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清并不知晓他们走后,那座猎场里重新浮现的几道身影。
同样,他也不知道将自己送至学府的两位助教是否又再一次返回了那座猎场。
每个人视线之外的世界总是处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只有当它们发生交集的一刹那,已知覆盖未知,才让世界显得真实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周末平平淡淡,没有发生任何事。
除非算上郑清周六晚上又变成猫去猫果树约会的事,这已经是他一个月内第三次施展变形术。学校提供的变形药水似乎慢慢出现了抗药性,与此同时,郑清对变形魔法的掌握也越来越熟练,以至于他隐约有种感觉,似乎自己闻到变形药水的味道,就能成功变成一只猫。
这种微妙的状态下,他很需要某位‘权威巫师’提供可靠的建议。
但姚教授主持的魔法项目忙碌程度在周末进一步提高,周六周日两天,郑清数次前往办公楼,但教授的办公室始终大门紧锁,就连往日坐在门框上打牌的神荼郁垒也不见了踪迹,只剩一头‘大白猫’懒洋洋趴在门锁边缘打盹。
“既然与魔药有关,为什么不去问问李教授呢?”萧笑给了郑清一个貌似可靠的建议,这时他们正在宿舍里,看着辛胖子给趴在书桌上的团团梳毛。
肥猫惬意的打着呼噜,而小精灵们则欢快的收集着桌上飘落的猫毛,把它们编织成柔软的垫子,塞进她们那座硬纸壳搭建的屋子里。
“大概因为变形术属于魔咒范畴内吧。”郑清神情郁郁的回答道。
如果有选择,他宁肯面对已经升格为传奇妖魔的老姚,也不想再进魔药学教授那间办公室——盐渍的鲱鱼、混杂着腐烂青草与鱼妇内脏的气息,让李教授的办公室成为整个第一大学所有学生们的禁地。
几乎所有学生都坚信李奇黄教授没有嗅觉,但魔药学又是一门非常需要敏感嗅觉的课程,这种强烈的矛盾感与教授办公室里那股越来越浓郁的怪味儿交织在一起,让每一个想进那间办公室的学生都需要下巨大的决心。
据郑清所知,每年大概只有学期末与学期初,挂科后补考的学生才会硬着头皮钻进那间办公室——因为补考一般都会在教授办公室进行——选择重修的学生则会在魔药课结束后在教室门口堵住教授,请教授在他们的重修申请表上签字。
“学生会的人一直想给李教授的办公室装一套最大功率的通风橱。”辛胖子一边给团团梳毛,一边懒洋洋的搭着话:“……但教授并不同意,听说是因为他觉得复杂气味儿环境下锻炼嗅觉,有助于提高对不同魔药细微差异的辨别度。”
“墨尔波墨涅的叹息。”郑清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现在已经能够很自然的使用这类巫师们的俚语了。
“易教授也挺精通变形术的。”萧笑给出了第二个建议。
这一次,郑清犹豫了一下,仍旧选择拒绝:“看看再说罢……又不是很急的事情。易教授也很忙的。”
话虽如此,但真正让男巫选择拒绝的原因在于易教授是一位大占卜师——他有太多秘密不想让别人知道了,而对巫师世界了解越多,对占卜术与占卜师们了解越多,他就愈发谨慎与精通占卜的巫师打交道。
萧笑是个例外,他的水平还很有限。
最起码,郑清耳朵眼里那条小青蛇的来历或者郑清是一颗大炸弹这两件很要命的事情,萧大博士就不清楚。
“不知道这次班会老姚去不去。”年轻公费生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心底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他的预计是对的。
老姚不仅继续缺席周日晚上的班级例会,甚至周一上午的魔咒课,也采用了与上节课相同的投影教学法——那道呆板的影子除了会回答与课程有关的内容外,连烟斗都不抽。
郑清不得不在课后拦住了唐顿。
“我想找……”
“姚教授?”唐大班长善解人意的替他把话说完,同时递上一张空白的羊皮纸:“这个,把你要请教的内容写上去……教授大概会在一个工作日内给出答复的……这事儿蒋玉也能办成,你为什么不去找蒋玉?你俩关系不是挺好吗?”
郑清从来不知道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也这么八卦。
“她很忙!”年轻公费生粗声粗气的回答着,同时指挥自己的羽毛笔把早已准备好的问题飞快誊抄在羊皮纸上。
羊皮纸自动蜷起身子,卷成一条。
唐顿用一根红色的丝绦将那羊皮纸卷系住,然后在郑清面前上下展示了一番:“看清楚了?除了教授,没有其他人能看到你的问题。”
郑清虽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他很满意这种注重私密的巫师传统美德。
收起羽毛笔,男巫左右张望着,寻找萧笑等人的位置。
然后一道颀长的身影挡在他的视线前。
是那位新来的吉普赛女巫。
“你好,”她有着与伊莲娜相似的沙哑声音,甚至身上传来的香味也非常接近,女巫友好的打着招呼:“听说你有一支优秀的猎队,我想加入,需要什么条件呢?”
郑清被这突如其来的申请打了个措手不及。
正在犹豫时,旁边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非常抱歉,宥罪猎队现在已经超员了,就算你加入猎队,也很难有机会进入下个月的猎赛……很可能会一直坐冷板凳。”
郑清不需要回头,就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没错,猎队现在已经超员了。”男巫立刻坚定表达了自己的立场:“而且我们今年没有打算招收新的猎手……非常抱歉。”
然后,他才回过头,看向蒋玉,满脸堆笑。
蒋大班长垂着眼皮,给身前的李萌同学整理着头发,似乎刚刚说话的不是她。李萌则冲郑清翻了个白眼,一副抓住你偷吃的得意模样。
卡门愣了一下,眼波流转间,在男巫与女巫身上打了个转,心底顿时了然。
“抱歉,可能我的请求有些突然。”
她同样很有礼貌的笑着,然后不动声色的扎了男巫一刀:“我只是听说你跟伊莲娜表姐关系很好,以为她在你们猎队……我可以顶替她的位置。”
郑清嘴角抽了抽。
他从来不知道卡门与伊莲娜之间还有这重关系。一直听说吉普赛女巫团里的亲缘关系非常复杂,看来情况比书本里介绍的还要令人麻爪。
“伊莲娜……不在我们猎队。”提到这个名字,男巫情绪下意识低沉了一些,可能他自己没有注意到,但旁边的蒋玉立刻注意到了。
“她去年加入的是马修的猎队,你可以去问问马修。”女巫微微蹙眉,打量着身量与她相仿的吉普赛女巫,目光落在女巫大红色的嘴唇与大波浪长发上,补充道:“在校生需要注意仪表,不能浓妆,这是学校的管理条例里明确规定的。”
“不好意思,我是插班生,进校的时候没人告诉过我这些事情。”吉普赛女巫一脸歉然:“而且之前也没人提醒过我,所以……”
不知是不是错觉,郑清总觉得远处有人放了一道无声版的‘殷其雷’,空气里四散着一股令人心惊胆战的、麻酥酥的气息。
“马修今年不打算组建猎队了……听说他那支猎队转正考核没有通过。”身后不远处传来辛胖子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在涉及八卦这种事情上,记者们一向跑的都很快。
郑清转头,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胖巫师一脸无辜,摊了摊手:“恰好听到……顺便,学生会那边来了通知,让宥罪猎队队长去办公室学生会办公室参加一个碰头会,有关下个月校猎赛的,现在。”
郑清转怒为喜, 脸上的阴云秒秒钟散去, 化作满脸感激。辛胖子鄙夷的撇撇嘴,倒是没有再说什么。
“为什么会通知你?”年轻公费生还打算矜持一下,扫了一眼旁边的班长大人:“我以为学生会的通知都会发给班长们呢。”
“大概因为我们跑的比较快吧!”胖巫师翻了个白眼,催促道:“你到底去不去?不去的话先把队长位置让给我……我可以替你去。”
后一个方案就纯属开玩笑了。
郑清略显为难的看了卡门一眼, 吉普赛女巫非常善解人意, 微微一笑:“既然有事要忙,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我要带李萌去图书馆。”蒋玉几乎同时开口。
郑清干笑两声, 落荒而逃。
身后隐约传来小女巫骂骂咧咧的抱怨, 以及被她表姐收拾后的痛呼声。
逃离教学楼,一路跑到临钟湖畔后, 郑清才稍稍松了口气, 转头看向胖巫师:“今天够意思……晚上回去给你带只烧鸡!”
