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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愿如此。”

    胖巫师又摸出一条肉干,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迟疑片刻,才轻声补充道:“另外,我打听到一点消息……据说试炼会开始那天,学校突击查封了一处位于沉默森林深处的非法实验室,里面进行的是生物改造实验。”

    “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也不知道!”辛胖子立刻否认道:“我只是听说当时助教团突袭时,那座实验室逃走了一些身份不明的巫师……直到现在也没确定他们的身份。”

    “就在布吉岛上?”

    “就在布吉岛上。”

    这是个很可怕的答案,因为这意味着那些进行非法实验的巫师,很大概率就隐藏在第一大学——甚至不排除是学校的教授、研究员、以至于学生的可能性。

    角落里顿时陷入令人不安的沉默中。

    半晌。

    郑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也许只是我们多虑了……这几天不是开学吗?那些巫师很有可能已经趁机逃出布吉岛了,或者跳海了,又或者被沉默森林的魔兽吃掉了。”

    “不,不会有这么幸运的事情。”

    辛胖子一口把那条肉干塞进嘴里,恶狠狠的嚼着,含糊不清道:“就像墨菲说的那样……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

    “博士,你怎么看?”郑清转而看向宥罪的占卜师。

    萧笑抱着水晶球,仔细打量着里面升腾的雾气,许久,才喃喃道:“暗流涌动,隐秘的车轮正在转动……命运的迷雾遮掩的不仅仅是我们的视线。”

    郑清不由翻了个白眼。

    果然,不能指望一个占卜师说出废话与噩耗之外其他有用的话。

    便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教室前排教训完小女巫的某位班长大人已经起身,开始向教室外走去。

    宥罪猎队的队长大人一改之前拖拖拉拉,立刻跳起身,催促同伴们快些走:“……差点忘了,博士在图书馆还占了位子呢……不要去晚了,被那死章鱼把我们的书给丢外面!”

    ……

    ……

    当郑清拽着几位同伴匆匆忙忙离开教室后,讶然发现蒋玉并未走太远,而是拉着李萌,站在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外,正隔着窗户向里张望。

    辛胖子拍着胸口,伸手召出一团鸡蛋大小的水球,一口吞了下去,然后抹抹嘴,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幸亏,幸亏……差点把我噎死!”

    “幸亏什么?”张季信后知后觉的问道。

    说话间,几位男巫已经来到了走廊尽头。

    胖巫师乜了某位目不斜视的男巫一眼,嗤笑一声:“幸亏蒋大班长走的慢了点儿,否则刚刚我就要被一口肉干噎死在教室门口,成为蓝巨人历史上最大的耻辱了。”

    正抱着法书慢悠悠经过蒋玉身旁的郑清冷不丁听到辛胖子这句话,措手不及,顿感四面八方射来无数道目光,整张脸分分钟变成了酱红色,看上去仿佛张季信的远房表亲。

    似乎听到几位男巫的说话声,蒋玉回过头,微微颔首,冲郑清打了个招呼。

    年轻公费生终于不打算掩耳盗铃了。

    “你们在看什么?”他甩开队伍,在同伴们惊奇的目光中走到蒋玉身旁,径直开口问道,同时顺着女巫的视线向教室内看去。

    蒋玉所站位置是教室后门外,郑清顺着后门窗户向里望去,只见这间教室里的学生已经走光了,只有教室前排的讲桌后还立着两道身影,一位女巫,一位男巫,两人看着都有些眼熟,但也只是眼熟而已。

    女巫相貌清秀,身材高挑,看上去似乎是位老师。

    只不过她并未穿第一大学老师们经常穿的黑色长袍,而是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法式长款桔梗百褶裙,裙摆过膝,但裙子外却又罩了一重半透明的网纱,不仅在活泼中保留了几分庄重,还平白增添了几分朦胧感,显得层次感十足。

    男巫则油头粉面,怀里抱着一大捧玫瑰花,花丛中几只穿着纱裙的小精灵正捧着各色小巧的乐器,卖力的演奏着欢快的乐曲。

    郑清知道那个男巫,据说他是布莱克家族的偏远旁支,在第一大学教授‘血族纹章学’。虽然只是个讲师,而且本身级别也只是注册巫师,但因为模样英俊,血统‘高贵’,很受学校里一些女巫欢迎,颇有些花花公子的名气。

    当然,在男巫们口中,这位讲师的风评就非常糟糕了。

    “怎么,布莱克教授又找到新猎物了?”年轻公费生用揶揄的口吻小声说着,把‘教授’两个字咬的很重。

    蒋玉白了他一眼,并未回答男巫的问题,反而好奇道:“你脸怎么那么红?发烧了?还是又出现魔力反噬了?”

    旁边传来辛胖子吭哧吭哧的笑声。

    郑清顿时感觉刚刚脸上正在消退的炽热正重新翻滚着涌了上来,以至于他自己伸手摸脸时都觉得烫手。

    “看上去跟猴屁股一样。”

    李萌同学煞有介事的点评了一句,而后不待自家表姐动手,立刻岔开话题,回答了郑清之前的疑问:“……我们只是站在这里给思思加个油,鼓鼓劲儿,没看什么。你刚刚说的布莱克教授是谁?那个正在向思思求爱的男巫?他看上去那么年轻,竟然已经是教授了?”

    小女巫一通叽叽喳喳,直叫唤的郑清脑壳发胀。

    “你们认识教室里那位女巫?”

    辛胖子挤开郑清,也朝教室里瞅了几眼:“她也是学校的老师?好像之前没见过诶,教哪一科的?……唔,奇怪,怎么感觉还有点眼熟?”

    胖子说出了郑清的困惑。

    从第一眼看到那位女巫开始,郑清就觉得她有些眼熟——但年轻公费生非常肯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而且不认识这位陌生的老师。

    “呵,男人。”李萌同学抱着胳膊,鄙夷的看向两位男巫。

    便在此时,教室里传来几声尖叫——声音最大的,是之前一脸殷勤的布莱克讲师,声音稍小的,则是他怀里玫瑰花捧中的几位小精灵。

    而他们惊叫的原因也很清楚。

    因为就在他们身旁,刚刚布莱克讲师一脸殷勤的对象,那位身材高挑的女巫,仿佛被一根针扎破的气球,噗嗤一下变成了一个小不点儿。



    郑清目瞪口呆的看着教室里变故。

    他完全理解布莱克讲师惊叫的原因——倘若他正绞尽脑汁,想着各种情话,向某位女巫求爱时,面前的女巫突然‘缩水’,变成个小不点儿,他也会吓一跳的。

    而且这个‘小不点儿’还不是等比例缩小。

    如果那位女巫只是整体变小,类似误服‘缩小剂’或者中了‘缩身咒’的效果,年纪未变而体型缩小,那么即便她变成小不点儿,也不会引起布莱克讲师的惊叫,说不定还会引得他哈哈大笑,或者愈发热切的殷勤,想办法为女巫提供解咒或恢复药剂。

    只可惜教室里那位女巫的缩小是‘非线性’的——就像一只青蛙变成了蝌蚪,一只蝴蝶变成了毛毛虫,一只天鹅变成了丑小鸭。

    教室里那位女巫仿佛中了一道名为时光倒流的魔咒,整体形象以极快的速度蜕化着,从三十岁出头的成熟容貌、到二十岁的花样年华、再到十多岁的青春活力,一直倒退变成个七八岁的黄毛丫头。

    甚至教室外的李萌都比她看上去‘成熟’。

    帅气的布莱克老师惊恐的丢下手中捧花,仿佛被跳脚蝎蛰了一下,倏的一下从地上蹦起来,大声向面前气急败坏的小女巫道着歉,然后倒退着,跌跌撞撞退出教室,撒腿就跑。

    在第一大学,恋爱不是错,即便学生与老师之间的正常交往,也会收到很多真诚的祝福。但如果恋爱对象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布莱克敢用自己名字里唯一值钱的那几个字发誓,他肯定会被丹哈格以最可怕的罪名丢进最恐怖的监狱里,说不定在那之前就会被整个巫师界的唾沫星子淹死。

    简直要命。

    男老师一脸惨白,幽灵般从几位年轻巫师身旁经过,甚至没有理会他们向他问好。

    而问候过老师的几位年轻巫师则一窝蜂离开后门的窗户,跑到前门处。教室里,被迫缩小的女巫正费力的把身子从长长的衣裙中拔出来,那几只抱着乐器的小精灵还坐在摔碎的玫瑰花捧中,似乎已经恢复了镇定,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唱歌。

    “见鬼!”

