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峰四象堂,一向是用来接待极为尊贵的客人的,但却没有哪一日像这一日一样同时接待了这么多位大乘修士,一时间,原本明亮大气的殿堂都仿佛被这些大修撑得少了几分光辉。
坐在左首第一位的便是太清门的李善道尊,这位罕见以真名行世的道尊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清俊的面容甚至带着几许风流不羁,然而其在整个修仙界都颇有声名,没人敢小看他。
李善下首,便是来自九华门的天怒道尊、天罗宗的金罗道尊、阴阳宗的千手魔尊。
而右侧,首位却是一位合体修士,只因对方乃是长生殿的人,地位十分超然,他的下首才是万斛仙盟的现任盟主婧言。余下还有几人,都是万斛界一门之首,能此时出现在四象堂内,其意义也颇有些耐人寻味了。
柳清欢进门前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文始派掌门严正风有些拘谨地在一旁招待着众万斛来客,然而客人们却大都沉默地坐在自己位置上,或是品茶或是出神,殿内的气氛有一种微妙的压抑之感。
柳清欢在门外顿了一下,这才端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踏进门,一边拱手一边与众人点头致意:“不知诸位道友今日驾临本门,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因为他的到来,殿内气氛立刻变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脸上带上了亲切和煦的笑,纷纷回礼寒暄。
柳清欢来到上首,又一次朝太清门李善拱手道:“今日终于见到李前辈了,那年我云梦泽遭劫,多得前辈和在座诸位道友相助才能度过难关。后来前辈相邀,我却因事无法前往,实在是引为一憾!”
李善爽朗地笑了几声,又狡黠地眨了下眼:“我倒觉得现在见面正好,不仅时机正好,今日的天气也正好,道友你说是不是?”
柳清欢有些意外,没想到太清门这位大名鼎鼎的道尊是如此性情,不过想到太清门另一位修士冲颐性情如同少年一般跳脱,他的师兄如此,似乎也说得过去。
正想着,就被对方一把揽住了肩膀:“我这个人呢最喜欢交朋友,青霖道友你可别跟我客气,前辈之类的称呼以后便算了,大家平辈相交,岂不快哉。”
柳清欢还能说什么,点头道:“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哈哈哈,就该如此!”李善大笑道。
柳清欢目光一转,落在旁边的合体修士身上:“这位是?”
李善揽着他的肩介绍道:“你离开太久了,之前的扫尘道友已回青冥,这位是接任扫尘的来自长生殿的寻守道友。”
“原来是寻守道友。”柳清欢朝对方抱手行礼:“初次见面,招待不周,还望道友海涵。”
这位道号寻守的修士性情明显有些古板,只是回了个礼,神情并不算热情。
两人寒暄了几句,柳清欢便越过他,笑道:“婧言道友,好久不见,还未恭祝您从仙盟刑殿殿主荣升为盟主。”
婧言上前一步,止住他躬身的架势,道:“不必如此多礼,应该同喜才是,没想到你能这么快晋阶大乘,想必大衍心中亦是甚慰。”
婧言与大衍是多年好友,相交甚笃,有此感慨也不为奇。柳清欢与她也极熟,所以也不必刻意招待,柳清欢便走向下一位。
天罗宗的金罗道尊双方是第一次见面,只浅浅寒暄了几句,而九华门的天怒道尊,之前因为九华门的无影神光塔被盗,柳清欢被算计前往万灵界,才有了后来的万斛两大魔宗入侵云梦泽,此时双方见面不免有些尴尬。
更尴尬的是,天怒旁边就是阴阳宗的千手魔尊,阴阳宗几乎因为柳清欢的报复灭宗,而已经灭宗的浮屠魔宗此刻已不可能再出现在这里。
不过,不管当年之事埋下了多少血海深仇,此刻大家见面,面上却都是全无芥蒂、和乐融融之态。
柳清欢一圈寒暄,嘴里虽说着客套话,却也在言谈之间已对万斛界现今的各大势力情况有了些了解。
终于在主位上坐下,有弟子端着盘盏进入,换掉残茶,又摆上美酒佳肴,然而殿内的气氛依然微妙,所有人都若有似无地打量着柳清欢。
“青霖道友。”李善持起一杯酒,姿态随意地道:“你与我师弟冲颐交情匪浅,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说来我们这些人急匆匆从万斛赶来,齐聚你文始派,只为求证一件事。”
柳清欢笑了笑,道:“不知是何事?”
李善从几后走出,慢悠悠地道:“大约五十年前,传闻有一位名为云清的道友在雷元界外的虚空度大乘之劫,十八道劫雷震惊了整个修仙界。然而此人在劫后便消失无踪,此后数年,三千界寻其未果,倒有数人跑出来冒充云清,皆被识破。”
柳清欢端起桌上的酒杯,不动声色地听着他说,心下却有些感叹。
没想到都过了几十年,修仙界依然没放弃寻找云清的下落,可见那十八道劫雷确是惊世骇俗,影响极大。
而这些跺跺脚就能让万斛界抖一抖的大乘修士,在他刚回文始派不久就匆忙赶来,其目的其实很好猜测。
果然,下一刻李善便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问道:“不知青霖道友当年是在哪里度大乘雷劫的,又是何时成功晋阶的?”
柳清欢扫了一眼殿内众人,略一沉吟,便直言道:“不错,我就是云清,云清就是我。”
此话一出,殿内响起一阵震惊的吸气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甚至有人不小心打翻了面前的酒水,脏污了衣襟。
“果真是你?!”李善从容的神色也不复存在,连连追问道:“你在雷元界度的劫,而且是十八道?”
其实按照柳清欢一贯的低调行事,他是不想让自己的事与外人道知的,这也是他度完劫就悄然离去的原因之一,不过,现在被人问到面前,他也不会再刻意隐瞒。
毕竟,度十八道雷劫而大乘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相反,也算是一种荣耀吧,虽然荣耀背后常常隐藏着危机。
不过,柳清欢淡淡一笑,他虽才刚刚晋阶大乘不久,但现今修仙界,无论是谁,他都有了与之相较的实力。
浩荡三千界,籍籍无数修士,而巅峰之景独好,波澜壮阔展现在柳清欢面前,而他已无所畏惧!
四象堂内气氛热烈,当知道柳清欢就是云清之后,几位万斛界大乘修士态度显而易见的较之先前更亲切,纷纷上前祝贺柳清欢晋升大乘之喜。
李善面带喜色地说道:“十八道天劫而大乘者又被称为道魁,都是既实力超然、又有大气运之人,而道魁古来无几,每一位都名载史册,而今又添青霖老弟的名字,此不仅预示着现今修仙界即将迎来又一轮的辉煌隆盛,更是我万斛界上至修者、下到凡尘,整个界面之福啊!”
柳清欢面上作谦虚之状,心下却暗道李善果然老狐狸,几句话,不仅把称呼从寻常的“道友”变成了亲近的“老弟”,其话中想把他从此绑上万斛界这条船的试探,他如何能听不出。
此人远不像表面表现出来的那般潇洒不羁,反倒巧言善辩奸滑得很。
不过,柳清欢对此也并无太大意见,万斛界乃青冥一方重界,在三千界中都排得上名号,若有这样一个庞大的界面作为后盾,对他以后行事只会利大于弊。
他站起身,从善如流地也跟着改了称呼,道:“李兄,我生于云梦泽,云梦泽当年不幸与主界分离,饱受了他界欺凌,光是濒临灭界的封界战争就打了两次。”
柳清欢仿佛想起了当年为了抵御外界入侵,无数云梦泽修士前仆后继、舍生忘死、惨烈而又悲壮的战争场面,一时感慨万千。
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万斛诸人都默默不言。柳清欢扫了众人一眼,话锋一转,又神色振奋地道:“好在这些都过去了,自从回归到万斛后,我云梦泽修士终于不再受颠沛流离之苦,能够安生度日。”
他抱手高举,正色道:“因此,我虽生于云梦泽,却长于万斛,幸有主界的庇护,才有今日成就。若能为万斛的兴盛尽一些微薄之力,那也本就是我该做的,而界面的荣辱,与我更是休戚与共!”
此话一出,就相当于承诺了,承诺云梦泽与万斛界是一体的,而他以后也会在一些大事上尽量为万斛争取利益。
作为道魁,即使柳清欢现在才刚刚大乘,他的话在三千界中必将举重若轻,颇具分量和影响力。
果然,在场之人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俱露出满意之色,李善更是豪迈大笑,举起杯高声道:“好!好一个休戚与共!诸位,且与我一起,共敬青霖道友一杯!”
