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呢,有同学反映试炼场上狩获的猎物,学校在回购的时候价格偏低,因此怀疑后勤部门的工作人员做了手脚,所以反复向校方投诉……这里面有咱们班的同学吗?”
姚教授一手抓着烟斗,一手按在讲桌上,环顾左右,仿佛一只立在悬崖上的大猫在逡视自家领地。
堂下的年轻巫师们纷纷左顾右盼,同样一脸好奇模样,单凭表情,根本看不出谁偷偷向学校监察部门打了小报告。
郑清扬了扬眉毛。
这件事他还真的没有听说过。因为宥罪猎队有自己的门店DK,有自己的销售渠道,包括去年冬狩、今年抵御黑潮以及在幻梦境与黑狱的冒险在内,所有猎队成员的狩获都会交给DK来处理。
一则少了学校这个最大的‘中间商’,利润更高一点;二则也是为了让‘叮叮金融与杀虫公司’的货品更丰富一些,让货架上显得不那么空荡荡。
为此,负责看店的狐五不止一次向老板抱怨过狩猎的收获太杂,让DK看上去像个小杂货店,严重影响店铺品味。
沉默片刻后,教室里响起一片轻微的嗡嗡声,仿佛一群蜜蜂蹑手蹑脚钻进了百草园。
“还有这回事?”郑清用毛笔杆戳了戳辛胖子的后背:“讲道理,你应该对这种事情最感兴趣吧,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
“嘶!”
胖巫师轻抽一口凉气,把身子向前缩了缩,避开那只毛笔,满脸恼火:“编辑部里每天那么多新闻,难道每一件我都要向你报告一遍吗?你不是也没跟大伙儿说你那只粉红色纸鹤里写了些什么吗?”
郑清立刻忘记了自己刚才的问题,豁然转身,看向萧大博士,眯着眼,目露凶光。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只有他在旁边,肯定是他给胖子露了口风。
“你确实没说。”萧笑飞快摸出一块乌龟壳,特意向同桌展示了一下它壳上那些斑驳而古老的防御符文,同时语速飞快的小声解释道:“反正大家也不知道,就算我说出去,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话听着似乎没毛病。
但大部分时候,谣言并不需要确凿无疑的‘知道’才能孵化。尤其郑清之前非常强势消灭了证据,更给人一种欲盖弥彰,肯定发生了什么事的感觉。
看着萧笑一脸无辜的模样,郑清愈发气闷。
只不过还未等他想好怎么收拾队伍里的叛徒,老姚就打断了这个机会。
咚,咚!
讲台上,教授抓着烟斗重重砸了两下讲桌,制止台下渐渐弥漫开的嗡嗡声,同时稍稍提高声音:
“有也没关系,按照学校的要求,这件事我会在这里跟你们简单解释一下……既然要解释这件事,那就需要先给你们说说这次试炼场的特殊性。嗯,应该有一些同学已经知道了,这次二年级试炼场选择的场地原本是属于黑狱的一座异世界。”
说话间,教授的目光扫过宥罪几位男巫所在的角落,没有一丝停顿,但郑清非常肯定,老姚肯定多看了他一眼。
“……另外上学期末,发生在黑狱里的战争对这所学校里许多人而言,已经算不上什么大秘密了。一些同学可能不知道细节,另一些同学可能知道歪曲后的细节,为了避免以讹传讹,今天在这里我简单给大家讲讲那场战争。”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不困了。
对于这些年轻巫师而言,没有比与妖魔大战更激动人心的大事件了。
尤其讲解人还是老姚——作为参加过黑狱之战,而且担任九有学院院长,传言可能会升任副校长的传奇巫师——他所讲的黑狱之战,也必定比街头巷尾传播的流言更加权威。
即便当时身处黑狱的几位宥罪猎手,此刻也纷纷打起精神,想听听‘校方的口径’,这对他们日后应付其他人打探消息非常必要。
“……众所周知,黑狱是一座关押妖魔的监狱。但与丹哈格普通监狱不同,黑狱建立在一座没有太阳、月亮与星光的黑暗世界……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想说这跟你们在试炼场见到的不一样,不要急,待会儿我会讲到那里。”
老姚抬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制止了几个身子前倾,似乎想打断他讲解的同学,然后把烟斗塞进嘴里,吧嗒两下过了过嘴瘾后,才重新开口:
“总之,学校在黑狱关押了很多妖魔,其中一部分在整个巫师界都赫赫有名,比如黑暗巨兽贝希摩斯——它更著名的称呼是‘比蒙巨兽’;比如大巫妖苏甲德,它麾下的亡灵比你们所有人见过的活人还要多;再比如百面魔女,怨憎深津良子,当她靠近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失去了自己,等等。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普通人不知道,但在高阶巫师中非常著名的妖魔,比如黑羊伊波恩、异神伊丽萝丝。”
“这些被关押的大妖魔与黑狱外的妖魔联军里应外合,打破了黑狱世界的屏障,冲进了黑狱,想要带走这些囚徒。”
“学校自然是不允许的。”
“于是双方在黑狱古堡——也就是学校看管黑狱世界的核心节点——之外爆发了一场剧烈的会战。”
“之所以称之为‘会战’,是因为这场战争的范围相对而言很小,只局限在黑狱世界,就算有部分外延,也只是添了枷锁于世界上下游的时间线、因果线之上。”
“战斗的过程很枯燥,乏善可陈。你们可以翻一翻历史书上描述巫师与妖魔之前几次大战的经过,大同小异。只不过名字换了一茬又一茬。”
“战争结果,只能算互有胜负。”
“妖魔留下了一地尸体,但带走了一些原本被关押在黑狱里的囚徒;巫师们伤亡很小,而且成功守住了黑狱。但这不是胜利。”
“我不会像《贝塔镇邮报》上那样吹嘘,说经过巫师英勇奋战,将闯进黑狱的妖魔驱逐出境,云云。黑狱是什么地方?是关押妖魔的地方!被一群妖魔闯进去,又全身而退,这是胜利吗?这是所有巫师的失败!”