    小女巫撕扯着仿佛蛛丝般捆束着她手脚的纱裙,嘴里骂骂咧咧着,丝毫不见之前的娴静:“就不能来晚一点儿吗?难怪别人说‘美梦总会被一泡无情的尿憋醒,噩梦却总是挥之不去’……”

    “咳咳!”蒋玉大声咳嗽着,打断小女巫稍显粗俗的话,同时快步上前,给小女巫身上披了一件宽大的长袍。

    郑清发誓他只瞥见了小女巫裸露的肩膀。

    教室里,小女巫听到那警告的咳嗽声后,歪着头,看了蒋玉一眼,老气横秋:“怎么,现在的女孩子连尿尿这样的话都不能说了吗?”

    而后,她看到表情呆滞的郑清,于是探着头,越过蒋玉的肩膀冲男巫打了个招呼:“哟,渣哥儿,好久不见……听说你们在试炼场干的不错?恭喜恭喜……你这个外号真不戳!”

    郑清一点也没有遇见熟人的喜悦感。

    也对某人突然喊他‘渣哥’感到一丝丝麻木。

    他突然有点累,各种意义上的。

    “朱思?”

    男巫用肯定而又不那么肯定的语气叫出了这个名字,然后环顾左右,目光在李萌、蒋玉以及小女巫三者之间徘徊着:“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

    “也就是说,因为幻梦境、贤者之石以及黑狱等等这些因素触发的未知魔法条件,导致朱思现在处于一种非常不稳定的状态,时不时会切换身体形态?”

    “真是令人惊叹啊,或许这就是为什么,魔法总是充满令人着迷的色彩吧。”

    九有学府的书山馆中,辛胖子一边抄着萧笑的作业,一边连连摇头,嘀嘀咕咕念叨着之前发生在教学楼里的‘事故’。

    郑清坐在他的斜对面,看着面前的魔咒课作业,满脑子都是大女巫噗的一下变成小女巫的那一幕。

    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惊叹个屁……身为校报记者,你应该考虑的难道不是学校怎么能这么乱来,让她当什么‘梦境解析’的老师吗?”

    辛胖子停下手中忙碌的羽毛笔,抬起头,惊讶的看了桌对面的公费生一眼。

    “这可真稀奇,你跟朱思关系不是挺好吗?”他显然不明白郑清在发愁什么。

    事实上,郑清也说不清自己的想法。

    一方面,他觉得朱思能够摆脱幻梦境的阴影,勇敢开启新的生活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最起码,今天遇到她的时候,男巫已经看不到原先缭绕在小女巫周身的那股孤独感,站在她面前,也感觉不到她身处另一个世界的隔膜。

    另一方面,郑清又觉得小女巫应该更‘自由’一点儿,最好不要继续呆在这片给她带来很多糟糕回忆的学校。虽然他不太懂魔法心理学,但他知道徘徊在‘事故’初始之地对巫师没好处,幽灵中最诡异的几个分支,怨灵与缚地灵,就与‘初识之地’有密切关系。

    “这不是关系好不好的问题。”郑清提笔,试图向胖巫师解释更清楚一点,但吭哧半天,脑子里竟一片空白。

    “别跟我说,我现在可没兴趣。”辛胖子连连摆手,指了指桌上的《标准咒语》,满脸怨念:“今天一定要把作业弄完……这样我周六日才能抽出时间去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然后他转头四处张望:“博士呢?他刚刚不是还坐在你旁边吗?”

    “哦,大概去图书馆深处找书去了吧。”郑清回过神,简单解释道:“他说趁这两天刚开学,馆里书最全,把这学期书单上的书都找找……你找他干嘛?”

    胖巫师把手底的羊皮纸推到郑清面前。

    “呶,”他用羽毛笔点了点纸上的一个咒式分析:“这个‘卒哭乃讳’博士解释的是不是太简单了点……有点看不太懂,怎么就从避讳父母名字,跳到‘大功小功不讳’了呢?”

    郑清咂咂嘴,鄙夷的看了胖子一眼。

    这就是学渣的悲哀,抄作业都抄的稀里糊涂。



    在开始第二学年的第一大学生活之前,郑清从未想过魔法生活会变得如此枯燥。

    周一,上课,写作业;

    周二,上课,写作业;

    周三,上课,写作业。

    周四,郑清啊郑清,魔法生活不应该是这样子的,花园漂亮的妖精,水中迷人的宁芙,舞会上耀眼的女巫,还有神奇的魔药,光怪陆离的魔法生物,神秘莫测的魔法……那才是真正的魔法生活!哪怕抽时间撸撸猫呢?团团都不理你了!

    周五,上课,写作业。

    九有学院学生们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如果说在这枯燥的生活中有什么希望的话,那一定是十月举办的校猎会。年轻巫师也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去年校猎会上,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们会表现的那样放纵与疯狂。

    换做他,在高压学习状态下度过一个月后,也会那么疯狂。

    当然,就目前而言,校猎会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还非常遥远,远到宥罪猎队的年轻猎手们掰着指头碎碎念叨无数遍,日历才缓缓翻了四五页。

    周六早上,当郑清拖着麻木的大脑起床后,第一反应就是今天终于不用上课了。

    “我要去猫果树上趴一天!”年轻公费生喊出了这样的起床宣告。

    但立刻,萧笑就打破了他的这点幻想。

    “不,你没时间。”

    宥罪猎队的占卜师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语速飞快的念道:“周二占卜课后易教授布置的暑期罫线图分析你还没做;周四魔药课李教授要求每位同学下节课之前提交一份自己调配的独特魔药……我记得你选择了‘巴菲的醒脑剂’,还缺一味‘冰角麝香’,你让我提醒你周六去步行街买。”

    “提到步行街,周二的时候有客人在店里闹事,想摸叮当耳朵的尾巴,被叮当耳朵告了性骚扰,你需要抽时间去贝塔镇管委会开个证明,证明叮当耳朵是你的雇工。当时你只顾着抄我的魔文作业,跟我说你周末去办这件事。”

    “还有周三早课的时候,波塞冬找你,被你推到周六日,好像是关于什么家教的事情……你还给你家小狐狸请家教了?教它怎么舔毛吗?”

    “另外,马上就是十月份的校猎会了,如果宥罪打算参加这一届猎会,就该抽时间做做恢复性训练……起码熟悉熟悉去年练习过的那些战阵。”

    “还让不让人活了!”年轻公费生哀嚎一声,栽倒在床铺上,不想起床了。

    但生活终究要继续。

    早课后,来不及回宿舍,郑清便拖着萧笑直奔图书馆,打算趁着早课后精力充沛的这段时间,先把攒下的作业抄一抄,然后中午吃饭的时候抽空去步行街帮叮当耳朵开个工作证明,回来的时候顺便去流浪吧转转,看看能不能买到便宜的冰角麝香,晚上再悄悄去青丘公馆找波塞冬,检查一下它这周的功课。

    想法很好,计划也非常周密,唯一的问题在于,整个计划在执行的第一步就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请问,哪一位是郑清学长?”

