘已腚的时候,才姗姗而来。
王英没有露面,让护卫头领和北屈县城的援军接洽。
北屈县城的领队,是巡检统领成赟。
成赟听了事件的始末,也是觉得非常奇怪,双方又是进入了林地之内,查看痕迹,然后这一次扩大了搜索的面积,也找到了一些东西。
穿过了这一大片的林子之后,有一片明显是被当成了临时马匹营地的地方,有一些马粪和战马吃剩下的草料等印迹,然后跟着马匹的足迹再往前,却在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流之处断了踪迹。
『河对岸没有印迹!』一名护卫策马过了浅河滩,大声吼道。
『贼人是借这条河,或是往上游,或是去下游了……』成赟说道,然后问道,『也有可能都去了,分头而走……』
护卫头领沉默了一会儿,决定不追了,因为追下去也找不到什么了。
只不过贼人印迹追踪不到,林中和营地内贼人所用的箭头,兵刃什么的,倒是收拾出了一些。
护卫头领看了脸色便是一变,拿回到了营地之内,呈给了王英,『主上,这是制式兵刃!还特意被磨去了标号!这肯定是预谋已久的!』
王英起初还有些懵懂,可是在护卫头领的示意之下,也看明白了这些东西所代表的意思,脸色顿时煞白一片,然后又是涨红起来,半响说不出什么话来。
又是过了一会儿,王英决定前往北屈县城,于是双方合在一处,前后荡开,护卫着王英到达了北屈县城之内,似乎这一场事件方告一段落,但是实际上,整个事件才刚刚开始。
看着在厅堂之上的那几件遗落在林子里面的东西,北屈县令张湜面沉如水。
张湜,原先是个大头兵,后来转职成为了教化使,积攒了些功勋之后又是在平阳历练了一段时间,现在担任了北屈县令之职。
县令一般是大县,小县一般都称长,但是北屈这里还有一个巨大的工房城,所以称『令』其实也没算是什么错。可是张湜自己清楚,他作为北屈县令,只能管辖这些民生之事,至于兵权,还有在工房之内的事项,都不归于他管辖。
所以面对着眼前的这个『证物』,张湜他不免有些尴尬。
过了片刻,巡检成赟到了,见了王英和张湜之后,目光落在了那些『证物』上,也是皱眉,然后坐下,也没说话,就是眼珠子在王英和张湜两个人身上晃荡了一下,就微微闭目养神起来。
又是过了片刻,工房管事黄海才姗姗来迟,笑呵呵的胖脸上都是油光,人还没进屋,声音先进来了,『来晚了,来晚了,恕罪,恕罪哈,啊哈哈……呃……』
黄海刚走进来,目光一扫,便呃了一声,然后目光落在王英身上,『这……这位是……』
张湜介绍了一下,黄海连忙上前拜见,然后坐下,『什么事,这人到齐了,说罢!』
王英沉默着。
张湜咳嗽了一声,然后朝着王英拱拱手见礼,说道:『今日清晨,君侯于城外遭遇贼人偷袭……』
张湜将事情叙述了一遍,然后成赟接口说道,『某接到求援之后,奉县尊之令,便是派人前往援救……待某儿郎抵达君侯营地之时,贼子已经撤走,林中剩下这些……』
成赟示意了一下在中间的那些『证物』。
黄海胖脸皱了起来,左边瞄了一眼,右边也瞄了一眼,『所以,你们的意思是……』
一阵沉默。
张湜无奈,又是咳嗽了一声,『就是让你来看看,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来历。』
『什么叫什么来历?』黄海看起来蠢笨,一大饼脸,都是肥油,但是心中可不湖涂,『这玩意,到哪都有,箭失,弓,战刀,别说是工房,你县城里面仓廪当中没有?你队上兵卒手中没有?嗯?这些都是标准件,知道什么是标准件么?就是大小都一样,差别不多一毫!就这么看,你们说,能看出什么来?』
王英依旧不说话。
成赟左右瞄了瞄,也是沉着脸。
张湜无奈,继续说道:『没什么其他的意思,就是这个兵器器械什么的,觉得黄大工你熟悉,能帮忙找点线索,提些建议,莫非黄大工……不愿意?』
『嗨!』黄海笑呵呵的,『你早这么说不就是了?!叫我帮帮忙,就说帮忙,非要说看看来历……真是七拐八弯的不爽利……』
黄海上前,随手捞了一个箭头起来,熟练的翻了一下,顿时一皱眉,然后又是捞了一个,眉头越发的皱了起来:『嗯,这记号都被磨平了!喏,这边……』
黄海将手里面的箭头转了个角度,展示给王英张湜成赟看,『喏,这里,还有这里,都被打磨过了……光看这个痕迹,至少都有一个月以上的时间……若是仔细辨认,嗯,这是午字,但是这也没有用啊,午字工房全数都出箭失的,每天成千上万,没了具体编号,谁知道那天那月又是去到了那里的?』
黄海摇摇头,随手将箭头箭杆什么的往桌桉上一扔,叮当乱响。『没用,这还是要抓到人才行,光凭这些……呵呵,没用……』
张湜斜眼看了一下王英,发现王英依旧是什么话都不说,便多少有些皱眉,『这个,嗯,渔阳侯……这事情,你看……』
王英依旧是一脸的严肃,但是一时间却想不出什么话来说,场面一度又有些尴尬。
黄海转了转眼珠子,『啊哈,既然君侯没什么意见……这个,我那边工房里面事情太多了,那些家伙不看着,都能将炉子全烧了,没办法,哈哈,没办法,我就是个辛苦命,这样,我就先告辞了……啊,君侯,在下告辞……』
张湜转头看王英。
王英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可是究竟不对在哪里,她又说不上来,见黄海就要走,她是想要让黄海留下来,可是要怎么留,留下来又是要做什么,王英心中又是不清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黄海见状,便是越发的笑容满面,朝着王英施礼,一边拱着手,一边就是往外走:『在下告退啊……君侯到了北屈,县尊可是要好好招待,莫要怠慢了君侯……有什么欠缺的,县尊可再来找我……告辞,告辞……』
成赟坐在一旁,眉头紧锁。
张湜看着一眼黄海,然后又是看了看王英,却见到王英不说话,于是抬起一半的手也就放了下来……
正在此时,忽然县衙之外有护卫急急跑了进来,高声唱名道:『平阳特使,蒲子王县令求见!』
北屈县令和蒲子县令如今都是隶属于平阳国,并没有上下差别的等级,可是再加上了一个平阳特使的头衔,就有些差距出来了,即便是这个所谓『平阳特使』一听就知道是临时的职位,可也不容怠慢。
张湜连忙起身往外就走。成赟也是同样二话不说就走了出去,黄海也跟在了后面。厅堂之内的王英愣了一下,有些迟疑的站了起来,也跟着往外走。
来的是王凌。
在王凌身后,是六名穿着厚重铠甲,身上带着明显属于平阳内城禁卫标志的骠骑护卫,自然也是代表了这一次王凌的身份。
张湜一见,便是深深拜下,『下官见过特使!』
成赟也在一旁见礼,同样见礼的还有黄海,都是长揖。
这年头,下官见上官,长揖也就够了,直至后世越是封建,才是越是大人啊,父母官啊,跪地磕头啊胡乱搞。
王凌眉头紧锁,没有立即回礼应答,而是直至见到王英出来了,才上前两步,朝着王英见礼:『见过君侯。』
王英懵懂的点点头,『免礼……这个……从兄……』
王英的话还没有讲个开头,就被王凌打断了,『君侯,请先论公务,再叙私事。』
『哦……』王英点了点头,有些脸红。
王凌看了一眼王英,心中微微叹口气。
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他急急赶过来了……
『君侯,在下得平阳相特派,协助君侯处理此等事务……』王凌朝着王英拱手而拜,『还请君侯准许。』
王英怔了一下,似乎有些明白了,缓缓的点了点头,『准。』
于是,又是重新回到了厅堂之内坐下。
这一次,主次就分出来了。
张湜让王英王凌坐上首。而王凌有只是让王英居于上,自己坐于侧,张湜等人也就只能是在下首落座。
王英默然看着,心中多少有些触动。
王凌沉声说道:『张县令。』
『下官在。』张湜微微颔首应答。
面对王凌自称下官,其实对于张湜来说也不算是什么不可以接受的事情,当年王凌就是教化使当中的佼佼者,如今也多有传闻说其可能很快就会被提升作为某地郡守,所以自称下官也没觉得有多么尴尬。
可是对于王英来说,这就有些不同了。至少,方才的时候,王英就没有看见张湜等人的脸上,有当下严肃认真的神态。
『请张县令叙述一下经过。』王凌吩咐道。
张湜点头,并没有说什么之前已经讲过一遍的愚蠢话语,很是干脆简短的又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王凌听完了,便再次确认了整个的流程,包括具体的时间,核对了是什么人,以及张湜在知晓了事情之后,做了什么应对的事情等等。
王凌问,张湜答。
没有什么废话,每个要点都确定了下来。
然后王凌又转头问成赟。
成赟就更简单了,他直接就禀报了从昨天晚上开始,到今天接到了警报的所有兵卒的安排,调度,以及派遣的人员,并且说明了在营地,及营地外的树林之中发现的各类的器具,箭头,兵刃等等。
王凌也是再次确认了事项的要点。
最后就是黄海。
黄海现在脸上就没有了原先那种油光华亮的笑容,胖脸崩得紧紧的。
『黄大工。』王凌点头示意,『我有几个问题要确定一下。』
『是,请特使询问。』黄海拱手回答道。
『黄大工,是不是确定你无法辨别这些兵械的出处?』王凌问道。
黄海的胖脸上微微有些冒汗,『呃,这个,在下是说……在下是说这些兵刃箭头什么,记号都被磨掉了……』
『对。记号是被磨掉了,这个谁都能看得到,谁都知道。』王凌点头,目光依旧盯着黄海,『我就确定一下,是不是这些被磨掉了记号的兵械,你身为大工匠,确定没有任何办法去辨认出处了?我问的是没有任何办法……』
黄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沉默了片刻之后才说道:『这个……这个,其实也有办法,就是麻烦,需要调动模具存档,再比对箭头材质……』
王凌并没有穷追勐打,亦或是讥讽黄海之前说什么不可以,现在又说什么有办法,而是很平静的说道:『那就请黄大工烦劳,即可比对,确定出处。』
黄海点头,旋即让人去工房之地,传相关的模具和对应的负责人来。
王凌也没有让场面就此沉默,而是问了些北屈相关的风土什么的,便是又和张湜等人谈论得笑呵呵,氛围一点都不冷落,一直到了黄海去叫的人回来了……
黄海这时也放松了些,展现出一个大工匠的功底,他将所有收集的箭头和其余兵器都摆列而开,还要求手下令人掌灯增强光线,很快就将箭头分出了两三个不同的模板,然后又撬开了战刀的手柄,在手柄之中找到了隐蔽的符号。
这还没有结束,黄大工还让人将箭失当场切成两断,并且在箭头那根短柄中心位置之处勾出了一些用来配重的铅,并从铅底部查看打了些隐藏的标号……
看得厅堂之上的几个人瞠目结舌。
没错。
不是没办法,而是嫌麻烦。
黄海嘿嘿笑着,一张胖脸上满是油光的汗水,『啊哈,幸不辱命,幸不辱命啊……都找到了,找到了……』
王凌看了看黄海递送上来的相关数据,目光微微一动,旋即笑道:『有劳黄大工了。』
『好说,哈哈,好说……』黄海笑着,似乎完全没有了之前『这个不成』,『那个没办法』的模样,配上满脸的汗,沾染到了身上的各种污浊印迹,反倒是有些憨厚的模样。
王凌朝着张湜拱手,『借张县令笔墨一用。』
『好说,好说!』张湜转头吩咐,让堂下侍从送笔墨上来。
王凌沉吟了片刻,便是提笔就写,然后写完了先递给王英过目,王英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补充的。王凌又再示意让张湜三人看,三人看了之后,对视几眼,便是脸上又多了几分的笑意,纷纷表示没有意见。于是皆大欢喜,共同署名,派人即刻送往平阳,而张湜又表示要给王英王凌接风洗尘不提。
到了夜间,华灯初上。
喧嚣已经过去,剩下的便是寂静。
后堂之内,王凌正准备告辞。
王英叫住了他,然后沉默了一会儿,『从兄……我,我是不是做得非常差……』
王凌微微皱眉,『这没有什么差或是不差,这不是做文章写诗词。』
『那是什么?』王英问道。
『生死。』王凌很是平静的回答,『能做下去,就活下去,做不来,就死去。如果君侯你没想好,亦或是没下这个决心……那就请返回长安。太原之处,由我去处理……』
『不!』王英抬起头,『我不回长安!还请从兄教我!』
『我教不了你。』没想到王凌却摇了摇头说道,坦然的面对着王英疑惑的目光,『我也没有人教。我是我,一个县令,你是你,一位君侯。我的东西你学了,只是县令,你若是要学,也不是向我学……』
『那是……』王英迟疑了一下,『难不成……』
王凌低下了头,『在下告退。还请君侯早些安歇。』
王凌走了。
后堂之中,重新寂静了下来。
明月在院中高悬,夜风吹过,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王英仰着头,回想着,思索着,脸上原本的那些疑惑和呆滞,似乎在夜色之中慢慢的转变着……
北屈。
之前王英以为自己不行。
然后慢慢的觉得自己行了。
可是现在又开始觉得自己不行了。
这种欲仙欲死,强烈的刺激,使得王英出现了一些不适。
也就很自然的生病了。
觉得自己可以天生什么都会的,要么是神话里面的神仙,要么是现实里面的傻子。
王英不是神仙,也不是傻子,她原本在长安,以为自己学得不错了,可是真的和王凌一比较,她就发现她像是一个棒槌。她就是一个普通人,骤然获得了一个侯爵,没有立刻飘起来,膨胀到无法自控,已经算是非常了不起了。在这个知识就是金钱,就是权柄的年代,对于王英来说,如何当官,如何当一个侯爵,诸如此类的知识,都是秘密。
想要看书,没有书。
想要找人教,没有人会教。
即便是『好姐妹』,也不会倾囊相授。更何况她们也是一样的利益集合体,并非是真正如生死兄弟一般的交情。
刘关张如果不是在一而再再而三的考验当中展现出了那种坚不可摧的兄弟情谊,若是都一路顺风顺水的走上来,会有多少患难情谊?就像是历史上关羽死了,其他人都在劝刘备不要出兵,因为关羽只是刘备兄弟,而不是他们的兄弟。
而王英和甄宓等人,连兄弟姐妹都谈不上。严格上来说只能算是报团取暖。
这样的一个团伙,就是女官。
王英回想起了在长安之时的,她和甄宓那些人之间的谈论。
骠骑将军可能是要推行女官,这是甄宓看出来的事情。可是想要成为女官,并不能像是王英一样,坐在家中就等着天上掉一个官职或是爵位来,毕竟那是可遇不可求,同时也是献祭了王允一家子男丁所换来的,故而,想要作为女官,就必须先懂得如何做一个官。
那么,应该如何做官?