诚意满满。
“你这条…小命…就值二十个…铜子儿吗?”辛胖子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反问。
“是二十四个。”年轻公费生一本正经的纠正道:“我不记得食堂里烧鸡价格下调……另外,学生会真的找我开会吗?”
“我虽然是帮你开脱,却也没想着编瞎话。”胖巫师擦擦汗津津的额头, 气息稍微匀了一些:“因为校报编辑部跟学生会办公室距离很近, 琳达学姐又知道我是宥罪的, 所以让我通知你一声……话说回来。”
说到这里, 胖子故意停顿了下来, 看到郑清疑惑的眼神后, 才露出一脸坏笑道:“你刚才在教室里的样子特别像卡西莫多。”
卡西莫多是《巴黎圣母院》里的角色, 有几何形的脸, 四方形的鼻子, 向外凸的嘴,是文学史上著名的丑陋角色。
郑清不知道胖子还看过这本书。
他立刻敏感的否定道:“不, 卡西莫多为艾丝美拉达报了仇,亲自结束了主教克洛德的性命, 并为艾丝美拉达殉葬……这些我一件都做不到。”
艾斯美达拉也是吉普赛女巫,郑清以为辛那句话是意有所指。他可不觉得自己现在有深入星空找撒托古亚麻烦的能力。
胖巫师惊讶的扬起眉毛。
“不不不, 没有那么深刻。”他连忙竖起粗短的食指,晃了晃:“你应该更肤浅一点, 肤浅一点……我的意思是说, 你刚刚夹在两位女巫之间的模样,很像卡西莫多。”
这一次,郑清get到了胖子想要表达的意思——
就是说他丑态毕出么。
“嘿,那可是位好人!”年轻公费生一脸不悦, 再次怼道:“一个高尚的,脱离低级趣味的人……只不过遭到了不公平的待遇。”
自己给自己发好人卡, 已然先天立于不败之地。
“你说的都对, 都对。”辛胖子举起双手,放弃了继续调侃的打算。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临钟湖,走进通往办公楼的林荫路中。
深秋的午后,阳光仍旧有些毒辣,许多小动物都懒洋洋的躲在树荫下,享受这段惬意的时光。
当两位男巫走过第三株悬铃木的时候。
郑清终于忍不住, 叹了口气, 看向辛胖子:“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扭扭捏捏,一点也不像你的作风啊。”
从刚才他就注意到胖巫师欲言又止, 却又迟疑不决的模样。这让他觉得就像一个喷嚏憋在胸口打不出去,别提有多难受了。
“这可是你说的啊。”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胖子显然松了口气, 毫不迟疑道:“我只是听说卡门在找伊莲娜……她最近好像问了很多人,调查了挺多事情,最后才找的你……这可不像是因病休学的模样,我记得你当时说过……”
说着,他偷觑了年轻公费生一眼,小声补充道:“……伊莲娜是因为吉普赛女巫团有事,把她召回去了,如果这样的话,没道理卡门不知道伊莲娜回去的事情吧。”
郑清稳稳的走在树荫下,不时冲路边的某只熟悉的猫打声招呼,甚至还能分心沿着青石板的砖缝走,脚步没有一丝错乱。
直到胖巫师说完,他才简短回答道:“我们不是吉普赛女巫,不要掺和吉普赛女巫团的事情了。我只知道, 伊莲娜现在很安全……对了,帮我打一份午饭, 直接带到办公楼就行, 学生会的碰头会一般都很快。吃完饭还要去图书馆呢。”
说罢,不待辛胖子再开口,挥挥手,一溜烟跑向办公楼入口处。
听到卡门寻找伊莲娜的消息,郑清并不像他在辛胖子面前表现出的那样平静,只不过任凭内心翻江倒海,他也不能在同伴们面前表现出来。
因为这件事涉及太多不可言说的秘密——吴先生、外神、禁咒、他的‘死亡’与‘重生’、甚至还包括他与蒋玉签署的那份契约。
其中每一件事,都是值得学校外面的黑巫师搜魂刮魄来搜集的宝贵信息。
这种状态,使得他在办公室开会的时候一直有些魂不守舍,几乎没有听清猎委会那几位委员叨叨了些什么。
直到会议结束,他带着开会纪要走出办公楼,看到楼门口的辛胖子以及他拎着的餐盒,闻到烤肉、米饭与酸黄瓜交织在一起的诱人气息后,才回过神。
“去图书馆?”
辛胖子接过郑清手中的会议纪要,一边打开羊皮卷贪婪的读着里面的内容,一边头也不抬的问道:“可以呆到下午上课……博士应该还在那里。”
“先吃饭!图书馆不让吃东西。”年轻公费生一把抢过胖巫师手中的餐盒,两人在林荫路下选了一处没有猫的长椅,径直坐了下去。
一打开餐盒,郑清顿时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让辛胖子帮忙打饭实在是太正确了,他总能找到食堂里最好吃的东西。
长粒的粳米颗颗金黄,那不是油炸后的色彩,而是魔法植物天然携带的魔力色彩。米饭旁堆砌的烤肉片上涂抹着鲜艳的辣酱,一眼望上去就让人食欲大开。还有几根鲜翠欲滴的腌黄瓜,没有开吃,郑清就感觉嘴里疯狂分泌口水了。
第一口,他没有选择米饭或者烤肉,也没咬酸黄瓜,而是夹起了餐盒边缘的炸香蕉。裹了炼乳的炸香蕉最大程度缓解了男巫胃里的饥饿感,让他不至于猪八戒吃人参果,浪费这顿美味的午餐。
“也就是说,今年校猎赛还是由学生们自己主持,嗯哼?”
辛胖子翻看着会议记录,毫不意外的开启了吐槽模式:“去年学校把权利下放是因为要在黑狱里搞大事情,教授们忙的没有时间……今年呢?是为了在新生赛上再看到一头发疯的妖龙吗?”
