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变异的盖特拉西宛如骑兵般发起惨烈冲锋时。
‘嘒彼小星’们照亮的光路之外,猎场边缘沉沉的夜幕中,几道披着黑色长袍、戴着乌鸦面具的身影正默默注视着那支年轻的猎队——有人抱着记事板记录盖特拉西们的反应,有的拿着仪器测量魔力波动,还有人举着水晶球记录现场每一帧画面。
每个人都有事做,除了一个矮个子。
“为什么刚刚要补充一遍药剂?”那位个子稍矮的乌鸦面具小声询问身旁的同伴:“我记得3号药剂的有效期足足有四个小时。”
“如果你认真观察前辈的操作,就能发现刚刚我们补充的不是3号药剂。”同伴咬了咬羽毛笔尖,皱着眉看看远处,再看看自己记事板上的内容,很没耐心的回答道。
“噫?是这样吗?”矮个子乌鸦面具声音中充满了惊讶,同时立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以及一支羽毛笔,飞快的记录起来。
其他几位乌鸦面具稍稍松了口气,继续忙碌着。
“刚刚……”
矮个子乌鸦面具刚刚开口说了两个字,便被为首的那位身材高大的乌鸦面具打断:“刚刚我们补充的是7号药剂,效果是强化肉身与魔力,代价是生命损耗再次加倍……这意味着这群盖特拉西只剩下最后两个小时的生命了。”
“啊……噢。”矮个子乌鸦面具愣了愣,连忙把这些话记录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还用羽毛笔在药剂标号下画了着重符。
合上本子,抬头看向远处。
猎场深处,那条光路延伸的尽头,七位年轻巫师正飞快的丢出一道又一道颜色各异的魔咒,试图阻挡冲锋的盖特拉西们。
但任何攻击,都无法阻止马兽们疯狂的前进。
炸裂的魔咒与破碎的符箓交相辉映,隐隐约约还夹杂着那些年轻巫师们的高声呐喊。夜风拂过,虽然脸上扣着乌鸦面具,矮个子巫师仍旧感觉脸颊上的绒毛一根根炸起。
却不知是夹杂在夜风中的细微魔力作祟,还是深夜的寒意浸透了脸上的面具。
当光路尽头那支年轻猎队再次被迫退却时。
戴着乌鸦面具的矮个子巫师终于忍不住,不安的左右张望了一下,声音很低的再次开口,询问旁边的同伴:“这次……为什么会让实验体攻击学校的学生?”
“意外而已。”为首的那位身材高大的巫师轻声回答道:“他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选择了错误的猎物。”
说到这里,他微微皱了皱眉:“理论上,不应该出现这样的错误……实验室的占卜师之前确认过,那些年轻巫师与盖特拉西们不应该有任何交集。”
“既然是错误……我们可以换个时间再来啊!”矮个子巫师声音里露出一丝急促:“……比如明天?明天周六,那些学生肯定不会来了。”
“没有时间了。”为首者回过头,乌鸦面具下的双眼显得很亮:“我们没有时间,教授没有时间……学校也不会给我们时间了。原本以为那位新晋传奇巫师的爆料能让学校乱一阵子,但没想到学校的处置这么果断。没有给出任何机会。”
听到这番解释,乌鸦面具们齐齐沉默了。
夜风中,只能听到笔尖落在羊皮纸上轻微的沙沙声。
……
……
“Zap!(粉碎)”
高大的黑色巨马张开狰狞的大嘴,露出交错的利齿,喉咙里发出邪恶的诅咒,齿尖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巫师们的咒语与飞扬的符纸,在那些寒芒下纷纷破碎,化作点点流光。
虽然令人稍感沮丧,却不能动摇宥罪猎队年轻巫师们反击的决心。
“葛之覃兮,施与此獠!”
“我马玄黄!”
“狼跋其胡,载疐其尾!”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五颜六色的咒语此起彼伏,虚空中蹿出一条条粗大的藤蔓,鼓荡着性质不一的魔力波动,相互交织,犹如天罗地网。
又有蓝色的巨人咆哮如雷,抄起巨石与大木,砸向那些追兵;不时还有一道黑影或者一抹剑光于黑暗中闪过,切断奔袭者们的腿脚。
“ORGE!(怒火)”
“Devolve!(衰败)”
“Earthen Might!(大地之力)”
变异的盖特拉西们一边狂怒着发起一次次冲锋,一边咆哮着吐出一道道充斥着黑暗力量的诅咒。
咒语交织出的天罗地网被轻易撕破。
切断的腿脚,在奔袭途中又再次长了出来,灵活如初。
宥罪猎队的战阵不断变换前进方向,几次三番,想要脱离接触,离开猎场,但均被那些发狂的盖特拉西阻拦了下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与魔力的消耗,年轻的猎手们渐渐焦躁起来。
“呵!”
“这是不打算让我们出去了?”
当郑清再次把手探进灰布袋,没有摸到符箓,却摸到符枪冰冷的枪身时,忍不住咬咬牙,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扭头看了猎场出口一眼:“原本只打算老老实实出去,把它们交给学校……这对它们最好。”
说着,他抬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耳洞中那条小蛇似乎也有些蠢蠢欲动。
年轻的公费生扯了扯嘴角:“……但既然它们逼人太甚,不想老实,那就怪不得我们了。全体都有!”
其他六位年轻巫师,手底攻势稍缓,齐齐看向郑清。
宥罪猎队的队长提气,大喝一声:“……室宿阵换箕宿阵,背向而行,渡过寂静河,朝远离学校守护法阵的方向前进……既然它们不想在学校解决这件事,那我们就去外面解决!”
宥罪猎队其他几位猎手互相交换着眼神,微微颔首。
吸血狼人先生眼底闪过一丝红光,嘿嘿低笑:“我喜欢这种态度。”
“只要不用给学校赔钱,你说了算。”红脸膛男巫扯着手上的拳套,也轻轻吁了一口气——他刚刚一直担心郑清脑子一热,抽出符枪四处乱射。
宥罪猎队的占卜师一如既往,负责了战阵的调度。
“箕宿阵属水,所借阵势是箕水豹。”
萧笑扶了扶眼镜,平静的声音在每一位猎手耳边响起:“这一点与室宿阵的室火猪是完全冲突的。因此,这一次,由班长站主位,绅士与我站辅弼位,剑客锋芒在前,胖子守重压后,长老策应左右,队长游走于外……方便你做你喜欢做的事情。”
猎场之外。
环绕猎场的寂静河下游,一处隐秘的水湾畔。
一位站在岸边的瘦削男巫忽然回过头,空洞的目光看向猎场所在方向,表情稍显严肃。他身上罩着黑色长袍,面容清秀,帽兜下深褐色的头发间夹杂着许多灰白,一副少年早衰的模样。
他的同伴立刻注意到男巫的动作。
“琥珀,发现什么了吗?”一位个头不高,身材粗壮的男巫低声询问着,将手探出宽大的袍袖,五指张开,摊开的手指上戴满了五颜六色的戒指。
此刻,那些戒指上的宝石正散发出幽幽的冷光。
“那边,”衔尾蛇猎队的占卜师虚虚一点,指向猎场所在方向:“有非常醒目的因果线纠缠……刚刚爆发了一段非常剧烈的魔法波动。”
“为什么我没感觉到。”身材瘦小的游猎手欧米伽跳上旁边一座大石头,满脸狐疑,睁大眼睛看向寂静河深处,似乎这样就能看到占卜师所说的那些因果线。
“因为你不擅长占卜。”黑发细眼的朱利安温和的回答道:“另外,琥珀所指的方向,有一座半废弃的猎场……可能有猎队正在准备下个月的比赛,不用太紧张。”
“能不紧张么,”欧米伽小声嘀咕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这件事如果被学校发现,肯定会受到处分……老爹会打断我的腿。”
听到这句嘀咕,水畔顿时陷入一片令人不安的沉默。
衔尾蛇猎队的猎手们相互对视着,交换着眼神,最后把目光齐齐落在猎队队长,安德鲁·泰勒的身上。
身材粗壮的猎队队长大手一挥,浑不在意:“怕什么!这是奥古斯都阁下亲自吩咐的事情,不会有问题的……而且对接人也是我们猎队成员,这算猎队内部交易!”