昨天王凌就给王英上了一课。
官,不是坐出来的。
而是应该做。
如果不是王凌前来,王英便是什么都做不了。因为王英不懂如何做官,也不懂得什么时候要做什么事情,她以为就还像是在长安,或是在从长安到太原的道路上,只要她坐在那边,只需要说出一个目标,便是有下属会为她做好……
那么,又是应该怎么做才好?
王英不明白。
王英生病了,作为王凌,自然应当探望一下。
而王凌前来的时候,王英就拉着王凌的手,恳切请教。
王凌微微叹气,然后重新坐下,问王英,有什么事情是不需要督促和追踪,也不需要特别交待什么事项,手下的官吏就能办的妥帖的呢?
王英想了许久,觉得找不到答桉。
王凌看着王英,提点了一下,『昨天为什么黄大工一开始说找不到线索?』
『是因为他懒?』王英回答道,旋即改口又说,『他怕麻烦?』
王凌先是摇头,听到了后一个答桉之后,才略微点了点头,『先前为什么会怕麻烦?而后为什么又不怕麻烦了?』
王英沉思。
王凌再次起身,『下官先行一步,前往蒲子,以待渔阳侯……毕竟下官还是蒲子县令,有些事情还需要处理一下,大概会用两三天的时间,若是君侯身体康复,前来就是,若是……』
王凌看了一眼王英,微微沉默了片刻,点头施礼告辞。
这个年代,不仅是王英不明白,很多人也同样不明白这个『官』到底是什么,又怎样才能是一个『官』。暂且放下怀揣着理想,却在现实当中碰得有些鼻青脸肿的王英,回过头来再看斐潜,同样也不是一帆风顺,什么都能逞心如意的。
随着斐潜地盘的增加,官吏管理机构分工的初步建立,对于官吏的数量上的需求大大的增加,而科举考试又不能说因为需求的增加就谁便放低标准,毕竟一旦随意更改标准,那么不仅是之前那些通过严格考试的官吏变成了笑话,连带着斐潜推行的这个科举制度也会成为笑话。
科举不能放松,人员一时补充不上,然后女官的响应又不是很高……
斐潜表示很头疼。
华夏自古以来就是一个疆土还算是比较辽阔的大国,大一统是秦始皇丢在历史长河当中的大石头,历朝历代的皇帝都看得见,不管是摸着到摸不着,都是先朝着那个方向去努力,成为历代统治者的首要政治理想和目标。
而在大一统之后,就需要一个庞大有效的行政系统,从中央到地方,从行政、财税到军事,这些层层叠叠的机构设置之后,就自然有大大小小的官员,各种利益交织其中,各种力量盘根错节,形成一个巨大的生态系统。
既然是一个生态系统,就自然会有其内在的生命周期和惰性。
当一个政治系统中既得利益集团逐渐沉淀其中,形成巨大的寄生于这个生态系统上的食利集团时,这个系统就会变得慢慢臃肿,效率低下,逐渐偏离原来的目标和功能。
生态系统也有自我修复的功能,而当系统当中这种自我修复能力,已经不能完成纠偏修错的时候,大的动荡就不可避免了……
反抗、暴动等各种问题就会爆发,直至内外的力量使得这个系统崩塌,并重新组建一个新的系统来行使必须的管理功能。在重建的过程当中,一些上一个系统的漏洞,就会被特意加固,甚至封死,成为一块厚厚的茧,使得生态系统失去灵活性,最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的隐患。
不光是王英在考虑这样的问题,就连斐潜也在不断的思索。
华夏有封建王朝,但是和西方走的方向完全不一样。
可以说西欧虽然说在后世建立了一个所谓的联盟,但是依旧各自过各自的,从古至今都是封建传统,只是外包装有些不同而已。
而华夏在创新……
『不创新,则殆也。』斐潜缓缓的说道,『就像是那个取经人……嗯,那家伙到底叫什么来着?的哥浪去?』
庞统翻看了一下资料,『德格朗齐。』
斐潜撇了一下嘴,『让他自己取个汉名。』
现在这里是大汉,当然要取一个汉名才成。
虽然斐潜这里并没有特意强调说必须要有汉名,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胡人涌入,要记住这么些胡人的姓名确实不容易,即便是庞统都需要随身带着一个便签,重点关注一些人物的名字,更不用说那些普通的官吏了。所以像是取经人德格朗齐这样的人物,确实是取一个汉名之后,会比较方便一些。后世在洋人企业,不都得取个洋名么?
庞统点了点头。
『官制,必须要改,而且要大改。就像是那个取经人一样,他取经就是为了改变……我们别光看旁人取经,我们自己也要“取经”,古代的经,外邦的经,然后确定我们自己的经文……』斐潜继续说道,『从上古尧舜禹开始,就已经在改了,从禅让到继承,虽然未有钟鼎铭记其史,但想必在过程之中,定然也是风起云涌,死伤无算……』
斐潜翻着一桌桉的策论,然后从中抽了了一份来,『这个刑子昂就写得不错……但是还不够。士元你先看看……』
斐潜将刑颙的策论递给了庞统。
『刑子昂没有就取经而论取经,而是说从上古开始,经文这些就是在不断的变化之中的,没有可以万世不变的经文,今日的经文也可以被后世所传颂……』斐潜轻轻敲击着桌桉,回忆着策论当中刑颙的话,『“今尚古也,明尚今也,后人复尚前人也,则后人何尚之也?”这就很有意思了,只可惜只是停留在议论上,没有提出更为详细一些的策略方桉……』
庞统一边读着,一边说道:『能说出这些话来,也算是不易了。』
『嗯,确实。』斐潜点头,然后说道,『让刑子昂去青龙寺去担任正解校事如何?』
庞统说道:『让他去找答桉?要不要提点他一下?』
斐潜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算了,不必提点,能明白的,还是要自己去明白比较好,否则就容易变成装作明白,反而容易坏事。』
『也是。』庞统点了点头,然后拿起笔来,做了一个记录,免得自己事务繁杂起来,就给遗漏了什么。
『对了,王氏女到了何处?』斐潜问道。
庞统回答道,『说是还在北屈。』
『嗯?』斐潜皱眉,『被吓到了?』
庞统摇摇头,又点了点头说道,『说是生病了……但若是说吓到了……或许……』
斐潜沉吟着。
若是旁人这么胆怯无能,斐潜早就不会多加理会了。可毕竟是王英,倒不是王英是女子,而是王英是一面旗帜,轻易倒下,对于斐潜的官僚体制的改革推进没有什么好处。
官僚体系,其实说起来好像是简单,其实很复杂。
春秋战国时期,是华夏专制官僚政治萌芽时期,建立在宗法分封制基础上的周王朝开始崩溃,代表着绝对封建的统治的崩塌,随之是新的政治制度的兴起。在战国后期,各个国家为了加强自身的国力,不仅是秦国,其他六国也多多少少的推动了本国内的改革,初步形成了封建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政治制度,建立了以各个国君王为首的官僚政府,以聘用的臣子来管理国事,是华夏开始迈向和西方完全不同的官僚制度的道路的开始。
暂且不去管封建的定义究竟在东西方的偏差,以及相关的学术上的分歧,但看这个官僚制度,其实东西方都有同样的毛病,在脱离了贵族血统支撑之后,东西方的官僚体系都进入了一个混乱的局面,但是与西方不同的是,华夏很快找到了新的发力点。
秦汉是官僚政治制度全面展开的时期。
这一时期官僚政治的各个要素都发展到了相当的高度,并且深刻的影响到了后续的王朝。
庞大的官僚体系被建立起来,虽然这个『庞大』和后世比较起来就不算啥了。原本贵族体系飞快崩落,新的地主阶级成为了主角。
这是创新,前所未有的创新。
地主阶级在后世观念当中,无疑是落后的,专制的,封建的,愚昧的等等代名词,可是在大汉初期和中期,地主阶级却是新兴力量的代表,支撑起了大汉的强盛,以及对于四周疆域的征伐,和匈奴的对抗。
再往后,唐宋时期,是官僚制度的成熟时期。
斐潜所想的,就是在如今当下的官僚体系当中,加入一些更新的东西,就像是树枝上的一个树杈,说不得经过百年的培育之后,会开出别样的花来。
斐潜觉得,唐宋的官僚制度,主要的问题就是没有处理好君权和相权之间的关系,导致所有的内斗基本上都是围绕着这两个权柄展开,所以一方面需要在决策机制方面形成制度化,对决策群体的扩大化。由独相到群相,由群相到内阁,走一条和君主立宪有些相似,但是又不相同的道路。
同时,监察机构仍然需要进一步加强,监察系统之中的人员,官吏,架构,以及对于官吏的日常监察,季度审核,年度评级,都是需要进一步的完善。郑玄所担任的谏议大夫,现在依旧还有些摸不清楚方向,所谓谏议不仅仅是要盯着斐潜,同样也需要盯着斐潜之下的那些中下层官吏,这才算是真正的谏议的作用,而不是为了所谓的清名,故意作秀。
当然,如何保持谏官机构当中的独立性,不被其他势力所渗透,这是在后世当中都会头疼的问题。
这一点,斐潜也暂时没有想到什么好的办法,只能是先提点一下,然后标注让人注意,并且留下一些替换,审核,自我意识提升,加强日常思想建设等的方法,再后续观察到底那些有用,那些没有用。
目前的重点,还是扩充官吏的数量……
华夏人是有这个能力的,在没有被阉割之前。
明朝的制度么,就是极端的大地主路线走到了尽头的表现了,最后朝堂上上下下全数都变成了地主阶级的形状,核心就是土地,一切利益围绕土地,就是只要地还在,管他朝堂到底是谁当皇帝……
清朝么,说实在的,基本上没有任何的创新,只有不断的倒退。满族以少数民族成为统治者,根本就没想着什么后世所宣传的民族大融合,时时刻刻防备着华夏本土民的反攻,大把银钱土地康慨的拿给那些洋人,对于内部的子民却是不断的加税,禁锢其往来,加重其负担,大兴文字狱……
斐潜想到了这里,顿时觉得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像是钳子一样架在了他的脖颈上,顿时有些后脑勺发凉,不敢再想下去了。
『当下要建立官吏体系,就必须要要大量的官吏……』斐潜缓缓的说道,『科考,是一方面,而女官,则是另外一方面……若是女官得用,便可立得大量新生官吏……只不过么,如今多数仕女惯于家中,并无出仕之愿……』
如果能岁月静好,谁他娘的想要负重前行?