“不错!”其余人也纷纷叫好,端起酒杯:“敬道友!”
利益,永远是最好的盟友,共同的利益甚至能让仇恨烟消云散,让仇人也亲如一家。四象堂内笑声阵阵,只是不知这笑声中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酒热情酣,婧言身为现任仙盟之主,主动可道:“不知青霖道友准备什么时候举办凌虚大典,可选好了日子?介时,必有许多其他界面的同道赶来观礼,可需要我们仙盟帮忙?”
晋阶大乘的庆贺典礼又名为凌虚大典,婧言现在提出,也是想到柳清欢作为道魁的消息只要一传开,必然会引起极大轰动,而文始派在这些事上可能经验不足,门人弟子也不像太清门那样的大派久经阵仗,怕办不好这场大典。
却见柳清欢沉吟片刻,道:“我并不准备举办凌虚大典,太过劳师动众了,到时接受一下门内弟子叩拜就足以。”
众人都惊讶地看过来,纷纷出言表示不赞同。
“如何能不办凌虚大典呢,何等光宗耀门之事,我等修士盼的不就是这一天吗,此事万不能省的!”
“我看是道友想躲懒吧,劳师动众也劳不到你,更何况还有仙盟帮忙,你只需到时候出来露个面就行了。”
“是啊,坐着就能收到无数珍奇贺礼,你不办可太亏了!”
然而柳清欢却已打定主意,众人劝说一番也不能改变他的决定,只能憾然作罢。
柳清欢之所以不想办凌虚大典,一方面是嫌太麻烦,另一方面,也因为道魁一事本就够张扬了,再办大典,难免有烈火烹油、盛极而衰之相,不是什么好兆。
婧言也不好再坚持,便转移话题道:“对了,有一事想与道友商量,如今你已大乘,你看是否到了把阻碍云梦泽修士与外界通行的界域之墙撤掉的时候了?”
柳清欢目光一闪,淡淡道:“云梦泽当年与主界签订的协议,不是还有些年头吗?”
“也差不多快到期了。”婧言道:“我也是为彼此打算,毕竟维护界域之墙每年都需一笔庞大的灵石和灵材,不过如果你们云梦泽坚持要等协议到期再撤墙,仙盟这边也能理解。”
“哈哈哈!”柳清欢笑道:“不用,那就撤吧,反正是早晚的事,也不差这点时间。”
不得不说婧言提出此事的时间正好,他不久前才给万斛众人做了承诺,这时候再坚持不撤墙,就显得有些没有诚意了。而且在他大乘之后,胆敢觊觎云梦泽的人或势力恐怕都得多考虑考虑,界域之墙的作用已不大。
“如此甚好!”婧言满意地笑道,殿内氛围也因此更为轻松,一时觥筹交错,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柳清欢突想起一事,可道:“说起来,我有一事不明,这都一千多年过去了,为何冥山战域还没开启,诸位道友可知其中缘故?”
李善斜靠在椅上,语气随意地道:“这有何奇怪了,每次战季开始和结束的时间本就不定,少则几百年,多则上千年,曾经还有一次冥山战域关闭了八千多年才重新开启。”
说着,他笑着干了一杯酒,又道:“而且,据说战域关闭得越久,生成的灵物珍宝便越多,品阶也越高,所以这也不算坏事。”
说到这个,众人突然想起上个战季的仙宝最后不就落在当年还只合体修为的柳清欢手中吗,心绪不由得十分复杂,也不知是嫉妒还是羡慕了。
如今这位已然大乘,就算想抢也得掂量一下,毕竟听说每一位道魁都拥有超阶的强横实力,而柳清欢当年不仅在合体期时就诛杀过大乘,魔族的魔都也是其毁掉的。再加上其过往诸般事迹,只让人更加心生忌惮。
不管在场诸人心下如何作想,这场小宴表面上却是十分融洽,至晚方散。
而在之后,柳清欢就是道魁的事很快便从万斛界传了出去,整个修仙界都因此沸腾,即使听说他不办凌虚大典,依然有很多人赶往云梦泽,更有不少来自各界的邀请函飞进文始派。
“一些不重要的邀约就别送上来了。”柳清欢看着樱娘抱着一叠信函进来就觉头疼,连忙挥手吩咐。
这几日先是应付了万斛来人,然后又见了前来道贺的云梦泽各派,又有一些外界赶来的大乘修士需要见见,还要受门人的拜礼,忙得连喘口气的机会都快没有了。
然而樱娘却不客气把那堆五颜六色的信函塞进他手里,道:“这些已经是我和掌门共同挑选过的、不能随便回绝的重要邀约了,比如,这一张,是来自九天仙盟,这一张,是青冥四极尊之一太昊道尊……”
“嗯?”柳清欢心下一动,接过那张泥金色的信函,果见上面有个半山书院的印鉴。
柳清欢可以决定不办凌虚大典,可以不见那些趋炎附势赶来讨好的人,但有些人、有些势力的面子却不得不给,比如九天仙盟,比如那位青冥三极尊之一的太昊道尊。
不过在前往青冥之前,他得先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啸风大陆,清秋谷。
曾几何时,景致华美的清秋谷在当年的封界战争中,被侵入啸风大陆的阴月血界修士毁去,谷主乐鹏华战死,门人散尽,徒留一地伤心。
而今,清秋谷已恢复当年景致,飞泉瀑布、小桥精阁都一模一样地还在原来位置。然而,这处处相同、一如当年,却越发显露出此地主人那忘不掉的忧愁与寂寥,即使那遍山的红枫热情如火,却掩盖不了冷清萧索之意。
柳清欢默默注视着坐在对面的女子,半晌才轻叹道:“乐乐,你这是何必……”
多年未见的乐乐坐在弦琴后,神色恬静,却已是满头华发,容颜虽未逝去,但也不复当年妍丽。回想初见时,那个灵精古怪的少女总有数不清的整人招式,脸上时时带着狡黠而又灿烂的笑容,然而这笑容终在磨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自苦这么多年,还是不能放下吗?”柳清欢又叹了一声,他早就想来见乐乐,然而一直抽不出身,拖到今日,才发现自己这位友人曾已是年华老去,离寿尽竟是不远了。
乐乐抬头望来,双眸已有些浑浊,轻笑道:“你特地抛下要事跑来看我,就为了问这话吗?那你可就白问了,你眼中的自苦,未必不是我的甘之如饴。”
柳清欢正欲开口,对方又道:“对了? 还未恭喜你晋阶大乘——没想到? 当年那个跟我一起爬废墟钻地洞的毛头小子,竟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实在是……得偿所愿? 恭喜你!”
柳清欢摆了摆手,道:“你……唉!”
乐乐随手拔了拔琴弦? 叮咚几下的鸣音响起,道:“可我与你不一样? 你也知道我的性情? 要我对着墙天天打坐修练是做不到的,所以就这样轻松自在的平常度日,不去追求那可望不可及的长生之道,也是我的选择。”
柳清欢不由沉默? 半晌才道:“好吧? 你的伶牙俐齿还是与当年一样,看来其他话我也不用多说了,你觉得好就是好吧。”
“不错,就是这个理。”乐乐高兴了些,推开琴站起身:“我都还没跟你计较你那徒弟拐走我女儿的事呢? 唉,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天天在外面疯跑,也不回来看看她老娘。”
柳清欢摸了摸鼻子? 道:“笑笑现在在文始派,你要想见她? 一纸飞书她就回来了? 现在传送法阵这么方便。另外? 我没听错吧,你似乎不再反对念恩和笑笑的事了?”