这番解释颇有说服力,令同伴们稍显心安。
哗哗。
哗。
水湾中,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漾起阵阵涟漪,水波荡漾着,冲击着布满石砾与树木残枝的岸边,发出轻微而又持续的撞击声。
衔尾蛇猎队的四位猎手纷纷警惕起来。
占卜师琥珀稍稍向后退了几步,站到自家队长身后;安德鲁紧了紧拳头,十枚戒指上的宝石纷纷闪烁起微弱的光芒,同时他的瞳孔收缩成一道线,目光中透出几分煞气。
朱利安翻开手中法书,嘴唇蠕动着,无声的启动着事先准备好的法阵;而刚刚蹲坐在巨石上的欧米伽则向后一跃,眨眼便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不见了踪迹。
哗哗哗!
水波冲击河岸的动静越来越大,安德鲁小指微微一抖,套在小指上那枚嵌着月白石的戒指上顿时迸出一串大小不一的光球,向半空中升去。
那些光球仿佛有生命般,沿着黢黑的河湾巡视一圈后,最终环绕停留在水湾上方,将涌动的寂静河水照的一片通明。
站在岸边的四位巫师立刻注意到河水中影影绰绰的几团黑影。
“是它们吗?”朱利安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转过头,不安的看向自家队长。
安德鲁·泰勒没有回答,而是聚精会神的盯着那几团黑影,半晌,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回答道:“嗯……通知一下那个新人,客人来了。”
朱利安立刻翻动法书,低声念动咒语:“鸟鸣嘤嘤,求其友声!”
无形的魔力波动以他手中的法书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原本在灌木丛中起劲儿吆喝的小虫子们仿佛瞬间被掐住了口器,纷纷闭了嘴,世界顿时一片静谧。
哗啦!哗啦!
河湾中的水声响动达到最大,几道黑影冲破河水束缚,大踏步走向岸边,一时间河水哗啦啦溅落声、嘡嗒的沉重脚步声、沉重的呼吸声,都交织在了一起,寂静的夜色也陡然变得喧嚣起来。
朱利安看着为首那道熟悉的身影,顿时松了一口气,只不过他暗扣在法书上的手并未有半分松懈。
安德鲁·泰勒大踏步向前,几步便蹿到客人们面前,伸出手,一把攥住为首者的胳膊,用力晃了晃:“伊势尼……你们今天来的稍微有点迟了啊。”
年轻的鱼人咧开嘴,露出满口尖利的牙齿。
“出了点意外…嘶。”
或许因为刚刚出水的缘故,它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泡沫味儿:“刚刚出来的时候,嘶,湖里有鱼人跟岸上巫师发生了一点小冲突,嘶嘶,跟东边泥塘里的寿龟有关系……嘶嘶,不过不要紧,麻烦已经解决了,嘶!”
安德鲁又拍了拍它的胳膊,关切道:“需要帮忙吗?你知道,我们在学校还是有一些影响力的……”
“不,不需要,嘶!”年轻的鱼人头领立刻摇摇头,脸颊、身后的鱼鳍微微炸起,略显呆滞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凶光:“这点麻烦,嘶,湖里还是能自己解决的,嘶!”
安德鲁原本就只是客气一下,闻言,立刻连声夸赞起来:“所以说,鱼人的事情就该鱼人自己解决,巫师,尤其九有学院的那些红袍子,随便干涉临钟湖的事情,原本就是不对的。”
伊势尼赞同的点点头,炸起的背鳍也立刻软了下去。
“那么,东西,都带来了吗?”衔尾蛇猎队的队长大人伸长脖子,越过鱼人高大的身影,向它身后看去。
“带来了。”
伊势尼大手一挥吩咐身后的同伴,声音显得越来越流畅:“把东西都带上来……嗯,废弃法书一百二十本,品相基本完好,基本上手就能用;各色宝石三袋,大小不一,但颗颗精美,不管是拿来附魔还是拿去入药,都没问题;其他诸如鱼骨木、塞壬鳞片、鱼鳞草、鱼妇干、赤鱬颅骨、鮆鱼血,等等你们单子里罗列的东西,也都在里面,你们可以慢慢看。”
说话间,几头高大的鱼人拖着三口沉重的木箱,缓缓走上岸边。
砰!
几口箱子落在岸边淡红色的石板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伴随着撞击声,箱盖齐齐弹起,露出里面摆放杂乱的货物。
不需要队长吩咐。
朱利安立刻摸出一个嵌着黄铜边框的单片眼镜,举到面前,对准箱子里各色杂物,仔细辨析起来。
哗哗!
淡青色的魔力胞衣与淙淙的河水相互碰撞,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声响,仿佛许多条鱼尾正用力拍打着水面。
胞衣中,宥罪猎队的七位猎手站在各自位置上,听从萧笑的调度,不断调整自身走位与魔力,维持着箕宿阵的运转。
与室宿阵的室火猪擅长狼奔豕突、冲锋陷阵不同,箕水豹更擅长潜伏与奔袭,因其属水,在河湖一类的环境下更易受到加成,形成阵势,即便原本展开的只是一阶战阵,在环境加成下,也不难显露几分二阶战阵的锋芒。
就像现在。
此刻罩在宥罪猎队七人之外的魔力胞衣,已经有了模糊的兽形。奔跑在宽大的寂静河上,宛如一头正在追猎的箕水豹,沉默中蕴含着杀机。
“太难了!”
负责守重压后的辛胖子嘀嘀咕咕,没完没了的抱怨着:“单纯依靠我们自己,很难真正展开二阶战阵……还是需要外物辅助。”
“这个点儿,你去哪里搞箕水豹的精血?”策应左右的张季信低声申斥道:“安静点儿,别打扰博士占卜!”
胖巫师闭了嘴,目光转向战阵核心弼位的萧笑。
片刻后,他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博士!那些盖特拉西追过来了吗?我们还往前跑吗?还跑多远?”
红脸膛男巫恶狠狠的瞪了辛胖子一眼,但最终没有再开口教训。
因为他对胖子提及的那几个问题也很感兴趣。
自从宥罪猎队冲出猎场,进入寂静河之后,他们已经朝远离学校守护法阵的方向顺流前行了十多分钟,连猪婆龙都遇到一头——幸运的是那头猪婆龙似乎刚刚吃饱,而且刚刚经历过战斗的年轻巫师们身上还散发着令人不安的煞气,所以双方相安无事,互相警惕而过,没有闹出什么麻烦。
“要不要跑,还要跑多远,这个问题由渣哥儿回答,我说了不算。”萧大博士抚摸着怀里的水晶球,懒洋洋的回答着胖巫师的问题。
郑清听到那个代号,顿时怒目而视。
这才刚刚离开猎场,‘队长’就变成‘渣哥’了,倘若沿着河再跑一阵子,还不知道这家伙会用什么绰号称呼自己呢。
蒋玉笑眯眯的看了他一眼,迫使男巫维持风度。
“再离远一点儿!”
年轻公费生咬咬牙,放弃在‘代号’问题上与其他人争辩,然后摸了摸耳垂,想到那条小青蛇的威力,顿时觉得自己应该更谨慎一点:“……这里还是不够安全。”
“呶,你们听到了。”
博士耸耸肩,抬手指了个方向:“刚刚我算了一卦,西南方位大吉,我们朝那边走罢……嗯,我记得那边有一个河湾,很隐秘的,可以在那里上岸。”
顺着博士手指的方向,战阵做了轻微的调整。
青色胞衣拂动,模糊的豹形踩着淙淙流淌的河水,向着河湾处迅捷奔去。
……
……
“嗯?”