    图书馆前,匆匆赶路的两位男巫被人友好的拦了下来。

    发问的是一位黑发黑眸的男巫,身姿挺拔,模样英俊,穿着一件月白色长袍,袍子上用金银丝绣着许多神秘符文,在阳光下浮起一层微光,一眼望去便知其价值不菲。

    在他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巫,一个长发马脸,一个圆脸光头,湛蓝色的马甲紧紧绷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块块醒目的肌肉。

    郑清皱了皱眉。

    从第一眼起,他就很不喜欢这个拦路问话的男巫。

    倒不是因为他袍子的颜色,而是因为一方面大约同性相斥,雄性在面对个头相貌都压过自己的同类时难免心生抵触;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个男巫那一脸假假的笑容,明明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还要多此一举,问谁是郑清。

    年轻公费生的视线扫过面前三人的袍袖与领口,没有镶边,而且面生的很,应该是这几天刚刚入学的新生。

    但是新生找他干嘛?

    “是我,”郑清按下心底的不悦,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你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一边问,他一边飞快的思索着,琢磨自己最近有没有惹什么麻烦。思来想去,开学这一周,他一直老老实实上课-写作业,完全没时间惹祸,不应该是自己的问题。

    “你好,我是林炎,阿尔法学院09级的公费生。”

    白袍男巫客气的抬了抬手,似乎想做个握手的表态,但没等郑清反应过来,他就把手收了回去,缩回袍袖里,脸上继续挂着那副假假的笑容:“……听说学长组建了一支名叫宥罪的猎队?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是假笑,也不该坏规矩。

    “谢谢。”

    郑清伸出一半的手顺势抬起,状作随意的抹了把头发,一边继续客气着,一边心底多了一丝恍然,大概这个新生是想加入宥罪猎队?

    这个猜测顿时让郑清有种遇到‘识货人’的欣慰感,暗爽于自己没有发邀请函,就有新生自己找上门,恰应了那句老话——酒香不怕巷子深。

    只可惜,他的猎队今年不打算招新。

    想到这里,宥罪猎队的队长大人脸上多了一丝矜持,大概觉得自己之前态度稍微有点苛刻,于是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

    “但是非常抱歉,我们猎队今年不打算招新,所以……”

    男巫摊摊手,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林炎看上去有些惊讶。

    “招新?”

    他脸上露出奇妙的表情:“不不,学长可能有点误会……我没有想加入别人猎队的打算,我只是觉得‘宥罪’这个名字很好听,所以想要买下这支猎队,学长您开个价就好。”

    说着,他还抖了抖宽大的袍袖,袖子里传来玉币哗啦啦的碰撞声。

    郑清脸上的笑意隐去。

    他有种早上出门没看黄历,一脚踩到狗屎的感觉。



    “抱歉,不卖。”

    宥罪猎队的队长大人压抑着心底的怒气,冷淡的拒绝了陌生人的要约:“宥罪猎队不是我一个人的猎队。”

    “十枚玉币。”白袍男巫竖起一根手指。

    郑清扯了扯嘴角,正打算再次拒绝,一旁的萧笑忽然开口,插话道:“毫无诚意的报价……这点儿钱甚至买不到一块强大的护符,学校给公费生的补助一年都有十枚玉币。难道一支获得过新生赛冠军的猎队只值十枚玉币?”

    “我只是很喜欢宥罪这个名字。”林炎很有耐心的解释道:“买下这支猎队后,原本的猎手自然都会遣散……一支没有猎手的猎队,十枚玉币已经很有诚意了。”

    “不卖!”

    郑清很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解释,再次强调了自己的立场,同时转头看向萧笑:“几点了?我们占的位置不知道还在不在,那头八爪章鱼脾气坏得很!”

    言外之意,如果没其他事情,他们就该进图书馆了。

    萧笑推了推眼镜,摸出怀表扫了一眼时间:“差三分钟八点半,正常情况下章先生会在九点钟左右清理一遍占座位的书本。”

    郑清非常满意这个回答,回身看向林炎,示意他可以让路了。

    白袍男巫拎了拎袖子,听着袖子里哗啦啦的声响,似乎在称量自己的能力,注意到郑清的目光后,他微微一笑,再一次开价:“五十枚玉币!”

    嘶。

    这一次,不仅萧笑轻吸一口气,就连郑清也愣在了原地。几位路过的女巫甚至停下脚步,目光炽热的看向那位白袍子男巫,全然不顾她们身上穿着红色的九有院袍。

    这就是金钱的威力,传说中钱可通神,并非虚言诳语,即便对于理念差异严重的九有与阿尔法,大笔的金钱也能短暂抹平二者之间的分歧。

    郑清一手抱着法书,另一只手缩在袖子里,下意识的掐算了一下五十枚玉币的价值。

    一枚玉币等于十粒金豆子;一粒金豆子等于六个银角子;一个银角等于二十个铜子;五十枚玉币相当于六万个铜子儿,放眼整个宥罪猎队,或许只有辛胖子变身蓝巨人后能拎得动那么沉的东西。

    萧笑曾经与郑清分析过巫师界普通巫师家族的资产水平,一个小型巫师家族的流动资产大概也就三百枚玉币——五十枚,相当于抽走一个小型巫师家族六分之一的资金,对任何一个家族而言都是需要谨慎考虑的决策。

    而眼下,却被一个刚刚入校不足一个星期的新生轻而易举丢了出来。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

    “你为什么想买‘宥罪’呢?”萧笑扶了扶眼镜,谨慎的打量着白袍男巫:“不要再说什么喜欢这个名字那样的蠢话了。”

    “我确实很喜欢这个名字啊。”林炎惊讶的扬起眉毛:“五十枚玉币又不是很多,买个高兴,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郑清轻轻吁了一口气,正打算最后一次拒绝时,白袍男巫抬了抬手,表情平静道:“如果你们还不满意……七十枚玉币,这是我最后的报价。要知道,这个价格已经能够让我买到血友会或者祥祺会种子成员的名额了。”

    “我也最后一次告诉你,不卖。”郑清的语气比他还要平淡,说着,就拽了拽博士的袍袖,示意两人离开。

    “但您的影子看上去并不同意您的意见呐。”林炎忽然指了指郑清脚下的影子,遣词用句仍旧显得很有礼貌。

    郑清脚下,那道漆黑的影子正伸手比划出几个数字,似乎在说,只要出到那个价码,什么事都好商量。

    谷年轻公费生寒着脸,扫了脚下影子一眼。影子悄无声息的蜷成一团,缩回男生脚底,假装刚刚作怪的那道影子不是它。

    “它只是条没有脑子的影子。”

    宥罪猎队的队长冷笑两声,意有所指:“就像巫师们常说的那句老话——如果你没有看清它的脑子藏在什么地方,就永远不要相信它会自己思考。”

    “所以我以为它只是在传递其他人的想法。”林炎油滑的回答着,站在郑清与萧笑身前,丝毫没有让路的打算。

    似乎察觉到这里的气氛稍显紧张,原先缀在林炎身后稍远一些距离的两个跟班纷纷起身,向这边走了过来。

    “毛豆!”

    郑清忽然开口,轻叱一声。

    一条灰扑扑的狗子倏然钻出虚空,蹿到宥罪猎队两位年轻巫师面前,欢快的吐着舌头,尾巴摇的像大风车。

    年轻公费生抬脚,不轻不重的勾着狗子肚皮,把它从自己面前踢开。

    “好狗不挡道!”