去年的新生赛中,因为事先清场工作不够细致,导致猎场中隐匿了一头没有经过‘审核’的妖龙。
那是一个非常致命的事故。
要知道,经过正规‘审核’的妖魔在因果转身咒的作用下,并不会对新生猎手们造成致命伤害,而那头妖龙则不同,被它咬死,是真的会死人。
所幸当时没有出现最糟糕的情况,保住了学生会与社联许多头头脑脑们的小命——据说那次事故也是雷哲与奥古斯都提前结束任期的原因之一。
“大概为了锻炼我们吧。”
郑清嚼着炸香蕉,顾不得清理嘴角沾着的炼乳,目光已经落在烤肉们身上,含糊着回答道:“上学期末,教授们在黑狱的时候,学生会组织的对那次黑潮的清理工作干的不错……至于上届校猎赛,刨除那头妖龙,整体组织可圈可点……而且今年教授们也很忙的。”
“是黑狱世界重建的项目么。”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下意识提了一嘴九有学院的院长大人:“不知道老姚会不会参加今年的开幕式。”
“投影参加也是参加,就像他最近几周上课那样。”郑清夹起几片烤肉,塞进嘴里,哼了一声:“至于主持猎赛,没可能……每个学院主持一年是惯例,按道理,今年该星空学院主持了。”
“我一直觉得孙院长的真身特别帅。”胖子想起黑狱里见过的那尊顶天立地的巨大陶俑武士,忍不住发出羡慕的叹息。
这一次,郑清没有接茬。
因为一只玳瑁猫不知何时蹲到了他的面前,正乖巧的盘起尾巴,眼巴巴的瞅着他手中的餐盒。
“不能给你吃,肉上有辣酱,你吃了会拉稀。”郑清语重心长的警告着,挥了挥筷子,示意它快些滚蛋。
“喵~!”玳瑁发出弱弱的叫声。
郑清最听不得这种声音。
“一块!就一块啊……吃的拉肚子别找我麻烦!”年轻公费生絮絮叨叨的警告着,夹起一块小小的肉片,把辣酱擦在米饭上,然后丢到小猫面前。
脚边立刻传来吧唧吧唧的声音。
年轻公费生趁机开始疯狂刨饭,免得等那玳瑁吃完后,再嚎两下。至于囫囵吞枣会不会浪费美味,此刻已经不再考虑范围内了。
还没等他刨了两下,嘴里塞满的吃食还没咽下去,旁边便传来辛胖子的尖叫。
“什么玩意?今年校猎赛改变规则了?”
辛胖子的声音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吓得那只正啃烤肉的玳瑁浑身一个激灵,突的一下向旁边跳去。
意识到没有风险后,玳瑁猫才恼火的冲胖子嚎了一嗓子,小碎步回到自己的烤肉边,重新细细啃了起来。
胖子没有在意小猫的反应。
他一把攥住年轻公费生的胳膊,用力晃了晃:“……有没有搞错?学生会是怎么想的呢?猎会规则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怎么能说变就变呢?而且今年校猎赛竟然还允许新生猎队参加……这不胡闹吗?”
郑清急忙忙嚼了两口,用果汁把嘴里的食物冲进肚子里,一边锤着被噎住的胸口,一边狼狈道:“什么?规则变了?变成啥了?校猎赛不是一直允许新生猎队参加吗?”
辛胖子颇为无语的看了男巫一眼。
“我们去年参加的是校猎赛的衍生赛事,新生赛。”他扯了扯嘴角,抖了一下手中那张羊皮纸:“另外,规则变没变你不知道?难道不是你去开会的吗?”
郑清丝毫没有感到脸红,用平素李萌使用的那种理直气壮的语气回答道:“走神了,没听,你上课的时候没开过小差吗?”
这句反问,立刻化被动为主动,反噎的胖子无fuck说。
郑清见好就收,没有继续刺激胖子,停了停,很自然的回到之前的问题上:“……所以,这次校猎赛的规则变成什么样了?”
说着,他先咬了一小截酸黄瓜,然后又刨了一大口烤肉夹饭,塞进嘴里。
“你还记得去年参加校猎赛的猎队一共有多少支吗?”辛胖子没有立刻回答郑清的提问:“……不是新生赛,是正式的校园杯猎赛。”
“二十七支?”郑清报出了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数字。
胖巫师翻了个白眼。
郑清立刻醒悟,连忙改口:“哦哦,想起来了,二十七支是去年正式注册的猎队数目,今年我们宥罪也成正式猎队了……我记得博士说过衔尾蛇猎队也成功晋级,也就是说,应该是二十九支?”
辛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闪过一丝蓝意,额角青筋暴起。
郑清从来不知道胖子头上还能看到青筋,大感意外,不由多看了几眼。
“我原本应该知道,你这队长就是个吉祥物……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多问你一嘴呢?”胖巫师喃喃着,满脸懊悔。
郑清没有在意胖子的嘟囔。
他只注意到脚边那只小玳瑁马上就要吃完那块烤肉了,连忙用果汁冲了冲嘴里的食物,加快刨饭的速度。
“我们还不算正式猎队。”
胖巫师第一回答就否定了郑清脑海中的概念:“只不过我们有资格向学校提交转正申请了……类似马修的卡伦猎队,因为人员、猎获、训练等因素,还没走到这一步,就已经宣告失败。这也是大多数新组建猎队的宿命。”
“我记得博士说…”郑清下意识想反驳一下。
“有机会参加校猎赛,不代表一定能参加校猎赛!萧笑之前负责完成的猎队年度训练计划、宥罪转正式猎队的申请与答辩都是转正的前置工作!虽然只是流程,但申请与答辩不通过的,也没资格成为注册的正式猎队!”
胖巫师打断自家队长的嘀咕,低声咆哮道:“你这甩手掌柜是不是已经把手甩进马里亚纳海沟都不知道?甩的也太彻底了吧!”
郑清乖巧的刨着饭,不再吭气。
深呼吸几下,理顺气之后, 辛胖子才重新捡起之前的话题, 抖了抖手中那张羊皮纸,换了一个问题:“……去年校猎赛的赛程记得吗?”
宥罪的队长大人忙不迭小鸡啄米:“记得,记得——新生赛、逐猎会、循环赛,还有最后争夺学院杯的决赛。”
胖巫师脸色稍微缓和几分。
“准确说, 只有循环赛与决赛属于正式赛程。”他纠正了年轻公费生的错误认识:“新生赛是面向新生的不入流比赛, 逐猎会是带表演性质的比赛……去年参加校猎赛的猎队一共一百一十一支,其中有二十支不需要参加循环赛, 可以直接争夺学院杯。”
“我怎么记得是二十七支呐。”郑清仍旧对脑海中的那个数字念念不忘。
“二十七支是在学校注册的猎队数量!”辛胖子咬咬牙, 闷哼一声:“宥罪猎队在校猎赛完成晋级任务后,也能成为在校注册的猎队……”
“等等, 我想起来了。”郑清咬了咬筷子, 蹙着眉,脑海中闪过张季信说过的一番话:“但我记得长老说过,猎队组建一年考察期满积分合格,可以参加循环赛, 然后在循环赛中拿到第一, 夺下学院杯, 才能正式在巫师联盟注册备案……跟你说的不太一样诶。”
“联盟备案注册的猎队, 与学校备案注册的猎队, 是一回事吗?”辛胖子已经没有力气生气了:“举个极端的例子, 在吉普赛女巫团注册的巫师与在巫师联盟注册的巫师, 是一个水平吗?学校二十七支注册猎队, 难道各个都夺取过学院杯吗?”
这么一解释, 就清楚多了。
郑清顿时了然,顺手丢给脚边那只重新眼巴巴瞅着他的玳瑁猫一块烤肉, 然后给嘴里扒拉了两口饭,声音含糊道:“所以, 今年猎赛规则变成什么样了?”
辛胖子丝毫没有察觉聊天的主动权已经重新被自家队长拿回去了,捧着那张会议纪要的羊皮纸, 眯着眼又看了一遍上面的细则。
“往年不都是九十多支普通猎队先进行循环赛,争夺七八个决赛名额, 最后与提前获得决赛名额的二十支猎队一起争夺学院杯吗?”
胖子先理了理思绪, 然后才弹了弹羊皮纸,愤然道:“今年猎委会取消循环赛了!直接黑箱操作,由猎委会确定参加决赛的名额……上面罗列的理由是可以大幅度节省时间!”
“哦哦哦,有点印象了。”郑清顿时回忆起脑海中的模糊画面, 又咬了咬嘴里的筷子:“开会的时候确实有人提到每年校猎赛持续一个月,严重影响大家的学习生活。循环赛浪费时间的确有点严重。”
“说话是是不是穿着红袍子?”胖子不满的哼了一声。
郑清耸耸肩, 笑着重新扒了两口饭:“你刚刚说的新生猎队可以参加猎赛又是怎么回事?”
“往年不是只有注册满一年的预备役猎队, 比如我们宥罪,才有资格参加循环赛,然后争夺决赛名额吗?”