琥珀歪着脑袋,忽然看向黑黢黢的河湾口,暗黄色的眸子渐渐失去焦距,再一次变得空洞无神。
“有情况?”原本盯着朱利安查货的安德鲁回过头,看向自家占卜师。
伊势尼好奇的瞥了一眼,并未在意,只是抖了抖颈子后面的竖鳍——虽然在河边,但空气中的湿度与水中相比仍旧远远不足,让它感觉有些不适。
“熟人。”
衔尾蛇猎队的占卜师轻声回答着,停了停,似乎意识到自己描述不够精确,又补充道:“是郑清……可能还有他的猎队。”
“啧,那个麻烦精呐。”安德鲁丝毫没有怀疑占卜师的判断,皱了皱眉。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黑暗中跳了出来,落在占卜师旁边。
“你怎么知道是他?”欧米伽满脸好奇的看着琥珀:“我认识一个姓南的占卜师,她说郑清很不好占卜……”
“不是占卜,是看到的。”
琥珀垂下眼皮,轻轻吁了一口气:“还记得以前跟你们说过,他很特殊吗?正常人周围或多或少,总会缠绕许多因果线,但是他周围没有,干干净净……反而他周围的人身上有很多。就像现在,我能清楚的看到一条因果线裹挟出的细长龙卷风,正顺着寂静河顺流而下,由远及近……就要进水湾了。”
“那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欧米伽不安的看向自家队长,小声建议道。
安德鲁略一迟疑,看了伊势尼一眼。
年轻鱼人偌大的眼珠露出一丝为难——它并没有看到郑清的身影,所以想用这个理由劝同伴们远离安全的河畔,向林子深处转进,存在一定风险。
毕竟今天交易额度不小。
而鱼人在临钟湖外,并不受《巫师法典》的保护。作为一种生性残忍、保留许多原始作风的魔法生物,伊势尼不惮用最坏的恶意揣度这些交易者——即便这些巫师与它同属一支猎队。
就在双方同时沉默的空隙,衔尾蛇猎队占卜师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用纠结了……他们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水湾入口便突兀出现了一抹黑影。
那道黑影周身缭绕着惊人的煞气与魔力波动,有头颅、有尾巴、有四肢,虽然形象还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看出疑似猫科生物的形象。
“是箕宿阵。”
琥珀轻声解释道:“可以判断他们展开的是一阶战阵,但在水域环境加成下,阵势带了几分二阶战阵的韵味。”
“啧。”衔尾蛇猎队的队长颇为羡慕的咂咂嘴,转而看向自家几个猎手,顿时心生沮丧。有伊势尼在队伍里,类似二十八宿这样的复杂战阵衔尾蛇很难流畅使用出来。
或许今年加入的那个新人可以顶替伊势尼的位子,带他练练那些复杂战阵的走法,安德鲁摩挲着下巴暗暗琢磨着。
噗!噗!噗!噗!
仿佛一颗石子打水漂时发出的声音。
宥罪猎队的战阵迅捷而安静的踏过平静的水面,上了岸。阵式微微收敛,笼罩在周围的淡青色魔力胞衣缓缓消散,露出里面七位年轻巫师的身影。
“嚯,这里可真热闹!”
郑清环顾四周,目光在几位衔尾蛇猎手身上一扫而过,着重落在伊势尼以及它的同伴们身上。
从进大学第一天起,这些鱼人就给他留下过非常深刻的印象。
伊势尼忌惮的看了不速之客一眼,颈后的竖起微微张开,它的身后,其他鱼人纷纷裂开大嘴,露出满口利齿,喉咙里发出恐吓的嘶嘶声。
伊势尼是一头很特殊的鱼人①。
它游走在临钟湖、九有、阿尔法以及贝塔镇之间,像一条真正的鱼那样灵活。每一方都是它的‘朋友’,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它一点点帮助。
这就足够了。
因为无论再怎样特殊,它终究是一头鱼人,一头受到《巫师法典》与校园条例限制,活动范围非常小,而且很受普通巫师敌视(歧视)的鱼人。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无论它怎样努力假装自己‘像’一位巫师,源自鱼人血脉的谨慎、自私、狡诈、甚至残忍,都在悄无声息的影响着它,如同它的外貌一样,在它与‘朋友’们之间划出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
线的这边,是它的巫师朋友们;线的那边,是它的族人同伴。
当它带着湖底的族人们走出临钟湖,跨过那条线,来到一片陌生之地后,族人们表现出很重的敏感与多疑,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它们的不安与骚动。
就像现在。
原本鱼人们与衔尾蛇猎队之间的交易,已经让伊势尼的同伴们绷紧了鱼鳍,现在又从河上来了新的不速之客——这让巫师们的数量大大超过鱼人们的数量,对于普通鱼人而言,它们很难分辨一个阿尔法与一个九有人之间的区别,在它们眼中,穿袍子的都是一路货色。
所以,当郑清的目光落在鱼人们身上后,伊势尼身后的鱼人们纷纷露出獠牙,喉咙里发出恐吓的嘶嘶声。
郑清并没有把这些一眼就能判断属于非法离境的鱼人捉回学校的打算。即便这个举动能让他在校工委领取一点儿奖金。
刚刚摆脱一群发疯的盖特拉西,年轻巫师需要好好理一理思绪。
之前多看那些鱼人一眼,是因为郑清觉得眼前这一幕格外熟悉,给他一种非常强烈的既视感——月光下的鱼人似乎浑身都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光晕,它们的鳞甲更是闪烁着一种剔透的光彩。
借着河湾上空洒落的魔力月光,年轻的公费生可以清晰的看清那几头鱼人透明的带些许褶皱的眼睑,那硕大、浑圆的眼珠,甚至还能看清眼珠上黑色的斑点与密密麻麻的血丝。
回忆半晌,他才恍然。
去年夜间巡逻时,有一天晚上,同样的林间,同样的夜色下,同样是伊势尼带着鱼人同伴与身材粗矮的巫师做着交易。
只不过当时那位巫师名叫瑟普拉诺。
而现在。
郑清刚冲伊势尼微微颔首。
安德鲁·泰勒矮胖的身影就平平插入郑清与鱼人之间,挡住了宥罪猎队队长打量的目光,笑眯眯看向这些不速之客:“……今天天气不错。”
郑清抬头看了眼天边的残月,无言的收回了目光:“你们这是……”
话一出口,便被安德鲁打断:“你们这是从水上过来的?”
郑清被噎了一下,停了停,才勉强点点头:“显而易见。”
“巫师对水上来的客人们有条规矩——要先问他们问题,而不是被他们询问。否则会倒大霉。”安德鲁似乎在解释自己的失礼。
郑清从未听过这种规矩。
但他不会蠢到在这种事情上与对方争执,所以只是瞥了一眼矮胖巫师身后那些鱼人,呵呵笑了笑:“看上去它们跟我们有相同的来路……你也问它们问题了吗?”
“没有。”
安德鲁摊了摊手,一脸诚恳:“所以我现在有些倒霉……为了防止这种霉运传递下去,我希望大家遵守这条老派巫师们的规矩。”
郑清又被噎住了。
他记得以前安德鲁说话没这么贫的,怎么一个暑假不见,变成这个样子了。但话说回来,任谁被窥见了阴私之事,也不会有好脾气。
更何况安德鲁这厮脾气原本就有些糟糕。
与性情温和的队长相比,宥罪猎队其他猎手中很是有几位小暴脾气,听到对面那些带刺儿的话后,登时面色不渝。
“有屁快放!”张季信不耐烦的扯了扯拳套:“想问啥就问,哪儿那么多屁话!倒霉也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小爷运势强的很!”