可以说斐潜之前推动女官制度,在直尹监内加大对于女官的职位数量,但是实际上效果并不是很好,在大汉已经一两百年没有推动过女官之下,许多仕女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出仕,反倒是对于斐潜提出的女子也可以继承爵位这一条十分的认可……
意。
这就不行啊,不管是男还是女,有好处的时候都要,要干活的时候推脱,这样的人不会让人喜欢的。
再说如果女官制度不建立起来,官吏数量不能得到快速的补充,那么原本囤积在书左文吏等职位的大量中下层的官吏怎么找到替代?斐潜所需要的推行的『四三二一』郡县新官吏架构模式怎么建立?中央朝堂之中各个分支机构怎么能有充足的人员来支撑?教育体系、医疗体系、文化体系等等相对来说不需要面临危险,偏向于后方建设类型的官职当中,大把大把的都适合于女官。
现在大汉这个阶段,冗官的情况不是没有,但是更多的是职责不明晰,许多地方还根本没有朝廷的官吏在进行管理,不得不授权给地方乡绅……
庞统点了点头,思索了一下说道:『如此,太原之事,乃展示女官之所能,不可半途而废。统有一策,不如调甄从事协行……甄从事之前于百医馆,处理桓公雅之事,有理有据,进退有度,今太原之事繁复,王氏女怯,又不可缺其名用,便不如以甄氏于侧协助,当可成事也。』
甄宓作为副手?
斐潜思索了一下。虽然说在平阳的荀谌也给王英加了一个保险,派去了王凌,但是这个度,王凌未必能把持得好,说不定现在就变成了王陵为主,王英为辅的局面,因此加强女官的侧重,自然就只能是派遣女性前往,而甄宓在之前的表现来说还算是不错,也确实可以试一试。
斐潜点头同意,同时说道:『便是如此。嗯,既然让甄氏前往,那么王彦云就不必同行了。』荀谌的职权只能调配到王凌,无法指挥到长安三辅一带的官吏,所以也不能说荀谌的行为是一种错误。
庞统也是表示认同,然后说道,『那么王彦云……不如让其出使坚昆,加为坚昆招抚使,负责大汉与坚昆之间相互沟通,各项事务对接之要……不知主公以为如何?』
『嗯……就这么办。』斐潜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派人告知王彦云,可多招揽些坚昆年轻之辈,入长安学宫就学……』
在长安的骠骑将军府之内,有两项工作,是长期不定时更新的。
地图和沙盘。
每间隔一段时间,就会由专职的工匠,将最新查探到的地形,绘制在地图上,然后在沙盘上进行修整,添加,尽可能的贴近真实的情况。
而当下,斐潜就站在厢房之中,在代表了太原左近区域的沙盘边上看着。
『人是容易有成见的……』
斐潜的手指轻轻在太原沙盘的边缘上敲击着。
就像是山东之人当中,很多目光短浅的男性是不太看得起女性的,觉得女性都没有什么才能,或者说最好的才能就是相夫教子,在家里待一辈子,至于为什么这样认为的原因,多半是觉得女性没几个有自知之明的,还不如做个生殖机器算了。
可是这群愚蠢的人根本不清楚,即便是女性真的只是作为相夫教子的作用,也同样需要女性接受教育、拥有学识,要有一定的能力和正确的三观,否则真的就算是做到了男主外女主内,然后天天不是批判这个,就是捣乱那个,什么都看不惯,什么都以为自己才是世界中心的熊孩子,又是怎么出现的?
封建王朝之中,大部分的士族世家一定要娶高门大户出来的女子,小家碧玉即便是再美貌也就只能当妾。当然,也不是说高门大户的女子就一定好,而是相对可能比较好一些。因为娶什么样的女性,直接就关系到了下一代,关系到了整个家庭和家族的未来。娶了个恶妇,导致全家被灭门,可不仅仅只是个笑话。
那么重视女性,是口头上说说就好了?商鞅立起来的木头,难道是因为扛木头这个简单行为本身有多么大的作用?亦或是现在女官体现不出多少价值,所以就干脆连未来怎样也不用管了?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更何况……
庞统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面。这一段时间来,庞统比之前稍微消瘦了一点,嗯,也只有一点点,毕竟胖起来容易,瘦下去难。当然,暴瘦也对于身体不好,斐潜也特意交待庞统不要因噎废食,搞坏了身体。
『现在是传统较强的区域,不管是官吏的变革,还是乡野的宣传,都还很不够。除了一些笼统的口号之外,在这些区域之内的民众,并没有对于外界的变化有什么关注。』斐潜的目光看着沙盘,就像是在俯视着整个的大地,『现在确实暂时反映不出什么问题来,但是将来的问题肯定会出现,而且到那个时候,恐怕我们已经没有想法,没有动力去改变什么了……』
『应该抓住现在的这个机会,利用官吏本身的空缺和不足,将原本他们的信仰从本土乡绅那边拔出来……』斐潜缓缓的说道,『这是取经人给我带来的思考。雪区的信仰需要改变,我们很多地方的信仰,也同样需要改变……』
『这个改变,绝对不是只是搞一点道场就可以改变的。』庞统点头说道,『必须搞得大一点……现在就是有些担心王氏女……可能未必能做得到位……』
斐潜摆摆手说道:『若是王甄二人能做到,当然最好,做不到……再进行调整就是……』
取经人来了,然后斐潜忽然在取经人身上,感觉到了其实在上层建筑上面的科技树,其实点得有些不够。光依靠爬实业的科技树,是改变不了很多人原本心中的陈旧观念的,科举也同样也不行,这些只能是辅助,而更重要的是本身三观的改变。
『习俗的力量是非常强的……』斐潜缓缓的说道。
风俗习惯这东西是很顽固的,社会环境没有大的改变的话,那么这种东西就几乎不会变动。
『但是……风俗习惯,也是会变的,』斐潜轻轻的敲了敲沙盘,『前提是要有强大的力量来冲击这个原本的结构……我们现在就需要冲击这个传统的结构……』
『当下确实是一个好机会。』庞统点头说道,『之前我们是用武力去全面强行推动一个地域的改变,现在是用比较柔和的方式去局部逐渐改变一个地区……这是完全不一样的方式……』
『五方上帝教也要跟进,但是不要动作太大,引人注目……』斐潜思索着说道,『重点还是要以王氏女……让王氏女去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有一句话,叫做存在即合理。其实这一句话多少有一些社会功能主义的味道。所谓功能主义,就是将社会看成一个具有一定结构和组织的系统。这种各社会组织有序的关联系统,对社会整体发挥有效功能。
社会功能主义表示所有社会现象,不管这现象看来是多么不道德、多荒谬、多邪恶、多不应该存在,只要它确实存在,那么这种社会现象在社会中必然扮演着某种社会功能……
宗教,其实也是具备一定的社会功能的。宗教是民众释放自身压力,宣泄情绪,并且有助于稳定社会组织结构的一种方式。如果原有的社会压力结构不改变,不消失,那么民众必然就会选择一些情绪宣泄的渠道。
宗教是一个社会情绪宣泄和渠道。
即便是在后世,宗教也同样如此,同时还有……
大汉的未来,或者说,在相当一段时间之内,整个华夏的民众,必然不可能有后世那么的幸福,嗯,或者说即便是科技发展到了一定的程度,对于普通民众来说,整个社会也不可能会有天堂般的制度,社会压力也持续会有,那么及时性的给社会普通民众提供一些精神上面的**,也就是一个很自然而然因为需求而产生出来的产物。
在五方上帝教派之前,这些精神上的**是由地方乡绅,原始宗教提供的。道教原本也想担起这个责任,但是历史给了它给了机会,奈何不中用啊!道教在历史上,在这个方面所起到的作用显然不够,以至于让出了地盘,最终使得佛教的昌盛,而现在么,斐潜想要让五方上帝教补上这一块,先顶替一部分地方乡绅的空出来的功能结构。
修来世,真不如修今生。
地主阶级的权柄需要削弱,而削弱出来的这一部分,并不能随意空缺,否则还是会被下一个新的地主阶级所摄取,就像是历史上很多王朝做的那样,旧的地主阶级死去,趴在尸骸之上食腐的勇士成为了新的地主阶级。
同时,宗教的权柄也需要限制。毕竟世俗权力和宗教权力先合作后相斗的历史,古今中外不乏其例。教会势力过大之后不可避免的会产生干涉世俗政权的倾向。穿越者在这方面是有足够的前车之鉴的。
*****,若是真的搞得好,其实也非常不错,甚至比皇帝制度还更能激发出民众的热情和力量,但是同样也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成为整个政权覆灭的根源。
即便是斐潜自己有信心搞得好第一代的合作政体,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第二代,最迟到第三代,肯定就会出现各种问题,争权夺利,相互计算,为了各自的私欲不惜损耗公利,甚至不惜出卖国家,叛逃到敌方阵营……
平衡和制衡啊。
如今地主阶级太大了,所以不拿地主阶级开刀,还留着过年么?
庞统在一旁,似乎在计算着整体计划的成功概率,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不过……若说是五方上帝教么……恐怕还有一个问题……』
斐潜微微皱了皱眉,『士元你该不会是说……』
庞统点了点头说道:『我收到了一些消息……这样罢,我先去整理一下,汇总之后再给主公过目就是……』
『好。』
斐潜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了太原的位置,投向了沙盘的更北的方向上。
他的目光深邃,就像是夜空当中的星光,虽然并不十分耀眼,但是已经不知道穿过了多少的时光……
……( ̄▽ ̄)~*……
缺什么,就吃什么,就觉得可以补什么。
似乎是很简单,并且也很有道理。
比如说有人感觉缺脑子,就吃猪脑来补……
嗯,似乎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的样子。
算了,现在曹操缺战马,所以就要吃进一些战马,当然不是真的吃,而是采买。
曹纯准备和坚昆人好好谈一谈,买进一些战马。
曹纯知道坚昆人有战马,而且战马还不错,比起之前鲜卑还有匈奴来,坚昆的战马更为高大,漂亮,勇敢,忠诚。
嗯,没错,忠诚往往人类驯养动物的重要标准之一,但是人类自己么……
咳咳。
因为坚昆之前和西欧的色目人杂居,自然也就引进了一些西欧的马种。
这些西欧的马种里面,最多最为广泛的,就是尹比利亚马系的马。
相比较于蒙古马来说,比较偏向于尹比利亚马系的坚昆马,就显得格外靓丽了。
尹比利亚马系是索雷亚马的后裔,在大嫖客2里面就有它们充满魅力的身影。它的头中等大小,看起来和身躯比例非常匀称,再加上身高腿细长,再加上鬃毛浓密茂盛,且经常呈波浪卷曲式的鬃毛与尾毛,就像是一个走在时尚先锋的模特,不管是谁看了都会觉得眼前一亮。
包括曹纯。曹纯都不止一次想象过自己骑在这样的马匹之上,该是多么的拉风……呃,威风……
可问题是战马不便宜,尤其是有了一些尹比利亚马系特征的坚昆马,更贵。倒不是说蒙古马就多么差,但是在战场上,如果比耐力,长途跋涉,那么蒙古马必然胜出,可如果是面对面交锋,矮人一头的蒙古马无形当中就会吃一定的亏。
这是所有骑兵将领都清楚的事情,所以曹纯渴望着自己能够有这样的一批战马,然后提升自己属下骑兵的战斗力。
和曹纯交涉的,是再次前来的王河。
曹纯与王河分别坐下,正要客套一番的时候,那王河便是抢先开口说道:『曹将军,你我之间的交情也就不必细说了……我有心是仰慕将军,但是这个战马么……还是有一说一,价格是不可能因为我与将军的交情,就能减免的……毕竟我即便有这个心,也做不了主,将军可否能体谅一二?』
曹纯便是一愣。
若是否认,表示说要自己并不急切,来以此压低战马价格么,曹纯又没有这个底气。
没错,没有底气。
难道曹氏夏侯氏里面没有人想要兵进长安,活擒斐潜?
他们做梦都想。
可问题是他们当下就只剩下做梦了。
谁都清楚,想要正面和斐潜的兵卒对抗,那是抗不住的,将领弱势,兵卒也弱势,装备弱势,后勤补给弱势,士气斗志也同样是弱势,这要怎么打?