“我反对有用吗?”乐乐翻了个白眼,又狡黠一笑:“再说,我以前是担心笑笑走我的老路,不过,那小子现在不是有个道魁师父吗,想来没人能欺负得了他,自然也没人能欺到我女儿身上。”
果然,即使世事更迭,年华不在,乐乐依然还保有曾经的开朗心性,柳清欢也不由放心了些。
“你放心吧,只要我在一日,就能护她一日。不过,那年冥山战域,笑笑因我之事被擒,我还未向你……”
乐乐嗤笑着打断他:“都陈年旧事了,她不是好好的嘛,行了,我才懒得跟你计较这些。走,我带你去看我养的灵驹,你来得正巧,其中有一匹今日快生产了……”
于是堂堂大乘修士、新出炉的道魁,就被带着去山上看了一群毛色如锻的灵驹,随便还亲自给其中一匹难产的马接了一回生……
以柳清欢的修为,一眼便能看出乐乐的寿元已不多,不过对方明显不想再提那些伤心往事,他自也不会再提,只不过在临走之前,悄悄留下了一枚寿元丹。
仙道漫漫,他在这条路上走得越久,当年的故交一个个离开,同行的人也越来越少。
生老有命,各有各的选择。年轻时说得再多,想得再透彻,其实是不懂死亡的,而等弄懂死亡的意义,离死亦不远了。
又有几人能真正得道长生呢,这一刻,柳清欢心中升起无边的寂寥。
带着这份寂寥,柳清欢离开了清秋谷,传送到青冥天,上了大孤山。
这是他自上次前往哀郢祠取宝后,第二次上到这座山,只见丝丝流云飘浮在半空中,如同轻纱一般的霞光洒落而下,飞鹤留影,仙气飘飘。而从山上往下望去,宽广而又繁忙的九天云霄便能尽收眼底,山峰、曲水、道台、街道……
居高临下的感觉果然让人迷醉,特别是身处在悬浮于半空中的大孤山,能上到这座山,才算是真正站在了修仙界的顶峰了吧。
“青霖道尊。”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柳清欢回过神,就见一个总角小童垂着手站在圆洞门前,恭敬地道:“劳您久候,我家主人请您进去。”
柳清欢理了理袖口,客气地点头:“请带路。”
绕过山水屏障,从景色雅致的前庭穿过,到得一座厅堂前,就见一位穿着朴素无华的灰衣老者坐在一株千年老松下闭目养神,旁边石桌上摆着一副下到一半的棋局,桌旁的茶盏热气袅袅,茗香四溢。
小童停下脚步,轻声道:“主人,青霖道尊到了。”
灰衣老者睁开眼,却不说话,只目光定定地看向柳清欢,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柳清欢任他打量了片刻,正欲上前行礼,灰衣老者已先开口道:“你很清醒。”
柳清欢不由顿了顿,问道:“太昊道友何出此言?”
灰衣老者——青冥三极尊之一、大乘后期修士、半山书院真正的执掌者、太昊道尊只是看着他,又半晌才道:“道魁之号登峰造极,凌虚大典荣耀加身,而你却放弃了举办大典,也似乎并未因此骄奢倨傲,所以说你很清醒。”
柳清欢淡淡道:“树大招风,人为名高,有何值得骄奢倨傲的。”
太昊又打量了他一眼,才微微一笑,朝身旁一指:“道友请坐,这悬月玉露该趁热品尝,茶味才是最佳。”
柳清欢道了声谢,坐到石桌旁,端起茶盏轻嗅一口:“果然好茶。听说悬月玉露与灵山云片、蓬玄飞雪并列为三大道茶,今日终有幸得见。”
“不过是我那洞府旁一株野茶罢了,不值当什么呢。”太昊笑道,转头朝一旁侍立的小童吩咐:“去把前几日刚采摘的玉露都拿来,回头青霖道友可带回去慢慢品尝。”
柳清欢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太昊道:“自当如此,听说你也是书院里的人,那就是自己人了,在我这里完全不用客气,随意就是。”
说话间,太昊指尖轻轻点了点石桌,桌上的残局棋子便纷纷落回两边的檀盒中。
“长日无事,道友可愿陪老朽手谈一局?”
柳清欢目光落在棋盘上,道:“可,只是我棋力浅微,怕是要现丑了。”
太昊哈哈一笑:“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何来现丑之说。”
两人便各执棋子,专心下起棋来。
柳清欢神态松驰,心绪平静无波,他也懒得去猜对方今日邀他相见,是纯粹想见一见他,还是别有什么目的。
两人一边下棋,一边闲聊,太昊道:“想必道友近日十分忙碌吧,有许多邀约宴请要赴,不过,有一场宴请,却是道友你万不可错过的!”
“哦?”柳清欢拿起一枚棋子,一边思索下一步如何走,一边随口问道:“什么宴请是我万不能错过的?”
就听对面太昊说道:“我约了几位老朋友半个月后在我的洞府处小聚,顺便将闲置的东西拿出来互通下有无,不知道友可有兴趣参加?”
柳清欢抬起头,心下一转:“私下交换会?”
“是的。”太昊笑道:“说不定到时会出现道友需要的东西呢。”
柳清欢只略略考虑了片刻,便颔首道:“恭敬不如从命,我许久未参加过交换会了,也正好见识一番。”
太昊的交游圈子,想来都是在青冥修仙界赫赫有名的大修士,接触一下也非坏事,而且到了他们这等阶层,拿出来的东西想必不是俗物。
“好!”太昊抚须满意地笑道:“若知道青霖道友这次也去,那些老家伙定然也十分欣喜,怕是不用三催四请就会颠颠地跑来。”
柳清欢也跟着笑了,又问道:“不知有哪些人?”
“你应该也认识他们中的一些人,老朽也算是交游广阔,这次可能会来七、八位朋友吧,比如西川长留境的太清道友、雁星池的明霞真人、青师云深伉俪二人,对了,你们万斛界的李真人与我相交甚笃,这次应该也会到……”
两人边下棋边闲聊,心思都没怎么放在棋盘上,说定了半月后的小聚一事,太昊又提议道:“道友何不像我这样,也在大孤山上弄个洞府,如此,不仅利于修练,也方便与同道诸友的交往,以后来往青冥也更便利些。”
柳清欢一愣,环顾了下四周,迟疑道:“说来惶恐,我新晋大乘,见识粗鄙,所以还要向道友请教一番,不知这大孤山是在何人或哪个势力的管辖之下,私人洞府……是租还是买?不怕道友笑话,如今我却有些囊中羞涩,怕是拿不出多少灵石。”
之前在千光泽租借雷池修练,还一租就租了上千年,已花耗了他大量灵石,不过若能在大孤山上拥有一座洞府,对他的吸引力还是很大的。
三孤山,高悬于九重天之上,可称得上是整个青冥乃至三千界最高之处,而大孤山比旁边两座山又高一阶,乃超一品的仙地,不仅灵气浓郁至极,听说还有仙灵洞可借大乘修士修练仙元。
柳清欢在成功度完大乘雷劫后,便发现体内灵力发生了一些变化,更多出了一缕清灵飘渺之气,盘桓在他的丹田内,与周围灵力泾渭分明又互相交融,那便是仙元。
仙元自然比灵力蕴含的力量更庞大,十成灵力的威力大概才堪比半成仙元,而若想登临仙阶,需得将全身所有灵力都转换为仙元。
可是修练仙元,就必须得有仙灵之气也就是俗称的仙气,在三千界中,仙气却是极其稀少,每一个有仙气存在的地方都会引起大乘修士之间的争夺。
三孤山便是这样一个可供大乘修士修练仙元的地方,柳清欢之前并未想过在三孤山上拥有一处洞府,因为他手中有两株仙植,而仙植也能生出仙气,暂时能够满足他的修练。
虽然他目前还没试过从乾坤竹中摄取仙气——过去那五十年他大半时间都在养伤,另一方面也是担心摄取仙气后会影响乾坤竹的生长。
如果能在大孤山上有个洞府,这个问题便能得到解决了。不过,恐怕也不是所有只要有大乘修为的修士就能住到大孤山上,至少他认识的人中似乎没有,但现在太昊主动提及此事……
果然,就见太昊微微一笑,道:“道友先不用担心灵石,其他两座小孤山的确能够通过租买洞府用来修练,不过大孤山却不在此列,既不租,也不卖的。”
他端起旁边的茶盏轻啜一口,又接着道:“而大孤山隶属九天仙盟长老会之下,若想在大孤山上有一块自己的地方,要么修为达到大乘后期,要么对咱们青冥有巨大贡献。毕竟山上地方有限,容不下那么多人,同时能在此山拥有一座自己的洞府,也算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吧。”
柳清欢第一次听说长老会的存在,九天仙盟管理着青冥一方的各界事务,但凡大事,都绕不开九天仙盟,而这个长老会,应该就是拥有青冥最高权力的势力了。
果然是必须达到相应的境界,才接触得到那个境界相应的权势。
柳清欢笑了笑,好整以暇地望着对方:“道友就别卖关子了,你既提及此事,又说了这么多,应该不只是想向我炫耀一下自己的洞府吧。”
“哈哈哈当然不是!”太昊道:“忘了说,还有一种方式,便是得到长老会半数以上的同意,也能在山上拥有一席之地。而老朽不才,正是长老会九大长老之一,当知道青霖道友你以道魁之名晋阶大乘后,已成功说服了其余道友,在大孤山上分一座洞府予你。”
柳清欢沉默了一下,脸上带着欣喜之色,站起身拱手道:“多谢道友抬爱,竟帮我至此,在下实在、实在……感激不尽!”