    他垂着眼皮,盯着抱住自己小腿摇尾巴的狗子,声音很严厉:“你已经是条成熟的狗子了,不要随随便便挡住别人的路……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喵喵喵?”

    刚刚被叫出来不到三秒钟,就惨遭驱逐,毛豆一脸无辜的看着郑清,再三确认眼神后,噗的一声,夹着尾巴消失在众人面前。

    异常乖巧。

    郑清这才抬起头,看向脸色铁青的林炎。几位路过的女巫掩口而笑,银铃般的笑声在林荫间传出很远。

    “我们走!”

    白袍巫师或许注意到周围渐渐围拢来的红袍子们,闷哼一声,大袖一挥,带着两个跟班转身离去,脚步匆匆。

    宥罪猎队两位猎手目送那灰溜溜的三道身影远去。

    “你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萧笑微微叹口气,却也忍不住笑了笑:“完全可以更客气一点结束这场谈判的。”

    “跟他客气?”郑清翻了个白眼:“是他的脸比瑟普拉诺大,还是他的脑袋比黑狱古堡城墙硬?凭什么跟他客气?”

    萧笑见过郑清一枪把瑟普拉诺轰个半死,也见过郑清一把推倒天柱将黑狱古堡城墙砸碎,平心而论,这位新入学的白袍子,确实算不上太大的麻烦。

    说话间,郑清一把将怀里的课本塞回灰布袋,转身向环湖长廊所在的方向走去。

    萧笑愣了几秒才回过神,在他身后喊道:“你中混淆咒了吗?图书馆在你身后……你走错方向了!”



    “不,没有走错!”

    年轻公费生咬牙切齿的声音顺着清晨的微风徐徐飘来,他头也不回的沿着林荫路向环湖长廊走去:“……在进图书馆之前,我要先把这条该死的影子割掉!它不是我的影子!”

    男巫脚下,一条漆黑的影子斜斜的拉长身子,化出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欢快的冲宥罪的占卜师挥来挥去,仿佛在向他告别。

    它可一点儿也不在乎郑清的威胁。

    恰恰相反,它还很欢迎郑清的这个决断——倘若知道这么捣乱能让郑清早点下定决心,它肯定会在回归校园的第一天起,就当着蒋玉的面光明正大黏上其他女巫的影子。

    萧笑看着郑清与影子远去的背影,耸耸肩,抱着怀里的法书转身向书山馆的大门走去。

    ……

    ……

    当宥罪猎队的两位猎手在图书馆前分道扬镳之际,刚刚被郑清‘羞辱’后匆匆离去的几位新生之间也发生了一阵短暂而激烈的争执。

    “我早就说了,那个叫郑清的家伙不好惹。”

    圆脸光头、穿着蓝色马甲的男巫摩挲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声音中带着几分恼火:“……听说大二的蓝雀跟迪伦也跟他很熟,都是宥罪猎队的,我们刚刚进校,不该这么草率招惹他们……就算找麻烦,也该乘夜带着麻袋跟棍子,悄悄去敲他们闷棍。这么光明正大的挑衅,胜之不武啊!”

    白袍男巫诡异的看了圆脸男巫一眼。

    胜之不武是这么用的?

    与之相比,另一位马脸男巫的表现反而显得‘正常’了许多。

    “蓝雀?”

    马脸男巫听到其中一个名字后,眼神一亮,额前垂落的一绺长发无风自扬,飘了起来,仿佛一柄软剑,斜斜的指向半空:“就是二年级那个很会用剑的家伙?听说去年期末他拿了星空的第三……打起来应该很有趣啊。”

    说话间,他回头看向之前离开的方向,伸出舌头,舔了舔薄薄的嘴唇,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一层红晕,大有立刻转身回到湖畔,与郑清等人大战三百回合的冲动。

    林炎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两个伙伴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急躁,说话做事不过脑子,把星空学院那群疯子的疯劲儿染了个十成十。

    这样下去可不行。

    “现在还不是跟他们打的时候。”

    林炎停下脚步,拦住跃跃欲试的同伴,警告的看着他们:“这里是九有学府,不是你们星空魔方,私下战斗是绝对不允许的,任何对准同学随意抽出法书的行为,都会惹来学校方面的关注……更何况我们是刚刚入校的新生,全无根基,而他是连续两届的九有学院公费生,有自己的猎队,还是《魔杖》钦定的‘世界’。”

    “我也没打算跟那个弱鸡打。”

    马脸男巫额前飘摇的那绺长发缓缓垂落,转身,脸上露出悻悻然的表情:“我只是对宥蓝雀感兴趣而已。”

    “哈,弱鸡?!”

    林炎脸上露出一丝讥诮,语气也变得尖刻了许多:“如果你知道这个‘弱鸡’上过黑狱战场,去年还把瑟普拉诺先生打成重伤,不知还有没有底气说出那两个字眼儿。堡里许多前辈把他当成学校的祸事精,不是没有道理。”

    “瑟普拉诺?”

    “黑狱战场?”

    两个蓝马甲齐齐现了惊容,却不约而同忽略了‘祸事精’这个名词,反而关注起白袍男巫提及的另外两个名词。

    马脸男巫立刻放弃心心念叨的蓝雀,追问道:“你说的瑟普拉诺先生,是你们学院……那位吗?”

    血友会新任奥古斯都真名瑟普拉诺,这件事在第一大学并不是什么秘密。作为学校两大社团之一的老大,瑟普拉诺的名字比郑清或者蓝雀都更有威慑力,也更容易勾起星空学院这些新生们的兴趣。

    每一个刚刚闯进第一大学的星空人,面对高年级老生们传来的沉重压力以及学校里颇为森严古板的等级,都还有着砸碎一切的勇气,大吼‘彼可取而代之’的中二少年不乏其人。

    只有当他们在严酷的现实之墙上撞的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之后,才会慢慢学会对前辈们保持某种程度的尊重。

    眼下,两个蓝马甲的面皮还干净的很。

    “麦克·金·瑟普拉诺。”

    林炎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丝感慨:“除了他以外,整个第一大学还有其他瑟普拉诺吗?去年如果不出意外,学校倒是有可能再进来一个瑟普拉诺……只可惜。”

    说到这里,他不由冷笑两下。

    “只可惜什么?”

    圆脸男巫原本想问一下有关黑狱战场的事情,但此刻见到林炎这幅模样,那里不知其中还有其他说辞,顿时按下心底的焦躁,催促道:“放心,这里就我们三个人,难道你还担心我们向九有的人告密?”

    话虽如此,林炎却依旧表现出十分的小心,左右环顾,确定没有外人后,摸了摸手指上的戒子,张开一道屏蔽声音的结界。

    “瑟普拉诺先生的弟弟去年开学前因为妖化事故被人杀了。”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得色,显然对自己灵通的消息感到满意:“这件事当时闹的很大,《贝塔镇邮报》也做过报道,只不过那个时候瑟普拉诺先生还不是奥古斯都,只是阿尔法学院一个比较优秀的学生,所以关心这件事的人很少,更多话题都集中在联盟对妖化事件糟糕的反应机制上了……至于杀他弟弟的人,你们刚刚也都见过。”

    “贝塔镇邮报,”马脸男巫难得露出一丝窘迫,嘀咕道:“这年头谁还看报纸呐……真正的巫师都该用占卜确定一切新闻。”

    与他相比,圆脸男巫更在意林炎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刚刚都见过?”联系之前的话题,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了,失声道:“是那个宥罪的队长?郑清?”

    “宾果!”林炎打了个响指:“可惜没有奖品。”

    “这到底是……”

    “过去的事情现在掰开揉碎分析也没有意义了。”白袍男巫打断同伴的追问,简单总结道:“你们只需要知道,郑清是瑟普拉诺先生心底的一根刺儿,而我们则是帮忙拔刺儿的,就可以了。”



    “道理我懂。”

    “但这跟你买他的猎队有什么关系呢?”