提起这点,胖子顿时火气又涌了上来:
“今年规则上说,包括新生猎队在内,任何猎队都可以参加猎委会的资格考评……只要通过考评,就能直接进入学院杯争夺赛!那我们浪费这一年, 博士填那么多表格, 还有什么意义呢?不行,我要去找博士, 听听他的意见……这也太乱来了。还有长老,他就没跟他哥仔细聊聊这件事吗?这种考评出来的猎队怎么让人信服!”
说着,胖巫师抛下郑清, 抓着那张羊皮纸急忙忙向图书馆跑去。
郑清面前的餐盒马上就要空了,他举起手中筷子想让胖子等等,但犹豫一下,放弃了这个打算。
确实,这件事对于过去一年勤恳攒积分的预备役猎队稍显不公平。
但公平与不公原本就是一个非常微妙的概念,很难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譬如马修的猎队,因为占卜师突然退学而无法参加循环赛,这就对他们也很不公平。新规则下,他只需要找到一位新占卜师,就有机会再次参加校猎赛,肯定举双手赞成。
而这样的同学,在学校肯定占大多数。
这么一想,学生会推行的‘校猎赛改革措施’,竟意外变得合理了许多。能够获得大多数普通学生赞赏,团结大多数同学的改革, 就是好的改革。
想到这里,年轻公费生微微叹口气, 用筷子夹着最后一小截酸黄瓜, 丢到玳瑁面前。
小猫嗅了嗅,厌恶的捂住鼻子,水汪汪的大眼睛顿时眯成一条线,尾巴一甩,扭屁股便走开了。
一副拔吊无情的渣猫模样。
“下次别来我这儿蹭吃!”年轻公费生在它身后叫道。
玳瑁头也不回,轻盈一跃,消失在路旁的灌木丛间。长椅侧后那株悬铃木树梢上,一直看戏的双尾松鼠笑的直打跌。
伴随着中午那个简短会议的纪要传播,有关猎委会改革此次校猎赛的种种措施仿佛一粒丢进平静湖面的石子,化作阵阵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整个下午,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图书馆、自习室、符箓课前、符箓课后、食堂里、临钟湖畔,等等,郑清经过的每个地方,都有同学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热烈讨论这个话题。整座学府,或许只有湖底的鱼人与湖边那群寿龟们对这件事不感兴趣。
正如他所猜想的那样。
学校大部分学生,对于学生会的改革措施反应都非常积极。喜欢猎赛的年轻巫师不在少数,往年校猎赛,大多数人只能在看台上过过嘴瘾,但这一次,几乎所有人都有机会参与争夺校园杯,大家的热情一下子被激发出来了。
只需要找四五个好友,组织一支猎队,就有机会夺取那个沉甸甸的奖杯!
想想就让人激动。
诚然,一支草创猎队夺冠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就像博彩,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就值得投入百分之百的努力,更何况做这件事的成本又不高。
就算参加猎赛失败,也并非毫无所获,因为每一支参与校猎赛的猎队不仅能在履历上留下醒目的记录,而且还有学分的收入——往年,这些‘赛外人员’只能通过猎舞会、猎曲、以及猎赛周边志愿服务获取寥寥无几的学分。
“学校有那么多学分支付给所有猎队吗?”
晚上403寝室夜话时,辛胖子倚靠着枕头坐在床边,一边修改膝盖上的稿子,一边嘟嘟囔囔着:“……下午我可听说了,不仅唐顿、马修他们的猎队要重新组建起来,就连尼古拉斯也打算攒个猎队凑热闹。”
床边椅子上摆着一个花盆,里面栽种着一株细长的发光菇,正在微弱的月光下摇头晃脑,时不时吐出一朵细碎的阳光,维持胖巫师改稿子时的光亮。
“尼古拉斯?他凑什么热闹……猎场上应该不允许他携带大量青蛙祭品吧。”郑清一边说着,一边咂咂嘴,盯着手上那支安瓿瓶。
瓶子里装着变形药水,郑清正琢磨今晚要不要变成猫出去溜达一圈。最好能找到中午那只小玳瑁,揍它一顿。
因为经常服用变形药水使用变形术的缘故,郑清对这种魔药变得极为敏感。虽然还没打开瓶口,但只是透过瓶身看着里面翻滚冒泡的药水,他就感觉浑身发痒,有一种猫毛从皮肤下钻出来的冲动。
年轻公费生忍不住反手挠了挠。
“尼古拉斯不一定需要青蛙。”萧笑一如既往充当解惑者的角色,提醒道:“你们应该记得,他在试炼场上曾经戴过的那枚戒指……据说科尔玛学姐与杜泽姆博士联手,研究出一款低配版的贤者之石,可以满足戏法师们的魔力需求。”
“贤者之石属于特殊魔法道具,同样不允许进入猎场。”作为校报记者,辛胖子对任何话题的敏感度都很高,立刻找到合适的驳斥理由。
“或许吧。”
宥罪的占卜师并未在这件事上与同伴争辩,虽然隔着两重帷帐,郑清仍旧感觉他看到了萧笑抬手扶了扶眼镜:“贤者之石特殊,北区巫师同样很特殊……学校原本对于科尔玛学姐要求增加北区巫师入校名额就很苦恼,肯定会在涉及这种无关大雅的事情上灵活变通的。就像你刚刚提到学分的问题,同样属于灵活变通的范围……谁告诉你今年猎队参加猎赛的学分,会按往年的数额奖励呢?”
这句反问,顿时让胖巫师哑然。
半晌,床头花盆里的发光菇吐出一枚鸽卵大小的阳光,砰然破碎,辛胖子喃喃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不能够吧……”
“不,应该是很能够。”这一次,郑清站萧笑,发表了自己的观点:“中午那个简单的碰头会只是初步通知,后续一系列详细政策应该会根据学生们的反应做出细微调整……这件事上学生会的自由裁量权应该很大。”
“不大他们也干不出这种事。”胖子嗤之以鼻:“要等后续反应才调整政策,学生会的占卜师呢?都死光了吗?这种事情不应该在政策出台前就卜算清楚么……唔,这也是个不错的攻击点,让我记一下。”
寝室里立刻响起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你为什么对这件事反应这么大?”郑清对胖子的反应有点摸不着头脑:“就算放开猎队注册,最后能进猎场的,也不会有太多变数吧……又没动你的奶酪。”
“不,动了。”胖子声音中带了几分怨气:“我们早就准备好的各种通稿都不能用了,差不多都需要重新写……你以为这么晚我种棵发光菇在干嘛?”
噗!