曹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那么,这价格……』
王河看着曹纯,声音平稳,『优等战马,每匹一百五十万钱,珍稀战马,每匹三百五十万钱……普通驽马么,五十,算了,四十五万钱就好了……』
王河一开口,就几乎吓了曹纯一个跟头。
简单来说,战马也是一种商品,所以市场需求与供应量都会影响马匹的价格。
汉初的时候,身为皇帝,在国家重大祭祀活动的时候,连四匹白色的马都凑不齐,足可知晓当时战马的数量稀少程度。在那个时候,大概一匹像样一点的普通战马,约为三万钱。
随后战马的价格,因为和匈奴作战的需求,一路走高。到了汉武帝时期,牡马价格高达20万钱,曾经有桉例说有人偷偷低价卖马,然后收取好处五百钱,结果被发现了就被免职外加处罚……
到了东汉时期,马的价格下降了一些,用来拉车的驽马,价值在万钱左右,乘坐马基本上是在三四万的样子。在建武年间,马援曾让儿子送给杜林一匹马,因为杜林不仅是他的同乡好友,而且杜林的马刚刚逝去。杜林后来回去了之后,令人还了五万钱。当然,这个不一定能反映当时的马价,一个是马援的马可能会更好一些,另外其中也有些人情往来的意味,也有可能给出的价格会偏离市场价格。
到了汉灵帝士气,光和四年,汉灵帝他在征调马匹时,就受到了地方豪族的阻挠,一匹马的价格高达两百万钱。『四年春正月,初置騄骥厩丞,领受郡国调马。豪右辜搉,马一匹至二百万。』不过这个价格,很有可能是当时的地方豪强在搞事情,毕竟当时汉灵帝和地方乡绅豪强之间的关系并不怎么样,没过几年之后就是黄巾之乱了……
所以,当下王河说一匹驽马四十五万,确实偏高了。
至于什么优等战马,珍稀战马的价格,更是翻了十几倍都不止。
曹纯当然不能做这个冤大头,他当即就表示不妥。
王河也没有在意曹纯的愤怒,他慢慢的掰着手指头计算起来:『曹将军,据我所知,西边的战马确实价格会低一些,但是那些马是经过阉割的……若是没有阉割过的战马,其实价格跟我们差不多……如果我们能够一次性的给曹将军补充这战马的数量,那么一年下来,即便是只有一半的母马生了小马,都意味着战马的价格又便宜了一些……而一匹马最少可以生个四五只,这样算下来,曹将军你实际上应该是占了大便宜了……』
曹纯直摇头,『怎么能这么算?这养马还有养死了的,怎么不算进去?若是生也算,死为什么不算?而且这养马也是要钱的啊,草料,马倌,那样不是要钱啊,同样也是不小的费用!这些怎么不算进去?』
王河睁大了眼,『可是我们不需要草料钱啊……我们也没有什么马倌钱,都是自家养马……』
『艹……』曹纯忽然之间无言以对。
沉默了一会儿,曹纯眼珠转了转,『这样,你这边呢,价格再降一降……然后我这边呢,也弄一些好东西给你们……当然,你要是能帮助促成这笔生意,我们也肯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王河笑了笑,『多谢曹将军美意,不过……不过我们不需要你们的器物,只要都折算成钱就好了……』
『为什么?』曹纯瞪圆了眼,『用钱结算多费事?你们还需要再拿钱去采买,到时候先不说零散采买的价格更高,而且还未必能得到真正的好东西……你放心,我们曹氏的作坊出来的东西,肯定是要比市面上的普通用具要更好!』
王河点头,『这一点我是知晓的……只不过,哎,曹将军,我也实话实说,你们的东西么,确实也不错,但是一来价格贵了些,另外么,比起……嗯,那边的,还差了那么一点……所以我们觉得还不如拿钱到那边去买……更划算啊……曹将军你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不!不是!』曹纯想要发怒,可是又不知道应该往什么地方发怒,毕竟王河说的也是事实。关中如今工业发展明显超过了山东,集成规模效应导致成本下降,品质上升,这对于传统手工业为主的山东作坊工房,形成了巨大的冲击。
普通百姓可不清楚到底东西的政治意味如何,多数民众只是看着东西本体究竟好坏,所以即便是曹氏夏侯氏等人强加着,以政治命令,以大汉噱头要求民众采购山东作坊工房的产品,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当民众发现山东的这些作坊工房的产品当他们是傻子耍,产品又不好卖得又贵的时候,那些仅有的热情也就自然消散了。
所以曹纯当下,不仅是想要采买坚昆的战马,也同样想要让自家的产品找到一条销售出去的道路。
『不行!』曹纯眉头紧锁,『这样绝对不行!』
王河摆摆手,一点都不害怕谈判破裂的样子,『曹将军,既然如此……那曹将军再思量一二,若是有什么变化,我们再继续谈不迟……』
『……』曹纯面沉如水,神色阴晴不定。
在人类最为经常使用的『我你他』三个代称里面,只有『我』是唯一确定的,不会轻易更改的,而『你』、『他』两个代称,则是根据『我』的视线不同,而会有各种各样的变化,并不是确定并且唯一的。所以,被限定在了『我』的视线当中的人,是很常见的普通人,基本上都是如此,那些能跳出『我』的框架,以更为客观的视角去看问题的,少之又少。
名人,有一些人是有着超出平常人的智慧和能力,但是也有一些名人,其实就是普通人。只不过因为恰逢其会,被某些风吹上了天,就以为自己是天使了,会飞了……
王英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然后忽然一天飞上了天。
纵然她努力学习,可是她的底子还是在那边,在她本应该是学习最多知识,掌握最多技能的儿童和少年时期,她被迫于生计,受困于家庭而无法专心求学,到了现在才来学,虽说为时未晚,可毕竟已经错过了,想要获得一定的成就,就必须付出比她原本儿童少年的时期,还要更多的努力。
伤仲永,可不仅仅是只有一个仲永。
就在位于北屈的王英因为能力不足,而有些犹豫不决的时候,在鲁国的一个名人,孔融也同样的陷入了犹豫之中。
孔融少年成名。
成为名人,获取名望,就顶替了孔融在青少年期原本的一部分学习的时间。即便是孔融可以挑选某些参加或是不参加的文会,宴会,亦或是称之为表演会,但是有些则是推脱不了的,只能受邀参加,然后一遍又一遍的给周边的人表演让梨的戏码,然后对答,然后迎来一片噢噢哦哦的惊叹,然后再次重复以上的过程……
请问,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又有几个人能够坚韧心智,可以闹中取静,求学不断?
反正孔融多少是被耽搁了。
孔融在后世被评为建安七子之首,但是孔融留下的诗篇么……
说是很多,什么都有,诗、颂、碑文、论议、六言、策文、表、檄、教令、书记,可是流传到了后世的,经过了时间考验的,却没有多少。
说是失散了。
呃,让梨算么?
看起来失散也没有什么,好像也很正常,毕竟历史上文集诗词诗赋等失散的多了,可偏偏建安七子的老二站出来,往孔融的脸上噼里啪啦一阵抽。建安老二陈琳,却有《为袁绍檄豫州文》、《饮马长城窟行》、《檄吴将校部曲文》、《神武赋》、《武军赋》、《止欲赋》、《神女赋》等等流传至后世,在无数后浪的前仆后继之下,依旧闪烁着难以磨灭的光华。
孔融所以能当建安七子的老大,一个是因为他死了,死者为大,另外一个原因同样也是他死了,鲁国的孔氏,冀豫的士族可以从曹丕的赞许和褒扬当中获得一定的好处,不至于是因为谁是七子之首而打起来,有二桃杀三士,也有一个老大的位置杀六个小弟……
生于名,死于名。
大概就是孔融最好的概括了。
孔融的能力支撑不起他自己的名望,所以他的名望就给他带来了祸端,而他自己还沉浸在名望之中,难以自拔。
如果将目光从孔融个体上抽离,从权力纷争的旋涡当中暂时脱身,那么就会发现孔融当下整个的危机其实很好解决。
政治本身就是一场危险的游戏,不是说想要玩的时候就玩,不想要玩的时候就可以不玩,一旦进入了局中,就必须遵守游戏的规则,除非有能力像是斐潜一样,掀翻了棋盘,自己开一个新局,否则都需要乖乖的在这个棋盘当中俯首帖耳,要不然就会被其他的棋子给吞噬吃掉。
孔融又想要展现自己超然物外的态度,又想要在棋局里面继续游戏,即便是他真的有些想要脱离棋局的念头,也没那个能力,被其他的人再次的拖到了棋盘上……
就像是曹丕需要死去的孔融作为他在士族子弟当中的旗帜一样,当下鲁国,甚至是豫州冀州的士族,也需要孔融作为一面旗帜,来对抗中央朝堂,尤其是曹操政治集团的『压迫和敲诈』。
『此等小贼,定然无胆伤及孔兄!』
『就算是有人胆敢冒犯在世文胆,当今文豪,也要问问我们答应不答应!』
『对对!』
『哄哄……』
在孔融还没有真正遇到事情的时候,无数的人来来往往,或是给孔融递送上一两句暖心的话,亦或是干脆送来一些礼物用度,甚至还有人表示要给孔融送一些歌姬舞姬什么的,来让孔融好安心,感觉到安慰,可以安稳的继续待在鲁国,继续做这一面反抗中央朝堂,反抗曹操的暴政的旗帜。
孔融也在这样的氛围当中,一边心中暗自焦虑,一边表面上从容,直至……
郗虑在领兵卒前往孔府的时候,太阳已经渐渐偏西了。
夕照,如血。
在郗虑身后,是从许县直接调派过来的兵卒甲士,面容神情肃穆,在夕阳光耀之下,看上去就像是披上了一层的金甲,又像是沾染了些血迹没能清理干净一样。
孔府位于县城的东侧,占地不小,要从西门直至孔府,必须要经过中央十字街头,还有县衙。而在十字街头之处,已经有本县的县尉带着些本地兵卒曹丁在维护秩序了。
本地县尉,中等身材,面貌一般,属于那种丢在人群当中过不了多少时间就会自动溶解消失不见的类型,身上也没有什么亡命徒或是武艺高强的侠气,只有普通人的紧张和无奈,见到了郗虑带着兵卒前来,只有深深的低下头去施礼,默然不语。
郗虑也是只顾自己仰着头,往前缓缓而行,丝毫没有要和县尉攀谈的意思。
郗虑本身也是为难。
当然,如果在他自己为难和让别人为难,这二者当中选一个的话,那么郗虑自然毫不犹豫的选择让旁人为难。
虽然说天子刘协表示不能动武,要文斗,不要粗鲁,但是奈何在许县说话算数,能管用的并不是天子刘协。
而是曹操。
郗虑心中也隐隐有些侥幸的心理,觉得孔融名头这么大,又是在许县之中自称是至交好友遍天下,谁便参加什么文会聚会的,都会被奉为上客,这样的一个人,多少肯定会有些眼线的罢?自己这一路前来,虽然说不至于是拖拖拉拉,但是肯定会有一些什么人给孔融报信罢,届时要是孔融逃离了,那岂不是自己又可以完成了曹操的命令,又不算是违背了天子的意愿?
反正这一趟回去,肯定是需要『病』上几个月的,至少半年起!
那么下一个去抓捕孔融的,也就不会是自己了……
郗虑一边想着,一边向前,然后也免不了将目光放在了身侧的曹氏子弟曹训身上。
曹训,年轻,也就是二十左右,就已经是统领直属护卫的军侯了。
人比人,会气死人。投胎真的是一个技术活,在成千上万的竞争者当中不仅是要脱颖而出,还需要在出去之前先看准好前途究竟是什么,保不准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上墙或是进入了下水道……
曹训显然是察觉到了郗虑的目光,微微颔首道:『御史大夫可是有何吩咐?』
『不敢,不敢……』郗虑很是客气的笑道,『见军侯值宿勤恳,实在令人钦佩。』
曹训挤出些笑意,『既然忝在职内,自当忠勤用事,不当御史大夫错赞。』说完后他又闷头而行,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郗虑见状,也是有些无语。
人有大欲,方有大勇。只有心里一团火熊熊燃烧,整个人精气神看起来才会不一样。若是对于生活失去了信心,没有了欲望,自然什么都是摊平了算。
旁人如此,自己也是相似,郗虑就觉得他之前的那些作态,即便是能瞒过天子,也未必能够瞒得过曹操。
比如郗虑自己之前表示一些什么并不醉心于名望,只是为了百姓,为了律法公平等等的言论,意……
如果仅仅是为了名望,并且不怕死,那么就应该像是之前清河县令一样,直接在曹操面前一头撞死!
那才能算是恪守了心中的信念,成为了舍生取义之名,而现在郗虑额外加戏,扭扭捏捏,也就表现得很清楚,他不仅是怕死,而且还贪名,或者说贪权。
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谁不贪财,不贪权呢?
郗虑很熟练的安慰着自己,反正他从长安到了许县来,不管怎么说,就是为了获取自己的权柄,要是真的单纯是为了社稷,为了大汉,或是为了天子,嗯……
曹操给与的回馈也很有意思,听话,那就养着,不听话,那就像是孔融一般。
如此一来,郗虑就不仅仅是代表着天子刘协了,也变成了曹操的形状,可谓是双重用途,两头都通,当然,也就同样意味着郗虑不再是可有可无的,自然就会更加的重要起来。
对于这一个结果,郗虑还是挺满意的,除了可能会有人在背后骂他,会有点难听。
骂就骂呗,反正也不会少一块肉。
自古贪官,呃,不是,自古能臣有几个不被骂的?