教室里静悄悄的。
所有同学都不安的看着讲台上那位面色如常,声音平淡的教授。不安于他的说辞与联盟官方说辞的不一致,不安于从教授嘴里听到的‘失败’两个字。
这对向来自认为‘天老大、学校老二’的第一大学学生而言,不啻于当头一棒。虽称不上‘巨大的打击’,但很显然,那个刺耳的词令人心情非常糟糕。
与这些年轻巫师不同,台上的教授自始至终都保持了一种令人惊讶的平静与客观:
“……当然,在这里,我不会用‘耻辱’两个字来形容这场战争的结果,因为在这场战争中,出现了一个‘不可抗力’。”
“妖魔一方联军统帅,海妖王相柳,在与石慧副校长的交手过程中意外突破,晋升古老者,成为一头古代妖魔……相当于我们的古代巫师。”
“大家应该知道高阶存在对低阶存在拥有强大的压制力,所以你们应该也能理解妖魔为什么最后能够全身而退。”
“在那场战争中,巫师并无相同阶位的存在抵挡晋升后的海妖王……所幸那位妖王非常明智,只是带走了与自己关系亲密的一些部下,没有大肆屠戮战场上的普通巫师。”
“说这么多,重点也在这里。”
“因为海妖王的晋升,启发,或者说引来了一场巨大的魔力潮汐——之所以说‘引来’,是因为发生在黑狱世界的这场魔力潮汐属于一个更大的魔力潮汐的一部分——这股魔力潮汐为原本已经枯竭的黑狱世界由内而外进行了一场非常深刻的洗礼。”
“这场洗礼一直持续到现在还没有结束,而且在我们目之所及的未来,可能还会进行很长一段时间。”
“你们可以把它理解为黑狱世界的一次‘脱胎换骨’或者说‘晋升’。”
“在晋升之前,黑狱世界已经濒临死亡,这也是为什么巫师选择把它作为监狱关押妖魔囚徒。因为在濒临死亡的世界,缺乏魔力与灵机,囚徒们身上天然被添加了一重无法解脱的枷锁,这能给学校省非常多的经费,非常多。”
“回到最初的问题。”
“之前有同学想问为什么你们看到的黑狱有太阳、月亮或者星星,那是因为晋升之后,黑狱世界重新出现了魔力回潮,新的灵机、新的生命,包括新的太阳,都在飞快的恢复。”
“这也是为什么你们进入试炼场后感觉那座世界与普通世界差别没有那么多……但如果你们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黑狱世界的太阳正处于一种介于虚幻与真实的状态中,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现象。”
“在这期间,黑狱世界诞生的一切,不论是魔法植物,还是魔法动物,亦或者其他魔法材料,与魔力状态稳定环境下的诞生物不同,先天便具有某种缺陷。这种缺陷普通巫师很难分辨,只有在使用时才会发现它们效力可能稍微不足……这也是为什么学校收购你们猎获时价格较低的根本原因。”
至此,教授对黑狱之战的讲解告一段落。
郑清发现,教授并没有提及那场战争的许多细节——比如黑暗巨兽怎样破界闯入黑狱世界、比如学校参加大战的巫师有哪些、比如天空之上的太阳之战、再比如黑狱古堡最终是怎样崩塌的,等等。
而且与记忆中先生分析的黑狱之战相比,郑清注意到姚教授也很巧妙的避开了很多敏感的话题,比如玄黄果、强硬派巫师、新生代巫师、联盟的妥协、横插一脚的黑暗议会,等等,甚至对于涉及这场战争的几位传奇都语焉不详。
谷刨除上述芜杂的细节,反而让这场战场听起来更‘干净’更‘简单’,更像大众们平日里常常听到的正义与邪恶之间的战争版本。
想到这里,年轻公费生若有所思的回头,下意识看了一眼萧笑。
他突然想起上学期第一节魔法历史课上,司马杨云曾经对他们说过的那番话——历史是未知的,真正的历史不是三言两语能够简单总结出的,只有使用魔法研读之后,才能窥伺到部分世界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注意到年轻公费生的目光,萧笑以为他又想因为之前告密嚼舌头的事情找自己麻烦,立刻敏捷的举起怀里的龟甲,提醒道:“老姚还在上面……你想吃他的粉笔头吗?”
郑清回过神,无声的啐了宥罪占卜师一下,重新转头看向讲台。
讲台上,穿着灰色制服的小精灵们正捧着温热的茶水,奉送到教授面前。老姚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惬意的叹了口气,总结道:
“经过就是这么个经过,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所以说,不要再因为学校收购价格低而去找校工委的麻烦,他们现在麻烦一大堆,能捏着鼻子收掉你们那些狩猎的收获就不错了。”
台下传来一片凌乱的、低低的笑声。
只不过笑声中还夹杂了十几根粗细不一的胳膊,仿佛刚出土的竹笋,高高向上举着,努力吸引讲台上教授的注意。
“这不是上课,现在是开班会。”
老姚颇感无奈的咬了咬烟斗,挥手示意大家把胳膊放下来:“有什么问题直接问,能说我就说,没时间我就不说了。”
“教授,黑狱之前为什么要死了?”一位同学好奇的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老姚并没有丝毫避讳:“因为巫师的贪婪……我们发掘我们能够发掘的一切矿藏,掠夺我们能够掠夺的一切资源。当世界的灵机都被夺走后,自然就会慢慢死亡。”
这个回答稍稍令人感到尴尬。
就像之前老姚提及的‘失败’两个字一样,给人一种不那么‘正确’的感觉。
教室里沉默片刻后,李萌同学探着身子,小声问道:“教授,没有光,之前黑狱里的囚徒们怎么看见其他人?它们吃什么?”
小女巫的关注点总是这么奇特与直接。
“就像猫能在黑暗中看清东西一样,在黑暗中呆的时间长了,自然就会适应那里的环境。至于吃的……它们会吃掉所有能吃的东西。”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教授把声音放的很轻,但旋即,他冲小女巫眨了眨眼:“……比如渴了喝岩浆,饿了嚼点矿土,等等。妖魔们的耐受力是非常强的。”
李萌脸上带着猎奇后的心满意足,兴冲冲的坐回原位。
“教授,海妖王成为古老者,那我们这边的古代巫师呢?”另一位男生立刻站起身,用略显激动与急促的语气问道:“校长呢?如果祂出手肯定能留下海妖王吧!”
“对,肯定没问题的!”
“是啊。”
“那还用说?”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乱哄哄的声音,其中还夹杂了几个略显‘理智’的回答:“校长肯定是被其他古代妖魔绊住了!它们一贯那么狡诈。”
“古代妖魔不是只有一头吗?就是妖魔们的始祖……听说祂一直藏在某个地方,处于沉睡之中。”
“也许校长找到祂藏身的地方了,所以没来得及赶回来。”
“你的意思是说,妖魔始祖可能已经被校长捉住了?”
“用‘捉’这个字眼未免太委婉了,祂们那种高阶存在,动动手都天崩地裂,怎么可能像我们一样……”
郑清听着周围那些乱哄哄的分析,下意识翻了个白眼。他可不觉得先生有那种闲工夫去找妖魔始祖的麻烦,更大可能黑狱大战的时候,先生正跟店里那只花猫一起打呼噜呢。
讲台上,老姚笑眯眯的听着堂下年轻巫师们的脑洞。
直到气氛稍歇。
他才轻咳一声,摸出怀表瞅了瞅时间:“咳……时间有限,大家还有什么想法,明天上课的时候可以再向我提出来,还有几分钟,我再说几个事情。”
说着,他的表情与语气齐齐严肃了下来。
感受到他的态度,同学们也纷纷噤了声,正襟危坐。
“首先,关于开学前的那场试炼。”
姚教授抓着烟斗,在讲台上慢慢踱着步子,声音不重,却清晰的响在每一位同学的耳边:“最近我听一位教授说过一句话,觉得很有道理。他说‘良好的判断力来自于经验,但经验往往会导致糟糕的判断。’”
“这句话用在你们这次开学试炼中也非常好。”
“良好的实践能力来自于试炼,但试炼往往会让你们忽略更基础的理论。新的学期已经开始,我希望,在此次试炼中取得好成绩的同学,能够静下心来,由实践反哺理论,把自己魔法学习的基础打得更牢固一点;没有取得好成绩的同学,更要注重日常课程中的基础学习,这样才能更好的指导你们后续的实践。”
“当然,你们的试炼报告,我还是会一个个认真批阅。每一次活着走下试炼场、猎场或者战场,都要认真复盘你们在生死之间的所得与所失。这是一个活了很久的老人对你们年轻人的一点忠告。”
虽然说这番话的时候,老姚并未看着台下同学,目光随意的落在讲台与教室门之间,但郑清感觉他的警告尤其针对了自己。
他立刻提笔,在本子上写了‘复盘’两个字,心底对宥罪猎队最近一段时间的聚会主题已经有了模糊的想法——上学期末,猎队连续参加了多项高强度事件,可以说实践经验是非常充足了,现在欠缺的就是把这些经验转化成更切实的东西,夯实猎队的基础。
复盘非常必要。
“其次!”