细长的蘑菇摇头晃脑着,又吐出一枚鸽卵大小的阳光,明晃晃的,照亮寝室的那个小小角落。
郑清心有戚戚:“就算这样……”
“学生会动手的时机与轻重都恰到好处。”萧笑的声音再次响起,郑清立刻闭上自己的嘴巴,竖起耳朵:“…对学院杯进行改革的呼声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巫师界三大赛事,世界杯、宙斯杯都能吸引新世界的大猎团们派队伍参加,狩猎目标也经常出现大妖魔级别的存在,奖励更是丰厚的一塌糊涂。对比之下,学院杯一直在圈地自萌,不仅规模、人气远远不如,而且猎赛难度也提不上去……倘若不是有第一大学这块招牌顶着,学院杯早就没落了。”
“但怎么变,从哪里变,一直是大家讨论的重点。这一次学生会做的不错,刀子先砍到自己身上了。因为在学校注册的那二十几支猎队,是现存制度下最大的受益者,只要他们不反对,这场变革应该不难推进下去。”
“难说。”辛胖子轻哼一声:“据我所知,阿尔法堡对这件事争议就非常大。除了恼火这种变化扰乱‘规矩’外,还有利益方面的纠缠……比如猎赛之外的博彩,一直是血友会最大的收入来源之一。”
“恰恰相反。”宥罪的占卜师笑了笑:“阿尔法堡这次反而会是变革最大的推动者。”
“因为瑟普拉诺吗?”郑清福至心灵,下意识分析道:“瑟普拉诺一直想改变阿尔法堡的某些固有秩序……从校猎赛开始,或许只是他的一次小试探。”
当403宿舍的年轻巫师们躺在床铺上夜话时。
距离学府很远的另一座古堡中,弗里德曼爵士刚刚独自离开自己的休息室,悄无声息出现在漆黑的长廊间。
吸血鬼强大的视力让他在夜间也能看的很清楚,完全不需要使用任何照明咒。这避免了很多麻烦。
在规矩森严的阿尔法堡中,晚上十点钟之后的宵禁是每一位学生都需要遵守的铁律。所以,此刻弗里德曼走在空旷而安静的长廊里,看不到任何学生的身影。
即便如此,爵士仍旧给自己身上施加了一道幻身咒,以免碰到什么意外。他现在最讨厌意外,任何形式的。
走廊两侧木框里的一尊尊画像耷拉着眼皮,仿佛都睡着了,但爵士敢用自己的姓氏打赌,只要闹出一丁点儿动静,这些被惊醒的画像就会用最狂躁与恶毒的声音诅咒他一晚上。
拐弯,是一座通向下一层的楼梯。
弗里德曼爵士摸了摸手指上戴着的一枚红宝石戒指,感受着手指间灼热的气息,缓缓闭了眼,向楼梯下走去。
向下走七个台阶。
倒着上三个台阶。
然后再向下走五个台阶。
再倒着上一个台阶。
这个流程近三年他已经走过很多遍,闭着眼也不会错的。最后一个台阶走完之后,楼梯下,一股白色的雾气不声不响的翻滚而起,须臾间便淹没了最下层的几重台阶。
爵士睁开眼,盯着那些翻滚的雾气,许久,他自嘲的笑了笑, 从红宝石戒指中摸出一件厚厚的黑色长袍。
袍子款式陈旧, 除了宽大的帽兜外,上面没有任何装饰,领口、袖口等处甚至起了毛边,一副久经传承的模样。
在阿尔法堡里, ‘历史悠久’是非常好的词, 这意味着古老、纯净与正统。弗里德曼爵士原本一直很看重这些概念,直到奥古斯都的头衔被那个粗鲁的胖子抢走。
想到瑟普拉诺这个名字, 爵士的心情顿时沉重了许多, 一如那件正慢慢向身上套着的黑袍,他感觉自己的脊背正一点一点被压弯。
穿好长袍, 戴上华丽的蝙蝠面具, 爵士将带着皮质手套的手拢进袖子,一步步缓缓走下楼梯,走进翻滚的白色雾气中。
雾气深处,是一座造型古朴的青铜暗门。
暗门上, 挂着一张绿色的鬼脸。
“晚上好, 蝙蝠精!”鬼脸龇牙咧嘴的打着招呼, 细长的舌头顺势舔了一遍脸, 让它愈发油光满面:“……你差不多又是最晚的一个。”
爵士没有搭理它。
走到暗门前, 抬手, 敲了敲青铜门。
咚, 咚, 咚。
“……而且一如既往的冷淡。”绿色的鬼脸儿抱怨着, 舌头一弹,落在皮手套上。手套中戒指上的红宝石微微一闪, 弗里德曼爵士垂下眼皮。
他现在面对刺痛时,已经能够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青铜小门无声无息的开启, 露出门后拥挤狭窄的会议室。宽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仿佛从来没有挪过位置,桌子边缘摆着诱人的果盘, 让人望之而口舌生津。
但弗里德曼不记得七个人有谁吃过会议室里的东西,就连那头贪婪的死猪别西卜, 也只吃自己带的食物。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会议桌中央那盆似乎一直干枯着的花盆里,今天竟然看到一株鲜翠欲滴的藤蔓。没有任何支撑,但藤条却坚定的向上攀援,细长嫩黄的藤芽已经扒住倒栽在天花板下的那排蜡烛身上, 几朵小黄花正把张开的花瓣对准跳动的火焰,贪婪吮吸着火光中散发的能量。
这种举动极大消耗了蜡烛们的魔力, 让整间会议室里的光线都比往常黯淡了几分。
“嗬嗬…mia mia…我就知道, ”会议桌后传来别西卜吭哧吭哧的笑声,夹杂着他吞咽东西的声音,显得异常含糊:“…每个人进门都会盯着那株藤蔓看半天,mia…mia…mia,顺便,路西法,你今天又迟到了。”
“亚特拉斯的宵禁比较严重。”弗里德曼爵士用嘶哑的声音回答道。
一张肥硕的猪头面具从桌子上的一盆糕点中抬起, 漆黑的眼珠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色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mia…mia……你上次还说你是九有的学生!”
“哦?是这样吗?”带着蝙蝠面具的爵士挠了挠下巴, 漫不经心的回答道:“或许我记错了吧。”
“也可能是因为你觉得在一头传奇妖魔手下当蝙蝠,有可能随时被吃掉, 所以提前溜了,对不对?”戴着狐狸面具的玛门低声笑着,打了个岔。
这句回答立刻让会议室里的气氛紧张了一丝。
弗里德曼爵士仔细打量着那张狐狸面具, 一边习惯性的揣摩面具下的真实身份,一边非常正式的警告道:“那不是我们可以讨论的内容……涉及传奇存在,是禁忌……任何传奇的威能都不是我们可以揣测的。如果惹怒祂们,或许下一秒,这间屋子,还有屋子里所有人,都会化作一片虚无。”
为了让这番警告更郑重一些,爵士甚至稍稍直了直身子,这也让他嘶哑的声音在狭小的会议室里显得更具说服力。
“开个玩笑罢了。”狐狸面具干笑两声。
“那样的存在不应该拿来开玩笑。”这一次,开口的是带着狼头面具的萨麦尔,他同样告诫的看向玛门,压抑的声音仿佛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的冒出来:“你们没有见过数位传奇同时交手时的景象……那种天崩地裂, 世界毁灭的场面,会深深烙在你的脑海,成为你永恒的梦魇。”
会议桌后, 其他六位恶魔齐齐看向萨麦尔,目光或审视、或好奇、或怀疑、或不屑, 不一而足。
弗里德曼爵士就是用怀疑目光打量着萨麦尔的那位。
听意思, 萨麦尔应该见过数位传奇交手的场面——而最近出现这种场面的地方,只有黑狱——这代表萨麦尔很有可能是当时黑狱战场上的某位巫师。
话虽如此。
但爵士不觉得这间屋子里有谁会这么轻易透露涉及自己真实身份的任何线索。天知道这个狼崽子是不是在诓骗大家,用一条莫须有的线索与一段糊弄人的话干扰别人的视线。
事实上,这也是七宗罪里七位成员不多的,最喜欢玩儿的游戏。
天花板中央,按七芒星的造型,黏着一圈白色的蜡烛,烛火朝下,吊在细细的烛芯上,仿佛一枚枚金黄色的灯笼果。
蜡烛被热量炙烤,融化出一滴滴半透明的蜡油,沿着烛芯缓缓滚落火光之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洒下一片柔和的光亮。
几根翠绿的藤蔓,伸出细长的蔓丝,仿佛一只只蜷曲的爪子,攀附在白烛们身上,蔓丝上长出的嫩叶张开双臂,饥渴的吮吸着火光中辐射出的热浪,在下方那片柔和的烛光中留下一块块斑驳的黑影。
椭圆形会议桌四周,七宗罪的七位成员沉默的盯着桌子中央那盆藤蔓,一时无语。屋子里,除了别西卜吃东西时吭哧吭哧外,再无其他声音。
弗里德曼甚至听不到其他人的呼吸。
要知道,吸血鬼们的感官都非常灵敏,但在这间屋子里,在这些袍子与面具掩盖下,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天赋变得如烛光般黯淡。
烛火微微一闪。
桌子上的叶影仿佛片片轻舟,微微荡漾起来,连带着屋子里的气氛也被撞开许多。就在摇曳的火光还未完全静止之际,阴影晃动间,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那株藤蔓旁。
七宗罪的堪罪使。
——说话不算数,贪恋职务的老不死。
蝙蝠面具下的长生种一边在心底腹诽着,一边把目光落在堪罪使那张光滑如蛋的白色面具上。
“晚上好,小的们!”