    圆脸男巫听完林炎的总结后,有些不以为然,习惯性的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嘲讽的笑了笑:“……难道你觉得我们买下宥罪那支猎队后,就能帮瑟普拉诺先生拔掉他心底的刺,让瑟普拉诺先生高看我们一眼吗?”

    “原本也只是试一试。成功固然可喜,失败也有好处。”

    白袍男巫耸耸肩,轻描淡写道:“假如成功,既可以向阿尔法的老生们展示我们的实力,又能借解散猎队驱逐那些九有猎手的机会讨阿尔法们的欢喜,还能帮我们快速立足……要知道,一支获得过新生赛冠军,有机会参加正式猎赛的猎队,不能仅仅用玉币来衡量它的价值。”

    “你是一个阿尔法,想讨阿尔法们的喜欢无可厚非。”圆脸男巫撇撇嘴,屈指点了点自己与身旁的同伴:“但我俩是星空的,这事儿对我们可没什么好处。”

    “况且,倘若刚才买下了宥罪,或许真的会让人惊叹,但你这不是被拒绝了吗?”马脸男巫也闷闷不乐再次开口,重复了之前的计划:“……还不如像我之前提议的那样,夜里用麻袋套了他脑袋,拖到林子里敲他闷棍来的利索!”

    这两个棒槌!

    白袍男巫心底暗骂一声,却又不得不耐心解释,免得两个夯货真的去敲闷棍。事成倒也不打紧,如果事情败露,就算自己没有参与,最后也免不了因为教唆,吃一个记大过的处分。

    “就像我刚刚说的,这事儿失败了也有好处。”

    说到这里,林炎故意停了停,用高深莫测的眼神扫视左右,轻声道:“有句老话说得好,这个世界是最遥远的距离,就是两个人之间毫无关系……只要有关系,距离就不会太远。所以现在这种结果,对我们反而有好处。”

    “怎么说?”圆脸男巫适时捧哏问道。

    “废话恁多。”马脸男巫则稍显不耐烦。

    林炎脸上没有丝毫不悦,轻声细语解释道:“就像我们与瑟普拉诺先生之间。如果我真的掏七十枚玉币,或许能够获得他的青睐。但这种买来的关系,又怎么比得上受同一人欺辱后的同仇敌忾呢?”

    圆脸男巫顿时扬起眉毛,这让他整张面孔舒展开,显得脸愈发大了许多:“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角度。”

    对一个星空学院的学生而言,能够说出这种评价,已经是相当委婉了。

    与他相比,马脸男巫很显然对林炎的回答感到不适,非常生硬的换了个话题:“你之前说郑清是祸事精……他还干过什么事?”

    “嘿,其他的我不敢确定,但我却知道,他在暑假之前闯过的一次天大祸事。”林炎冷笑连连:“记得我跟你们说过,他参加过黑狱之战吗?”

    两位同伴连连点头,如小公鸡啄米。

    “我表哥的二姐夫家里有一位嫡亲姑姑,也参加了那场战斗。”

    林炎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的话绕口,反而说的流畅无比,显然不是第一次向旁人卖弄了:“据她说,当时战场上,九有学院一个学生招惹了一位传奇青铜巨龙,最后把黑狱古堡的城墙撞塌了……根据许多人的描述,那名学生就是郑清。”

    “城墙是郑清撞塌的,还是那条巨龙撞塌的?”圆脸男巫感觉自己终于追上了同伴的节奏,但立刻又被绕晕了:“郑清能撞塌黑狱城墙?”

    这个反诘顿时难住了讲述者。

    如果承认是巨龙撞塌的,那他之前按在郑清身上的‘惹祸精’外号就有点名不副实,毕竟战场上,魔咒无眼,被一头巨龙追着四处乱跑,不小心引着巨龙撞塌城墙算不得什么大祸。相反,有勇气在那种战场上与一位传奇巨龙纠缠,对刚刚进入第一大学的这些年轻巫师而言,已经算是一件‘传奇故事’了。

    但如果否认城墙是巨龙撞塌,坚决认定是郑清撞塌的,那岂不是说郑清魔力比当时战场上那么多可怕的妖魔还要强大,能够打破他们都打不破的城墙吗?这种逻辑中,郑清身上的‘传奇’色彩反而更加浓郁了。

    这两种说辞,林炎哪一种都不喜欢。

    他不由有点懊恼,自己当时问表哥的时候没有问太清楚——当然,他很怀疑自己的表哥知道的肯定也不是那么清楚——以至于陷入了眼前的尴尬境地。

    “这都不是重点!”

    白袍巫师打断圆脸男巫的反问,脸上露出一丝恼火:“重点是郑清在黑狱战场惹了很大的麻烦,所以整个暑假,他都被学校留置,关在了校医院……听说学校天天给他吃吐真剂、用摄神取念的咒语,想要知道他是不是妖魔的探子。”

    “刚刚可看不出来他受过酷刑。”

    马脸男巫向上吹了一口气,任凭额前那绺长发飘起:“……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真的对这个宥罪猎队感兴趣了。”

    ……

    ……

    郑清并不知道自己身后受到旁人怎样的揣度。

    他一门心思想找苏施君把脚下那满脑袋反骨的影子给割掉。只不过就这一点点心愿,都没能达成。

    因为二维进化实验室的主人——月下议会的苏施君上议员——恰好不在办公室,据说临时有事回了青丘,最近几天都不在学校。

    所幸留守实验室的苏蔓女仆长对郑清很熟悉,帮他确认了苏施君的行程,再三表示下周六肯定没问题。

    年轻公费生这才怏怏着回了学府。

    离开前,郑清还拜托苏蔓帮忙查一查应用魔法研究院最近有没有涉及双头食人魔的研究,女仆长非常认真的记了下来。

    当郑清回到图书馆后,宥罪猎队的猎手们也都知晓了早上发生在临钟湖畔的小冲突。十几只纸鹤前赴后继飞向郑清,绕着他打转,争先恐后啄着男巫。

    没发出一点儿声音,但是很痛!

    郑清不得不一边捂着脑袋,一边伸手把它们一只只捉住,按在桌子上一张张展开、阅读、并且回信。



    “七十枚玉币!”

    辛胖子在他的信纸上用了一连串巨大的感叹号,即便隔着单薄的信纸,郑清也仿佛看到了一张泛着蓝意的胖乎乎的大脸唾沫横飞的模样:

    “你知道你开的那爿小店一整年的纯利润是多少吗?不到三十枚玉币!而现在你眼睁睁看着七十枚玉币从手指间滑走……你要连续当七年公费生才能赚回来这么多钱!你造吗?”

    “学校安有连续七年的公费生乎?!”

    其他学院郑清不清楚,但九有学院确实没有连续七年的公费生——但凡能在九有学院成为公费生的,考试成绩必然名列前茅,不存在留级的风险,自然也就不会在学校连续呆七年。

    他抓着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迟疑片刻后,才在那封信末尾批了个‘已阅’,然后揉成一团,丢了出去。

    纸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有气无力的弧线,一路抽搐着、扭动着,在即将落地之前终于挣扎成一只皱皱巴巴的纸鹤,但因为那双翅膀太短,纸鹤最终还是掉在了地上,像皮球一样砰砰弹来弹去。

    一条细长的章鱼触角从书架缝隙间弹出,闪电般抽在那只纸鹤身上,将它重新击飞到空中,纸鹤也借着这股力,重新摆脱大地的束缚,歪歪扭扭着向图书馆外飞去。

    图书管理员圆润的脑袋倏然出现在郑清面前。

    “如果再随地丢垃圾,我会把你也丢出去!”它在男生眼前喷出一串加重加粗的黑体字,还警告般挥了挥巨大的章鱼触角。

    年轻公费生乖巧的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再也不会了。

    自始至终,坐在他对面的萧笑都目不斜视的翻着面前一本《扪虱谈鬼录》,仿佛不认识面前这个素质低劣的家伙。

    “你有时间看闲书,不如帮我回两封信!”