讲台上,姚教授稍稍提高声音,打断年轻公费生的遐思,他抬起头向前看去,教授正环顾教室,目光扫过每一个同学:
“我看了你们提交的课表了。很显然,许多人都抱着偷懒的想法,报了一些学分高、学习难度低、老师好说话的课程。”
台下许多同学下意识低了头,有些人还红了脸。
但立刻,教授补充道:“……这是人之常情,不必感到害羞。学校既然安排了那些课程,而且允许你们选修那些课程,自然是因为那些课程对你们有用,有好处。学了是不会错的。”
“我这里想要强调的一点是,选修课也是必修课,不能因为名字带个选修,你们就选择性上课。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不时还旷个课,那是不对的,在九有学院,是绝对不允许的!”
“造孽啊!”
门后的简笔画小人扯着嗓子干嚎了一声:“能坐在宽敞的教室里听课是多么美好的事情……竟然还有人逃课!”
“当然,我们暂时还没有发现有谁真的在逃课。”
姚教授从讲桌上捡起一根粉笔头,友好的砸在简笔画小人儿身上,示意它闭嘴:“……只是防患于未然,避免你们沾染上高年级某些人的糟糕习惯。”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乱纷纷的答应声,许多人大声向教授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旷课,就算生病也要上课,云云。
老姚抱起讲桌上的讲义,笑眯眯的听着同学们发完誓,才呵呵道:“记住你们说的,这些话经过传奇巫师认证,如果违反,后果自负哟……最后一件事,下周五进行开学典礼,记得把你们的袍子洗一洗,院徽校徽都擦干净,给新同学们留下点儿好印象!”
说罢,不顾台下一片因为刚刚拍着胸脯说了大话的难看脸色,大步流星向教室外走去。但刚走出门,他忽然又想起什么,拍着脑袋向教室里探进半个身子:
“哦,对了,从这个学期开始,大家不需要继续写生活报告了,但你们需要继续完成你们的罫线图……它在很大程度上可以代替你们的生活报告。如果哪次例会时间充分,我可能会选择某位同学上台分析他的罫线图,就像你们上学期上台分享生活报告那样。”
教室里顿时一片怨声载道。
郑清有种糟糕的感觉,他肯定会被老姚拖上讲台的。
“啊,完蛋!”
郑清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看向旁边几位同伴:“老姚之前说,黑狱世界的猎获有缺陷?那我们店里卖出去的……”
“你才意识到?”
萧笑斜了他一眼,嗤笑一声:“等你意识到,我们店早就被强制关停了。前几天狐五已经向我报告过,有客户反映产品质量瑕疵……已经统一调整价格了。”
“为什么我不知道?”郑清稍感不满。
博士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时候关心过店里的具体经营?你知道或者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吗?”
郑清仔细思索片刻,不由承认博士说的确实有道理。
就算他知道,也没什么区别,徒烦心一次罢了。
隔天是周一。
农历七月十九日,恰逢白露节气,早上天气虽晴,晨曦中却已经多了一丝丝凉意,沁人心脾,仿佛在告诉校园里每个人,秋天真的已经到了。
这也不奇怪。
这才刚刚开学一个星期,负责管理气象监的巫师正处于热情满满、兢兢业业的状态。倘若到了年终月末,或者待他们发工资那几日,天气定然不会与节气配合的如此顺遂。
用传言中的玩笑话来说,这就是‘天人感应’——大家可以根据天气是否剧烈变化来推测气象监的巫师们心情状况,这一点甚至不需要起卦占卜。
当然,对郑清而言,管理气象监巫师的心情好坏与他关系并不大,该做的早课还是要做,该写的作业依旧要写。
今天早上第一节是魔咒课,上节课老姚留的有关‘卒哭乃讳’的分析论文课前要交,为了避免互相‘借鉴’导致意外撞车,今天需要早一些去教室与同伴们对比后做些许微调。
除此之外,昨晚班会上老姚那句‘有什么想法,明天上课的时候可以再向我提出来’,也深切吸引着天文08-1班的年轻巫师们。
经过一个晚上的发酵,这些年轻巫师已经憋了一肚皮问题,迫不及待想要在老姚这里得到答案——在巫师界能够当面聆听一位传奇巫师解读秘辛原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更何况涉及巫师与妖魔之间的大战,对这些热血期的年轻巫师们来说就更值得期待了。
所以一大早,教学楼东601就坐满了天文08-1班的同学们。
甚至辛胖子今天都难得没有赖床,早早就去了教室。
这种无名的紧迫感促使郑清做完早课后只来得及匆匆往图书馆丢了两本书占座,然后便急忙忙赶往教室。
一方面,他很担心态度积极的胖子今天选择坐在教室前排,那样的话上课稍微走神就会被老姚发现,很不适合补觉;另一方面,则是因为403宿舍的早餐由胖子买,而这位胖巫师今天却没去飞苑送饭,让做完早课的年轻公费生饿的头晕眼花,路上遇到一只双尾松鼠都不自觉的评估了一下它的肥瘦。
饥渴的目光吓的那只灵觉敏锐的小松鼠尖叫一声,丢下抱在怀里的栗子,撒腿就跑,尾巴甩的仿佛遇到飓风的大风车,眨眼就消失在一片黄叶中。
谢天谢地。
当郑清扒着教室门向里看时,发现辛胖子仍旧老老实实坐在宥罪四人组平时呆着的位置,教室左后方靠窗的角落。
这让他重重松了一口气。
一想到马上就能吃饭了,年轻公费生心情愉快的与坐在第一排的蒋玉打过招呼后,还有心思撩一撩正在喝奶茶的李萌同学。
“喝奶茶会变胖哟!”
郑清咽了一口口水,比划着水桶腰的模样,吓唬道:“尤其早上空腹喝奶茶,大量脂肪与热量会堆积在身体里……然后你就会从小美女变成大筒木(大桶母)了。”
说罢,他还自得其乐哈哈笑了两声。
只不过这个谐音梗太冷了,以至于除了他以外,没人领会其中更多内涵。
小女巫啜着吸管,鼓着腮帮子,嚼着奶茶里的黑色珍珠,一语不发的盯着郑清,仿佛这样就能逼退男巫。
“你别不信!”郑清感觉脸上有些挂不住。
天见可怜,他这番提醒虽有几分打趣,却也是有几分真心实意的!
李萌又吸了一口奶茶,把嘴里的珍珠们咽下去,心满意足的吁了一口气之后,才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经过自己桌前的某男巫。
“说话前先把你口水擦干净。”
她一脸鄙夷的看着郑清,就差指着他鼻子说‘大骗子’三个字了,同时悄悄瞥了自家表姐一眼,小声嘟囔着:“真是越活越回去……连小孩子的奶茶也骗!”
郑清干笑两下,正打算悄悄溜走,冷不防一旁递过来一杯暖暖的奶茶。举着杯子的手白皙纤细,手腕上还挂着一串豌豆大小的翠玉符珠,里面流光溢彩,一看就不是步行街上卖的那些便宜货。
“这里恰好多了一杯,给你吧。”蒋玉头都没抬,仍旧低着头预习《标准咒语》上的章节,另一手握着的羽毛笔还在书页间飞快的勾勒着,看上去忙得很。
郑清迟疑了一秒钟。
然后就看见举着杯子的手不耐烦的晃了晃。
“谢谢!”
男巫小声道着谢,立刻乖巧的接了过去,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那抹纤细,冰冷而又温暖。他隐约觉得女巫耳垂与颈子间的颜色稍稍深了几分。
“表姐,那是你的奶茶!我专门给你买的洛神百香!还让店员小姐姐给你多加了一勺蜂蜜呢!”李萌立刻愤愤不平的嚷嚷起来,引得周围其他女巫纷纷侧目。
这显然超出了蒋玉的预计。
“安静!”