盘腿坐在会议桌中央的无面人抬手打了声招呼,声音中洋溢着一抹欢快:“真是抱歉,晚上小睡了一会儿,差点忘了开会这件事……来的路上还看到一条黑色的大狗挡在路中央,眼睛惨绿惨绿的……流年不利呐……”
对于堪罪使的这番话,弗里德曼爵士一个字眼儿都不信。每次开会他都是最后一个到场,每一次都会找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
“我们大晚上违反学校的宵禁,不是来听你对狗崽子们看法的。”蝙蝠面具下的爵士声音低沉的打断道。
“路西法,路西法,路西法。”无面人竖起一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为什么每次都是你……要多久你才能学会尊重一点权威呢?……噤声!”
爵士闷哼一声,如愿安静了下来。
其他人恍无所觉,沉默的打量着这一幕,只有别西卜吃东西的声音小了点儿,以示对堪罪使的尊重。
“今天有几件小事需要跟大家沟通一下。”戴着白色面具的堪罪使继续用欢快的语气说道:“当然,作为临时通知以及打扰大家休息的补偿,今晚我会收一次‘意见’……”
说着,会议桌周围七位‘魔鬼’面前各自突兀出现了一张空白的羊皮纸,纸上悬浮着一支白色的羽毛笔。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弗里德曼面具下的眉毛微微扬起。
谷鎱与其他社团不同,七宗罪内的成员互相并不知晓各自身份。一方面,这种古老而低效的组织模式很好的维护了成员们的隐私,即便他们在社团内交易巫师尸体也不会引来学校或者三叉剑的调查;但另一方面,这种互相提防的状态下,社团的向心力非常微弱。
举个例子,假如社团内某位成员向组织求助,身为‘路西法’的弗里德曼爵士打算援手时,他动用3A(他仍旧是这个社团的主席)或者卡伦家族的任何力量帮忙,都很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即便他不借助任何自己周围的力量,只是自己出手,也很难掩饰掉一切线索。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足够‘客观’与‘公正’的裁判就非常重要了。这也是堪罪使这一职务最初诞生的原因之一。
除了召集会议、监督社团内部‘交易’之外,堪罪使最重要的一项职责就是收集成员们的请求——在七宗罪内部,这种请求被称为‘意见’。
这些被收集起来的‘意见’会由堪罪使负责,交由第三方——比如神圣意志、流浪吧、新世界的某个猎团、甚至巫妖们聚集的枯黄之地等等——由那些信用度很高的第三方完成,相应的,七宗罪也会收到第三方交付的对等任务。
比如最近一次,流浪吧完成了七宗罪的七项任务,而七宗罪则向流浪吧提供了学校内各位教授一个月内的行踪。
因为时间近,弗里德曼记得很清楚,这是一项非常简单的任务,他只需要时不时去办公楼转一圈,以竞争奥古斯都的名义与各位教授们聊聊天,就能确认教授们是否在校了。
至于那位流浪巫师打探教授们的踪迹意欲何为,与他无关。
鉴于每一次收集‘意见’并完成‘交易’都不简单,除非七位魔鬼同时提出要求,否则堪罪使极少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当弗里德曼听到这一次那位面具比蛋光的堪罪使主动收集‘意见’后,不由大为诧异。
惊讶的不止他一位。
“mia……mia,嗯?”一直埋头蛋糕中的别西卜抬起头,露出脏兮兮的猪面具,两只蒲扇大的耳朵前后摇摆着,声音中带了几分警惕:“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是不是外面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单子找你了?”
堪罪使光滑的面具转向猪头面具。
虽然没有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似乎在发笑。
“敏感的家伙,跟你的面具可太不相符了。”他啧啧两声,摇摇头:“外面的麻烦,暂时没有……只是预见到未来学校可能会有一些事故,提前做点安排。”
——拥有较高的占卜技巧,或者认识厉害的占卜师?
弗里德曼默默的记了一笔,但同时又在心底沮丧的叹了口气。从进入七宗罪第一天起,他就试图为其他六个魔鬼以及那位堪罪使进行侧写,但截止到目前,每个人都表现的与普通巫师一般无二,即便偶尔记录下个别特征,但很快又会出现矛盾的条件,令人挠头。
事实上,他早就放弃猜测这些人的身份了,刚刚那个念头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作为应对,这位担任过阿尔法学生会副会长的长生种只能竭力把自己隐藏的更深,表现的更大众一些。
白色的羽毛笔在粗糙的羊皮纸上飞快跳舞,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为了避免有人通过羽毛笔微弱的摇摆猜测羊皮纸上的内容,羽毛笔每写下一个词组,就会自动更换一种语言——可能是普通的汉文、拉丁文、阿拉伯文,也可能是古老的如尼文、泽班文、玛雅文,还有可能是底比斯女巫文、欧干文这些比较生僻的巫文,甚至可能是由0与1组成的二进制编码,等等。
弗里德曼不需要完全看懂羊皮纸上的记录,只需要在心底默默想着自己的‘意见’,剩下的羽毛笔自会代劳。
有这些良好的‘保密’措施,有七宗罪强大的运作能力,弗里德曼爵士不止一次考虑要不要在羊皮纸上写下争夺奥古斯都的话。
但源自月下贵族的骄傲与吸血鬼古堡的谨慎,让他最终放弃了这种打算。
不论七宗罪使用什么方式——比如暗杀瑟普拉诺、干扰血友会的投票,等等——作为最终受益者的自己,总会有被反噬的一天。
脑海闪过这些念头的同时,面前的羽毛笔已经停止记录,向旁边一跃,露出羊皮纸上那个简短的句子:
——6/7,此次意见继续累计。
6是指弗里德曼已经累积了六次意见没有兑现。
7是指七宗罪意见累积的上限。
虽然堪罪使有义务完成魔鬼们提出的意见,但这些意见并非没有上限。整个社团能够承受的任务上限只能涉及大巫师级别,这意味着不论堪罪使从外界带回的任务,还是七宗罪完成的任务,都不能超过有一位大巫师参与的难度。
反过来,一个大巫师难度的任务平分成七份后,每份‘意见’的重量也只能达到顶尖注册巫师的级别。
所幸堪罪使允许魔鬼们累积他们的意见。
每份‘意见’相当于一个顶尖注册巫师的要求,累积七份意见,便能兑换一个相当于大巫师级别难度的要求。
弗里德曼非常渴望要一份大巫师级别血族的精血,以增强自己的天赋底蕴。所以从加入七宗罪,了解这个任务模式后,他便一直默默积攒自己的‘意见’数量。
到现在,加上这一次,已经攒够六次了。
只要再来一次,他就能兑出一份大吸血鬼的精血了。
想到这里,路西法的眼神微微发亮,迫不及待摘下那枚红宝石戒指——即便心情急切,他仍旧保持了足够的理智,摘戒指的过程都隐藏在宽大的袍袖中——然后将那枚戒指旋转,露出背面一个繁杂的阴刻符文。
白色的羽毛笔再次跳起来,吐出一团殷红的液体,涂抹在那枚符文上。
年轻血族抓着戒指,按在了羊皮纸上的简短句子末尾——这是属于‘路西法’的印记,也是路西法与堪罪使之间确认契约的必要步骤。
一团鲜红的火焰在印鉴与羊皮纸间一闪即逝,留下一抹鲜红的印记。
当那枚戒指离开后,羊皮纸停了停,便自动折叠,变成一只棕色的飞鹤。纸鹤原地拍打着翅膀,努力片刻后,轻盈而起,须臾间便飞到堪罪使面前。
谷珖到了这个时候,堪罪使那张白色面具前已经翩跹了五只一模一样的纸鹤了。它们按照某种奇妙的阵型,在半空中轻盈起舞,很快,弗里德曼的纸鹤便消失在纸鹤群中,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哪一只是他放飞的。
七只纸鹤集齐,堪罪使抬手一抹,将它们一齐拢进袖子里。
“收完好处,下面聊几件小事。”
白色面具下的声音稍稍严肃了几分:“首先,涉及下个月的校猎赛。大家应该都已经知道,校猎赛正在进行某种程度的变革……这种变革是符合所有人利益的,因此希望诸位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帮助学校温和推进这件事。”
“这算对等任务吗?”戴着鸟头面具的贝尔芬格屈指敲了敲桌子,低声问道。
“不,这只是一个友善的建议。”堪罪使答道:“如果没记错,我之前说过,对等任务会在不久的将来出现……这次收集‘意见’属于提前发放的福利。”
“免费的午餐从来没那么容易消化。”别西卜已经不再吃东西,晃着肥硕的猪头,左顾右盼着,打量会议桌中央的身影:“……上一次你让我们维护学校安定团结,这一次又让我们推进校猎赛改革……这么正能量的事情,总感觉跟我们的面具不太匹配……你是不是学生会的某位大佬?”