    郑清抖了抖手中那封张大长老的来信,小声抱怨道:“知道长老写了些什么东西吗?他已经把七十枚玉币的用途清清楚楚规划出来了……十五枚为猎队补充公共耗材,包括符纸、阵盘、龟甲、朱砂、草药、甚至还包括公共法书!他一个整天挥舞着拳头揍人的巫师,需要公共法书做什么?他自己那本法书用了一年后扉页还跟新的一样!”

    “然后他又划出十枚玉币,打算给猎队每一位队员买一整套‘猩红猎装’,每套都有春夏秋冬四套猎服!队旗要带清洁符文的,队徽上要有宝石,还要固化一个防御法阵!他这套东西都可以拿去新世界,给那些开拓猎队用了!”

    说到这里,郑清哭笑不得的抖了抖手中那份计划书:“他也不想想,猎队都被卖掉了,他买这么一堆东西有什么用?这份头头是道的计划书,没个清晰的脑瓜儿可写不出来,看着它总给人一种长老脑子被人掉包的感觉……但看完这份计划书,又觉得除非脑子里全是肌肉,否则没人会写出这么一份矛盾的东西!”

    “还有四十五枚玉币呢?”萧笑忽然抬头,打断郑清的喋喋不休,顺势将手中那本书翻过一页。

    “啊?”郑清一时没反应过来。

    “七十减十五再减十等于四十五,剩下四十五枚玉币长老是怎么安排的?”萧大博士很认真的追问道。

    “你关心的不该是这个。”

    年轻公费生嘟囔着,却并未拒绝回答,掸了掸手中的信纸:“剩下四十五枚他打算租赁神圣意志的猎场,并且雇佣裁决猎队的猎手继续充当我们的教练,时间是一个学年……我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这份计划里隐藏了某些不正当的利益输送。”

    意志的新任雷哲就是张季信的哥哥张叔智,四十五枚玉币的生意,即便对这种老牌社团也是一口巨大的肥肉。

    “但你也不能否认,神圣意志的猎场与裁决猎队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宥罪的占卜师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扪虱谈鬼录》上挪开,提笔在一旁记下几句读后感,同时没忘了敷衍书桌对面牢骚满腹的同伴:“学校能够提供私教的高水平猎队原本就很有限,我们总不能去找血友会的猎队吧……抛开特殊关系,能够以四十五枚玉币拿下那处猎场一整个学年的使用权非常划算了,更何况我们在猎场每捕获一只猎物,都能挽回一丝损失。”

    “这都不是重点!”

    郑清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博士带偏了,立刻打断他的分析,恼火道:“重点是,我们不是没有打算卖猎队吗?哪里来的七十枚玉币让长老去祸祸!另外,如果不是你把这件事告诉他们,我又怎么会有这样的麻烦!”

    说着,他拍了拍肘下那沓五颜六色的信纸,砰砰作响,引得图书馆里其他学生纷纷侧目,投以不满的眼神。

    郑清顿时缩了回去,提笔,恶狠狠在张季信的信纸上批了个大大的‘阅’,而后又在后面龙飞凤舞添了几个字——不卖!没钱!

    在他胡乱折纸鹤的时候,萧笑终于把目光从手底的闲书上挪开,解释道:“我跟其他人通气儿,是为了避免真的有人在找我们麻烦……防患于未然。”

    郑清抓着给张季信的纸鹤,迟疑着,没有立刻丢出去:“你觉得那个林炎有问题?”

    “不一定。”

    博士习惯性的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手中羽毛笔勾勾画画着,半晌,才简短回答道:“我查了一下,这个林炎虽然是阿尔法09级的公费生,却并非巫师世家出身,相反,他所在的青城林氏只是蜀地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普通巫师之家,家里除了他以外只有祖父是正式巫师……甚至算不上一个巫师家族了。”

    “与之相比,阿瑟·内斯所属的内斯家族都属于庞然大物了。最起码,内斯家族在阿尔法堡里还有自己的休息室。”

    “他父母呢?”郑清听的有些糊涂,却又有几分恍然:“……难怪他一个阿尔法的公费生,身后却跟了两个星空的家伙。”

    “父母双亡,家里还有一个妹妹是戏法师,今年已经十七岁了,还没有掌握一道真正的魔法,大概率进不了第一大学的。”萧笑心平气和的补充道:“这种家族在巫师界属于边缘家族,很少有人关注……我能找到这么多信息,还多亏了他是今年阿尔法的公费生。”



    “真可怜。”

    郑清顿时同情心泛滥,觉得自己之前那么糟糕的态度对待一个孤儿是不是有点过分,但立刻,他意识到哪里不对:“等等……他家祖上曾经阔过?”

    萧笑摇摇头:“上溯三百年,整个青城林氏没有出过一位注册巫师。”

    “那他母亲那边是大家族出身的小姐,嫁妆丰厚?”郑清继续皱眉。

    “也没有。”

    博士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非常干脆的回答道:“他母亲家族的情况与父亲这边情况相当,老派巫师很讲究门当户对,除非天资横溢,否则极少有大家族与小家族联姻的……据我所知,他母亲那边情况甚至比父亲这边还要糟一些,好像已经绝嗣了。他爷爷也不善经营,只会守着祖传的几亩灵地种点草药,给他换些符纸朱砂,勉强度日。”

    “那他……”

    郑清刚刚开口,就被萧笑打断:“他没有掉下悬崖,也没有挖到某位大法师藏在山沟里的宝藏,更没有出门捡到西瓜大的狗头金或者被哪位传奇巫师收为门下弟子……他敢在你面前开口七十枚玉币,都是他自己挣的。”

    “自己挣得?!”郑清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手中攥着的那只回给张季信的纸鹤险些被他重新揉成团。

    所幸萧笑眼疾手快,一笔杆敲在年轻公费生的手腕上,才让那只纸鹤摆脱重新回炉的风险。可怜的小东西爬出男生拳头后,连头也不敢回,在书桌上助跑几步,跌跌撞撞扑棱到半空中,带了几分落荒之意,歪歪扭扭着向图书馆外飞去。

    郑清抱歉的看着它远去,心底的沮丧却无法跟着小鸟一起飞走。

    “嗯。”

    萧大博士声音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普普通通的小事:“林同学是一位优秀的药剂师,去年开发出一种全新的尸毒药剂,以毒攻毒,能极大缓解僵尸血液凝固与浑身僵硬的痼疾,让僵尸更好的掌握体内魔力,因而被月下议会的公孙氏花大价钱买了配方。据说涉及的买断费超过五百枚玉币……按照这种说法,他掏出七十枚玉币并不困难。”

    郑清听着萧笑的这番解释,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羡慕?嫉妒?或者兼而有之?——想到他自己又是整天画符、又是四处‘打野’、还苦哈哈的开了一家小店,一整个学年下来都没落够五十枚玉币,而那位林炎同学只是调配出一副魔药,就轻轻松松赚了五百玉币。

    落差如此之大,以至于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柠檬味儿了。

    他低头,又草草批了几个‘阅’字,丢出几只大小不一的纸鹤,才稍稍缓过劲儿,感觉自己又有勇气开口说话了。

    “那他怎么忽然想买我们宥罪了?”年轻公费生调动自己为数不多的脑细胞,努力思索着:“不要告诉我他真的只是喜欢这个名字……穷人家的孩子不会这么糟蹋钱的。”