她终于抬头,先扫了一眼郑清,以目示意,让他快些滚蛋,然后板着脸看向小女巫,修长的手指在李萌面前的课本上连点几下:“……上节课姚教授提及的‘讳’字的几种解法你还记得吗?给我背一遍!免得一会儿被教授提溜起来丢人。”
能够打败魔法的只有魔法,釜底抽薪的计策永远也不会过时。
李萌同学顿时忘了之前的‘义愤填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她最后恶狠狠的瞪了郑清的背影一眼——倘若目光能化作利箭,郑清恐怕当场就会变成一只刺猬。
对于身后的怨念,郑清略微能够感知一二。
这让他愈发不敢回头,反而溜得更快了一些,红色的袍角被急促的小风卷起,在狭窄的过道间呼啦啦作响。
一边跑,一边吸吸溜溜愉快的喝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肚子饿的缘故,郑清觉得今天的奶茶格外香甜。就连往日黏黏糊糊的珍珠,此刻嚼起来也觉得分外爽利。
“哟,喝的还挺快啊。”
辛胖子一早就看见了教室前排爆发的小事故,此刻见郑清一溜烟跑向座位,习惯性的开口嘲讽起来,同时拨了拨桌上的纸袋:“看样子下次你不需要我帮忙买早餐了?”
“不,早餐还是要的。”
郑清不会因为一时撞了大运就放弃更长时间的安稳,立刻伸手一把抓过那个纸袋:“水饱不解饥火,老姚的课很消耗魔力,必须来点儿硬货填肚子。”
说着,他将那杯奶茶放在桌上,从灰布袋里摸出几个铜子塞进辛胖子的口袋里。这是纸袋里那些包子、鸡蛋与豆浆的花费。
塞铜子儿的时候,郑清一眼瞥见胖巫师桌上摆着的记事板及羽毛笔,脸上露出几分了然:“就知道你要把今天早上的提问当成采访传奇巫师的机会……话说,我还以为你会占前两排的座位,吓了一跳,昨晚上补作业没睡好,我就指着今天老姚课上打个盹儿呢。”
“也不知道多给点儿辛苦费……”辛胖子咕哝着,抖了抖口袋,听着铜子儿在里面叮当作响,没好气的看了郑清一眼:“前排我也想坐啊!但天知道那些女巫发什么疯,大早上就来占位置。等我赶来的时候,教室里就剩下后面这些座位了。”
没想到随口一句话又戳到人了。
郑清干笑两声,顺手拿起辛面前那张羊皮纸:“这上面的问题都是你罗列的,还是校报编辑部的意思?”
“都有,都有。”
胖巫师抓着羽毛笔,挠了挠下巴,一边盯着教室门口来来去去的人影,一边漫不经心的回答道:“我想出来的问题、编辑部给的问题,还有早上我在教室里搂了几耳朵,听其他人总结的问题……博众取长嘛,思想只有相互碰撞才能溅出最灿烂的火花。”
不愧是写惯了报道的脑子,张口就能来一句漂亮话。
郑清脑海闪过这个念头,眼睛却没停,视线飞快的扫过羊皮纸上罗列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黑狱之战到底死了多少巫师?死了多少妖魔?”
“校长真的找到妖魔始祖的老巢了吗?抓住那头最大的妖魔了吗?”
“听说星空深处也参加了这场大战,是不是真的?”
“大威力的魔法伤害那么大、覆盖范围那么广,普通巫师是怎样在传奇阶位的交手中活下来的?”
“注册级别的巫师在这样的大战中有用吗?更弱一点儿的巫师呢?”
“黑狱世界现在还是妖魔们的监狱吗?为什么我们在试炼场上没有遇到那些妖魔?它们被关在什么地方?”
“据说苏施君议员也参加了黑狱之战,米尔顿公爵与威廉王子在战场上有没有打起了?苏议员那位传说中的老公呢?它有没有去战场?”
……
……
前面的这些问题还挺正常,都集中在黑狱之战与那些高阶巫师的八卦上,但渐渐的,随着视线下移,郑清渐渐扬起了眉毛:
“……据可靠消息,第一大学地下鼠族也参加了黑狱世界的大战,传言中鼠仙人晋级传奇阶位就与此有关,问,学校是否会据此处理贝塔镇上的两名鼠人?联盟方面对此是什么态度呢?”
“黑狱大战爆发之际,位于阿尔法堡外围的贝塔镇再次遭受从沉默森林涌出的黑潮攻击,而且此次黑潮中出现了大量不属于沉默森林的魔法生物,比如夏塔克鸟、古革巨人、食尸鬼、妖鬼、冷蛛等等,问,二者之间是否存在关系?学校如何处理这场事故?”
“黑狱大战爆发前,有消息证实位于九有学院临钟湖曾经发生过一次小规模高强度的冲突,冲突造成第一大学守护法阵部分崩溃,据信,有在校生深度参与了相关实践,问,学校如何看待这次冲突?是否会处理相关在校生?”
看到这里,郑清再也忍不住,抬头瞅了胖子一眼:“你是觉得我们生活太愉快了,所以想给大家添点堵吗?”
“怎么说?”胖子似乎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里!”
年轻公费生抓着那张羊皮纸,一把拍在胖巫师的三层下巴前,声音很小但速度很快的质问道:“临钟湖那件事好容易没惹来学校处理,你还专门捅一下?觉得我身上背着的‘留校察看’是个玩笑吗?”
说话间,他还下意识左右张望了一下,似乎唯恐他人听了去。
辛胖子瞥了一眼他手指的问题,脸上露出一丝恍然,摇摇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以为闭上自己的嘴巴这件事就能这么过去吗?不可能的。它就像一张被丢进水里的爆炸符,如果我们不趁着符纸熄火的时候破掉上面的咒文,等它回过神,还是会把我们炸的昏头转向。”
说到这里,他安慰的拍了拍郑清的肩膀:“相信我,也许撩妹或者打枪你比较在行,但在处理舆情方面,我比你专业多了!”
虽然郑清觉得辛胖子最后一句话里用词稍微有点古怪,但此刻不是纠结的时候,他一把拍掉肩膀上的猪蹄,态度有些焦躁:“你知道的,那天我打那一枪是迫不得已!”
“我知道,你知道,博士知道,长老知道。”
胖巫师戳了戳自己胸口,然后又向四周点了点:“然后呢?哦,班长大人或许也知道,还有吗?没了……其他人只能看见某人打碎了学校的守护法阵,众目睽睽之下,这件事遮掩不过去的,必须给出一个说法。”
“所以?”
“所以说,如果学校不打算追究你麻烦——根据我的观察,学校既然让你安安稳稳上了一个星期课,大概率真的不打算找你麻烦的——那么这个脓由我们捅出来,主动权还在我们这边。你那一枪、宥罪参加黑狱之战的定位、甚至我们店里那两只鼠人,都应该得到一个可靠的说法……”
便在此时,门后的简笔画小人儿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教授来啦!”
教室里的气氛为之一窒,所有人都齐齐看向门口。
郑清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才刚过八点,离上课还有半个小时呢,老姚来这么早干嘛?”他用袖口擦了擦怀表表壳,满脸狐疑。
“来早点不是更好吗?”辛胖子振奋着,拍了拍手边的羊皮纸,满脸热切:“我之前还担心这些问题太多,老姚回答不过来呢……”
“博士跟长老怎么还没来!”郑清瞅瞅两人身旁的空位。
话音未落,一道穿着黑色长袍的瘦削身影便出现在教室门口。只不过并非大家预想中的老姚,而是魔药课的李奇黄教授。
“教授,您走错教室了!”