这个猜测稍显失礼。
于是,别西卜也歩了弗里德曼的后尘,被‘噤声’了。
收拾掉多嘴多舌的猪头后,堪罪使拍拍手,吸引着其他六位‘魔鬼’的注意力:“另外一件事,就是关于我‘退休’的事情……”
这句话一出口,便引得会议桌周围七位成员纷纷侧目。
上学期某次聚会中,堪罪使便说到自己打算退休了,但直到现在,他仍旧稳稳的坐在会议桌中央,没有一点儿离开的意思。
“这不是我的错。”白色的面具向后仰了仰,声音难得多了一丝惆怅:“原本我的任期在上学期末就该结束了……我选择的继承者应该在暑假接受你们的考验……但出于某些特殊的缘故,那段时间他无法参加考验……所以这件事被迫推迟了。”
“您不需要解释。”戴着猫脸面具的利维坦打断道:“只需要确认一下,考验是否继续进行?”
“是的,非常确定。”堪罪使说着,声音中突然带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所以在这里,我必须提醒诸位,对我的继承者考验时多点耐心……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一直在累积自己的‘意见’,打算在我这里换个‘大’的,如果不出意外,相关责任会落在我的继承者身上。”
话里话外,不外乎‘好自为之’几个字。
这让弗里德曼爵士有种冲破‘噤声’束缚,破口大骂的冲动。即便最后他努力压下了这番冲动,仍旧按捺不住,在心底连道几遍晦气。
白色面具转向弗里德曼爵士。
“路西法,”堪罪使用油滑的声音说道:“傲慢,是最大的原罪,这个周六的晚上十二点,我会带着继承者出现在你的面前……希望你的考验已经准备好了。”
说着,他打了个响指,解除了对路西法的噤声。
“如你所愿。”爵士冷淡的回答道。
进入九月下旬,伴随着校猎会的脚步越来越近,校猎赛改革的方案也日益清晰,渐成定局。
在许多维度——包括贝塔镇邮报、社团领袖以及校方等——的引导下,越来越多的同学开始把注意力从要不要改革、为什么改革,转移到更具体的问题上去了。
比如猎委会从可能出现的几百支猎队中,遴选合格猎队的方案是什么?
再比如,怎样保证选择方案的公平与公正?原本以狩猎循环赛积分晋级,每一支猎队都有一定的容错率,有机会在猎队出现失误后,再找机会弥补,新的方案有这样稳妥的设计吗?
还有,如果所有人去参加猎赛,那么志愿者服务怎么办?猎舞会、猎画展等校猎赛的衍生活动还要不要举办?猎赛中受伤人数大增,校医院能否准备足够的救护治疗师?大量猎队购买符箓、药剂,是否会扰乱布吉岛上的市场稳定,对正常教学秩序造成影响?学校对注册猎队的要求政策有没有变化?
一个又一个问题被收集起来,传达到学生会与猎委会。然后各班班长、各猎队队长一次又一次被召集起来,商讨这些问题的回答。整个过程校方极少参与,即便列席,也只有个别助教与校工委的人,而且从来不抢夺学生们的话语权。
第四周仅仅过去三天,郑清已经开过六次会了。
每天中午一次,晚上一次。
周三晚上,当郑清再一次从办公楼学生会的大会议室出来后,头昏脑涨的年轻公费生终于不再犹豫,没有去图书馆写作业,而是径直回了宿舍,躲进床铺里,给自己灌了一支变形药剂。
他需要静静。
熟悉的药水气息弥漫在口腔。
只用了几秒钟,一只黑猫便从郑清的床铺跳了下来,轻盈的跃上寝室里那张大书桌。竖着尾巴走到小憩的团团旁边。
“喂,晚上记得给我留个窗户,明天我给你带鸡腿。”黑猫熟练的抬起爪子,摸了摸肥猫团团的脑袋,提醒道。
回答它的,是挑起眼皮后喉咙里传来的恶狠狠的咆哮。
黑猫感觉这是团团答应的声音,于是愉快的与小精灵们告别,从阳台上顺着窗户出发,欢呼着奔向自由的新世界。
黑猫一出门,原本打盹儿的团团就冷笑着,倏然起身,蹿到阳台上,把每一扇能打开的窗户都锁死。
郑清不知道身后回家的门已经被关上了。
他正心满意足的在校园里溜达,脚下的青石板透着沁人的凉意,踩上去令人精神抖擞,但黑猫更大的乐趣在于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落叶上,时不时与树上抱着栗子飞速蹿过的松鼠们打着招呼。
即便那些松鼠毫不理会,也不影响黑猫的好心情。
郑清今天的目的地仍旧是猫果树,在一群猫的恭维下,他应该可以更快摆脱最近今天的烦躁与疲惫。
只不过今天他变猫出门后,没有跟蒋玉打招呼。一方面,现在才晚上八点多,正是许多学生在图书馆用功的时候,郑清不想因为自己无聊打扰到女巫学习;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今天是秋分。
秋分,乙丑年,癸酉月,辛丑日。
八月初五。
宜,搬家、领证、上梁。
忌,出行。
老黄历里的上梁与猫上树没有一个铜子儿的关系,但老黄历里的出行却含义非常丰富。出远门算出行,出近门也算出行,虽然郑清对这种古老的神秘学忌讳心底并不十分信服,但在某些情况下,他还是愿意给它们一些尊重的。
比如涉及蒋玉的时候,某些糟糕的征兆还是宁可信其有比较好。
已入秋分,雷始收声,蛰虫坯户,草木发黄。
晚上气温下降速度非常快,还不到深夜,空气中的寒意就非常浓郁了。当郑清赶到猫果树上的时候,郁郁葱葱的树冠间,一颗颗猫果已经像往常那样挂在枝头树梢,享受起渐渐浓郁的月华。
黑猫没有惊扰自己的下属。
悄无声息的爬上树,来到自己的‘王座’,用尾巴扫飞几只正在王座上交尾的秋虫,如愿以偿的叹了口气,趴了下去。
秋天月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小憩片刻,听着耳畔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看着头顶那晦暗不定的星辰,某一刻,当黑猫回过神时,忽然又有些后悔没有叫小白猫出来。
一只猫呆着确实有些无聊。
它掐着爪子估算了一下时间,约莫晚上九点半了,正常情况下,图书馆的自习室应该开始慢慢变空。
就在它犹豫要不要飞只纸鹤时,眼角的余光扫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从不远处一株悬铃木下飞快跑过。
它惊讶的甩了甩尾巴,睁大眼睛,向王座边缘挪了挪。居高临下有一个好处就是视野非常开阔,虽然林子里树木还很多,枝叶遮掩了部分视线,但郑清终究确认了自己刚刚那一瞥的事实。
是叮当耳朵与叮咚耳朵——鼠仙人的下属,D&K的雇员,巫师世界目前仅存的两位鼠人。
只不过郑清看到的两道身影并非他印象中的鼠人,而是耳朵兄弟以前的模样,两只穿着青色马甲的小老鼠。
郑清从来不知道,鼠人还能变回小老鼠的模样。但考虑到狼人与吸血鬼的天赋,这种能力似乎也不是那么令人不可接受。
脑子里闪过这些念头的同时,黑猫支起身子,目光锁定正沿着灌木丛边缘偷摸前进的两只小老鼠,琢磨要不要下去打个招呼。