“看得出来。”衔尾蛇猎队的队长大人恭维着,转头看向郑清:“那么,很简单的问题,客人为何而来?”
“反正不是为了这些东西。”郑清扫了一眼鱼人们身前那几口箱子。
朱利安悄无声息的往箱子前面挪了挪,似乎想遮住公费生的视线,郑清冲他友好的笑了笑,表示自己已经都看见了。
第一口箱子里装满了潮湿的法书,摞的整整齐齐,法书上还堆着三个灰扑扑的鹿皮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紧紧系着,不知里面装了些什么。
第二口箱子里是码放整齐的草药,郑清很容易就辨认出许多熟悉的材料——比如鱼骨木、塞壬鳞片、鱼鳞草、鱼妇干、赤鱬颅骨、鮆鱼血等等——在血友会那份‘通知’下发之前,宥罪猎队的D&K与临钟湖鱼人也有‘交易’,这些东西也曾摆在店里的橱柜中。
第三口箱子里,则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比如湿哒哒的鹿皮包、缺了指头的龙皮手套、撞在玻璃瓶中的不知名草药、刻在竹简上的诡异符咒、布满绿苔的坩埚与研钵,等等。
种类五花八门,令人叹为观止。
“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呐。”郑清感慨了一声。
安德鲁扬了扬眉毛,出乎意料保持了安静。
迪伦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簪花的手帕,捂着鼻子,向前挪了几步,目光在安德鲁身上一扫而过,落在那几口箱子里:“嚯……这么多二手货!”
“准确说,它们只是旧物。”衔尾蛇猎队的队长一改之前的温和,不冷不热的纠正吸血狼人先生的用词。
郑清开始还有点迷糊为啥迪伦突然出面了,但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迪伦体内一半血脉也属于狼人,而且属于狼人族非常古老的塔波特家族,而安德鲁属于狼人新锐泰勒家族。两家之间原本就没那么和气。
“没区别,”迪伦傲慢的瞥了矮胖狼人一眼,颇有点居高临下的味道:“真正的月下贵族是不会使用别人的二手货,买二手货,也就买了别人的霉运。”
“还有这种说法?”
郑清小声询问身旁的女巫。
他从不知道用二手货还会沾染前一位主人的霉运,想到自己用过的二手法书,他忍不住有点怀疑自己之前那么倒霉的理由了。
“老派巫师讲究的神秘学道理,向来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女巫用同样小的声音悄悄回答道:“现在许多人一般也只是有选择的相信——相信那些可能带来好运的,无视那些可能会让人倒霉的。”
“也有人相反,只对可能带来霉运的事情格外警惕。”辛胖子粗声粗气的补充道,打断两位男女巫师之间的悄悄话。
郑清不满的瞥了他一眼。
注意到男巫的目光,胖巫师撇撇嘴,挪开视线:“不关我事……这地方这么安静,你俩声音没有想象的那么小。”
年轻公费生下意识四处踅摸了一下,想找块足够松软的泥巴塞进胖子嘴里,堵住他嘚吧嘚吧的嘴巴。
对面,衔尾蛇猎队的队长没人容忍这些不速之客们继续闲聊下去。
“所以说,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安德鲁抱着胳膊,耐着性子,重复了自己之前的问题。他的手指搭在大臂上,指头有节奏的敲打着,五颜六色的宝石随着指节的此起彼伏,散发出令人不安的光晕。
郑清瞥了那些漂亮的石头一眼,心底估摸着它们的价格。
然后咽下了羡慕的口水。
他并不担心对面那个貌似粗鲁实则精明的胖子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用一份沉默契约换一笔可观的封口费。
之所以顾左右而言他,一方面是因为他不愿在这些衔尾蛇猎队的猎手以及临钟湖鱼人面前示弱,不想承认宥罪猎队是被一群发疯的盖特拉西赶出了自己的猎场,落荒而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猎队的占卜师需要一点时间,理清一下那些盖特拉西现在的情况。
身后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郑清回头看向萧笑。
宥罪的占卜师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嘴唇微动,将自己卜算到的情况向队长做了汇报——那些发疯的盖特拉西不知为何,并未追进这片水湾,事实上,它们可能很早之前就消失在寂静河某处安静的河畔了。
从这个意义上来看,萧笑之前所言‘西南大吉’可以说是算的非常准确了。
年轻公费生按住这丝杂念,心底笃定了几分。
“咳。”
他回过头,轻轻咳了一声,脸上堆出一丝假笑:“我们就是夜间集训,出来跑跑战阵……但就像你看到的,技术不行,战阵水平还有待提高呐。”
安德鲁微眯起眼睛,对男巫的解释不置可否。
但郑清话锋一转,将矛头指向一直安静呆在一旁看戏的鱼人们身上:“……倒是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话音未落,萧笑的声音便适时响起:“按照巫师联盟出台的《临钟湖鱼人保留地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任何鱼人长时间上岸都需要有充分合理的原因,提前进行申报,然后得到第一大学的允许,并由校工委颁发‘临岸签证’……未经许可的登陆在《巫师法典》中与新世界的原住民偷入巫师界同罪,都属于违法行为。”
实践中,这种违法大多会被认定为‘偷渡’或者‘走私’,于临钟湖的鱼人而言,受到这种指控后,轻则会被禁足湖底深处,再也无缘部落权力;重则可能会被第一大学放逐,成为一头可悲的流浪鱼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朋友’没有获得签证呢?”安德鲁同样假假的笑了一下。
“那你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呐!”张季信迫不及待逼问道。
“好说,好说……这位是张叔智学长的弟弟吧。”
衔尾蛇猎队的队长大人寒暄着,把手伸进怀里,掏摸了一下,然后抽出一根手指,在郑清面前晃了晃:“第一,签证我倒是可以拿出来,你们不会以为衔尾蛇连这点麻烦都搞不定吧……但凭什么让你们看呐?同样按照《法典》,你们需要有执法权才能查验我们的证件……难道因为雷哲的弟弟在这里,就可以无视《法典》要求了吗?”
郑清顿时被气的笑了起来。这种胡搅蛮缠的功夫,果然不愧是被瑟普拉诺安排接替他与鱼人进行交易的人。
身后传来红脸膛男巫愤怒的低吼。
郑清往旁边挪了挪,挡在了张季信身前,免得他一时不理智,落人口实,反而把自家变的没了道理。
“第二。”
安德鲁·泰勒竖起第二根粗短的手指,比划成‘v’字,又晃了晃:“布吉岛很大,大到足以容纳某支合规注册的猎队,内部成员之间进行公平合理的友好交易。”
说着,他屈指点了点侧后方的鱼人。
“你们应该还记得吧,伊势尼也是衔尾蛇猎队的成员,这是获得学校许可的。我们这是猎队内部的互通有无,友好交流。”
身材粗壮的衔尾蛇猎队队长表现出与他外貌截然不同的油滑,笑眯眯看向宥罪猎队队长,张开的手指上宝光四射:“就算它没拿到签证,而是以猎队训练的名义,也可以随时上岸……相信我,这绝对不违反《临钟湖鱼人保留地管理办法》,也不违反《第一大学管理条例》……这方面,阿尔法是专业的……至于它的随行‘仆从’,也是符合魔法种族内部风序良俗在《法典》中灵活处理规则的。”
他用两个截然相反的观点站稳身子后,又顺手堵住个小窟窿,便闭了嘴,心满意足的看着对面那些错愕的眼神。
郑清下意识回头看了萧笑一眼。
宥罪的占卜师蹙着眉,思索片刻,微微颔首:“虽然很微妙,但确实不违规……只不过有一点很有趣,你们阿尔法前段时间不是刚刚出台一部《反对鱼人压迫方案》么,没有记错的话,法案禁止社团成员与临钟湖鱼人部落的一切交易行为……”
“除非交易者能够证明提供商品的鱼人在学府内受到公平对待!”安德鲁似乎非常高兴对方能提起这茬,迫不及待的补充着萧笑没有说完的话。
“《反对鱼人压迫方案》的例外条款中提到‘(交易者)必须有明确和令人信服的证据,证明提供魔法材料、炼金产品、以及其他广泛意义上商品的鱼人在部落、临钟湖以及九有学府内受到公平、公正、合理的对待,’……同时要求交易者提供相关报告‘交易者应该在确定例外情况的30个自然日内向血友会道德风险委员会提交报告,并在公开刊物(如校报、贝塔镇邮报等严肃类传媒)中进行说明……”
看得出,安德鲁在这段条文上颇下了一些苦功,背的非常流畅。
背完法案细则后,衔尾蛇猎队的队长大人微微停顿了一下,冲郑清狡猾的笑了笑:“你觉得,我们能获得血友会道德风险委员会的许可吗?”