坐在第一排的李萌最先注意到进门的身影,立刻丢下那本让她头晕脑胀的《标准咒语》,非常积极的站起身,一脸殷勤的提醒道:“这是天文08-1班!”
“你走错教室啦!”
门后的简笔画小人儿也跟在小女巫之后嚎了一嗓子:“这里是教学楼东601,你没有课在这间教室!”
李奇黄教授歪着头,扫了门后那个小人儿一眼,微微颔首,用他惯有的轻柔嗓音温和道:“啊,对,没走错。”
“但是我们这节是魔咒课!”
小女巫一脸诧异,甚至不自信的翻了翻自己的课表,再三确认后才重新抬起头,自我肯定道:“……是老姚的魔咒课!”
蒋玉一把拽住李萌的袍子,把她揪回原坐,同时抱歉的冲门口的教授笑了笑。
魔药课教授并未直接回答小女巫的质疑,而是环顾四周,问道:“大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周一!”
“九月七号!”
“阴历七月十七……”
“乙卯日!”
“白露!”
教室里响起七零八落的回答声,李教授抬手,微微向下按了按,示意大家安静点儿,然后颔首道:
“没错,今天是白露。古人云‘未夜青岚入,先秋白露团’,到了这个季节,天色未晚,空气中已经弥漫了薄薄青雾,山间草地上,露珠成团。正所谓‘秋露如珠,秋月如圭,明月白露,光阴往来’,这就暗合夫子所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台上,教授讲的兴致盎然。
台下,同学们听的一脸懵逼。
最后,仍旧是李萌同学举起小短胳膊,再次勇敢的打断魔药课教授的兴致:“所以,教授,这跟你走错教室有什么关系呢?”
即便郑清都忍不住在桌底暗暗给小女巫竖了个大拇指。
李教授愣了愣,似乎觉得自己都说这么清楚了竟然还有人不懂,略显失望的叹了口气:“白露是非常珍贵的日子,尤其对制作魔药来说……大家还记得去年端午节吗?这也是个差不多的日子,端午节有午时水,白露有白露珠、白露霜等等,都值得我们收集一下……所以我特意与姚教授沟通了一下,跟他换了一节课,他的魔咒课挪到周四上午,我们这节课先上魔药课。”
“不!我的魔药课作业还没写完呢!明明还有三天时间!”
“啊……老姚不是说要回答我们问题吗?亏我还做了那么多准备!”
“也就是说,我还要把‘讳’的那些解法再在脑子里记四天?苍天啊,梅林啊,这个世界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台下一片乱哄哄的哀嚎,与之相对的,也有人在那里欣喜若狂:
“太棒了!多出三天补作业的时间!我就说昨天罫线图显示我最近运势这么强,怎么可能因为没写完作业就倒霉呢?”
郑清掐指算了算,去年白露,恰逢开学第一周结束,是个周末,难怪他不记得去年魔药课教授有换课的举动。
等等,说到魔药。
掐算到一半,年轻公费生忽然忆起去年白露那天早上,萧笑给他调了一杯解酒药,用童子尿做的基底,骗他一口闷下去了,气急败坏的郑清当时就赏了西瓜头男巫两个黑眼圈。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磨了磨牙,再次看向萧大博士空荡荡的座位,暗自嘀咕:“这厮是不是算到什么了……不然怎么趋吉避凶到如此地步。”
李教授笑眯眯的看着教室里乱哄哄的场面,并未阻止,直到同学们后知后觉,讪讪然安静下来,他才重新开口:“这节课,我要带你们去百草园收集‘白露’。”
说着,他看了一眼怀表,点点头:“距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请大家收起法书与《标准药剂》,带上眼睛、耳朵与双手……还记得进百草园的要求吗?”
“第一,听老师的吩咐;第二,不要乱动;第三,听老师的吩咐不要乱动!”堂下立刻传来同学们整齐划一的回答,然后是一片稀里哗啦的笑声。
教授笑了笑,目光扫过几个身影——包括李萌与辛胖子——略带深意的强调道:“对,进了园子一定要安分一点,不要乱动。尤其白露是一种非常容易挥发、很容易被污染的物质。我不想大家今天白白辛苦一趟,也不想又有人在园子里昏倒,或者一个月捧不起饭碗。”
辛胖子抱着胳膊,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神气活现的四处张望,生怕别人忘记那个‘一个月捧不起饭碗’的家伙是谁。
与之相反,曾经在园子里昏倒的李萌则一脸不悦,显然不喜欢别人提起她的糗事。
简单吩咐几句注意事项后,李教授便径直向教室外走去。天文08-1班的年轻巫师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着,跟在教授身后。
郑清最后看了一眼萧笑与张季信空荡荡的座位。
“他俩咋办?我们等一会儿,还是给他俩飞纸鹤?”他有些犹豫不决,普通的纸鹤找人便要找半天,万一距离远一点或者位置隐秘一点儿,可能上课铃响,两位同伴还收不到纸鹤。
但等又不知道要等多久。
“他俩干嘛去了?博士不是跟你一起做早课去了吗?”辛胖子盯着郑清还没吃完的早餐纸袋,正在思考要不要从里面抢一个包子。
“博士去图书馆帮忙占座了,”郑清非常爽快的把纸袋塞给胖子:“还有两个肉包,我撑了,给你……至于信哥儿,大概率又是他哥找他。”
胖子接过包子,惊奇的看了郑清一眼,似乎有些纳罕年轻公费生今天的大方。但旋即,看到男巫手中捧着奶茶,美滋滋一小口一小口啜着,顿时感受到极大的恶意,以至于纸袋里那两枚冒油的肉包闻起来都不香了。
“飞纸鹤就行!”
胖巫师悻悻然把包子塞进嘴里——浪费粮食是可耻的,而且食物可以抚平内心的伤痕——同时嘟囔着:“他俩一个是雷哲的亲弟弟,一个是近乎全科满分的大佬,就算迟到,就算旷课一两节,又能怎么样呢?”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身上背着一个留校察看,以至于连一节课都不敢逃吗?”
郑清啜了一小口奶茶,眯着眼,感受舌尖流淌过的那抹丝滑与甘甜,假装没有听到胖子刻意堵心的话。
百草园位于学府后院一处独立的二层小楼侧面。
入口是一座单薄破旧的拱形石门,门楣上挂着写有‘百草园’三个绿漆大字的木牌,门外有一株年纪很大的橡木,非常醒目。
只不过除了魔药实践课以及义务或非义务劳动的同学外,平时很少有人来这里。
一则,园子里到处都是珍贵的花花草草,不小心碰到了,掉个花瓣都是天大的麻烦,每年老生带着新生参观学府时,总要谈一谈那些吃过亏的前辈们,已然成为惯例。
再则,打理百草园的司汤达大叔出了名的随心所欲,看到园子外有闲逛的学生,总喜欢揪进园子里帮他拔草浇水,做义务劳动,以至于稍有经验的学生都会自觉避开此地。
也只有一年级那些一脸蠢萌的小白们,把老巫师交代的任务当成托付给自己的重任,干的兴致勃勃,乐此不疲。
郑清跟在班级队伍的最后面,听着辛胖子用嘲讽的口吻调侃那些蠢呼呼的一年级生,有心反驳他大家都是这么蠢过来的,但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
与其跟胖子辩驳一个浆糊似的话题,不如多关注关注那两只奇怪的纸鹤。
年轻的公费生捧着快喝到底的奶茶杯,眯着眼,盯着身前不远处蹁跹飞舞的两只纸鹤,心底犹疑不定。
那两只纸鹤是他折给萧笑与张季信的,纸鹤里的消息很简单,告诉两位迟到的同伴今天早上第一节课改成魔药学实践课了,假如他们接到纸鹤时已经赶到教学楼东603,不要对着空荡荡的教室怀疑人生,要快点滚来百草园。
但折好的纸鹤在教室里放飞后,就一直没有脱离出郑清的视线,始终不紧不慢的拍打着翅膀,时不时出没在男生视线之中。
“确实有点奇怪。”
辛胖子很快也注意到了那两只纸鹤,煞有介事的分析道:“或许你绘在信末尾的咒文有误……你把它俩做成宠物了?”