太昊扶住他的手,神色愉悦地道:“你不必如此,咱俩同属半山书院,自然能帮则帮。”
顿了顿又道:“说实话,书院近些年着实有些举步维艰,你应该知道,书院中人游走在两方势力各界,行的是暗查刺探等事,常年身处于黑白之间,难免出几个叛徒,难免受到诟病,仙盟中更颇多非议……”
柳清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点头道:“道友不必忧心,书院行得正坐得直,些许非议和诟病不会动摇人心的。”
太昊叹息了两声,拍了拍他的手,又说了几句,便略过书院之事不再提,而是笑着道:“道友现在可想去看看你那座洞府?”
柳清欢面上欣然,跟着对方往外面走,心下却有些发凉,有种高处不胜寒之感。
果然一沾染到权势,便免不了各种争斗,实令他不喜也。
路上,他问道:“不知这次交换会,有几位长老会的长老参加?”
太昊便给他介绍道:“长老会现有九名长老,目前三极尊都在其中,另外还有几个大界的大乘修士,包括你们万斛界的李善、天都界的皓元真人、广霄上极界的纯阳道人……”
两人顺着山势往下边走边聊,越过重重仙阙,前方峰回路转,只见云瀑飞流直下、灵潭碧水清悠……
云瀑自绝壁上倾泻而下,气势磅礴,空濛水雾如梦似幻,一道虹彩飞跨而过,一头搭在瀑前,一头却落向了不远处的竹林。
柳清欢跟随着太昊从林中穿过,耳听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眼前忽而一道峭壁挡住去路,只有无边云海在脚下波澜起伏,将那世间芜杂尽皆掩去,而身边唯有竹枝苍翠如墨,从那一段黛瓦白墙内伸出。
墙根处又立有一块青石,上书:山水有穷尽,大道无限宽。
柳清欢环顾四周,道:“倒是个清幽之所。”
太昊道:“听闻道友你居处常与竹相伴,又喜好清静,我便向仙盟要了这波云山居,不知可还合道友心意?”
柳清欢挑了挑眉,看来自己那点底细已尽皆暴露,连这点个人的喜好都被这些人摸清了,于是只淡淡道:“波云山居……此处甚好。”
话音落,就见小院转角处走出一位身着锦绣儒裙的娇俏女子,站在那里朝这边两人盈盈下拜:“拜见两位道尊!”
柳清欢看了看她,转头问道:“这位是?”
旁边的太昊已笑道:“这该是九天仙盟那边派来的侍女,如此,我便不进去了,你且跟着她好好看一下洞府,若有不喜之处或是想要更改的地方,也尽可向她提出。”
柳清欢略一思索,便道:“也好,待我这边都收拾齐整,再请道友前来煮酒说话。”
太昊扬声笑道:“那我可就等你这顿酒了!”
两人又就之后的交换会说了几句,定下日程,太昊才摆了摆手,转身告辞离去。
一直等到身形隐没在竹林深处,柳清欢才回过头,望向脚下的云起云伏,目光幽深地默然片刻后,抬步走向小院,语声颇有些冷淡地道:“那就看一看吧。”
侍女忙低头应是,从袖中拿出一枚青玉令朝院门处挥了挥? 就见峭壁上一阵灵波荡漾? 飞檐斜探而出,一片依山势而建的楼阁壮丽地呈现在柳清欢面前。
柳清欢悠然而行? 只随着那侍女的介绍? 一路穿过雕栏玉砌的复道回廊,看了开阔大气的前宫后殿? 在琪花瑶草遍地的花园中发现了几株野生灵药,知道了后面的花池引的是那边云瀑的水。
地方很大? 占了一大片山坡? 住个上百人不成问题,基本是按照一个大修士的身份规格来布置的洞府,从待客、宴饮、讲道,到炼丹制器御兽、侍仆守卫所居? 乃至大中小各种规模的修练场地、用途不明的囚室、密室等? 可以说只要需要的,都做了完备尽善的安排。
不过柳清欢也算见得多了,只走马观光的转过一圈,神情始终淡漠。
那侍女大约也看出他的兴致不高,便有些惶恐地道:“接下来所要去的是您洞府内所专有的仙灵洞? 就在您的寝宫之后,深入山腹之中……”
柳清欢目光微微亮了亮:“这洞府中还开辟有仙灵洞?”
侍女在前引路? 一边道:“是的,大孤山上只有少数几座洞府设有仙灵洞? 您的波云山居内就是其一,您以后修练便不用去山前那几个公用的仙灵洞了。”
“看来? 这次是真的承了太昊的情了。”柳清欢道? 心下却不由得思量? 这便宜的好处可不是好拿的,总是对他有所图才会如此。
只不过这事暂时不急,端看以后对方想要什么,再作计较了。
待得进入仙灵洞,就见一个只三四丈大小的洞室,四壁都贴着剔透平整的灵玉,看似天然的纹理实则是玄秘的阵纹,而屋正中有一口两尺光方的小井,井水不深却仿佛有流光溢彩环绕其中,时而又有一缕仙灵之气从中飘然而出。
柳清欢大感满意,往井口里望了一望,忍下深入探究的想法,开始与侍女交接洞府的阵法防御等事。
波云山居不小,所用的守护大阵极其重要,要换的话颇有些麻烦,不过柳清欢若想住得安心,还是得换一套自己的才行。
更换大阵不是简单之事,他准备过些日子去问云铮手里有没有合适的,现在只能暂且将就用原来的,接下来他需得先要准备交换会一事了。
他身上的灵石已不多,之前租借雷池用去了大半,而如今的文始派还不够壮大,已不足以供给他日常所需,更何况文始派是他的依归所在,只听说从外面往家拿钱财的,没有把家里先淘空的。
灵石不足倒是关系不大,因为像这种交换会上一般都是以物易物,很少有人愿意用得来不易的宝物换取灵石,柳清欢想了想,在松溪洞天图的大青山上转了两圈,又在库房挑拣了一会儿,便觉得差不多了。
之后几日,他变得更加忙碌,接连参加了数场宴请,有来自九天仙盟举办的筵席,也有其他几个青冥大势力的邀约,几乎脚不沾地的穿梭在各种歌舞仙乐之中。
实际上,修仙界这样的宴会很不少,也很受大多数修士的欢迎。仙路太过漫长,而修练又太过清苦,远超过凡人的寿元让修士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寻欢作乐。
谁说修士就得清心寡欲的,谁说大道就必得是寂寞的,像柳清欢这种自律克己、一年到头大半时候都在苦修的人才是极少数,更多人会在修练之余寻找乐子,及时行乐、放浪形骸者更是数不胜数。
柳清欢这些天也算见识了修仙界真正的奢靡是什么样的了,期间更不时发生女修主动投怀送抱等意外事故,让他头疼不已。
好在很快到了交换会那日,他从大孤山下来,通过传送法阵前往太昊得真正洞府,青冥东方的清微天悬月洞。
跟着侍人,还没进待客的大殿,便已有人声从里面传出,听上去极是热闹,而这热闹在柳清欢进去的那一刻突然停滞了片刻,才又再次响起。
柳清欢不由暗自惊讶,太昊曾说只邀了七八位好友相聚,怎地这殿中不下二十人?
一眼扫去,前不久才知道的九天仙盟长老会成员九位到了五位,其余人等中,有熟人也有生面孔,都朝他这边望来。
这时,头戴紫玉冠、一身绛紫滚云龙纹道袍的太昊分开众人,大笑着迎了过来:“哈哈哈,青霖道友你总算来了,老朽久候多时矣!”
见到太昊,柳清欢拱手笑道:“抱歉,我第一次来清微天,一路上为美景所误,到得晚了些,失礼之处还望各位道友见谅。”
说着,他朝屋内众人略欠了欠身,又放低了音量,小声问道:“太昊道友,你不是说今日只是一场小型交换会吗,怎么来了这么多位道友?”