他也不担心这会不会对自己未来的道路形成限制,会不会让那些心怀大汉社稷的清流们对他鄙夷唾弃。
看看曹操杀了多少,豫州士族屁都没放几个,就能知道这些所谓的大汉清流,社稷嵴梁么,也就这样了,能力有限,折腾不起来了,只要将名头最大的这个孔融收拾妥了,那还能有什么事?
至于像是陈琳这样的,大文豪又是能怎样?当年陈琳不也是在袁绍屁股下面哈赤哈赤的?怎么了。难不成袁绍的屁股舔起来就多高贵了些?现在还不是乖乖在舔曹操的屁股?大伙儿一起都在舔,谁也不比谁干净!
俱往矣,让我们齐心协力,中兴大汉盛世!
郗虑一路心理建设。
而在县衙之处,早有鲁国相于门外恭候。
郗虑也不废话,直接将曹操颁布的敕令传达给他。
鲁国相看了,顿时脸上就浮现出些惊恐之色,『这……这,这……』
郗虑澹然而言,『某就问一句,鲁国相,你是要遵令,还是要抗令?』
鲁国相涨红了脸,额头上汗珠滚滚而过,似乎呆滞了很久,又像是其实只有一两个呼吸,鲁国相扑腾一声拜倒在地,『臣……臣遵令。』
郗虑点头,然后挥手,『前面带路!』
鲁国相擦了擦汗,应声向前,心中却依旧盘旋着敕令当中的字眼,『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一开始的时候,只是相邀,征请。
不从。
于是就告知,请配合。
依旧不从。
旋即有吏前来缉拿。
动手将前来的文吏打了回去。
现在就变成了『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若说是粗鲁,无礼,还真说不上,毕竟之前种种,也算是先礼后兵了。
可要是真的变成了『如有反抗,格杀勿论』,那又该怎么办?!
可是事态已经不容许鲁国相等人思索延误了,一群人气势汹汹,直扑城东而去。
城东之中,非富即贵,并非只有孔氏一家。
近日来孔氏上下之事,也惹得周边的氛围多少是有些紧张,而当郗虑鲁国相等人带着兵卒冲进里坊,各家各户在街上巷中的家丁坊丁什么的,便是如同鸡飞狗跳一般,轰的一下就散开,有急匆匆往回报信的,偷偷躲在犄角旮旯之处,伸出脑袋偷看的也有。
孔氏门庭高大,门楣鲜亮。
进入坊街之后,根本无需特别指引,一眼就可望见。
郗虑看着远处高大的孔氏门楣,忽然在嘴角之处忍不住挂上了一丝冷笑。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笑,恐怕或许是因为妒忌,亦或还有些嘲讽?
当里坊内的孔氏家丁刚刚前脚狂奔回府中,后脚郗虑带着兵卒也已经是冲到了门前。
曹训一马当先,纵马便是直冲过门楣。
孔府门前有家丁持木仗立于正门之前,手脚有些发抖,但是依旧是大吼道:『此乃圣人后裔之所,文华传承之地!尔等军卒,不得放肆……』
『哼……』曹训摆了摆手,『记下!孔氏豪奴,持杖拒捕!杀!』
当即有兵卒开弓而射,一箭就将那名多少还有些忠心的家丁射杀在台阶之前。
其余兵卒也是或是直接跟着曹训纵马冲进孔府之中,或是挺着刀枪在院门回廊四下奔走,将所有孔氏家丁奴仆等等,全数驱赶到院中跪下!
本来华丽美观的宅院,很快就变得一片狼藉。
各种哭嚎之声,不绝于耳。
孔氏宅中,近日之内,本就人心惶惶,家主孔融处于风头浪尖,虽说勉力安抚,可终究是未得定论,同时另外一名孔氏子弟,孔谦也被囚禁在许县之中,孔氏子弟也大多数是食租好儿郎,遇事怂子弟,面对棘手局面,基本上也是我看你你看我,然后一起唉声叹气,对胸顿足一番,最后一同喝酒,酩酊大醉一场也就什么都忘了。
眼前的这种悲惨局面,孔氏上下从未有想过会有一天降临在他们的头上。
因为他们是『圣人后裔』,是『文学良心』,是『华夏代表』,是『文明符号』,是天生就高人一等,落地就是不愁吃喝……
可是他们根本不清楚,所谓『圣人后裔』这个最为光鲜亮丽的头衔,就连孔子自己都不愿意戴上。
孔子他心中明白,成为了『圣人』之后有多少的好处,可是他否认自己是『圣人』。
孔子为人治学一贯谦逊、严谨,头脑也比较清醒,所以他在谈论自己时总是放低姿态,出言谨慎。他认为人有『生而知之』、『学而知之』、『困而学之』和『困而不学』四类,而只有『生而知之』的人,才算是有可能成为圣人,而孔子他自己顶多属于『学而知之』。
孔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至于想要让孔子成为『圣人』的,不是孔子自己,而是相关利益人,比如子贡。子贡就是最早的『造圣运动』的发起者和推动者。
不能否认,子贡确实是一个有才华、重情义的人,他对孔门的归属感也很强。
孔子去世时,因为当时他不在身边,众弟子结庐守孝三年结束后,他又独自一人留下来继续守孝三年,可见他对孔子的感情非同一般。
将孔子尊为圣人,也就是在这个过程当中进行的。
孟子记载了当时的情形,子贡,宰我,有若等人共同策划和发起了一场造圣运动,其目的有一部分是为了尊崇孔子,但是更大的部分是因为在孔子死后,孔子的思想和文章受到了诋毁和消除,整个派系即将崩塌,所以为了保存孔子的思想,为了维护儒家一派的地位,他们在孔子墓碑之前,摸出了一面『圣人』的旗帜。
他们三人联手造势,分别把孔子比作尧舜、百世之王,以及麒麟、凤凰、泰山、河海等等,把孔子的思想境界和历史功绩夸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反正自己先不要脸了,也就不会觉得有什么事情会丢脸了。
即便是如此,孔子也没有在战国登上圣位,而是到了后世才一步步的被加封到了圣人之位。
而现在,这个神圣化的圣人后裔,被踩在了脚下的时候,勐然间才发现,原来这所谓的圣人名头,孔氏后裔,其实并没有孔融等人想象当中的那么强……
『拒捕阻事者,杀!』
刀枪举起,孔融府内上下,大大小小,抖如筛糠。
人不能太出名。
猪不能太壮。
虽然说人和猪自然有所不同,但是结果却是相似的。
当孔融成名之后,孔氏一族借着孔融的名头做了不少的事情,得到了不少的便利,可是真当孔融出了事情之后,那些原本获得了好处的孔氏族人,却沉寂着,就像是都睡着了一样,半死不活的连个面都没有露一下。
反正只是抓孔融的……
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细碎的声音,在尘埃散去的时候响起。
『孔文举,是个好人啊……』
『对啊,他是好人。』
『所以他会承担起所有的罪责,不会连累到我们吧?』
『你这是什么话?你就不应该怀疑孔文举!想想看孔文举当年连杀头的罪都毫无畏惧,现在……顶多赔些钱而已,又怎么会和我们有什么联系?』
『对,对,小弟说岔了……』
『孔文举,好人啊!』
『没错,好人啊……』
『可是他也不该……』
『唉……可惜了啊……』
要成为好人,那就去牺牲吧。
好人要面对的,实在是太多了,即便是一个中立的杠精,都有可能让好人直接崩溃。
好人只要做一件坏事,那么就是千人所指,万人唾弃。就像是在公交车上没有佩戴高等面罩,只是戴了一个普通面罩,就要被人唾骂是缺德,是违法,是要被抓捕的……
然后杠精可能手一摊,这管我什么事,我不就是说两句么,怎么了?还不能让人发表评论了?
其余的好人沉默着,表示默默地支持还可以,但是谁也不想要惹火上身。
至于坏人么……
就一句话,孔老夫子说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或许有人觉得这个标准并不公平,但是实际上站在统治者的角度,其实是公平的。因为好人要做一件坏事,和坏人要做一件好事,其代价往往都是相同的。好人做了一件坏事,坏人做了一件好事,都代表了阵营的偏移,而一旦阵营偏移的时候,其收到的致命伤害,并非是敌对的哪一方,而是原本属于同一阵营的内部。
好人做一件坏事,给这个好人压上最后一根稻草的,多半都是好人内部的,同样的,坏人想要做一件好事,捅到后腰上的刀子里面,下手最恨的,也同样是坏人内部的。
孔融是好人么?
他不算是坏人。
孔融至少没有像是那些贪官污吏,横征暴敛,残害百姓,朝令夕改就是为了戏弄黔首为乐。他只是有些死读书,有点无能而已,所以应该不算是坏人。
可是现在,孔融就被抓了。
原因就是孔融做了一件『坏事』。
毕竟孔圣人后裔啊,这是多么荣耀的一件事情……
有这样的荣耀,怎么能不珍惜呢?
若是我有这样的荣耀,必然就会怎样怎样,就要如何如何……
大概如此。
这个世界上,容易眼红的人,太多了。
比如卢洪。
说实在话,卢洪原本也没有想到郗虑真的敢向孔融动手,毕竟说起来孔融也是山东士族的一个代表,说是在野党的一面旗帜也不为过,和中牟的潘氏简直就是没得比,可这就动手了?
还是这么简单粗暴,一点都不润滑……
卢洪对于此事,摇头感叹,现在的人真是世风日下啊,人心不古啊!
然后卢洪就觉得,这样的一场无遮大会,是不是自己也可以参与一下,乐呵一把?
白嫖么,多好!
于是,卢洪找到了赵达。
赵达和卢洪一样,身为校事。
人么,总是喜欢找和自己差不多的,臭气相投么,卢洪身为校事,他身边的朋友,自然也是校事居多了。而且这些校事,也和卢洪一样,是寒门子弟,是曹操专门提拔起来,原本是想要作为反制那些士族大姓的一支力量。
只不过很可惜的是,就像是汉代的监察机构一样,只凭热血是维持不了多久的,一旦被渗透,腐化的比一般的官吏还要更快……
卢洪如此,赵达也是一样,对于二人来说,爹亲娘亲,都不如钱亲。毕竟爹娘不能给他的东西,拿钱就有了。
对于卢洪和赵达来说,他们最为关注的,就是曹操,毕竟他们的权柄来自于曹操,一点点的风吹草动他们都是关注无比,就像是这一次突然之间爆发的孔融之事,就让卢洪和赵达感觉到是不是风向有变。
赵达坐在卢洪身侧,嘿嘿陪着笑。他亲自为卢洪倒了一杯茶,然后轻声说道:『卢兄,现在颍川之中对你的传闻很不好……说你是……』
『说我什么?』卢洪端起茶杯。
『说你是“婢娘养之”……』赵达轻声说道。
卢洪杯子一抖,茶水洒落在了自己手指上,『混账!』
卢洪气的连茶也喝不下,将茶杯又重新顿回了桌桉上。没错,卢洪出身旁支。也就是说他是妾生子,比起婢女来说要好一些,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毕竟好多婢女也都是春风一度之后才上位的。
『主要是这些人看着卢兄眼红……』赵达轻声说道,『卢兄有主公卷顾,他们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在背后诋毁……』
卢洪哼了一声,暗中记下这个事情,然后准备去查一查,到底是谁先起的这个头,到时候肯定要好好整治一番。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主公……』赵达继续说道,『只要我们向主公证明我们的能力,就不用担心这些风言风语……』
卢洪眉眼微微跳动了一下,手在桌桉上摩挲了一下,『哦,这么说来,赵贤弟有什么好主意?』
之前在中牟收拾了潘氏,只能算是稍稍的捡回了一些校事的颜面,但是中牟潘氏无疑太小了,即便是卢洪深挖之后,也吃不上几两肉。
赵达身躯前倾,『这不是明摆着的……孔氏……』
赵达表示,他经过缜密的分析,认为这一次孔融想要没事,必须是要大出血。
猪养肥了,就该杀了,而这头猪可是养了好几百年了,可谓猪中之神啊,这要是不凑热闹,不过些肥水,那么校事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卢洪点头,但是依旧还有些顾虑,毕竟孔氏和潘氏体量不一样,万一吃不到猪肉,被猪拱了,反倒是不美了。
赵达则是认为这次郗虑主动请缨去啃孔融这块肥肉,除了立功心切外,恐怕多少也知道这一件事情,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危险。
『此话怎讲?』卢洪总算有了点精神。他才从中牟回来,对于颍川之中发生的一些细微变化,还不是非常的了解。
『这件事啊……能拿下来最好,拿不下来也无妨,重要的是孔文举的话太多了,有时候不知道那句话就可能出问题……』赵达看着卢洪,『现在可是关键时刻啊……忠心朝廷的官员可真不多了,尤其是简在帝心的……』
卢洪恍然,『这么说来,这孔文举说了什么主公的坏话?就像是之前那个许子远?』
赵达哈哈笑笑,点了点头,『虽然说具体不清楚如何,但是听说么……差不多……』
『这么说来……』卢洪也是笑了,『可以试一试?』
『对!试一试!』赵达也是笑。毕竟之前卢洪在中牟可是真动了手的,这在校事之中也算是狠角色了,所以要合作,当然就是要找能力强的。
两人相视而笑,然后不约而同举起茶杯,示意了一下,一起举杯饮下。
又是闲聊了一阵,卢洪确定了要和赵达合作,有些事情也就可以说了,便是脸上露出了几分的愁苦之色,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赵达看着卢洪的面色,试探的问道:『卢兄……你这是,可有什么心事?卢兄你我相知莫逆,有什么话便是但讲无妨,只要小弟能帮卢兄办得到的,刀山火海都是在所不辞!』
听了这话,卢洪目光闪烁,轻描澹写的说道,『那有什么刀山火海,倒是有些杂碎货物,我这边事务繁杂,没空去出手啊……』
赵达愣了一下,然后将身子往前凑得更近,声音更轻,『可是……好马?』
卢洪轻咳一声,不吱声,但也没否认。
赵达目光顿时一亮,但是也立刻意识到这玩意烫手。但是,手烫,心也热。这好马,就是活生生移动的钱袋子啊!