“不可能!”
郑清矢口否认着:“这段时间因为宥罪猎队那件事我折了多少纸鹤……就算闭着眼都不可能弄错!”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不像脸上表现出来的那么肯定。因为有的时候就是很奇怪,人们总是会在自己最熟悉的事情上栽跟头,而事后又全无所觉。
“你试着召回一下?”胖巫师给出另外一个建议。
“没用。”郑清略显惆怅的吸气一粒珍珠,一口咬碎,摇摇头:“为了省事儿,我折的是一次性纸鹤,没有被召回的功能……呶,这个给你两张。”
“啥玩意?”
“甲马符,”回答时,郑清已经弯腰在腿上挂好了两张神行符,还跺了跺脚:“正所谓‘山不就我,我来就山’,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跑快点,抓住它俩,拆了看看不就知道什么情况了吗?”
话音未落,年轻公费生已然化作一道青烟,扑向纸鹤。辛胖子摇摇头,一边嘟囔着狗大户,一边费力弯腰挂上甲马符,缀了上去。
两道身影惹得路过的其他巫师与天文08-1班的同学们纷纷侧目,李萌同学看的双眼放光,跃跃欲试。
“我也去帮忙吧!”她非常积极的把手伸进自己的小书包。
“不,你不想。”蒋玉一把按住了小女巫的胳膊,制止了她的躁动,全然不顾李萌把脸拉了下来。
……
……
两只纸鹤抖动着翅膀,轻盈的穿梭虚空之中,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从男巫们指尖桃之夭夭。
跟在它们身后的郑清越追越惊讶。
不仅仅因为两只纸鹤能够逃过他与辛胖子的拦截,更主要的是它们飞行的方向恰好是百草园所在的方向。
这份惊讶一直到那座拱形石门前才得以化解。
“你们怎么来这么快?”
一个弯着腰整理地上一排排龙皮防护服的身影站起身,扶着腰活动着筋骨,一脸诧异的看向郑清与辛胖子,旋即,目光落在他俩小腿上绑着的神行符上:“竟然懒到这种地步……你的符太多没地儿用了吗?怎么上个课走两步路都要用甲马符?”
说话的人正是萧笑。
“你怎么在这里!”辛胖子显然更惊讶,停下脚步前还绕着博士转了好几圈,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渣哥儿不是说你在图书馆吗?”
郑清没有理会胖巫师的用词。
他看着一只纸鹤轻盈的落在博士手腕上,另一只纸鹤悄无声息穿过拱门,消失在百草园,心底拂过一丝恍然。
“也就是说,你跟长老早就来百草园了?长老呢?”他确定道。
“他被司汤达大叔拎进园子里了。”
宥罪的占卜师撇撇嘴,似乎在为同伴默哀,旋即耸耸肩,轻快的回答道:“昨晚看罫线图的时候就推测出今天会出现某些出人意料的变动,早上占完座位出图书馆,恰巧碰到李教授与信哥儿经过,然后教授安排我们先来这边整理入园的装备……给,这是你们的龙皮服……这是什么?”
他的手上戴着厚重的龙皮手套,不方便拆开那只纸鹤。
辛胖子接过龙皮服时,抢先三言两语简单解释了事情经过,末了,很感兴趣的追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吗?从没听说纸鹤有这么……嗯,这么奇怪的举动。”
萧笑把手从龙皮手套里抽出来,三两下拆开那只纸鹤,简单扫了几眼:“咒文没问题,内容也一样……”
然后他捻了捻信纸,放在舌尖舔了舔,补充道:“普通槐树皮纸,料子干净的很,没有任何异常。”
“我最近折了那么多纸鹤,这是唯一,不,唯二失控的。”郑清费力的套着龙皮服,同时忍不住抱怨:“听老李的意思是让我们收集露水……穿这玩意儿能收集吗?”
“或许就是因为你最近折的纸鹤太多的缘故。”
萧大博士扶了扶眼镜,大有深意的打量着年轻公费生,轻声道:“魔法总是充满奇迹,这意味着它们不是一成不变的……大多数时候这种变化可以推测,但也有情况下,某些变化很难预测……换个角度,在你身边‘失控’的案例还少吗?”
郑清闻言,顿时哑然。
从门洞中神龛前的香炉里取了香灰,轻轻丢过左肩后,天文08-1班的年轻巫师们便可以按顺序通过拱形石门,进入百草园了。
园子里的景象万年不变。
左边阳光灿烂,右侧雾气弥漫,魔法将整个世界割裂成一片片光怪陆离,五步一种气候,十步换种环境,偶有长了腿的兔儿爷从他们面前飞奔而过,时不时还能看到地龙游过翻起的道道土浪。
李教授拎着一个巴掌大的承露盘,走在队伍最前方,一边带路,一边向同学们简单介绍与白露有关的各种知识,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却丝毫不受环境影响,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秋属金,金色白,至此时节,草木凝烟,湿化不流,阴气加重,则有露凝而白也,是为白露。”
“古人云‘白露勿露身’,就是基于白露时节阴气渐重,夏热退而秋凉气,露身易引起寒气侵袭……这里的‘露身’就是字面意思,裸露身子。所以,如果有同学夏天喜欢去临钟湖游泳的,现在这种时节再下水,一定要做好各种防护……”
听到这里,辛胖子忍不住在郑清耳边小声嘀咕起来:“开玩笑,临钟湖底那么多鱼人,哪个进湖里游泳的身上不挂七八个护符。”
郑清原本正皱着眉,拼命记教授说的每个字——因为不带纸笔,没办法做笔记,他只能用这种最笨的办法——胖子絮絮叨叨的声音再加上刚刚路过一小片雷霆阵阵的园地,立刻将他听来的知识搅的稀碎。
年轻公费生顿时转头,看向胖子,怒目而视。
胖巫师非常没有自觉的耸了耸肩:“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反正你也记不了多少,我只是帮你早点摆脱这种痛苦……下课后去找教授要讲义,或者直接抄一遍博士的课堂笔记不香么?我敢打赌,班上一半人都是这种想法。”
郑清环顾左右,确实,除了极有限的几人,班上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在田垄小道左右那些充满奇异色彩的魔法植物身上,便是蒋玉都分出一半的精力去控制李萌同学。
这让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倘若不是身上背着‘公费生’三个字,他也想像胖子这样洒脱。
然后他注意到萧大博士正出神的盯着路旁一丛狐狸手套——一种可以治疗心竭的有毒魔法植物——不由担心的戳了他一下。
“别走神!”郑清非常好心的提醒道:“我就指望你的笔记来温习功课了。狐狸手套没狐狸好看,回头我让波塞冬陪你玩。”
矮个子男巫颇感无语的瞥了公费生一眼。
“找人看宠物都说的这么清新脱俗,你这一年长进真大。”博士吐槽完,反问道:“你指望我的笔记,那我呢?我指望谁?”
“你的脑子。”郑清点了点脑袋,一脸严肃。
萧笑翻了个白眼,鼻子哼了一声:“教授讲的都是些老生常谈,知识点又很碎,每一句我都知道,听那么认真干嘛?……放心,到了芦苇荡的时候,我会认真的。”
“芦苇荡?”