    他自己就是小门小户出身,参考宥罪猎队里的某些狗大户,对普通巫师的心态把握相当准确。

    “寒门出身,天赋超人,野心勃勃,同时又是阿尔法的公费生……这些条件加起来,你想到了什么?”萧笑并未直接给出答案,反而认真看向郑清。

    宥罪猎队的队长大人沉默几秒。

    “瑟普拉诺?”他隐约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

    “麦克·金·瑟普拉诺。”

    萧笑重复着那位胖巫师的全名,感慨道:“这位血友会的新任奥古斯都今年大三,而林炎今年大一……运气好的话,当瑟普拉诺离开学校的时候,林炎应该就有机会争取下一任奥古斯都的称号了。”

    “而瑟普拉诺最终打败弗里德曼爵士,成为新一代奥古斯都,他组建的祥祺会以及祥祺猎队居功甚伟……我猜林炎就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想重复瑟普拉诺的道路。”

    “那他完全可以自己重新组建一支猎队啊!”郑清皱起眉,对那位新生的选择仍旧有些耿耿于怀:“自己组建的猎队应该比买来的更令人信服吧。”

    “除非买来的那支猎队能为他带来更多利益。”

    博士打了个无声的响指,竖起一根手指:“首先,宥罪猎队虽然是全校性的猎队,但大家也公认它是一支九有学院的猎队,因为猎队主要成员都是九有人,而如果这支猎队被阿尔法的人买去,不论是什么原因,都能让那位买家在阿尔法堡大大的出一次风头。”

    “其次!”

    萧笑稍稍加重语气,用竖起的那根手指推了推眼镜,然后伸出了第二根手指:“你跟瑟普拉诺之间的龃龉并不是什么秘密,不提最初你镇压他弟弟的事情,单单上学期你一枪将其重伤,最后在两个学院闹的沸沸扬扬,还开了一次听证会,就足以让瑟普拉诺对你产生足够的恶意。”

    “当然,现在他是血友会的奥古斯都,而你也不是什么小人物。所以他大概率不会亲自对你动手。但如果某些想要讨好他的巫师‘私下里’帮他扫落你的面子,他应该会非常高兴。”

    “最后,与新组建一支猎队相比,宥罪猎队还有另外一个优势……”

    “能参加校猎会正式比赛?”郑清看着面前一张淡青色的信纸,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表情。

    萧笑惊讶的看了他一眼:“你竟然能想到这一点?”

    “不,不是我想到的。”

    郑清抖了抖手上那张信纸,解释道:“是蒋玉,她在这封信里提到,成立不满一年的见习猎队只能参加新生赛,无法参与争夺校园杯。而正式猎赛所能获得的荣誉、财富以及影响力,远不是新生赛可以比拟的……所以她觉得这是林炎想买宥罪的主要原因……当然,她想的没你那么复杂。”

    “除了你,也没人把这么小的事情思考的这么复杂。”

    萧笑还想说些什么,嘴刚张开,就悄无声息重新闭了起来,并偷偷向郑清打了个眼色。郑清低头,一眼瞥见书桌上投下的浓重的阴影。



    年轻的公费生缓缓抬起头,却没有看到天花板,而是看到了一片布满褶皱的蠕动着的巨大身影。

    九有学院图书馆的管理员正悄无声息的漂浮在书桌上空,用它晶莹而又空洞的大眼珠子死死盯着犯了聒噪之禁的两个男生。

    郑清悄悄咽了口唾沫。

    与平日相比,此刻章鱼先生身上的气息显得格外沉凝,半透明的皮肤上已经蒙了一层淡淡的灰黑,原本胖乎乎略显可爱的身形此刻充满了难以形容的压迫力,令这一小片区域自习的同学们齐齐陷入死寂,噤若寒蝉。

    “第一次来图书馆?”

    管理员吐出一串漆黑的大字,每一个字都有郑清脸那么大,字体冷峻,每一笔都仿佛刀剑般锋利,让男生看的背上汗毛倒立。

    “没,不是。”

    郑清干笑着,小心翼翼打量着章鱼先生的触角——它那八根粗大的腕足仿佛螃蟹的八只脚一般,蜷在身下,触角顶端攥成一团,如同一个个砂钵大的拳头。

    郑清毫不怀疑那看上去软绵绵的‘拳头’砸在自己脑袋上的后果。

    所以他态度愈发乖巧。

    “想让我送你们出去?!”

    章鱼先生又吐出一串漆黑的泡泡字,后面还缀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以及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两位男巫疯狂的摇着脑袋,同时齐刷刷抬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扯拉链的动作。

    这让管理员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它身上的皮肤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层灰黑,渐渐恢复平素的半透明。两个男生齐齐松了一小口气。

    然后章鱼先生将两根腕足蜷起,背在身后,仿佛老学究般,喷出一连串古意盎然、如行云流水般的小字:“正所谓,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如果有下次,我会直接把你们丢出去,一个星期不许进图书馆!”

    郑清眼睁睁看着那串漆黑小字如一粒粒子弹般砸在蒋玉给他的信纸上,留下一片脏兮兮的痕迹,顿时欲哭无泪。

    “听到没?!”

    管理员几乎贴着男生眼皮喷出几个炸弹般的大字。男生疯狂点头答应着,唯恐速度稍慢,就会被这头变态章鱼在众目睽睽之下拖出去。

    ……

    ……

    虽然郑清觉得自己已经在‘林炎意图收购宥罪猎队’这件事上浪费了太多精力,但他仍旧低估了猎队或者说狩猎对绝大部分巫师的影响。

    最初只是宥罪猎队内部的成员飞来纸鹤,询问他事情真假,但渐渐的,越来越多宥罪之外的纸鹤找上门来——从最初的求证真伪、到询问是否需要注资、再到咨询收购价格高低以及是否接受其他学院其他巫师的收购,等等。其间还夹杂了许多刚刚入学的新生的自荐信,希望能够加入这支‘颇有名气’的猎队。

    这一切都让郑清颇为恼火。

    他不知道那条消息是怎样流传开的。

    可能是他与宥罪猎队其他成员之间通讯时,被人听了去;也可能是那位阿尔法的公费新生为了博名气,故意宣扬开来。

    总之,从周六中午开始,询问他有关宥罪猎队出售情况的纸鹤就络绎不绝的飞进了图书馆。

    五颜六色的纸鹤簇拥在男生头顶,仿佛一小片云彩,纸鹤翅膀拍打的声音以及它们之间相互撞击的声音接连不断响起,在静谧的书架间显得格外醒目,以至于年轻的公费生最终没能逃脱图书管理员的大触,被黑着脸的章鱼先生硬生生拖着丢了出去。

    男巫非常乖巧的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倒也没受伤。

    一同被丢出去的还有萧笑,理由是他没能尽到一位前任图书馆助理馆员的职责。

    “我已经没在图书馆打工了,关我屁事!”

    萧大博士抱着一大堆参考书,站在图书馆门口,愤愤不平的小声骂道:“难怪大家都说通过转化生命维持境界的巫师都是变态!”

    “事实意义上的‘变态’,”郑清看着暴躁的占卜师,不知为何,心情舒畅了许多,非常好心的补充道:“……就像蝌蚪与青蛙之间的关系。”

    矮个子男巫斜乜了郑清一眼。

    郑清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这是你的因果,你得负全责。”萧大博士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又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似乎重新恢复了平素的淡定。

    只不过看他脸上那仍旧有些歪斜的眼镜——这是被章鱼先生拖出来时的后遗症——就知道他并不像表现的那样冷静。

    郑清非常明智,没有指出这点小小的瑕疵。

    “去刘菲菲的自习室?”他非常诚恳的建议道:“就像上学期末我们做的那样?她还是今年的首席生,那间自习室应该还属于她的,对吧。”

    这倒是个不错的解决方案。

    “唯一的问题在于,它们怎么办?”萧笑习惯性的扶了扶眼镜,抬手指了指盘旋在郑清头顶的那些五颜六色的纸鹤。

    郑清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还能怎么办?凉拌!”