郑清用力很大力气,才避免自己冷哼的时候把耳朵眼儿里那条小青蛇喷出去。
“果然,让狗去看守肉包子,就没有守得住的可能。”身后传来辛胖子毫不掩饰的鄙夷声音。
安德鲁假装没有听见。
“瑟普拉诺把他的小生意交给你打理,确实是有几分识人之明呐。”郑清也忍不住开口,挖苦道:“是不是下个月你还要接手校猎赛上的‘赌猎’?”
这一次,安德鲁没有装作听不见。
相反,看他喜笑颜开的模样,似乎很高兴别人认识到他被瑟普拉诺的重视,即便这样,他也保持了足够的谨慎:“赌猎?第一大学没有赌猎!……只有基于运气与眼光的某些小游戏。听说你们去年在这个小游戏上赚了不少金子,怎么样,今年有没有兴趣玩儿大一点?”
眼瞅着对方把生意做到自己身上。
郑清不得不干笑两声,打断安德鲁的推销——他刚刚在脑子里捋了捋那段略显枯燥的法律条文,意识到一点细节:“……所以说,公开刊物呢?你们的《法案》不是要求在公开刊物上说明吗?我们没有在最近的校报或者贝塔镇邮报上看到有关你们这次交易的报道吧!”
说着,他回头看向辛胖子。
胖巫师果断摇摇头,肯定了队长的想法。
哗啦。
安德鲁从怀里飞快的摸出一副杂志,双手捧着,送到郑清面前,笑容满面:“《马人周刊》,20090913期,第七页……呶,这里,看到没?一篇非常标准的公告。”
郑清嘴角抽了抽,没有去看那篇肯定毫无瑕疵的公告,而是翻开《马人周刊》的封面。封面上,一头脸上涂满油彩的马人正用两条后腿人立而起,重重践踏向下,它脚下的泥土中,滚落着一个已经被踩扁的鞍鞯以及一本破碎的法书。
一支羽毛笔夹在法书中,露出一半身子,光秃秃的笔头上沾着一滴鲜红,在半空中颤颤巍巍,将滴未滴,却不知那是一滴鲜血,还是一滴朱砂墨。
封面文章充满了煞气——《巫师的骡子或自由的武士,为什么我们拒绝法书!》
郑清指尖在那匹马人身上点了点,收获了对方破口大骂以及挥舞着刀剑的威胁。由此他确信,这份《马人周刊》确实是一份魔法刊物。
“这是……严肃类传媒?”郑清抬起头,木着脸看向安德鲁。
衔尾蛇猎队的队长笑的非常灿烂:“当然,货真价实的严肃类传媒,一份面向马人部落的公开刊物……当然,它的受众稍稍有些不足,目前可能,嗯,订阅量是多少来着?”
他假模假样转头看向自己的辅猎手。
黑发细眼的朱利安温和的笑了笑:“上周数据最高,达到三十二份了。”
“对,三十二份!”安德鲁恍然大悟般,用力一拍巴掌,然后做出一副遗憾的表情:“可能你们平时不太关心这些亚人族魔法生物,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份公开刊物。要我说,这就是九有学院教育最失败的地方,总把学生们禁锢在课本中,忘了学府之外还有广阔的世界……”
郑清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力气生气了。
以有心应对无心,对面做的准备太充分了。
“所以说,我们一定不能在别人的主场上狩猎。”年轻公费生转头,看向自家队员,语重心长的告诫道:“今天这件事就非常清楚的说明了这一点——当你试图在对方设定的标准与规则里打败对方的时候,已经输了一半。”
“说什么打败不打败,多难听。”泰勒家的小少爷干笑两声:“都是交流,互相交流,互相学习嘛。”
咔嚓。
林间传来树枝被踩断时的碎裂声,夹杂着穿梭于灌木丛里的沙沙声,打断年轻巫师们之间‘友好交流’的气氛。
郑清循声望去。
黑黢黢的林子里没有丁点儿光亮,但借着水湾上空那些魔法小星的余光,还是能够看到一道模糊、瘦高的身影正不急不缓向林子外走来。
渐渐的,随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落在他身上的亮光越来越多,他的形象愈发清晰。宥罪猎队的队长与占卜师齐齐扬起眉毛,惊讶的看向新来者。
那是一个黑发黑眸的男巫,身姿挺拔,模样英俊,穿着一件阿尔法学院的月白色长袍,袍子上布满了金银丝绣的神秘符文,在夜色中浮起一层微光。
新人走出林子,站到岸边空地边缘时,便谨慎的停下了脚步,一脸困惑的打量着场间相互对峙的三拨人:“这是……”
“哦,请允许我介绍一下。”
安德鲁热情的扬了扬手,打了个招呼,然后指指郑清,语气温和:“九有学院的公费生,两枚梅林勋章的获得者,魔杖‘世界’称号的拥有人,郑清同学,以及……这位是阿尔法学院公费生,天才的魔药师,衔尾蛇猎队的见习猎手,今晚这场小活动的出资人,林炎同学。”
说话间,衔尾蛇猎队的队长大人很自然的走到场边,一把抓住林炎的胳膊,把他往场中央扯,同时指点宥罪猎队的年轻猎手们,简扼介绍着每位猎手的身份以及这支惫夜集训的猎队怎样出现在这里,等等。
“林炎?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说过。”
郑清听到身后迪伦与辛胖子小声的窃窃私语:“啊,没错,就是前几天昏了头想收购宥罪的那个新人。”
对于林炎的身份,迪伦没有记错。
唯有一点,迪伦提出收购宥罪那件事是十二天之前,当时是开学第一周的周六,在郑清与萧笑前往图书馆的路上发生的。
现在已经是第三周的周五了。
一眨眼,开学第一周就要结束了,而郑清感觉自己什么都还没做,顿时有些时光飞逝、时不我待的恍惚感。
但世界不会因为某个人的一时恍惚而停止运转。
当郑清走神时,安德鲁正一手按在林炎的肩膀上,一边一语双关、意味深长着对衔尾蛇猎队的新人夸奖道:“……就像你知道的,郑清同学拥有一支非常优秀的猎队……他丰富的知识值得你认真学习,从狩猎技巧到学府中的每一条暗道,是的,他知道这座校园很多角落的秘密……包括怎样从一个陌生的地方找到回学府的路。”
这么‘文雅’的送客方式,郑清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忍不住扬了扬眉毛。
“我本来应该脱一下帽子的,”年轻公费生扯了扯头上的帽兜,把帽子戴的更稳当了一些,然后看看安德鲁,又看了看林炎,补充道:“……但我刚刚才意识到,大家都是熟人,不需要这点繁文缛节了。”
“哦,你们认识?”安德鲁一脸惊讶,仿佛刚刚知道这回事。
郑清打赌他是故意的,因为林炎试图收购宥罪猎队那件事,在整个第一大学猎队圈子里闹的挺大,作为阿尔法最出色的新生代猎队队长,这个狼人小崽子不可能不知道。
只不过明知他在说瞎话,他也知道郑清知道他在说瞎话,两人还是维持着表面一团和气的氛围。
“打过一次交道。”宥罪的队长大人摆摆手,浑不在意道:“前些日子,林炎同学曾经打算买下宥罪猎队。”
“真是个勇敢的想法。”安德鲁回过头,满脸赞赏,用力拍了拍新人的肩膀。
林炎同学假假的笑着,一语不发。
郑清觉得这个笑容很欠揍。
“毛豆!”他轻喝一声。
灰扑扑的狗子一眨眼便从虚空中钻了出来,躺在九有公费生与阿尔法公费生之间,蜷着爪子,露着肚皮,欢快的摇着尾巴。
林炎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他还记得上次这条狗子挡在自己面前时,郑清说过的那句‘好狗不挡道’,忍不住暗暗咬牙,努力遏制自己踹那灰皮狗子一脚的冲动——他也很怀疑自己一脚下去,不仅踹不到那条神出鬼没的狗子,反而有可能被它狠咬一口。