“你不知道我们去哪里采集白露吗?”
“不是植物叶片上吗?”郑清挠挠头,教授之前似乎提过一嘴,但他当时有点走神,没有记下来。
他还以为任何一种植物的叶子上都能收集到白露。
“理论上,这种说法没错。”萧笑扶了扶眼镜,习惯性的解释起来:“任何一种植物的叶片上都能收集到白露,但最纯净的白露,还是要从蒹葭,也就是芦苇叶子上收集。”
“听上去不错。”郑清笑道:“我之前还一直担心分给我一株有毒或者有诅咒的植物,比如去年胖子遇到的打碗花……我可不想为了几滴白露,一个星期像猪一样拱食。”
“喂喂,这话就难听了啊。”辛在一旁不满道。
“……这点倒是不用担心。”萧笑皱着眉,扯了扯宽大的袍角,似乎觉得身上的龙皮护服不太合适,一边向远处指了指:“白露要在芦苇荡里采集,那边没有打碗花。”
“说起芦苇荡,”郑清眨了眨眼睛,颇为不解道:“临钟湖附近有超多芦苇啊,为什么还特意在这里种一大片这种……廉价的东西呢?”
他想了半天,才想到一个合适的词儿。
“也是为了‘纯净’这两个字。”
萧笑终于找到龙皮服上的搭扣,把护服扯的紧了一下,然后松了口气:“与外面相比,百草园模拟了相关魔法植物最本初的生长环境,种出来的药草可以称得上‘道地’,自然不是外面受各种无名污染与影响的药草可以媲美的。”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目的地。
目之所及,一旁苍翠,初生的芦苇们没有抽穗,一株一株簇拥在一起,茂盛繁密,细长的叶片轻易越过水泊,探到田垄之上。
李奇黄教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班上同学,举起手中的小盘子,示意道:“在承接白露之前,你们需要先掌握‘承露盘’的使用技巧……大家都领到自己的承露盘了吗?”
“领到了!”一片乱哄哄的声音回答道。
郑清也将手中的盘子举到面前,仔细打量起来。
承露盘由铜制成,通体金黄,正面光洁如月,看不到一丝瑕疵;背面则篆满了细密的符文,其间还夹杂了许多长短不一的咒式,仿佛打造它的炼金术师将一页法书整个儿烙了上去。
这些承露盘都由百草园统一提供,无需学生自备,但相应的,同学们此次收集的白露,除却上课与作业所需之外,都需上交学校。
说不上谁更占便宜。
“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这些承露盘背面篆刻了收集白露的咒语。”
李教授摩挲着承露盘的边缘,稍稍提高声音:“……正常来说,在百草园里,大部分情况下都不允许使用魔法收集草药,但白露除外。因为它的收集过程,属于将天地阴气与植物精气相结合的过程,本身就属于调制魔药的一部分。”
“这些承露盘背面的咒式,大家先简单研读一下。使用方法与法书类似……你们把它理解成一页金属制的特殊法书就可以了。”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蒹葭苍苍,白露未晞。”
“蒹葭苍苍,白露未已。”
“以上,是收集白露最常使用的三道咒语,使用它们,可以收集到‘白霜’‘白露’以及‘白华’这三种最基础的魔法材料。”
“当然,除了这三句之外,一些较为古早的咒语同样可以使用,比如‘早寒青女至,灵露结成霜’、‘天清白露下’、‘玉蟾离海上,白露生花时’等等,但这些非标准咒语与承露盘上的咒式并不完全兼容,魔耗很大,而且收集到的材料中,很大可能出现‘白露’与‘白霜’混杂,或者‘白霜’与‘白华’混杂……得不偿失。”
“所以,你们收集时使用那三道标准咒语就可以了。”
“今天的任务,每人需要收集三钱白露,三钱白霜,一钱白华……只要正确掌握咒语,有承露盘的帮助,不需要半个小时就能完成任务,但是一定要注意,‘铜盘承,玉碗装’,收集到的魔法材料装进玉瓶中时,一定要保持纯净,否则会造成二次污染……”
教授在田垄边缘给众人分配任务后,便拍拍衣袖,垂拱而立,一副后续不闻不问,遗世而独立的模样。
男巫们只是稍稍迟钝了几秒钟,田垄边缘方便收取白露的区域便被一抢而尽——在这些区域,芦苇叶子已经长出水泊,巫师们只需站在陇上,将承露盘置于那些探头探脑的芦苇叶下,就可以念动咒语收集了,完全不需要下水。
“你们应该提醒我一下!”
郑清蹲在陇上,伸手探进冰凉的水中,立刻打了个寒颤,转头看向三位同伴,唉声叹气道:“这种季节下水,真是要命!”
“不是穿龙皮服了么。”辛胖子倒是一脸无所谓,只不过郑清非常怀疑胖巫师此刻的无畏更多来源于他那身肥厚的膘肉。
“博士你也没反应过来吗?”郑清看向萧笑。
“你要跟班上的女巫们抢地方吗?”宥罪的占卜师指指四周,反问一句。
郑清愣了一下,再看时,才有了一丝恍然。此刻站在芦苇塘边缘田垄之上兴致勃勃举着承露盘的,几乎都是女巫,寥寥数位男巫,也都是类似尼古拉斯与刘菲菲这样的组合。
而包括班长唐顿、马修·卡伦、段肖剑等在内的其他男巫,则都已经开始活动手脚、整理身上龙皮护服,一副随时准备下水的模样。
“就她们能当干干净净的小仙女,”年轻公费生低声嘟囔着,郁郁不乐:“我也想当清清爽爽的小王子。”
“没人拦着你……你要跟蒋大班长搭伙吗?”辛胖子嘲笑的看了郑清一眼后,扑通一下跳进水塘,溅起一片偌大的水花,惹得周围一片娇声骂语。
郑清看向蒋玉所在的方向,恰好看见李萌同学正眼巴巴望了过来,一副‘想下水,就指望你了’的模样,顿时打了个寒颤,果断收回目光。
那小丫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老老实实呆在陇上都能晕过去,倘若让她下了水,受了寒,最后遭殃的还是其他人。
说话间,宥罪猎队四位男巫已经前后脚下了水。
郑清是最后一个下水的。
预想中的寒气并未透体而来,连体龙皮护服阻挡了深秋的寒气,让年轻公费生白白浪费了紧咬的牙关。看样子,威尔士绿龙的头层背皮不仅结实坚韧,而且对冷热的防护也有优良表现。
当然,脚下的泥泞是龙皮也无法消除的麻烦。
“幸亏没让那丫头下水。”
郑清跟着队伍艰难跋涉在水塘中,感受着四周越来越重的阻力,深感庆幸。岸边水浅,愈往苇塘深处行去,水愈深,已然渐渐没过年轻巫师们腰线。倘若李萌同学真的跟着下了水,此刻怕是快要淹到她脖子了。
“你说啥?”张季信走在队伍最前面,因为背风,他没有听清郑清嘟囔的具体内容。
“我说,你们要不要避水符?”郑清从灰布袋里摸出一沓符纸,点出几张避水符,询问道。
话音未落,眼前便伸来三只摊开的手,大小不一,动作一致。
“我可真太高估你们了。”年轻公费生嘀咕着,眼中却带了几分笑意,将那些符纸一一分了过去,然后才给自己身上贴了一张。
水中阻力顿时消弭,就连水底淤泥也不再成困扰。
他感觉自己没于水中的下半身仿佛变成了水的一部分,而露于水外的上半身又与平时一般无二,整个人被分成截然不同却又并行不悖的两部分,感觉极为奇妙。
避水符原本可以让巫师如游鱼般在水中呼吸,此刻被郑清用来降低水中活动的难度,称得上是杀鸡用牛刀,也就郑清这样每日画符成习惯,攒下一大堆各色符箓的土豪,才经得起这样的浪费。
重重叠叠的青色苇帐很快便淹没了班上其他同学们的身影,四周除了天与水与几位同伴外,便只有苇叶碰撞时轻微的沙沙声,显出一种突兀的孤寂。
偶有其他同学的声音,在一片沙沙中若隐若现,成为他们与世界之间唯一的勾连。
郑清感觉必须说点儿什么,才能摆脱这份孤寂带来的压力。
还没等他开口,便听辛胖子在一旁大咧咧问了起来:“博士,你说白露这么重要,每年就采集这么一次,够用吗?就像今天,这片苇塘里就我们一个班的人在忙,所有人加起来也弄不了多少……假如某个冬天,我突然需要白露配药,手边恰好又没有保存的露水,那我该去哪里找呢?”