把个屋子都快塞满了,而且看样子个个都身份不低。
太昊看上去心情十分不错,闻言便道:“这还不是因为青霖道友你,听说你要来,这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家伙一个个都出山了,死皮赖脸地也要来参加交换会。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便率先走进大殿,首先指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说道:“这老头叫太清,你应该听说过,青冥三极尊之一,玄微天、无象玄微宫的主人,同时与我一样是九天仙盟长老会的长老。”
柳清欢与太清真人之前已见过好几次,对此人他还是极为尊敬的,正欲行礼,太清已笑道:
“道友不必多礼,你我也算有过交集的,可还记得当年在幽關界,你甘冒性命之忧,也要阻止九幽一方用七绝魔运丹血祭一界生灵,由此可见道友心存大义且正直仁善。今你得成道魁,未来可期,实乃我青冥之幸啊!”
柳清欢微微躬身:“不敢当您这般夸奖,当年若不是得您相救,我极可能已葬身于那片虚空之中,哪还有今日。”
太清微笑着点了点头,看了眼旁边的太昊,道:“此间还有许多道友在等着见你,老夫便不作多话了,等到空闲时,再邀青霖道友来我玄微天好好说话。”
柳清欢自然应好,太昊开玩笑地打趣道:“你这老头惯爱做好人,青霖道友与你有什么好聊的,快快闪开吧!”
便拉着柳清欢,到了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面前,介绍道:“这位是南方丹霞境好生园的道玄真人,同时她亦是长老会长老之一。”
道玄真人神情温和地朝柳清欢打了个招呼,而柳清欢心中却有些诧异。
说起来就在前几日,好生园还向他发来过邀约,而他因与兰懿以及苏仙有旧,便去赴了约,那时还听兰懿说起过他们好生园的大乘老祖最近不在门内,没想到还是在太昊这儿见到了。
柳清欢一边与对方寒暄,心中慢慢浮起青冥的势力极局。
除了九天仙盟,无上青冥一界最顶阶的大势力便要属五大殿了,太清所在的无象玄微和道玄真人所在的好生园便是其二,另外还有今日未到场的西川太明境,北境紫霄极虚,以及中极天。
五大殿之名响彻整个青冥,相比较起来,半山书院在其中只能算作中等势力,只是因为书院某些性质,再加上太昊的个人威望,才有一些特殊地位。
所以太昊为他介绍,也是先从五大殿的两位大乘开始,接下来便是到场的五位长老会的另外三位长老。李善与他是熟人,便不用多作介绍,另外还有来自天都界的皓元真人,和玄黄界的廉贞武尊。
皓元真人是一位相貌堂堂的中年男修,言辞和善,似不难相处,而那位以杀星为名的廉贞武尊看上去就不那么友好了,看到柳清欢过来却坐着不动,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知道道魁什么意思吗?”
他目光斜睨而来,神色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之态,然后便转头继续与旁人说笑,摆出不想理会柳清欢的意思。
柳清欢嘴角的微笑不由淡了下去,就连旁边的太昊脸色也冷了几分,调整了下表情才复笑道:“好你个廉贞,脾气还是这么冲,今日老朽设宴,你可不得闹事啊!”
转头又对柳清欢道:“咱们别理他,这位就是个有名的武疯子,见谁都想跟对方打架……”
他话未说完,对面就传来一声嗤笑,廉贞不屑地道:“在座的各位都是三千界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全凭着一身真本事才有了今日地位,而今一个黄毛小儿,竟成了三千界万万修士之中的道魁,就问大家服不服?!”
他的声量颇大,极粗暴地打断了其他人的交谈,殿中瞬间静寂,不一时又听见几声窃笑,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服!”
众人回头看去,却找不到发声之人,显然是有人用了术法。
不过既然已有人打破宁静,便有人顺势而为,坐在下首的一位容长脸面目瘦削的修士严肃地道:“本尊也不服。道魁者,修者之首、大道之魁,他看上去哪点就比咱们这些人强了?不过是被多劈了两下,凭什么就是道魁了!”
另一边又有人道:“不错,当初劈我那雷也挺狠的,这个道魁我看我也坐得!”
“你起开些吧,咱们这儿这么多人,还轮不到你。说起来廉贞兄实力超群,连尊号都封了武字,这个道魁不如给他吧哈哈哈!”
殿内一大笑声,起哄之声接连不断,即使太昊的脸色已极是难看,不过在场之人哪一个不是大乘修士,要么乃一界之首,要么自持实力高深,谁也不服谁。
太昊也拿这些人没办法,总不能大打出手吧,于是面带歉意地对柳清欢道:“青霖道友,你不必介怀他们的话,十八道天劫而大乘者历来便得封道魁,你如今虽才刚刚大乘,但假以时日,只要展露出你真正的实力,他们这些人必然会服你的。”
他一边说劝,一边打量着柳清欢的神色,却见他面色如常,极为冷静,似乎完全没有因周围人的质疑而生怒。
见他如此,太昊眼中闪过一丝异芒,便转头朝起哄的众人笑喝道:“你们适可而止啊,没得这么欺负新人的,还想不想喝我的酒了!时候也不早了,之前是谁说想看我那根仙葫芦藤的,想看的就跟来,逾时……”
“等一下!”那位廉贞武尊打断了太昊的话,不悦地道:“太昊,葫芦藤又不会马上枯死,不急这一时半会的,我看还是先把道魁一事分辨清楚再说!”
说着,他终于从桌后站起,朝柳清欢走来。此人身量极高,较之常人足足高出一头,无形中透出一股凶悍之意,强大的威压同时倾泻而来!
“怎么地,你一声不吭的只知道躲在太昊身后,莫非是怕了?还是说,你这新出炉的道魁,根本就看不上我和在座诸位?”
对于对方的不断逼近,柳清欢只是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抬起眼瞥过去,就见对方眉目间充满着轻视和挑衅。
他淡淡开口道:“本尊的确有些看不上你,所以你待如何?”
柳清欢淡淡道:“本尊的确有些看不上你,所以你待如何?”
他说话时语气十分平静,然而话中的睥睨之姿已是展露无疑,引得满座哗然。
就见对面的廉贞脸上闪过一丝兴奋的红光,却是不怒反笑地拍着掌道:“好,总算有了点道魁该有的样子了!不过,想要让我承认你的道魁身份,可不是光耍耍嘴皮子就行的,诸位道友说是也不是?”
立即有人附和道:“不错,狠话谁都会放,关键是要有真本事!”
“废话少说,打一场不就分出谁强谁弱了吗?”
“好啊那就打一场!道魁,快拿出你的真本事给大家看看吧哈哈哈!”
周围奚落与哄笑声响成一片,柳清欢站在人群中间,神色间依然毫无波动。
实际上,他早已料到会有今日这一幕,即使是不发生在太昊这里,也会发生在其他时候。道魁之名,能给他带来响彻修仙界的泼天名声,也将伴随着无数质疑。
柳清欢同时也知道廉贞想要什么,而他,并不畏惧直面对方的质疑!
心念电转间,柳清欢已做下决定,正欲开口,就听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却是太昊将身旁的一方木桌一掌拍碎了!
“廉贞!”太昊脸色黑沉,怒喝道:“你是不是当我这个主人死了?!这里是悬月洞,不是你的玄黄界,而青霖道友是我请来的贵客,你要是不想参加今日之宴,请立刻离开!”
此话一出,廉贞脸上的自鸣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起哄的人也都收起了笑容,面对太昊毫不掩饰的怒气,殿内变得鸦雀无声。
他们一时忘形,竟忘了太昊乃青冥三极尊之一,大乘后期修士的身份,那也是极不好得罪的。
“这、太昊道友……”廉贞神情僵了僵,明显想要往回找补几句,不过太昊却不再给他面子:“你不要脸的样子也不怕惹人耻笑!”
不给廉贞回话的机会,他继续说道:“青霖道友才大乘多久,而你大乘多少年了?堂堂大乘中期修士,度过五重升仙劫,却与一位刚刚大乘的同道较劲,赢了会很光彩吗,那要是输了呢?”
廉贞怒目瞪着太昊:“笑话,我不可能会输!”
太昊冷笑道:“压雪求油、铁树开花,天下间不可能的事海了去了,你就那么笃定自己一定不会输?那如果输了,你是准备把你这张脸扒下去丢地上让众人踩,还是准备跪地向青霖道友嗑头道歉?恐怕你就算想嗑头,别人还不想要呢!”