说不定还会被讹钱。
虽然自己钱很多,但也不应该浪费在无赖身上。这么一想,林炎顿时觉得自己保持克制是一件非常明智的事情,心情也微微好转了一些。
“很漂亮的狗子。”安德鲁眼睛一亮,难掩脸上的喜爱之情。郑清稍微一愣,立刻反应过来他的狼人血脉。
狼人喜欢狗子,就像苏芽喜欢波塞冬,这是近缘相吸的效应。
“有点廷达罗斯的血统,不算纯正,但在布吉岛,还算比较稀罕吧。”郑清一边客气着,一边努力思索怎样不动声色的从对面那矮胖子手里掏摸点好东西。
否则也太对不起浪费的这些口水。
他相信身后那些悠闲而沉默的同伴们也打的这个主意。早些时候,张季信还在发愁猎队训练经费,转眼就撞破了衔尾蛇的非法交易。
这就叫天降横财。
或许察觉到男巫的不良心思,衔尾蛇猎队的队长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毛豆身上挪开,重复着之前的打算:“这么漂亮的狗子,应该早点回去休息,否则容易掉毛……掉毛后,狗子就不漂亮了。”
说着,一脸诚恳的看向客人们。
郑清一时不确定面前这头狼人崽子是真的在聊毛豆,还是意有所指——他总觉得安德鲁这话有点指桑骂槐的恶意。
“毛豆喜欢黑夜。”郑清假装没有听懂安德鲁的画外音。
“夜里确实是训练的好时机。”
衔尾蛇猎队的队长毫不在意,立刻换了另一个提议:“我这里倒有一个小小的建议……距离这里一千多米外,有一处祸斗的营地,它们会是一群很好的猎物……你们应该去那里。安静,空旷,陌生的猎场,全新的猎物,极其锻炼猎队的应变能力。”
“你去过?”
“去过。”
“那群祸斗还在?”
“我们离开的时候,它们还在……放心,我们对狩猎不感兴趣。”
“嗯哼?一支对狩猎不感兴趣的猎队?”
“太过血腥、太耗魔力,有的时候还要看运气,浪费大量时间,收获却令人失望。这不是我喜欢的生意。”
“把狩猎当成生意……如果这句话被泰勒家的长老听见,你会被揪着尾巴锁在安大略湖边的地窖深处。”迪伦冷笑一声。
“这个世界上,金豆子就是上帝,玉币就是亲爹。”黑暗中传来一个音量模糊,音色却又非常清晰的声音:“狩猎原本就是一门生意。”
郑清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瘦小的男巫身影。
他记得这是衔尾蛇猎队的游猎手,出身星空学院,与迪伦、蓝雀是同学,家里在步行街开了一家名叫‘约塔’的餐厅——郑清一直想请蒋玉去那家餐厅吃饭来着。
“不愧是一支猎队的队友。”男巫夸赞着,终于放弃继续与对方纠缠,决定干脆利落点,于是冲安德鲁摊开手掌:“既然你们不感兴趣,那我们帮你们驱逐那群祸斗吧……嗯,劳务费,收少一点,我们这边七位猎手,每人一枚玉币。”
“您这是抢劫!”黑暗中,再次传来欧米伽愤愤不平的声音:“一群祸斗而已,我们不需要你们帮忙!”
这天真孩子,以为郑清真的在谈狩猎的事情。
“不,我们需要。”与之相比,衔尾蛇猎队的队长就明智多了,他果断伸出手,一把抓住郑清摊开的巴掌,满脸笑容:“七枚玉币能雇佣到参加过黑狱之战的著名猎队,非常便宜了,非常便宜。”
郑清身后,传来辛胖子不无可惜的小声嘀咕:“看来还是要少了。”
“我敢打赌,那几个灰布袋里装着的是宝石,否则利润没可能这么丰厚。”迪伦用同样小的声音分析道。
“不能只盯着那点利润。”张季信也加入了两人的窃窃私语,但即便他努力压低声音,浑厚的嗓门在旁人听来还是有些醒目:“……格局要大一点儿,这种非法走私,抓住后被学校重罚,就不是七枚玉币能解决的了。”
安德鲁恍无所觉,抓着郑清的手,用力晃了晃:“就这样吧。”
“成交。”郑清同样见好就收。
岸边空地上,两支猎队的其他猎手几乎同时松了口气,只有伊势尼身后那几头鱼人,焦躁的抖了抖身后的背鳍,恼火那些巫师的拖泥带水。
七枚玉币。
相当于七十粒金豆子,四百二十枚银角子,八千四百个铜子儿。
可以在学校食堂购买三百五十只喷香流油的小烧鸡,在步行街约塔餐厅拿到二百一十瓶标准灌装的青蜂儿,能通过正规渠道兑换七十张标准级别的静心符,还可以去流浪吧地下交易市场买一个不错的护符——比如一块用雷击木制作的桃符。
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对普通巫师而言,七枚玉币已经算得上是一份不错的收益了。要知道,作为公费生的奖学金,一年也只有十枚玉币。
尤其当这七枚玉币近乎天降横财,误打误撞而来的时候。
这种满足感就更加强烈了。
“我之前还在发愁买博父氏的精血的钱从哪里来。”回程时,郑清喜滋滋对同伴们说道:“没想到刚想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
博父战阵,也就是巨人战阵,属于巫师界使用最广泛与普遍的二阶战阵,拥有阵图简易,施展便捷等优点,尤其快速展开战阵时需要用到的博父氏精血,相对于室火猪或箕水豹这类高阶魔法生物的精血,获取更容易一些,对初步掌握二阶战阵的猎队更友好。
郑清已经决定,宥罪猎队掌握的第一道二阶战阵就选择博父阵。
“猎队经费很紧张?”张季信好奇道:“需不需要我们交点团费……或者,不能从D&K的账上挪一点出来吗?”
“不能!”
萧笑目光严厉的看了他一眼:“店里的钱非常有限,压货还有应收账款都是大窟窿,能维持猎队正常运转已经很不错了,不要随便打它的主意!”
“交团费也不现实,”辛胖子很小声的嘀咕道:“我自己的零花钱还不够用……前几天配幸运魔法油的时候需要用到一小簇白色贵宾犬的毛,我都没舍得去买,而是让团团帮忙去宠物苑薅了点用。”
“难怪,我总觉得你那瓶魔法油颜色有点不太对。”萧笑恍然大悟,扶了扶眼镜,瞅了一眼蹲在胖巫师脑袋上假寐的肥猫:“正常情况下幸运魔法油应该呈现类似阳光的金黄色,而你那瓶更偏棕色一些……团团是不是错薅成宠物苑那只哈巴狗的毛了?建议你最好不要用,配错伍的魔药危险性不需要我跟你强调吧。”
肥猫立刻抬起眼皮,眼神不善的看向矮个子男巫。
辛胖子不安的摸了摸腕上的手表,喃喃道:“不至于,应该不至于……贵宾犬跟哈巴狗的区别挺明显,团团应该能看出来。”
回答他的是肥猫悠长而刻意的呼噜声,这让胖巫师的脸色顿时晦暗了下去。
郑清原本并不介意同伴们偏移话题后的闲聊,相反,他很高兴其他人注意力都放在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儿上,这样他就能跟蒋玉肩并肩走着,安静的享受片刻夜色下的闲暇。
但辛胖子低落的情绪立刻让男巫敏感的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今天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涂你那个‘幸运魔法油’?”宥罪猎队的队长打断胖巫师的消沉,出声问道。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辛。
胖子愣了几秒,摸了摸自己脸颊,含糊道:“唔……好像用了点儿?”