    宥罪猎队的队长终于没了之前那丝好心情,抬头看了一眼那些互相啄来啄去争先恐后想要落在他肩膀上的纸鹤,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萧笑颇感无语的看了他一眼。

    “好歹你也是一个巫师,画了半年多的罫线图了,应该学着遇事多算算卦,起码不会临阵手忙脚乱。”他语重心长的教训道:“但凡你在把暑假的经历增加进上学期画好的罫线图里,稍稍调整一下变量,就算不知道会有这么多纸鹤,也应该知道动静不会那么小。”

    “就图书馆外随便聊那几句?”郑清仍旧有些想不通,总觉得其他人有点大题小做。

    “还是那句话,你太小你自己,也太小看宥罪的影响力了。”

    萧笑竖起一根手指,在郑清眼前晃了晃,不慌不忙解释道:“不提去年校猎赛新生会的冠军,单纯只提上学期末,宥罪猎队先后闯荡了幻梦境、参加了黑狱之战——尤其是后一件事,让我们猎队成为第一大学唯一一个参加过大型战役的在校生组成的猎队。”



    “眼下,有关黑狱之战的具体消息还只是模模糊糊在小范围内传播。我猜可能学校或者联盟里的某些大佬出手压了压,免得我们这三两只大猫小猫被外面的鬣狗吃干抹净……否则,单凭我们猎队在黑狱战场的所见所闻,以及参加过大型会战、探索过异世界的经验,就足够让宥罪成为今年新生季最耀眼的明星猎队了。”

    “即便如此,只要有心人——比如林炎同学——有心打探,这些消息并非保守的十分严密。就像一条沉浮于云海中的蛟龙,总有一鳞半爪露在外面。”

    “所以你想卖掉宥罪,绝对算不上一件小事。”

    听着萧笑的分析,郑清下意识想象起非洲草原上一群鬣狗蜂拥而上,将一头水牛拖倒、**、拽出肠子的血腥场面,不由打了个冷战,连连摇头。

    “没那么夸张,没那么夸张。”

    年轻公费生一边自我安慰着,心底却知博士所言并非言过其实,目光落在周围盘旋的纸鹤们身上,顿时愈发惆怅:“你是宥罪的占卜师,也负责了宥罪很多管理工作……回信的工作,也有你的一份!”

    萧笑并未拒绝,而是很感兴趣的从郑清肩膀外捉了一只粉红色的纸鹤——它刚刚被几只体型更大的纸鹤挤的从半空跌落了下去——但还没等他拆开,那只粉红色的纸鹤就开始拼命挣扎,眼瞅着就有冒烟自燃的趋势,迫使萧大博士不得不立刻松手。

    “还有哪些信要回?”他转而看向郑清。

    郑清从他手中接过那只粉红色的纸鹤。察觉到郑清的气息后,粉红色纸鹤立刻恢复了平静,矜持的抬起翅膀,示意男巫可以拆了。

    一边拆信,郑清一边简单总结道:“很多……比如社团联合会来信提醒我们,如果要卖出宥罪,需要达成一系列前置条件——例如发布公告、提供宥罪骑士团全体表决结果、修改社团章程、确认猎队成员等等——所以我们要回信告诉社联,宥罪是不会卖的。”

    “再比如裁决猎队也来了信,希望可以用比林炎稍低的溢价条件收购宥罪,当然他们也提出能够接受不少于三名宥罪主力猎手转会进入裁决……这条件看的我都想把宥罪卖了。既能赚钱,又能进水平更高的猎队。”

    “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家伙来信——我们学院的——扬言如果我把宥罪卖给阿尔法的人,他们就要用最恶毒的咒语诅咒我。这算不算人身威胁?但我感觉只因为几句话就去找学校投诉,又显得有点怂包……需要好好想想,怎样才能严肃而不失风度的用语言教训他们一下。”

    说话间,年轻的公费生终于把那只粉红色的小纸鹤给展开,读了起来。然后只过了几秒钟,他的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涨红。

    “这封信里又说啥了?”萧大博士踮起脚尖,非常好奇的凑了过来。

    年轻公费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张粉红色的信纸揉成一团,举高高,颇有些气急败坏的嚷嚷道:“你怎么能随便看别人的信呢?”

    变脸如此之快,是萧笑所没预想到的,他愣了愣,才没好气回答道:“是你让我帮你回信好吧!”

    “那你也不能什么信都看呐!”郑清麻利的把那个揉成一团的纸团搓成一蓬细灰,很没底气的瞪了博士一眼。

    萧笑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

    “随便喽。”

    他扶了扶眼镜,一副被现实打败的模样:“新学期,新同学,新故事……而你总能回到老路上去。希望你在蒋大班长面前也能这么轻松躲过去。”

    ……

    ……

    咨询宥罪猎队出售消息的纸鹤一直到周日晚的班级例会上还时不时从虚空中冒出,落在郑清的肩膀上。

    而郑清也已经能够熟稔的猜测出那些纸鹤的来历。

    比如单色桑皮纸折出的纸鹤,基本都承载了朋友们的关心;而用华丽的金银笺折成的纸鹤,属于那些不差钱的大社团或者商会;还有校方与学生会的纸鹤,都被折的四四方方、中规中矩,连纸鹤的眼睛都点的没有一丝歪斜。

    至于那种粉红色的告白信,郑清发誓他只收到了一只。但每每他这么强调时,萧笑总会用狐疑的眼光打量着他,脸上露出轻蔑的微笑。

    “知不知道你那样笑很欠揍?”

    郑清一边数着自己试炼报告上的字数,一边恼火的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因为周末回了太多封信,以至于应该在例会开始前交上去的试炼报告刚刚才写完——伴随着甩动,抓在手中的羽毛笔尖立刻飞出去一串漂亮的小墨滴,砸在他面前那份羊皮纸报告的边缘。

    这让男生愈发恼火。

    “或许吧。”萧笑一手撑着下巴,一边懒洋洋的翻着面前的笔记本,似乎是用鼻子哼出来的这个回答。

    “补作业的!走神的!打盹儿的!”

    “都稍微注意一下!”

    讲台上,姚教授抓着烟斗重重在讲桌上敲了两下,咣咣作响,立刻重新吸引了堂下诸生的注意力。

    郑清清晰的感觉到教授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点了一下,心底凛然,顿时坐直了身体,同时把肘下的羊皮纸报告悄悄向里挪了挪。

    这是半个多月来他开的第三次例会——试炼开始前一次,试炼结束后正式开学前第二次,然后就是这次,开学第一周结束,第三次。

    有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车轱辘话老姚已经讲了无数遍,所以今天开会时他也显得有些乏了,在简单点评这一周各科教授的反馈后,着重提醒大家注意‘收收心’‘暑假已经结束’‘大三转瞬就在眼前’云云,直听的堂下诸生昏昏欲睡。

    此刻,被敲桌子的声音惊醒后,大家纷纷打起精神,睁大眼睛,以为老姚要讲点什么重要的事情。

    不料他一开口,仍旧是老生常谈的安全问题——实验室的安全、魔咒练习时的安全、临钟湖边行走时的安全、与鱼人或其他魔法生物打交道时的安全,等等。

    但很快,老姚话锋一转,提及校方最近接到的一些投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