王座附近的几只大猫——包括那只挪威森林猫以及已经长大的布偶猫——注意到头领的动作,纷纷停止打呼,翻身站起,懒洋洋的抖了抖身子,压压懒腰。
晚上正是这些猫科动物们活跃的时候,尤其它们已经休息很长时间,任何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引起它们十足的兴趣。
“你们在树上挂着,不要走动,我去给你们抓几只鼠子。”黑猫制止了属下们的殷勤,满嘴胡言乱语着,纵身一跃,跳到树下。
几只大猫面面相觑。
虽然听不懂黑猫那句话的意思,但却领会了它的精神,三三两两重新回到枝头变成果子。
另一边,当黑猫赶到两只老鼠消失的老橡木树下时,耳朵兄弟已经不见了踪影,原地还残留着它们的气息,但黑猫只能看到树干上一个碗口大的黑黢黢的洞。
郑清知道,那是鼠族使用天赋打出的树洞,可以通过这个洞口前往它们想去的地方。
当然,这种天赋使用时会受到许多限制,比如沟通距离、特定的树种、足够魔力底蕴的老树或者提前设置的魔法标记,等等。
但不可否认,这是一种介于高阶空间魔法与中阶遁法之间一种非常高明的挪移术,比郑清掌握的甲马符精巧到不知哪里去了。
黑猫蹲在洞口,盯着那个碗口大的树洞,若有所思。
“想进去?”身后一个声音好奇的问道。
“有点儿。”黑猫下意识点点头:“这个点儿,他俩应该在店里跟狐五一起盘台账,不知道为什么偷偷摸摸来学校了……难道鼠仙人躲在学校?”
话一出口,黑猫顿觉悚然,颈子上的毛齐齐炸起,躬着身子,勾着尾巴,飞快转头向身后看去,喉咙里发出恐吓的猫叫。
与之相比,身后那个声音显然也受到一定惊吓:“卧槽……还真是只猫!”
说话的是一个戴着奇怪白色面具,穿着黑色长袍的巫师。黑猫注意到那张面具没有眼鼻口等五官,仿佛一颗被剥了壳的鸡蛋,在月光下白的耀眼。
当然,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明明自己才是被吓到的那个,为什么那个戴面具的家伙看上去受到的惊吓似乎更大一些!
黑猫愤愤不平的想着,身形骤然涨大几圈,变成黑豹大小,同时张开嘴,露出满口白森森尖利的牙齿。
“你绝对不是猫……没有正常猫能随便变大小,还会说话。”
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谨慎的向后退了一步,气息有些紧张,然后挠挠头,声音里流露出一丝苦恼:“难道带着一只猫去?会被他们笑死吧!按照蒙代尔法则,使用变形术的巫师不应该会说话……除非是个疯巫师,或者永远是只猫?”
蒙代尔法则是指一个巫师在使用变形术时,不可能同时实现物种自由转化、保持独立意志以及实现魔力稳定三个条件。
以黑猫为例,倘若它是使用了变形术的巫师,那么首先,它变大变小以及会说话意味着它拥有稳定魔力。所以剩下两个条件只能择其一,选择物种自由转换,意味着黑猫无法保存独立意志,会在变形术前后出现两道分裂意识;选择独立意志,则黑猫永远都只能当一只猫。
意识到这一点后,戴着白面具的巫师身上的气息愈发愁苦了几分。
黑猫没有在意巫师的反应。
它竖起耳朵,警惕的捕捉四周动静,确认没有其他异动后,才嘶哑着嗓子质问:“你对我用魔法了?”
“直言不讳,一个善意的沟通技巧。”白色面具下传来略带油滑的腔调,听起来非常欠揍:“……能够帮助我们在冷场的时候打开话匣子。毕竟谁都能主动闭嘴,但很少有人会主动关掉脑子里说话的欲望。”
说话间,它又向后退了两步,同时张开双手,示意自己手里没有法书、没有符箓——没有恶意。
这个举动说服力不大。
黑猫盯着他,片刻,才低声反问:“你是谁?”
“一个好人。”
“藏头露尾的家伙没有好人。”黑猫非常笃定,同时抖了抖耳朵,打算事有不谐就立刻放出养在耳朵里的那条小青蛇。
识海中,盘绕着秩序之木的小蛇懒洋洋的甩了甩尾巴尖,表示知道了。这让黑猫顿时放心不少。
“喔噢,淡定,淡定点。”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敏锐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危险气息,再次向后退了一步,把双手举的更高了一些:“我只是来找人……戴面具是工作需要,藏头露尾不一定是坏人,也可能长得太帅,怕引起骚乱,是非常有公德心的人。”
黑猫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不像是一般的坏蛋。而且这里是学府深处,属于学校守护法阵监控最严密的区域。
于是它轻轻吐了一口气,身形重新缩回正常猫咪大小。
“啊哈,能自由变大变小?”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盘腿坐在地上,让自己视线与黑猫齐平,同时点点头:“还有什么能力?”
黑猫没有搭理他,而是回头,冲不远处树冠轻叫一声:“嗷!”
片刻死寂后,远处几个茂盛的树冠顿时簌簌晃动起来,须臾间,数十只大大小小的猫便从树冠中蹿出,向猫果树所在的方向跑去。
这是刚刚意识到头领示威后,急忙赶来的猫咪。
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有些惊讶,又有些了然,点点头:“……嗯,第二个能力是掌控猫群?”
黑猫板着脸,蹲坐在他面前,上下打量片刻,琢磨着他之前的话,冷不丁问道:“你想带我去干嘛?”
“参加一个学习兴趣小组。”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彬彬有礼的回答着,抛出了一个九有学生最感兴趣的词汇。
“兴趣小组?”黑猫无视前面‘学习’两个字,眉头拧出老大个疙瘩:“是社团?校内的还是校外的?是不是非法的?抱歉,没有兴趣。”
在他看来,这么鬼鬼祟祟的家伙,带它去的地方肯定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摊了摊手,语气有些无奈:“你是不是对面具有些偏见……我们戴面具是社团需要。顺便,学校是允许自由结社的。所以不存在合法或非法的区别。”
黑猫蹲在原地,不为所动,尾巴在身后扫了扫,表情稍显不耐:“都说了没兴趣,我有自己的社团……离我…还有这个树洞远一点!”
在两只老鼠回来之前,他不能冒险把洞口让给面前这个身份不明的家伙。
“学校允许学生同时参加不同类型的社团。”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也没有动弹,坐在原地耐心劝导道:“……或许你可以跟我去看看,说不定就有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