廉贞脸色青了又青,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柳清欢已明白太昊的话中之意,心下微觉可惜,但还是向对方露出了一抹感激之色。
太昊显然十分不满廉贞带头破坏他办的宴请,但面对众修对道魁的质疑又不好强行压制,便使话激廉贞,让他自己知难而退。
柳清欢其实并不介意和廉贞比试一场的,虽然对方是大乘中期修士,还是长老会长老之一,但他有把握在与对方交手时至少不会惨败。
九天仙盟的长老会并不是因实力而任选,而是整个青冥各方、各界势力争锋和权衡的结果。
九个长老位置,不仅青冥五大殿、九天仙盟等想要在其中占有一席之位,青冥之下各个大界面也会想分一杯羹,而那些强大的散修为了自身的利益不被压榨得太狠,也会加入争夺。
所以,廉贞能进入长老会,不代表他的实力就多么高绝,更多是因为他身后是玄黄界,那是与万斛界差不多大小、界面品阶高、在青冥这一方势力中赫赫有名的大界面。
当然了,廉贞即封号为武,个人实力肯定也不容小觑。而同为长老会长老之一,他在太昊的宴请上却极为不给对方面子,也显示着长老会内部存在着矛盾与分歧。
柳清欢正以为廉贞被太昊压了下去,却没想到对方对他的执念如此之深,突然道:“好!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就是嗑头道歉吗,如果我输了,不仅给青霖道友道歉,还拿出一件玄天灵宝当作赔罪!”
“豁~”殿内响起一片惊呼声,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廉贞,就连太昊也对他侧目而视。
“廉贞,你此话当真?”
“当真!”廉贞毫不犹豫地道。
“哈哈哈,廉贞兄还是如此豪迈啊!”太昊顿时改换了脸色,笑容满面地转头对柳清欢道:“既然廉贞兄提出输了就愿以一件玄天灵宝作赔,青霖道友,你看?”
柳清欢扫视下殿内众人,故作为难地道:“可是,如果我输了,我身上没有玄天灵宝可用来做赌注的。”
此话一出,众修皆默,心下都不由叹服要说假腥腥和厚脸皮,这位新鲜出炉的道魁显然也是个中好手啊!
“行了,灵宝是我自己愿意拿出来的,不用你跟我一样!”廉贞流露出不耐烦,又冷冷看了太昊一眼,道:“免得又有人说我欺负弱小,哼!”
太昊脸上笑容完全不受影响,在柳清欢点头后,便喜气洋洋地道:“既如此,咱们的互换会便暂且押后,先进行青霖与廉贞两位道友的比试吧。不过先说好,既然是比试,便点到为止,双方都不可过激,也不要伤对方性命。”
柳清欢和廉贞都表示同意,于是一众人便随着太昊走出了待客的大殿,往后面的比试场地走去。
大乘修士的洞府设置都极为齐备,比试场显然也有,能应对各种规模各种强度的较量。
柳清欢正随着众人往前走,便见李善不知何时靠近过来,似乎是不经意地问道:“你把握大吗?”
柳清欢看了他一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李善不置可否,而是低声说道:“你要小心,据说廉贞当年还未曾踏上修仙之路时,在凡界已是享誉盛名的武者,所以他是真正的以武入道,与寻常修士有些不同,实力也极为强大!”
柳清欢不禁有些诧异,暗自一忖度,有了些计较:“多谢李兄提醒。”
凡界武者因为受身体资质与所修功法的限制,比修士要更注重招式和技巧,这点与追求极致的剑修有些相像。
果然,接下来他很快便感觉到了一些差异,当他刚刚拿出弑仙枪站在比试台上,对面之人就面露鄙夷,道:“你可知道,你全身都是破绽?”
说话间,对方便化身成鬼魅,眨眼间已速欺身而来,手中骤然银光水泻,一柄仿佛由月辉组成的弯刃划破空间,角度刁钻而不可思议地绕过了弑仙枪一击,在空中留下一道炫丽的光影!
柳清欢脚下一动,弑仙枪往回一收,凶戾之气化作一片血雾,于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那寒光四溢的弯刃,然而他忽觉眼一花,眼前又用了一道银色刀锋,以迅雷之势斩向他的左侧。
“左胸!”廉贞的大喝声在耳边炸响,刀锋在半途被劫,忽而一转又迅疾攻向柳清欢的下盘:“右腿!你修练枪术的时候难道就没学过如何防御吗?可惜了这把好枪!”
柳清欢脚下一踏,身形乍然消失在原地,让那道刀锋落了个空。然而他从虚空中踏出,刚刚现身于廉贞身后,银光已如机敏的猎人一般等在了那里,仿佛就等着他踏进陷阱一般。
这一下却是如何也让不开了,柳清欢面无表情地猛地一跺脚,踏碎眼前的刀山剑海,只听得一声沉重的闷响,他右肩处终究挨了一记,浮现出一片耀眼的金光。
“砰”的一声,柳清欢被巨大的力量推得后退了几步,身形顺势跃到半空。
“听说你法体双修,今日受了我一斩竟也能毫发无伤,见识了。”
隔着数丈距离,廉贞没有立刻追击,而是仿佛已经胜券在握的猎人在不紧不慢地逗弄着自己的猎物:“可是单凭如此,你输定了!”
却见柳清欢看了看天,呢喃了句……
廉贞没听清,皱眉道:“你嘀咕什么呢?”
“我说时辰有点晚了,还是快点结束吧。”柳清欢道,目光突如利剑一般射向下方之人,手中弑仙枪已不见,变成了一支笔。
“你说的不错,我的确是法体双修,且更偏重法!”
他话音未落,廉贞已感觉有些不妙,猛地扑向半空想要故技重施,却只见一条大河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冷哼一声,脚下红光闪现,一条血路铺展而开,如同桥梁跨在在大河之上。
廉贞露出一丝得意的笑,突然发觉眼角有点点青光飞来,定睛一看,却是片片竹叶,他猛地惨叫一声……
秋风飒飒,旌旗招展,宽大的比试场四处都刻印着层层叠叠的阵纹,原本就是用来给大乘修士演练大威力法术所设,此时用作比试再合适不过。而为了防止台上的战斗波及到台下,更是已将防护法阵尽皆开启。
太昊等人此刻就站在防护罩外,一边观看着柳清欢与廉贞的比试,一边兴致勃勃的评说起来。
“廉贞还是这个老毛病,老爱整他那套凡界武者花里胡俏没啥用所谓的把花架子,能有什么用?”
“是啊,虽然精湛的招式在对战中也很重要,但对于咱们修士来说,意更重于形,你们看他步步相逼,连招如影随形,青霖道友不都轻松的躲开了。”
“也不是这么说,青霖刚刚不也挨了一记,不过让我更想知道的是,他练的何种修体功法,竟能毫发无损地承受住廉贞全力一击!”
“这个就不好打听了吧,别人的修练功法……”
正议论着,众人就见柳清欢换了法器,一条大河在其86小说浩荡而出,都不由精神一振,知道真正的斗法这才刚刚开始。
因为柳清欢过往的低调处事,在场之人对他的了解都只有表面的一些皮毛,几乎没人见过他出手,如今时机正好,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想要见识一下这位道魁的手段。
当几片闪烁着青翠光芒的竹叶飞向廉贞,站在人群中的太清“咦”了一声,微微有些诧异:“这是……”
“怎么?”他身侧之人目光还落在那长河中若隐若现的黑影中,闻言转头,不解道:“不就是几片寻常的竹叶……”
廉贞一开始显然和这人想的一样,没拿那几片竹叶当回事,而是踏着血杀之气化作的桥梁径直往大河对岸冲,直等到竹叶飞至眼前才发现有些不对!
雪白如银的刃光一刷而过,是连空间都能斩破的锋芒,却在划过那些竹叶时全然不是那么回事,轻薄而又飘逸的叶片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刀锋,朝他飞射而来!
一瞬间,廉贞恍然觉得自己的神魂被割裂了一般,火辣辣的疼痛猛然袭来,让他不由痛哼了一声,脚下一乱,便跌入了混浊的昏黄河水中。
“神杀术!”观战的人群中有人看出了门道,惊呼道:“神杀术不是已经失传了吗!”