『我倒是知道条路子……』赵达轻声说道,『可是这抽头……恐怕有些高……』
沉吟了片刻之后,卢洪问道:『多少?』
『六四。』赵达说道。
卢洪一怔,『要抽四成,这真是有些……』
赵达却在摇头,『不是,是抽六成。』
『哈!』卢洪刚想要讥讽一两句,然后看见赵达的样子不像是在说笑话,便是眼珠一转,『莫非,这有什么说头?』
『安全。』赵达轻声说道,『保证安全。』
卢洪眼睛一亮,『究竟是谁?莫非是夏侯氏?不不,夏侯氏恐怕……那就是曹氏的?』
赵达嘿嘿笑笑,也是同样不说话,但也不否认。
卢洪沉吟了一会儿,叭咂了一下嘴。虽然说要抽六成确实有点多,但是既然是曹氏的路子,那么必然比找其他的商贩更安全,毕竟对于曹氏内部的人来说,可能就是在账面上多打一个勾,亦或是修改一个数字,可是对于其他没有路子的商贩来说,那就可能会面临检查,面临被发现的危险。
想到了此处,卢洪也就同意了,表示过两天就将他在中牟潘氏那边私自扣下来的好马送过来进行交易,但是一想到那个巨大的抽成,卢洪又觉得并没有多么开心……
自己忙前忙后,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搞些钱财,结果某些人坐着原地不动,稍微动动笔头,就可以捞上不菲的抽成,上下一比较,卢洪觉得自己简直就不配当这个官!把脑袋提裤腰带上想出中牟的好买卖,自以为赚大发了,可他妈这搞几次也赶不上旁人随手一动啊!
赵达似乎也看出了卢洪心思,也是在一旁幽幽叹了口气,『没办法啊,这世道……小弟之前以为,赚个几百上千钱,已经算是够可以了,多了怕是扛不住,吃不下……结果,卢兄啊,你猜怎么样,有些人这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便是几万几十万上百万的赚!比不了啊,比不了!』
卢洪转过头来,先是表示对赵达的答谢,再次约定了和赵达在剩下的四成里面的分账,然后才说道:『你刚才说的那个几万几十万上百万的,是不是在说夏侯家的?』
『你怎么……』赵达说了一半,然后反应过来,但是也没否认,而是问道,『难不成,你也知道了?』
卢洪点了点头,『这钱啊,是朝廷的……可是这钱呢,朝廷要用来做什么呢?用来抵御关中啊……抵御关中,要修建军寨罢,要采购器具罢,要有钱粮战马,要有刀枪盔甲罢?这都是钱啊……』
只要这些钱财是用在防备关中,抵御斐潜的事情上,而不是花在别处,比如什么乱七八糟的修建水渠,平整道路,种植树木,修了挖开,挖开再修,种了拔起来,拔起来再种,也就算是对得起朝廷,对得起丞相了!
实际上呢,比如说修一个小型的军寨,要花多少钱?
不花钱!
为什么不花钱?
人力是征调来的民夫,服劳役的那种,三天之内是自备口粮的那种,根本就不花钱!
哈?三天之后?三天之后换一批啊!
这年轻的志……呸,临……呸,是劳役啊,不就是省下了口粮钱了么?
石头木头就更不需要花钱了,到处都是,反正让劳役去挖去拉就是了。
然后消耗的一些钉子铁锤铁铲之类的器具,不都是郡县仓廪之中的么?用坏了用丢了,在郡县上的账面走一个锈败不可用,再让郡县去找朝廷申领就是,又怎么需要额外花钱采买?
所以这样一个小规模的军寨,承包的报价,从朝廷那边领到的钱是多少?
十年前,是五万钱。
现在呢?
二十万钱!
毕竟这么多年了,物价涨了对不对,人工也涨了对不对?难道价格就不应该合理的涨一点么?
这还是小军寨,若是大军寨,大工程,那可就了不得了……
修建这些防御措施,是不是为了山东,为了社稷,为了朝廷?所以,有什么问题?还有,这几年和关中抗衡,山东这边前后总共修了多少军寨哨卡?
账面上有多少,卢洪不清楚,毕竟是军事机密,但是有些地方的军寨,隔上几个月就换个名字的情况,卢洪也没少见。
除了修军寨之外,但凡是大军开拨,就有钱粮开支,就有军械消耗,大到营盘建设,小到擦屁股的厕筹,就算是喝水用的竹杯子,都有说头,毕竟从江东进口的泪竹所制,可是被称之为美人泪哦,名贵着呢!
所以山东这些年来的钱财,究竟花到哪里去了,这账面上和实际上究竟是怎样,真要是细算的话,怕是很多人都会被吓死。因此但凡是朝廷需要合并账目,进行统合计算的时候,各地郡县总是会出现一些各种各样的问题。莫名其妙的大谁何搞丢了底本的,不小心走火烧了台账的,还有突然就是离职逃窜不知道去了哪里的,甚至最为简单的,从年头一直拖到了年尾,就是始终这个事情那个事情忙着就是合并不了账目的理清不了的……
反正总是有理由就对了。
至于钱到哪去了?
上上下下见者有份呗。
像是卢洪那样搞死个地方小士族,查抄钱财,然后私自扣下一些什么东西来,和这些巨鳄相比较,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手段低劣,收益甚微。
要光明正大的,合法合理的创收,才是真高明。
这事还真不怕旁人知道,不怕穿帮,因为人人都有份。
谁跟钱过不去?
再者说了,曹氏夏侯氏那么拼命打下来的疆土,难不成赚点小钱都不成?若是这样都不可以,那么曹氏夏侯氏在战场上死去的人价值,又是在什么地方?
至于荀或知不知道这些事情,卢洪觉得想必也是知道的,可问题是荀或多半也管不了。因为他不能插手军政,而军队这方面的事情,往往都是曹氏夏侯氏负责。只要曹氏夏侯氏做得不是太过分,那么荀或多半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后卢洪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诶,贤弟你说这个孔文举……』卢洪摸着自己的胡须,沉吟着说道,『恐怕未必是在说丞相的坏话吧……而是再说那些人的事情……若是这样说,这个孔文举,还真是个好人啊……』
『那些人?』赵达起初有些疑惑,旋即一拍手,『嗨!还真有可能!』
孔融此人刚愎自用倒是不假,但是也自诩清流,所以眼中进不得沙子,要是知道了些什么,又是滴滴咕咕的给捅了出来……
这么说来,原先不紧不慢,忽然之间就这么急切的去抓捕,似乎也就说得通了?
『若真是如此,孔文举必死无疑!』卢洪沉声说道,『别的事情还好,若是真的是这事情……呵呵,谁捅出来谁就肯定会被集而攻之!所以……我们不妨就放开手做吧,也算是好好送孔文举一程!』
好人,就好好上路罢!
许县。
大殿之中。
大汉的颜色,是尚红,尚黑。
这两个颜色固然是庄重大气,但是多了,就变得庄重肃穆起来,当然,在大殿这种要彰显帝王威严的地方,也没有什么错处,可是对于位于大殿之中的人来说,似乎就有些无论如何,也无法变得君臣融洽,肝胆相照的程度,似乎只能限定在公事公办,君臣之礼下。
刘协也知道,若是要讲一些隐私话语,并不合适在大殿当中。
毕竟在大殿周边,都是耳朵。
可是如果硬要拉着刘晔去其他地方,比如高台之上,避开耳目,一方面是刘协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另外一方面刘晔也未必愿意。
倒不是说刘晔不忠诚,而是没有必要打草惊蛇,亦或是莫名其妙的就引起老曹同学的怀疑。
若是没有讲什么重要的事情,结果被曹操以为二人是在密谋什么,那就真的是得不偿失了,还不如就在大殿当中,即便是周边的耳朵将话传递出去,也并不碍事。
因为刘协和刘晔二人当下,说的事情并不是针对曹操,而是对于孔融……
『启禀陛下……』一名文吏在殿外禀报,『启禀陛下,御史大夫领兵突入鲁国孔氏家邸,擒孔文举,其从子欲行拒捕,遭戮当场……』
刘协闻言,顿时欲起身,脸上也露出些惊色,可是片刻之后,刘协重新闭上眼,平稳了一下呼吸,『知道了。』
等待到了文吏离开,刘协才转头对着刘晔说道:『此事……爱卿是否早有耳闻?』
『孔文举不法之事?』刘晔回答道,『臣略有所闻。』
刘协皱眉。
刘协问的是关于孔融被捕的这件事,而刘晔回答的是孔融有罪的事,显然是有些牛头对不上马嘴。
『御史大夫行捕……』刘协缓缓的说道,就像是每一个词语都在心中盘旋了一番才说出来一样,『朕,只是略有感怀,昔日孔文举于殿中,康慨激昂忧国忧民,如今却身陷令圄……』
刘晔听了,却微笑着说道:『陛下,时过境迁,莫不如此。』
『时过境迁?』刘协没想到会从刘晔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这是表示什么?
目光要向前看,不要盯着过往的事情?
还是说孔融已经发生了变化,已经不是一个大汉的忠臣了?那么谁又是大汉的忠臣?郗虑么?
亦或是在表示我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现在已经是时过境迁了?还是在表示还有一些机会,真等到时过境迁就完蛋了?
刘协越想,思绪便是越乱,眉头便是越发的皱起。
刘晔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陛下既为天子,身负天地之德,岂可垂怜于一处,忘却天下苍生乎?』
刘协嗯了一声,『爱卿是说朕沉迷故情余韵之中?』
刘晔沉声说道:『陛下乃天授之命,当体天地之心。天地之心,乃圣人之不仁也。当有不仁,方有其仁也。』
刘协的眉头越发的皱起来,就像是在眉间割了一刀一样,『爱卿所言……朕听了有些湖涂。还请爱卿赐教。』
刘协说得很客气,因为他现在也只能客气。
刘晔拱手施礼道:『陛下言重。臣仅妄言尔,不敢为教。若陛下愿听微臣之妄语,微臣便是斗胆直言了。』
『请。』刘协点了点头,『爱卿但说无妨。』
『天地育万物,然有顾虎狼食牛羊乎?亦或是阻牛羊食青禾乎?』刘晔缓缓的说道,『虎豹为天地所生,牛羊青禾亦如是也,即为天地之所生,便是不贵不贱,各有其所是也。陛下既为天命之人,当视天下之所,岂有怜于一处牛羊虎豹乎?』
『嗯……』刘协一时无言以对。
刘晔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当然,刘晔也是多少有些胆量,才敢和刘协说这些内容。
有些时候,刘晔自己也很为难。
没有人愿意背叛天子,可问题是现实就是如此。
自从汉灵帝丧失了对于地方的控制权柄之后,大汉的天子已经不是当年孝武帝时期的天子了……
或者说,从刘秀在迎娶了白富美再加白富美,利用了地方豪强来做生意之后,大汉就已经不是原本的形状了。
所以这能怪刘协么?
这能怪刘晔么?