“季冬行秋令,可令白露早降。”毫无疑问,也只有萧笑能回答出这种偏门的问题。
“还真有办法?!”郑清也惊了一下。
“但凡多读几本书,你们也不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萧大博士扶了扶眼镜,鄙夷的看向其他几位一脸惊愕的同伴,简单解释道:“礼曰‘季冬行秋令,则白露早降,介虫为妖,四鄙入保’,什么意思呢?就是十二月的时候施行秋天的咒语,会让白露早降、虫豸为灾,祸乱四起。一个字曰‘逆’,两个字曰‘反常’,三个字……没想好……总之,想要违背自然时令与规则,用魔法达成某种目标,必然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魔法并非每一个生命天然具有的能力。”
“换句话说,魔法是一种‘非自然’的状态,是违反自然规则的。就像白丁世界里的金钱,它们天然不具备任何价值,但经过某些特殊模因定义后,它们又代表了无尽的价值。”
“同样,金钱可以在特定关系下有序传承,魔法能力也是一样的,通过血脉、侵袭、感染等不同的特殊途径,次第传承……但福祸相依,因果前定,普通生物想要获得魔法,违背自然规则,自然需要其付出相应的代价……”
郑清手中抄录讲义的羽毛笔稍稍迟疑了片刻,他皱着眉,努力思索,总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在哪里听过。
半晌,他终于想起来——周一上午第一节魔药学实践课上,萧笑曾经对他说过类似的一句话,只不过当时的语境是什么,郑清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他隐约记得,好像是他们讨论采集白露的什么问题时博士提了一嘴违背自然法则需要付出代价之类的话。
毕竟是两天前的事情了。
现在已经是周三下午,两天的时间足以磨灭平凡生活中大部分的点点滴滴,更何况只是年轻巫师脑海中一段一闪而过的经历。
郑清觉得自己此刻能够想起那句话的出处,已经算是非常厉害了。
“老师看了你一眼。”
坐在右侧的蒋玉敏锐察觉到男巫一瞬间的走神,用胳膊肘碰了碰出神的男巫,小声提醒道:“别跑神!”
郑清立刻回过神,看向讲台,正襟危坐。
周三下午这节课是全校性选修课,郑清没有跟着胖子与博士选修魔法宇宙学,也没学张季信挑选更容易通过的神秘学(手札)概论,而是选了一门魔法生物学。
课程简单与否或者学分好不好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蒋玉也选了这门课。当然,面对旁人古怪的眼神,他只需要把波塞冬举高高,总能应付个七七八八。
余下应付不了的那一小拨人,他原本也没打算对他们藏着掖着。
讲台上的老师微微颔首,非常满意男生的态度。
魔法生物学的讲师是一位在校研究员,姓甘,名宁,年纪不大,看上去与高年级学生差不多。郑清曾经在蒙特利亚教授的实验室里见过他,长了一张非常讨喜的圆脸,眼神与语气都非常温和,就像他脸上的绒毛,纤细近乎透明。
“……举个很常见的例子,哥布林。”
说话间,甘讲师转身,捉着一颗粉笔头在黑板上一挥而就,画出一只哥布林,活灵活现,隔着黑板,郑清似乎都能嗅到那小妖精身上散发的腥气。
魔法生物学的讲师回过身,重新看向台下,手中不知何时执起教鞭,敲了敲黑板上的哥布林,直戳的那小东西龇牙咧嘴:
“哥布林是一种很常见的魔法生物,广泛分布于欧罗巴、大不列颠岛、斯堪的纳维亚等区域。它们身材矮小,相貌丑陋,擅长逃遁、隐匿以及迷幻类魔法,对金属与宝石有超乎寻常的敏锐……这种生物最显著的特征就是长而尖的耳朵以及红色的眼珠。”
“有同学可能觉得,这种小妖精太普通、太没用,以至于大家觉得它们算不上魔法生物。但魔法从来不是以‘有用’或者‘没用’来区分的……有用或没用针对的巫师,与魔法无关,这一点务必记清楚。”
“言归正传。”
“作为一种魔法生物,哥布林为了掌握魔法的力量付出了许多代价,比如它们矮小的体型、丑陋的外表、偏执且扭曲的性格,等等。”
“这些代价是显性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还有许多隐秘的代价,比如对阳光、盐以及白醋的过敏……唔,既然讲到这里,大家注意做一下笔记,我简单梳理几种巫师常用的对付哥布林的传统方法。”
说到这里,甘讲师停了停,稍稍加重语气:“……往年的考试经常会涉及这种魔法生物,所以请大家注意一下。”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哗啦啦翻页以及羽毛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郑清感觉一瞬间,整间教室似乎都清醒了几分。
“传统巫术中用来对付哥布林的办法都很简单……例如番茄汁可以灼烧它们的皮肤;白醋的熏蒸,能够让它们窒息;精炼盐,能够令成熟体哥布林眼盲、令幼生体哥布林液化,这种液化效果类似蛞蝓对盐的敏感。”
“而在魔法生物学中,你们需要进一步学习为何会产生类似现象的更根本的原因。比如番茄汁中蕴含了大量光元素,能够透过皮肤直接接触到哥布林们丝状突起的网状神经系统,刺激系统产生与灼烧相同的反应……与普通生物相比,魔法生物身上的神经索更加发达,神经纤维更加密集,因此神经系统也更加敏感,能够对许多普通材料产生反应。”
“而普通生物则因为神经系统的缺失,产生‘钝感’,不会出现类似反应,这也算得上某种意义上的塞翁失马……”
听到‘塞翁失马’这几个字,郑清的意识又不自觉飘远了一些,手中刷刷记录的羽毛笔也悄悄放缓了节奏。
“又在烦猎队的事情?”
坐在旁边的女巫一边记笔记,顺手撩了撩耳边的长发,一边头也未抬的小声提醒道:“就算再烦,也不要影响上课。”
猎队,这确实也算郑清的烦心事之一。
除了阿尔法学院那位大一公费生林炎莽撞的向郑清提及收购宥罪猎队,惹来一大堆纸鹤之外,还有猎队招新、社团与学生会需要提及的猎队年度训练计划、宥罪转正式猎队的申请与答辩等等,一桩桩、一件件,纷至沓来,令人不胜其烦。
诚然,宥罪猎队今年并无招新计划。
但刚刚入学的那些大一新生并不知道这一点,仍旧前赴后继的给他飞纸鹤。被拒绝一次还不够,或许听多了老人们讲的鸡汤故事,很有些年轻巫师会把郑清的拒绝当做某种考验,一而再,再而三前来拜访,再加上二年级繁重的学业,这一切都令郑清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