众人皆露出惊骇之色:神杀术,是魂杀类法术中威力最为恐怖的绝杀大术,号称能在须臾之间取人性命,让人防不胜防、无可抵御,难道这青霖道人竟然……
“不对!”这时,太清开口道:“这应该不是传说中的神杀术,只是神识具象后的一种呈现,看似相似,其实大相径庭。”
他轻笑一声,又道:“看来青霖道友的神识很是强大啊,已然能将无形无质的神识凝为实体。”
柳清欢其实也是在大乘雷劫之后才发现,识海中那棵逆生竹竟是已完全神识化。逆生竹已在他的识海中静悄悄的生长了三千多年,平时只是用来蕴养剑意,柳清欢也没多管它,反正识海那么大,它也占不了多大地方。
哪知不知不觉间,逆生竹完全与他的神识融合了,恐怕连文始派竹林山那位创出了《竹心种剑术》的先辈也始料未及会有此般变化吧。
而他的神识在具象成竹叶后,更添了些之前没有的锋锐之意,也更加有迷惑性,这不连廉贞一时不察也着了道。
不过,那位武尊显然战斗经验也极为丰富,在跌入昏黄河水中之后便突然隐去了踪迹,也躲过了他原本想要乘他神魂受创接踵而至的后招。
柳清欢的目光在波涛汹涌的河面上梭寻,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进入他道境所化的冥河中后还能够让他遍寻不着,可见对方也的确有些真本事。
正想着,忽有一阵风迎面吹来,吹得他满头墨发随风飞舞,柳清欢偏过头,突地一怔:
这比试台被重重法阵笼罩,哪里来的风?!
眼角余光中,一缕断裂的发丝顺风飞去,柳清欢连忙抬起手,就觉仿佛有无数把刀锋齐刷刷落下,割开了他的衣袖。
“化气为杀!”
柳清欢眉心一凛,万劫不朽身竟然也挡不住这极致的杀意,他的手臂上被割出了一道道口子,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
如此还不算完结,柳清欢抬起头,就见天空中出现无数把细窄的长剑,剑锋俱都对准了他,无边的杀意如同开启了一个巨大的杀戮大阵,将他困在了其中!
“这就是大杀戮术的道境吗?”柳清欢只觉遍体生寒,手中的千秋轮回笔一转,滔滔冥河之水奔腾上天,河中的亡魂嘶吼着扑向那些杀剑。
也只能勉强阻一阻,亡魂们一碰到剑锋,便立刻被切碎,化为一缕黑气回到河水中。而等到万千剑支落下,他就算不死,满身插满剑也实在不怎么好看。
大乘中期的实力果然不可小觑啊,柳清欢不再犹豫,手下法力急涌,笔走龙蛇,一个显不出笔划的真仙文快速写就。
他拿掌一拍,那字便印向天空:“崩!”
晴天一个霹雳,真仙文爆开,一条条墨迹向四方飞散,凡碰到墨迹的剑锋也跟着崩裂,霎时间如有无数道惊雷炸响,漫天杀气腾腾。
“太清兄。”太昊走到太清旁边,问道:“你的真仙文颇有造诣,可看清他写了个什么字?”
太清抚了把长须:“似乎是个生字。”
“生?”太昊想了想,疑惑道:“为什么是个生字,这个字的字意法则好像和以往表现出来的有些不同啊,而且威力有这么大吗?”
太清目露深意,道:“也许……跟青霖道友所修之道有关吧,而且,他手中那支笔,你有没有觉得跟传说中的某件混沌至宝有些相像?”
太昊神色一凛,复又笑道:“你说的是地府判君的春秋轮回笔吧,青霖道友手中怎可能是那支笔,你这老头子不老实,尽喜欢吓唬人。”
太清只是微微一笑:“我说的是有些相像,又不是说就是,混沌至宝在人间界统共只有那么几件,在谁手中你我都很清楚。”
太昊却挥了挥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廉贞这半天了再不现身,可就离战败不远了……嘿嘿我说怎么着,他这不就出来了吗?”
他说话的同时,比试场上果然出现一个身影,廉贞无声无息地从水里探出,趁着柳清欢正忙于应付漫天杀剑,手中如月弯刃直取其背心!
却听“当啷”一声锐鸣,锋利的刃牙与墨黑的笔身相抵,柳清欢挑着眉道:“道友,你还真是毫不留情啊!偷袭都用上了,莫非忘了这只是一场比试?”
廉贞满目冰冷杀意,另一只手再次挥出,银光一闪!
“刀剑无眼,战场无情,就算是比试又如何,我向来是全力以赴!”
“好个全力以赴!”柳清欢冷笑一声,全部力量尽付一拳,轰然而出,金光迸溅!
“砰!”双方各自飞退,柳清欢仔细检查了下千秋轮回笔,好在此笔做为他的道器被他蕴养多年,没在刚刚的交锋中受损。
“竟然如此,我也不必再留手了!”他86小说一勾,冥河之中顿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一个漩涡出现在廉贞脚下!
“呵,你莫非以为这么个小水涡就能把我拉进其中吧!”廉贞面露讥讽,猛地一挥掌,将漩涡击散。
水花四溅,廉贞也没躲开,因为他在这冥河中已久,一直没感受到什么威胁,所以也不在意。
然而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当越加昏黄的河水泼撒到身上时,廉贞面色陡变!
廉贞全身都湿透了,阴寒无比的冥河水顺着发丝往下滴落,冷得他都不禁打了个寒颤。而让廉贞脸色大变的是,河水带走的不仅是他身上的温度,还有……
“等……”廉贞抬起手刚想说话,又一个大浪狠狠朝他拍下,喧哗的水声震耳欲聋,而他眉睫间迅速凝起霜花,脸上的血色也退得一干二净,仿佛在一瞬间被抽走了生气。
廉贞心中骇然,不敢再站在水中,一跃身飞到半空,神色颇见凝重。却见柳清欢笔尖轻挑,便似有墨滴滴落而下,水浪翻涌,一个漩涡赫然出现,看得廉贞后背又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生死法则,你操纵的是生死法则!”
柳清欢抬头看他,目光幽漠:“道友何故作吃惊之态,难道来之前不知道我所修练的大道?”
他话锋一转,语带几分感慨地又道:“大乘境界很好,以前不能触碰到的法则现在终于能操纵了,只是我刚大乘不久,在此方面的领悟还极为浅薄,今日有此良机,可要好好向道友讨教一番的!”
说着,手中的笔一挽,身下的大河中顿时出现无数黑深深的水涡,犹如大片绽放开的黑色花朵,绮丽而又危险!
廉贞脸上一黑,心知自己之前是有些轻敌了,不过对方表现出来的战力越强,他就越兴奋,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被点燃了。
他缓缓闭上眼,身体突然间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就仿佛那方空间因为他的存在而扭曲起来。
“想讨教?可以!那你就好好看着吧!”
柳清欢皱了皱眉,敏悦地察觉到对方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变了,变得更加冰冷、凶戾、残暴,就仿佛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恐怖的杀器!
下一刻,就见廉贞猛地睁开眼,双目变得漆黑无比,如同来自深渊的凝视,而他身后轰然腾起一片大火。
柳清欢感到了心悸,如果说当年在曲老鬼七杀身上感受到的杀戮之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那此刻廉贞身上的杀戮之意就囊括了星辰海洋,让人不由想起他的凶星之名,仿佛天上地下无处可逃,只能绝望地站在原地引颈待戮。
咔咔咔!
空间在这一刻如同易碎的水晶一般崩裂,那狂暴的杀意,就像席卷了整个世界的暴风雨般让天地变色,柳清欢脚下的冥河都被压得声息全无,泛不起半点波澜。大地之上如有烟尘汇聚,无边无尽的黑暗袭来,只听得风嘶雨急,密集而又恐怖的刷刷声撕扯着所有人的心魂。
那是杀意!极致的杀意!
柳清欢只觉下一刻便要被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杀意杀得千疮百孔、片甲不留……
“好家伙,廉贞这是要拼命啊,杀戮道的绝杀之术都使出了!”
台下,观战的众人神色都有些凝重,即使是原本存着看热闹的心思都淡了几分,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这……会不会有些过了,不过是场比试而已,而且对方还是个修为比他低的……”
“我早就说过他就是个武疯子,道魁几十万年都难出一个,要是今日青霖道友真死在廉贞手下,我看这事要怎么收场!”
相比在场的其他人,李善的脸色犹为不善,他毫不犹豫地走到太清和太昊二人旁边,道:“你们就准备在下面干看着?要是青霖老弟出事,我万斛界与玄黄界绝不善罢甘休!”
说着,他就准备往台上冲,却被太昊一把拉住:“李道友!”