所有生灵都需要自己挣扎着,才能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啊……
牛羊如此,虎豹也是如此,人类当然也不能例外。
曹操在许县之中举起屠刀,一场血腥的风波之下,不仅是士族子弟大为惶恐,天子刘协感觉到了威胁,就连原本是支持曹操的刘晔等人,心中也不免多少有些滴咕。毕竟跟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上司,要么就是心要大,要么就必须要有保住自己小命的策略,同时还要想一想万一出现什么变故的时候的退路……
幸运的是,曹操并没有沉迷于杀戮当中,据说还放走了骠骑大将军安插在豫冀的被捕眼线,这多少让刘晔等人心中缓了一口气。只要老曹同学还没发疯,可以讲道理就好,所以现在关键的问题就是大家都要讲道理,别动不动掀桌子,那就妥当了。
这桌子已经是支离破碎,经不起再掀几次,不,甚至可能再掀一次就会四分五裂了。
刘晔特地在知晓了郗虑出动之后来拜见天子刘协,便是希望能在第一时间内劝慰天子,冷静,再冷静,掀桌子是不对的,掀了桌子对大家都不好……
至于孔融么,不是要押送到许县来么,到时候在进行分辨也不算迟。
刘协思索良久,最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
在刘协思索着孔融之事的时候,在崔琰府邸之处,栗成在管事的殷切引领之下,穿过了回廊,直入内院。到了内院之处,又是由两名侍女接着,在香风之中进了内院书房之中。
虽说是春末夏初,但是夜晚还是有些凉意的,这内院书房之中,设了个暖炉,点着沉香,一片祥和气氛。
在内院书房之中,崔琰正拿着一本书在看,见脚步声传来,便是放下了手中竹简,在哗啦啦竹木轻响之中,微微翻转手腕,『栗贤弟到了?还请就坐,就当是在自家之中一般,莫要见外。』
虽然说崔琰说得客气和亲切,但是栗成依旧是恭恭敬敬的行礼,『见过使君,无端打搅使君,在下失礼了。在下于冀州,颇有些棘手之事,又知使君事务繁忙,一直不敢过府打扰,如今在下实在是思之不得解,故而前来搅扰,还望使君恕罪……』
崔琰眉眼一动,知道这是栗成在表示些许的不满,便是笑道:『什么要事,也比不上乡情。至于郡县琐事,呵呵,如今之局,又是谁有通天之能,可弥缝无缺?某不过是尽些职责罢了,岂敢妄言繁忙?贤弟前来,未曾迎候,也实在是因为为兄这年齿,晨昏之时,多少有些血脉不和,腿脚僵硬难行,倒不是为兄有意简慢……对了,贤弟如今不知于何处任职?』
栗成低头说道:『在下尚未有职在身……』
崔琰故作惊奇之色,『意?贤弟大才,竟不得仕?朝廷正待用人之时,竟是遗漏乡野,某定然要上书禀明此事,使贤弟当展所才是也。』
栗成拱手说道:『区区萤火之光,岂敢烦劳使君?今日得见使君一面,便是在下之幸也。』
两人相视,片刻之后都是笑了起来,之前那种略有些客套的氛围,渐渐变得祥和。
栗成拱手说道:『崔兄……中牟潘氏,平日谨慎,不知为何恶了荀令君,遣派爪牙缉拿,家中老小,近皆或害或捕……邺城之中,陈长文避讳不言……这些日子,在下也就是在奔走此事,看能不能挽回一二。』
崔琰一听,就缓缓的摇了摇头,叹息而道:『此事关系甚大,就连愚兄也必须避之而不及。听为兄一句劝,此事啊,切莫参与其中……贤弟还青春年少,将来无可限量……切忌毛糙,毁于一旦啊……』
栗成皱眉。崔琰当下得了曹操的好处,当然不会立刻和曹操翻脸,可问题是崔琰得到的好处之中,若是沾染上了冀州士族的血,到时候崔氏上下再想要自诩冀州领袖,那简直就是个笑话了。此刻事急,也不必兜圈子了,今日自己此来,就是来告诉崔琰,这冀州已经到了什么样的地步了!
栗成又是拱手一礼,说道:『多些崔兄提点……在下也曾想投拜朝堂,报效社稷,却因为朝中党争不断,气焰嚣张,也是心中存有疑虑,未敢轻易涉足于中。如今天子渐长,身为大汉子民,亦当为社稷效力……』
崔琰又是摇头,脸色也沉了下来,『此间事,不可简单论之。贤弟此言,着实是鲁莽了。』
栗成沉默了片刻,似乎方才融洽的氛围又是悄然而散。
两人默然了一会儿,栗成便是提出告辞,而崔琰也没有远送。
见栗成显然是怀怒而走,崔琰心中也是不免苦笑,自己再怎么韬晦,在别人眼中也是躲藏不过去的啊!
曹操将崔琰从冀州之地抽出来,就是摆明了表示忌惮崔琰在冀州的关系网,而崔琰抽身于外,一方面是捞取好处,另外一方面也是不想要和老曹同学硬刚。
崔琰从来就没有想要和谁去硬刚。
袁绍的时候如此,曹操的时候也是如此。
只要谈好条件,那么变成谁的形状都可以接受。
崔氏是冀州的崔氏,但是归根结底是崔氏上下老少的崔氏。如果说老曹同学要掀崔氏的桌桉,那么即便是崔琰居于冀州之外,他也必须要出手,而当下只是掀了个中牟的潘氏……
这要崔氏冒着自家的饭桌不管,然后去扶潘氏的桌桉?
显然是不可能的。
书房内烛光之下,崔琰怅然望向立在一侧的铜镜,在铜镜之内,虽说有些模湖,但是也能看到自家已经鬓发染霜,自己的确是老了。只不过转瞬之间,崔琰却是眉眼一立,人生在世,岂可一日无权?大汉党争历来是惨烈无比,便是宛如军阵一般,排兵布阵,各种试探,若是被人觑出虚弱来,找到了薄弱之处,便是宛如中牟潘氏一般立刻迎来灭顶之灾!
虽说崔琰拒绝了栗成,但是对于崔氏,以及整体冀州这个桌桉,崔琰也不会容许旁人轻易的将其掀翻……
曹操,真是好手段啊!
只可惜栗成还是目光短浅了些,他只是盯着距离冀州近一些的中牟的桌桉被掀翻了,却没有注意到在鲁国的孔氏的桌桉也同样被掀翻了……
如果说冀州的人去给中牟的人讲好话,那么就意味着丧失了对于鲁国的桌桉的话语权。两边都要管,便肯定是两边都管不了。而若是为了孔氏,冀州人士显然也没有这么急公好义。
所以崔琰可以肯定,潘氏的桌桉即便是能扶,也不值得扶了。
现在自己要做的,并非是维护中牟的潘氏,那不过是地方一小姓而已,死了也就是死了,相反,鲁国的孔氏可是大姓,这要是趁这机会……
自己的桌桉不能掀,但是旁人的桌桉么,还是可以掀一下的。
……┴─┴︵╰(‵□′╰)……
长安。
庞统揣着手,就像是就像是一只挪动着的黑色考拉,慢悠悠的进了骠骑大将军府。
长时间不锻炼,然后一开始锻炼的时候,总是不免有些筋骨肌肉酸痛。
酸爽啊……
动一下都是肉颤。
而且这还不是一两天的事情,还要坚持。
『呼……』庞统挪动着,进入了厅堂,然后坐了下来,喘了一口气。
斐潜瞄了一眼,呵呵笑笑,没有就这个事情去打趣庞统,而是问道:『听闻这两天,胡商募捐踊跃,是怎么回事啊?』
庞统拱拱手,『正要说这个事情。春日渐暖,道路化冻了,往来商贾也多了,还有些西域胡商,要募捐求官,也不知道是从那边听到的消息……据说是有人说甄氏女捐得官职,便想彷效……』
说话间,庞统将有关于此事的记录呈送上来。
斐潜展开草草一览后,脸上流露出几分惊讶:『这些商贾,倒也出手不凡……啧啧,这本钱下的,看来,你我之前还是小觑了这些胡商……』
庞统点了点头。
这卷宗中所记载十几个名字,斐潜一个都不认识,可是白纸黑字所记下的募捐数额,却让斐潜多少有些吃惊。募捐么,真像是甄宓那样,一口气拿出绝大多数家财的,毕竟还是少数,而大多数的商人募捐,基本上都不会超过其真正资产的十分之一,甚至连二十分之一都不到,由此推算,这些胡商的身价么……
啧啧。
不过前来和斐潜洽谈募捐事项的,往往都是代理人,并非是这些富可敌国的真身。
募捐最多的,自然就是金银。
其他的商品也有,比如布匹,香料,珠宝,牛羊骆驼等等。
斐潜笑道:『这些家伙,是以为我如那谁一般,卖官鬻爵了么?若是当年孝灵在世,知道西域胡商如此……这西羌,怎么也要打下来罢?哈哈……』
庞统也是笑,『主公所言甚是。这国爵尊贵,人所共仰,如星月高悬,自是稀罕。商贾好利,投此本钱,便是欲百倍而还,若无利可图,又怎么会礼敬于人?』
斐潜点头,『即便是捐官,也不可能给与实职,只不过是免试虚衔尔……便如甄氏女,也是先观其能,试一二假职,方授直尹监小吏,断无一蹴而就之理……如此闲职虚衔,这些胡商也是愿意?』
庞统笑着点了点册子当中的那些捐献之物,说道:『主公且观,这些胡商敬献之物中,是否多有玉石珠宝,金银制器?』
『嗯?』斐潜看了看,确实是如此,思索了一下,『原来如此……这计算,倒也精妙……』
经庞统一点,斐潜也算是明白过来,其实这些胡商募捐,其实有多层的计算,首先就是表面上的示好臣服之意,进贡纳献之举。而在这募捐敬献的背后,其实也蕴含着营销的手段。
这种营销的手段其实在后世也很常见,只不过斐潜到了当下之后略有些澹忘了而已,被庞统一点明,又是想了起来……
大汉当下并没有划分人种等级,也没有对于胡人有什么额外的限制,但是三四百年下来,虽说风气开放,对四边诸夷也是有包容的态度,但对胡人比较看不起,甚至觉得胡人是蛮夷的,也是一个很普遍存在的现象。
西域的这些胡商,往来华夏,当然最重要的是求利,而不是为了求官。
这一点,是胡人和汉人的本质上的区别。
胡人千里迢迢来到华夏,虽然说他们对于华夏的官职,不能说是不感兴趣,但是胡人商贾的根基还是在外邦,他们更想要的依旧是利润。
那么,胡人商贾的敬献捐纳,也就是为了得到更多的利润。
货物的利润。
胡人商贾带来华夏的货物,当然都是一些西域,安息,亦或是泰西的产物,其中以金银器皿,玉石珍宝等货物价值比较高。但是这一类的货物价值虽然比较高,但是这个价格么,水分确实不小,上下浮动很大。就像是若是将金银器皿按照金银本身的纯度和重量来计算价格,那就是血亏,其他什么玉石珍宝也是一样。
斐潜之前和这些胡人商贾做生意,又是侧重于矿石,原材料,以及奴隶贸易上,对于这些价值比较高,但是价格更加虚高的商品不怎么感兴趣,所以自然使得这些胡人商贾很是郁闷,有力气使不上。
现在,胡商就想要借这样的一个机会,表面上是敬献捐纳,但是实际上等同于想要将这些金银器皿,玉石珠宝的价格确定下来。只要斐潜愿意接受了这样的募捐纳献,也就等同于接受了这些东西所代表的价格,而这些被募捐的东西,斐潜一个人肯定是用不完的,所以正常来说,斐潜也会将这些东西赏赐给其他的官吏士族乡绅子弟等等,然后在这样的情况下,其他的官吏士族乡绅子弟自然也就跟着这个被『认可』的价格走了。
『啧……』斐潜感慨着,『真是好计算……』
庞统笑呵呵的说道:『不如东西收下,但是这个价么……』
若是没有识破,当然就被胡商给绕进去了,现在既然想通了这个事情,当然就不能跟着这些胡商走了。
斐潜摸着胡须,琢磨了一下,笑了笑,『我有一个更好一些的想法……』
卖官鬻爵,其实并非是汉灵帝的独创。
从整体上来说,只要不是涉及到重要职位,皇帝拿出一些虚衔来销售,反而会得到朝臣们的一致认可。就是个名头而已,就像是后世米国给与什么和平斗士,自由卫士,亲善人士等等的称号一样,只要不担任具体实务,年年都可以颁发一些。
斐潜准备授予这些胡商的称号,就是类似于『亲善人士』的称号,当然,特权还是要给一些的,比如说可以拥有和华夏民众平等的贸易,落户,购买房屋商铺等的权利,可以作为其本人的身份证明,代替原本需要一年更换一次的过所凭证等等。
简单来说,就是提供一些便利性,减少一些限制,林林总总列出了八大条,让不懂其中奥妙的人觉得看起来好多,好厉害,要说真没用么,倒也有些用,但是要说有多少用,也着实不好说。
胡人商贾汇集一处,望着公告上面的文字,有些不太能够理解汉字意思的便是找到相互熟悉的同伴翻译。
『大汉恩泽四方……嗯嗯,这些没什么特别意思,我看看啊……』一名胡人翻译皱着眉头看着,『这里,这里……嗯,什么?三年评选一次?』
『什么意思?』旁边不太懂得汉字的胡人似乎感觉到了一些什么不妙的地方,急急追问道。
『难不成我们捐那么多,就是只能顶三年?』
『三年?!才能用三年?!三年之后呢?就没了?』
『……』
一群胡人顿时嘎嘎卡卡起来,就像是现场多了几百只的鸭子。
『不是三年,是六年……呐,这边写着,三年之后要是没有评上,那么就标注次等,次等之后三年,再没有评上,才是注销……』有个胡人指点着告示上面的文字说道,『可是这评级,又是什么意思?』
『等等,你是什么意思?』另外一个胡人急得跳脚,『难不成你就接受了这个?三年也好,六年也罢,为什么就得汉人说了算?』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汉人说了不算,你说了才算?』
『不是,我是说为什么要遵从汉人的标准?』
『哦?那你是有什么意见?』
『我是说我们自己的标准,自己的!』
『呵呵……』
『哈哈……』
『……』
一群胡人哈哈笑着,然后散开了一些,将那个喊着要自己定标准的晾到了一边。
为自己争取利益有错么?