四周响起一片恍然的声音。
“这就是我们今天倒霉的原因了。”迪伦很肯定的把黑锅扣在了胖子脑袋上:“擦了调配错误的幸运魔法油,竟然还敢出门?你胆子真大!”
“这需不怪我,谁让博士不早点说……”胖子急忙忙辩解着。
与此同时,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游猎探路的蓝雀一声轻叱:“谁!”
不需要郑清开口。
宥罪猎队其余六位猎手立刻中止闲聊,展开了一道所罗门战阵。这是一道由一个正三角战阵与一个倒三角战阵嵌合而成的复合型战阵,也被称为六芒星战阵,优点是防御与进攻能力都很强,缺点是移动困难。
淡红色的魔力胞衣飞快升起,无形的探测魔法波动向四面八方扩散。位于战阵主位的郑清很轻易便分辨出前方不远处属于蓝雀的那道气息,而就在蓝雀旁边,还有两道陌生的气息。
“彼月非微!”
蒋玉翻开法书,几十只细长的蘑菇小人从她的法书中跳了出来,一哄而散,向四周跑去,须臾间它们吐出的朵朵阳光便照亮一大片树林。
下一刻,蓝雀带着两个穿着黑袍的巫师出现在宥罪猎队其他人面前。
“所罗门战阵?”一个瘦高的身影很感兴趣的打量着年轻巫师们,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速度不错……但如果我们想偷袭,你们单凭这道法阵是拦不住的。”
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郑清不由扬起眉毛。
“希尔达?”他惊讶着询问道。
“是希尔达先生,或者希尔达助教。”瘦高男巫语气显得很不满意:“你不能实践课拿了满分就把我这个老师视如无物……你礼貌呢?”
“抱歉,希尔达先生,您为什么会在这里?”郑清从谏如流,立刻改了称呼。与此同时,宥罪猎队的战阵不仅没有取消,反而收拢的愈发谨慎了一些,笼罩在战阵周围的魔力胞衣也厚重了几分。
“这话应该我问你们。”希尔达对年轻巫师们的慎重嗤之以鼻,反问道:“大晚上你们不在宿舍呆着,为什么四处乱跑?”
“猎队集训,这是校工委与校猎委会批复的许可文件。”一张羊皮纸从萧笑怀里飞出,飘到黑袍巫师面前。
助教先生低着头,草草扫了一遍。
倒是他旁边另一位陌生黑袍,很谨慎的向那张羊皮纸丢了几道探测魔法,确保它是真的,也防止上面有什么陷阱。
“祝你们今年能拿到去年那样的好成绩。”助教先生敷衍的祝福着,将那张羊皮纸卷了卷,丢回给萧笑,同时看向郑清:“今天晚上集训的时候,你们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东西?”
郑清立刻想到了那群变异的盖特拉西。
不需要他开口,擅长这件事的辛胖子立刻眉飞色舞将今晚遭遇的种种一一描述了出来。当然,出于‘道德’考虑,他略去了安德鲁与鱼人们做小生意的事情。
听到那些变异的盖特拉西不死不灭,而且会使用‘萨满诅咒’后,两位黑袍立刻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下眼色。
末了,希尔达再次确认道:“你们肯定那些盖特拉西不是妖魔?”
“没妖气。”萧笑摇摇头。
郑清立刻补充道:“我倒是觉得那些盖特拉西跟我们在试炼场遇到的那群食人魔挺像。只不过比食人魔更厉害。”
很简单的对比,那些食人魔并没有把年轻巫师们追的落荒而逃——当然,严格来说,宥罪猎队撤退是为了方便郑清使用大规模杀伤性魔法,这与试炼时的情况稍有不同。
希尔达先是点点头,继而狐疑的看了郑清一眼。
那眼神让年轻公费生浑身上下都感觉不自在。
“我只是有点好奇,”助教先生打量着郑清,啧啧称奇:“你竟然没把那座小猎场给毁掉……这算是夜间训练后的进步吗?”
四周沉默几秒,然后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低笑声。原本笼罩在年轻巫师周围的魔力胞衣也随着这些笑声簌簌散落,变得极淡。
郑清嘴角抽了抽:“不,先生,这只是因为穷。”
“可见,穷也不完全是坏事。”希尔达露出一副了然的模样,话锋一转:“知道那群盖特拉西最后消失在什么地方了吗?”
包括郑清在内,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宥罪猎队的占卜师身上。
萧笑扶了扶眼镜:“具体方位不详,可以确定的是,它们只离开那座猎场很短的距离……不排除它们又返回了猎场。”
助教先生微微颔首。
下一秒,他身形一闪,突兀出现在宥罪猎队的战阵中,一手搭在了郑清的肩膀上。整个过程只有一刹那,宥罪的所有猎手甚至来不及眨一下眼睛,所罗门战阵的魔力胞衣便已经化作点点红芒,在夜色中溃散。
“虚有其表,
金玉其外。”
天文08-1班的实践课老师简短点评着宥罪的战阵,
注意到年轻巫师们惊骇的目光,他矜持的笑了笑:“刚刚告诉过你们,如果我们想偷袭,你们单凭这道法阵是拦不住的……好了,
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
其他人早点回去吧,今晚暂时征用一下你们的队长。”
说罢,
身影再次模糊起来。
连同肩膀搭着他手的郑清身影也一并开始模糊。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得逞。
一抹淡青色的光晕从蒋玉手腕淌出,
宛如一袭青纱,卷在郑清腰间,
将他束缚在原地。另一边,
萧笑手中不知何时捧起一块半透明的龟甲,张开一道方圆丈许、犹如金钟的结界,将四人笼罩在内。
砰!
虚空中传来一声非常清晰的撞击音。
希尔达略显狼狈的从虚空中退了出来,一手捂着脑袋,
一边抽着凉气。
“诶呦!”
他嘶嘶着凉气,
气急败坏看了看蒋玉,
斟酌几秒后立刻转头,
看向郑清,
郑清一脸无辜,
再看向萧笑时,
原本的怒气已然消散许多:“……只是指点了一下你们战阵的缺点,
需要浪费这么珍贵的护符吗?”
说话间,
他眼角余光瞟了一下系在女巫手腕上的青纱。
萧笑抱着龟壳,盘腿坐在地上,
扶了扶眼镜:“浪费倒不至于……按照《第一大学校园管理条例》的相关规定,校方‘征用’在校生,
需要向教授联席会议提交申请,并向校工委做出报备。”
“事急从权!”助教先生略感头疼的揉了揉额角。
“他们大概在怀疑我们的身份,
”不远处,传来另一位黑袍巫师无奈的声音:“我建议你签一份契约……或者提供一份类似证明。”
希尔达闻声望去,
却见自己的同伴正举着双手,
乖乖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蓝雀在右,手中剑尖抵在他的腰间,迪伦在左,一手搭在他的肩头,
手上指甲探出足有三寸长短。
再看看自己周围,金钟结界之外,
辛胖子浑身泛蓝,身形正随着呼吸涨缩不定,而张季信面色如火,呼哧的热气即便在漆黑的夜色中也清晰可见。
实践课的讲师咂咂嘴,先怪自己的同伴:“你就这么被他们俘虏了?”