“还不急?廉贞连‘天地为杀’都使出来了!”李善黑着脸道:”太昊,还不快打开战台的禁制!“
却听旁边的太清不紧不慢地道:“李道友别着急,看来你对青霖道友的信心不太足,不然怎么就笃定青霖道友抵挡不住廉贞的攻势?你不如转头再看看。”
李善下意识地一转头,就见刚才被无尽杀意弥漫的比试台上出现了一抹朦胧而又微弱的五彩毫光,而就是这一抹微光,却撕开了黑暗,照出立在一艘木船上的柳清欢。
木船颇为古旧,遍布过岁月侵蚀后的痕迹,在重重杀境中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倾覆,柳清欢却身形极稳地昂然而立,而他左手中持着的一串越来越明亮的珠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是什么?!”
太清眯起眼看了看:“能放出五彩光晕还不能被遮没的法宝,只有早已散落四方的定海珠能办到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青霖道友已经集齐了十二颗……不过如果只靠定海珠,恐怕还破不开廉贞的’天地为杀‘。”
太清眼中多了一丝忧虑,比试台上的形势已紧随着再起变化,只见柳清欢拍了下船舷,那破旧的木船便开动起来,乘风破浪,飘飘摇摇,却是坚定不移的前行。
众人这才发现了那木船的不凡之处,开启新一轮的讨论。
“那船是什么回事,竟能抵挡住极致的杀戮之意?”
“不知道,没见过。不过你们看,那船虽然看上去像是马上就要朽烂散架,但船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层叠而起的道纹,很不简单啊!”
的确不简单,柳清欢这条船得自阴阳墟天内的忘失城,虽然看似不起眼,却是引渡人独有的法器,其也不知沉在迷津之河中多少年,经过了几任引渡人,又渡过多少不甘的死魂重入轮回!
而随着木船的前行,种种光影从船舷外掠过,仿佛时间也在跟着船行也快速流淌,日月星辰不断变幻,草木飞速地生长开花结果又枯萎,人从幼龄到年老仿佛只用去了一瞬间,沧海而桑田,桑田又沧海……
那覆盖了天地的杀戮之意在如此的变化中竟是层层消解,渐渐被越来越多纷条繁乱的光影所替代。
太清太昊等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比试台露出思索之色,却有人倒抽了口凉气,惊骇道:“时间禁术?!”
“这、这不可能吧,他怎么、怎么敢修习时间禁术……”
“那你说为什么,除了永恒的时间更迭,还有什么能让大杀戮术都无法存续?”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地争论之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不是时间禁术,而是不断向前的轮回之力。生死、轮回、因果……大因果术,果然不愧是三千大道排名第二的天道!”
听到那个苍老的声音,所有人都回头看去,就见一个老人负着手缓缓朝这边走来。
老人看上去是极为苍老,稀疏而又杂乱的灰发勉强扎了个道髻在脑后,脸上布满了如同刀刻一般的深褶,耷拉的眼皮下是一双像罩了一层雾的灰蒙蒙的眼瞳,目无焦点,竟是盲的。
“天训!”太昊忙迎上前去,道:“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如何现在才到?可是错过了廉贞、青霖两位道友比试最精彩的部分了!”
“咳咳也不算晚。”老人道,此时其他人也纷纷过来打招呼,他都微微点头以作回应。
一点小插曲之后,众人重新将目光投向战台,太昊携着老人又回到原位置继续观战。
太清捊了捊长须,笑咪咪地问道:“天训,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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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训老人抬了抬眼皮,那双盲眼中灰气更重,半晌才动了动嘴皮子,道:“天经划劙地鼎折足,其形渥,而后贤人将始,是为因,亦为果也。”
太清的瞳孔骤然一缩,神色为之陡变!
他问的是对方对目前站台上的比试如何看,却没想到对方会回他这么一句……
他蓦地转头看向这位仿佛就要老死过去的老者,目光忽地一转,见周围其他人毫无反应,注意力还都在台上,便知只有自己听到了对方刚才的话。
顿了顿,太清同样用了密术传音:“你什么时候又‘看’了?”
“来之前。”天训道:“所以才来迟了。”
太清也不捊须了,默然片刻,才又说道:“这里人多嘴杂,此事咱们回头再谈。”又换了正常的语声道:“看来咱们这位道魁于大因果之术上道行颇深,这场比试的结果快要出来了!”
此时战势已趋明显,廉贞虽然还在竭力坚持,但面对自己不断被崩解的杀戮道境,也是无力回天。
旁边的李善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在场之人中大概属他对柳清欢能赢廉贞最为高兴,闻言立刻赞同道:“的确,可惜大概率看不到青霖老弟施展因果法则了。”
太清中肯地道:“青霖道友应是还有余力,无论他先前展露的生死法则,还是现在的轮回之力,都还在浅尝辄止的阶段,不日待他摸透了这些法则,战力还会更强。”
这话说的,在场的众位大乘修士有高兴的,有沉默的,更有五味陈杂的。特别是之前起哄拱火的人,他们怎么就忘了那位在合体期就有诛杀大乘的光辉战绩呢,好在现在在台上的不是自己,丢脸的也不是自己……
漫天光影缓缓消散,战台渐渐恢复为原来模样,柳清欢收起千秋轮回笔,抬眼看去,就见廉贞垂着头站在对面,看不清神情。
“我输了!”
柳清欢眼中闪过诧异,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干脆地认输,再看,对方已抬起头来,脸上倒是很平静,又重复了一次:“我输了。”
柳清欢点了点头,拱手道:“多谢指教。”
廉贞深深看了他一眼,就见战台周围的光幕落下,一群人走上台来,为首的太昊高声说道:“哈哈哈哈,胜败乃兵家常事,两位道友此战精彩绝伦,不负盛名矣!”
又看向柳清欢:“青霖道友,你手上的伤可要紧?”
柳清欢抬起手臂,那上面有之前阻挡杀意留下的道道血痕:“无碍。”
“那就好。”太昊笑道:“如此,此般事了,咱们便移步……”
“等等!”他的话被廉贞打断,只见对方忽地深吸了一口气:“比试前我做下了承诺,输了便以一件玄天灵宝向青霖道友赔罪。”
说着,他把手伸向袖中,再拿出来时,掌心中出现一颗金华内蕴的圆珠。
此珠一出,便有佛光绽放,比试台上未散的血躁之气一扫而空。
“佛舍利!”太昊吃惊地道:“看这品相,还是菩萨果境界的佛修圆寂时所留下的舍利子吧!”
柳清欢也露出讶色,佛修的菩萨果境就相当于道修的大乘境界,所留下的舍利子对于佛门来说也是重宝了,这人怎会有一颗,还舍得将其拿出?
“佛家舍利乃是佛修一生功德所化,对妖魔邪鬼、魑魅魍魉有极强的震慑作用,用来防御护体都极为不错。“廉贞说着,隐隐露出一丝不舍。
也怪自己轻敌,比试开始之前他是笃定自己不可能输的,不然就算太昊再怎么激,他也绝不会许下那些赌注,然而事到如今也只能认了。
”这颗佛舍利的来历我就不说了,我本打算在这里交换会上用它交换些东西的,现在……”
他将其往柳清欢抛来:“你的了!”
柳清欢将其接住,圆润的舍利子触手并不光滑,却自有一股柔和醇厚的气息萦绕而来,让人顿感心清气正。
“如此,便多谢道友了。”柳清欢笑道:“至于其余赌注,就算了吧,所谓不打不相识,有幸与道友切磋交流,我也受益颇多。”
廉贞面上微微一僵,想到还有什么“嗑头赔罪”,便不禁干笑了两声。
太昊也适时出来打圆场:“哈哈哈,正该如此和气才是,诸位都是青冥的擎石砥柱,如今道魁又出在咱们一方,实乃大幸之事!好了,耽搁了这么半天,我说你们到底还想不想看那根葫芦藤了?再不去,葫芦都要落地了!”
众人一起大笑,气氛变得轻松,便一路说笑地随着他去看那传说中的仙葫芦藤。
“对了,还未向青霖道友你介绍。”太昊将柳清欢带到一位老者面前:“这个老儿叫天训,他之前来迟了,你们应该还没见过。”
柳清欢一怔,这老态隆钟的老者竟然就是天训老人,传闻中能占天卜地、连战季的具体结束日期都能算出的天训老人。
对于这些修习天衍之术的人,柳清欢总有种莫名的敬畏,除了文始派的大衍师兄,他曾数次与这些人打过交道,还曾得到过数句箴语,并且后来还一一应验了。
而在与天训老人面对面见礼时,那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当对方那双灰蒙蒙的盲眼盯着他时,仿佛一瞬间将他的前世今生都“看”了个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