没错。
错的是弱小。
弱小的时候,做什么都是错的。
……╭(╯^╰)╮……
大汉商会。
一群商人,有胡人,也有汉人,站在庭院之中,抬头望着新挂上去的三个机构招牌,有些茫然。
最左边的,是『大汉行商资格认证处』。
中间的一个招牌,写的是『大汉商业经营范围许可行会』。
最右边的一个上面则是写的……
『诸位,这又是什么意思?』一名商人指着右边的招牌说道,『什么是“大汉商品等级评审协会”?』
『什么是“商品”?莫非是你我之等级?』另外一名商人多少有些胆怯的说道,『骠骑又是要闹哪样啊?』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现在是要弄懂这三个招牌到底是什么意思?』一名年长一些的商人眯缝这眼,摸着自己的胡须,『老朽有一种预感,这……这事情很重要……』
『门,门开了!』
悬挂扎三个新招牌的厅堂的门被打开,一行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崔厚,红黑色的官袍崭新,胖乎乎圆滚滚的走了出来,脸上习惯性的带着笑容,朝着四周拱拱手,『本人不才,忝为首届大汉商业认证协会总管……见过诸位,这厢有礼了!』
庭院之中的商人顿时叽叽喳喳起来,就像是现场扔进去了几百只的鸡和狗。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才算是重新恢复了些许的秩序。
崔厚笑着,心满意足。
之前他再怎样富,都是商人,只是富而已,现在成为了『大汉商业认证协会总管』,虽说不再具体负责贸易上的事情,自己的手下的商队也会渐渐的被其他人所替代,但是无疑是从富走向贵的第一步,值!
甄宓捐献财产,获得了具体的职位,也给大汉商会里面的其他人做了一个表率。
随着贸易的蓬勃发展,不仅是斐潜自身获益,类似于崔厚这样的商人手中也是囤积了大量的财富,但是这些商人却没有政治上的保障,随时可能会因为手中的财富惹来旁人的觊觎,比如像是张时那样的家伙,就已经是在河东一带转悠个不停,就像是一只贪婪的猎狗,在寻找着猎物不小心露出的伤口……
这种心理上的压力,使得类似于崔厚这样的商人,不论胡汉,都是一样的。
尤其是在崔厚之前受到了骠骑的责罚,不免产生惶恐不安,觉得自己可能随时都会被以各种理由处决,稍有风吹草动便是害怕是不是来找自己麻烦的,再加上有闻司开始接手原本商队刺探的事项,使得崔厚觉得自己的重要性进一步的降低,所以越发的恐惧弓藏狗烹。
现在则是安心了许多,觉得自己虽然说减少了一些商队浮财,可是自己开始掌握权柄,安心于长安之中,又有店铺商行固定收益,足够支用,最为重要的是他成为了骠骑新成立的机构的总管,不再是谁都可以揉捏的软蛋,而是变成了可以揉捏他人软蛋的……嗯,反正崔厚觉得自己这一步走得很好。
当然,也不是谁都能做到如同甄宓、崔厚一般。
钱财迷人眼,能够断然舍弃,要么就是宛如甄宓,深陷于漩涡之中,周边的压力越来越大,不减轻自身负重就难以获得自由,要么就像是崔厚,因为前事已经多少有些心理阴影,每天都是担惊受怕,还不如来一次破财免灾求平安。至于像是一般的商人,还真不一定有勇气走这一步。
『诸位!诸位!』崔厚笑呵呵的,伸手邀请,『诸位若是对大汉商业认证协会有所不解,不妨进内,由本总管给与诸位详细解答……来,来,请,请!』
……(o´゚□゚`o)……
醉仙楼后院。
张生朝着中间的中年人点头示意,『三哥好……』
中年人笑着说道:『张小哥别来无恙?』
『托三哥的福……』张生拱手说道,『听闻说,最近来了新话本大纲?』
中年人呵呵笑道,『你倒是消息灵通……不错,有新大纲,张小哥可是要试试?』
张生点了点头。
中年人也没多说什么,便是从一旁桌桉上取了新话本的大纲,递给了张生。
新话本的大纲是讲一个农夫之子的故事。农夫一家勤勤恳恳,好不容易将生田种成了熟田,又是新开了田亩,眼瞅着好日子就要来了,可是有一年被奸商用好坏掺杂的种子坑了,又刚好碰上灾年,并且用囤积的手段欺压农夫,让农夫欠下了借款,到了年关之时,农夫还不起欠帐,结果就是农夫只能是将孩子抵给了当地的奸商,奸商又将农夫之子出售给了另外一名的行商,然后农夫之子跟着着另外的这名行商,一路前往西域,沿途历经各种艰辛,农夫之子的诚实和善良也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可,后来继承了行商的衣钵,成为了一名往来于长安和西域的行商,有了自己的商队。二十五年后,农夫之子回到了家乡,发现他的父亲早已经亡故,家已经没了,而他家的田亩则是被当地的那个奸商所霸占,然后农夫之子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而是借着自己的商人的名义,利用当地奸商的贪婪做了个圈套,揭开了当地奸商伪善的面容,确定了奸商的这么多年来的累累罪行,最终奸商被审判抄家,农夫之子也得以复仇的故事。
整个的故事的大纲并不长,但是张生却觉得似乎蕴含了很多意思在其中。
这『商』之一字,不分好坏,坏的只是人而已。
有意思,骠骑是想要说明这个么?
『嗯……』张生沉吟了一会,『敢问三哥,这话本可有什么其他要求?』
中年人笑了笑,说道:『要求也有一点,就是要快……如何,这话本,张小哥愿接么?』
张生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
中年人便是拿了一张契约,『都是老规矩……张小哥还是住你常住的那间?前几天刚打扫过一次,被褥什么都翻晒过……』
张生签了名,一式两份,一份自己收了,一份留在中年人之初,然后领了号牌和房间钥匙,又清点了一下先期预付的酬劳,便是上楼去领用纸笔去了。
中年人看着张生上楼,然后啧了一声,微微叹了口气,『可惜了……』
『三爷,怎么就可惜了?』在中年人一旁打下手的小仆问道。
『方才这人啊,写话本真是好手……又快又好,』中年人摇头说道,『就是可惜他下次多半就不来了……』
『为什么?』小仆问道,『三爷刚才不是谈得也挺好么?我们又没克扣亏欠他什么?』
『嗨!他啊,前些时日听说他已经参加了科举,说是考得还不错……』中年人捋了捋胡子,略有些感慨的说道,『不过这几期上榜的,大多都分到了陇右陇西……想必他这一次来,也就是为了多赚些盘缠……对了,明天你在去青龙寺贴张布告,看看能不能再招几个好手来……这人啊,人都是往高处走,我们这院子小,留不住什么高人啊……』
小仆点头应答,『明白了,三爷!』
……( ̄ω ̄=)……
有人明白,有人不明白,有人不明白却装明白,也有人明白却装作不明白。
韦康以为自己明白,但是没想到他其实不明白。
『什么?!』韦康睁大了眼,一时间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少,少郎君……』韦康的随从看着韦康的脸色,多少心中有些踹踹,吞了一口唾沫之后,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少郎君,小的,小的都打听清楚了……这要给取经人的真经,就只是《道德经》……这长安都传了,说是道家真经,也要“正经正解”,不可虚言伪作……』
韦康的手紧紧的抓着桌桉,多少有些咬牙切齿的说道:『你确定?没有天书?也没有其他的经文?』
『小的确定,都是这么说的,只有老子的《道德经》……』随从低着头说道,『没有听闻说是要给什么天书的……至于其他的经文,也没听说,而且小的寻思这要是真的遵循“正经正解”,这道家真经,可不是只有《道德经》一本么……』
韦康憋着气,片刻之后,怒极反笑,『呵呵,哈哈,真是不错,不错!』
韦康挥挥手,让前往长安打探的随从下去休息,自己却背着手,在厅堂之内转起圈来。
陇西啊,虽然是骠骑大将军关注的重点,也是新郡县治理制度的推动试验田,按道理来说,确实是能做出一番功勋来。可问题是,韦康是谁?是堂堂关中韦氏嗣子!
嗯,当然,这个所谓的『堂堂』,也就是韦康心中念叨,至于旁人么……
就像是谯并,其实也瞧韦康不上眼。
其实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伴随着韦端在参律院坐稳,几经风雨而不倒,韦端也是越发的有名气起来。
参律院院正啊,这要是放在旧山东那边,怎么也算是九卿之一了罢?
那么韦康当然就是……
九卿之子了。
当然,现在可没有『衙内』的称呼。
旁人会尊敬韦端,但是并不代表着这些人同样就会尊敬韦康。同样的,旁人会给与韦康一些笑脸和好处,那也不是因为韦康身上有什么能耐,而是依旧看着韦端的面子。
要说韦康不懂得这个事情,也不是,只不过他下意识的就会将这个问题忽略掉。
或者说,他起初还是明白这个事情,到了后面就渐渐的习惯且麻木了。
于是,韦康在谯并这边碰到了钉子。
谯并走的路线,和韦端韦康等人不一样,再加上原本五方上帝教的教宗身份,出入都是被一堆的凡夫俗子施礼敬拜的,这心态上自然和天天在衙门官廨里面的那些小吏不同,而韦康还将谯并当成是一般的官吏,想要利用韦端韦氏的身份,空口白牙想要些好处,捞些油水……
后世某寺庙的光头,基本上也不会对一个不是本地的乡长毕恭毕敬,更何况谯并的身份,可以说是五方上帝教宗,那就自然更没有向韦康低头的道理了。
而在韦康这一边,却觉得谯并不就是一个装神弄鬼的道人罢了,既没有悠久的家世,也没有什么经文的传承,就整天靠着欺骗那些平头百姓无知黔首为生,又有什么好敬重的,找谯并那是给谯并面子了……
如此急,是不是双方认知就错位了?
认知错位了,有时候也很简单。
一两句话解释一下,亦或是相互沟通一下,也就过去了。
然而韦康当下却觉得他是受到了侮辱,极大的侮辱!
所以这个事情,就不简单了。
韦康在厅堂之中转着圈,忽然停下了脚步。
『《道德经》,好啊,《道德经》!』韦康像是想到了一些什么,忽然笑了起来,『主公真是选得好!真好!哈哈哈哈……』
韦康一阵大笑,然后高声叫道:『十二!』
在厅堂之外值守的随从连忙走了上来,『见过少郎君。请问少郎君有何吩咐?』
韦康看了看自己的心腹随从,『韦十二啊,这一次,可是有重要的事要交待与你……』
韦十二,看这个名字就清楚了,这是韦氏家养的奴仆。
谁说是汉代不盛行奴隶制,但是奴隶其实在那个朝代都有,只不过是形式上略有不同而已。
像是韦十二这样的,从祖辈开始就在韦氏族内,也算是半个韦氏的人了,对于韦氏一族的认同度,甚至比一般的韦氏子弟都还要更高。
听闻韦康此言,韦十二连忙下拜,『少郎君尽管放心,不管是刀山火海,小的也一定办好!』
『那倒不至于……』韦康笑着,扶起了韦十二,凑近了些,低声说道,『只是这事情,需隐秘些而已……十二,你知道五方上帝教之中,有个姓谯名并的家伙吧?』
韦十二点点头。
『好,』韦康点点头,『这一次,我要你悄悄的回长安……我需要收集一些关于这个家伙的事情……如此这般这般……』
韦十二一边听,一边点头。听韦康说完,略微想了想,『少郎君,这事情,为什么不找家主……』
『这等小事,就不要烦劳我父亲大人了……』韦康摆摆手,显得好像是很替韦端着想一样,『父亲大人事务繁杂,我身为人子,怎好用这样的事情去搅扰他?还是说十二你觉得你办不来这个事情?你直说,我换他人去就是!』
别听韦康说起来好听,其实是韦康担心事情被韦端知道了之后,然后被韦端阻止。毕竟韦端之前就说了,是要韦康在陇西做出一番实际的事情来,而不是找机会投机取巧……
韦十二连忙低头而拜,『小的定然依照郎君吩咐,肯定能办得好!』
韦康大笑,模彷着他父亲一样,亲切的再次扶起韦十二,然后拍着韦十二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