“难道你想让我跟他们动手?”黑袍巫师歪歪脑袋:“打赢了,被学校跟学生家长联合起来收拾一顿;打输了,再被你们嘲笑一顿。”
这话意外的有道理。
连郑清都忍不住多看了那位助教两眼。
希尔达摸了摸自己的耳环,低下头,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已经被塞到他的鼻子下面了,纸张边缘闪烁着细碎的火星,火星明灭间隐约可见一行行扭曲复杂的符文,但细看时,又什么都看不到。
契约内容很简单,第一条确认缔约双方身份;第二条以助教团名义征辟郑清同学协助调查,为期三个小时;第三条助教团协调一处新猎场提供给宥罪猎队,作为校猎会开始前训练场所,
作为此次协助调查的补偿。
要求倒是都不难,唯一的问题在于,这份契约显然并非凡品,而是可以束缚大巫师级别存在的强大契约。
“下节课你们死定了……一点小事而已,至于这么浪费么。”助教先生嘟囔着,抓过萧笑递来的羽毛笔,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所过之处,一溜火光亮起,留下一行烧焦的漆黑的名字。
这代表经契约魔法检查,签署人真实有效,签署意图表达无误。
宥罪猎队的年轻巫师们齐齐松了一口气。
“干得漂亮。”
希尔达把羽毛笔还给萧笑时,挤了挤眼睛,自我夸奖道:“显然,你们把我课堂上说过的话都落实到行动中了…劳驾,蒋大班长,可以解开了吗?”
蒋玉抿抿嘴,手腕微抖,收起那抹青纱。
萧笑也把龟甲塞回怀里。
“猎队按原计划回校,我稍晚一点就回去。”郑清看向蒋玉,安慰的点点头,补充道:“不用担心,这座岛上安全的很。”
“这岛从来就没安分过。”
希尔达咕哝着,重新把手搭在郑清肩头,他的同伴则来到郑清另一边,同样把手搭在郑清肩头。
一抹极其细微的魔力波动闪过。
三个人在蘑菇们吐出的朵朵阳光中,身影渐渐模糊,直至消失在原地。
“就是这里?”
“是的,先生。”
“有死气……非常新鲜的死亡气息。”
“我们没有猎杀任何猎物,先生。”
“这一点我们相信……这么肮脏的魔力残留,不可能与我可爱的学生们有一个铜子儿的关系。”
“是那些变异的盖特拉西死了吗?”
“我们不应该排除任何可能性。”
空旷的猎场中,隐约传来希尔达与郑清低声的对话,除此之外,再无一点儿动静,显出令人惊讶的死寂。
即便是一座半废弃的猎场,也不该这么安静。
郑清注意到这一点,立刻向助教反映。
“别担心,这里还在学校守护法阵的笼罩范围之内。”希尔达蹲在地上,摸着耳环,喃喃着回答道:“很显然,这里爆发过一场堪称惨烈的魔力震荡。那些敏感的小虫子一早儿就钻进泥土中装死……或者真的死了。”
说着,他手指在地上一捅,抠出一只四脚朝天的黑色甲虫。助教先生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那只死虫子身上残留的魔力斑纹。
郑清担心的看着这一幕,总感觉下一秒希尔达就会把那只虫子塞进嘴里嚼一嚼,然后告诉他虫子死了多久。
幸运的是,助教先生显然还有清醒的意识,并没有做出那样的举动。
“去其螟螣,及其蟊贼。”
希尔达轻声念叨出一道陌生咒语,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很经典的杀虫咒……看上去制造这场变异的主人不打算让哪怕一只小虫子旁观自己的实验。你们能够离开这座猎场,非常幸运。”
“实验?”
郑清离开想到宥罪猎队之前的那些讨论,忍不住打断助教的话:“您是说那些盖特拉西不是妖魔在捣乱,而是有巫师在做实验?是学校的巫师吗?”
希尔达丢下那只虫子,把它重新埋进土里,小心的用泥土覆盖,念了几句往生咒。
然后才站起身,回头看向郑清,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顾左右而言他:“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们不应该排除任何可能性。”
郑清觉得不止一位巫师对自己说过这句话——巫师的谨慎在这句话中表现的淋漓尽致,即便他是一个星空人。
“可以了,协助调查到此结束,你可以回去了。”希尔达挥挥手,示意郑清自行离去,半晌,他抬起头,看着仍旧犹豫不定的男巫,扬起眉毛:“怎么,还要我送送你?”
“不不不,”年轻公费生连连摆手,迟疑着,最终下定决心,小心翼翼问道:“我是说,那个做实验的人,您有没有什么推测?”
“实验?什么实验?”
助教先生作出一副茫然的表情,似乎刚刚不是他说出这两个字眼儿:“实验室在哪里?实验项目是什么?实验目的又是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个学生,你的任务是学习,还有考试。”
“兼宥罪猎队队长。”郑清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补充道:“正式的猎队,在学校狩猎委员会注册通过,去年新生赛冠军,今年参加过黑狱之战的猎队……猎队一项重要职能就是追捕违反《巫师法典》的黑巫师。”
“哈!真是吓人的履历。我要不要让你签个名?”希尔达不耐烦的摆摆手,脸上的鼻环唇环还有耳环叮当作响:“快走,快走,这里没你的事了。”
“凭你的猎队还有任务记录,可以在今年的校猎赛大放异彩。”另一位黑袍巫师拍了拍年轻巫师的肩膀,安抚道:“你们应该在合适的猎场里执行恰当的任务。比如狩猎一群狌狌,或者击杀一头威尔士绿龙……世界就是你的牡蛎(The world is your oyster)……运气好,今年校猎赛说不定你们还能拿一个冠军。”
“我觉得我们可以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年轻巫师喃喃着。
“你觉得当学生没有意义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有任何事有绝对的意义,同学。”助教先生耸耸肩,语重心长道:“狩猎妖魔没有,追捕罪犯没有,当老师或者当学生也没有……不明白这一点的话,说明你还需要在魔法哲学上多下点苦工,或者多问问老姚……如果你现在还有勇气去祂办公室的话。”
这是在调侃那条被传为谣言的新闻。
郑清干巴巴笑了两声。
“于你而言,现在在学校当一位合格的学生,就是最有意义的事情。”希尔达最后总结道,推着郑清的肩膀,回头看了自己同伴一眼:“我把这个麻烦丢回去……你呆在原地,不要乱跑,随时保持联系。”
“噫!别立旗!”
另一位黑袍不安的左右张望一番:“听你最后一句话,总感觉我下一秒就要领便当。我们一起把他送回去吧。”
说着,便把另一只手搭在郑清肩膀上。
“你也太胆小了吧!”希尔达扬起眉毛。
“这不是胆小,这是谨慎。”同伴摇摇头,否认道。
希尔达摸了摸耳环,无所谓道:“随你咯……真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看样子当初你选择留校是明智的。你这胆子,根本适应不了新世界开拓的战争……”
“我也不喜欢整天打打杀杀……你安静点儿,被你唠叨的偏头痛快发作了!”
三道身影与他们的聊天声一齐模糊,消失,夜风拂过,整座猎场又变得干干净净,空旷而死寂。
片刻之后。
距离郑清等人离开之处十数米之外,一丛茂盛的灌木突然化作点点黑芒,消散在浓郁的夜色中,露出几道披着黑色长袍、戴着乌鸦面具的身影。
“为什么不拦下他们?”个头稍矮的身影小声询问身旁的同伴。
“安全起见。”为首的乌鸦面具耐心解释道:“……我们对守护法阵的影响并不能达到彻底掩盖一场剧烈交战的程度。而且他们没有触及到危险内容。”
“那个助教运气真好。”
“在这种事情上选择相信运气并不是完全正确的做法。更明智的选择是远离危险。就像那位黑袍……这会让我们在这场危险的博弈中活的更久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