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这篇报道后,郑清第一反应就是‘搞事情’。
整篇文章从头到脚都透露出一股诡异的味道——似乎也没有指名道姓说朱思与科尔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那些古怪的用词,比如‘密谋’、比如‘历史经验告诉我们’、比如‘公众焦虑’,等等,又在话里话外隐晦表达着什么。
这还是郑清对朱思与科尔玛都了解的前提下。
倘若不了解两位女巫的人, 读了这篇报道,难免会把她们与巫师历史上掀起血腥风波的邪恶巫师暗自挂钩,对二者印象大坏。
尤其那张报道的配图照片,深夜的背景下,没有一抹月色,穿着黑色长袍的朱思从幽深的大门中匆匆离开的身影——从头到脚都透露出一股不可告人的气息——再加上那行作为注释的小字, 给人感觉就更糟了。
平心而论,谁都有晚上出门访友的经历,那张照片也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坏就坏在‘北区巫师’与‘鼠人’真的是让联盟焦头烂额的大麻烦, 而朱思也确实是鼠仙人的女儿。
所以她这次‘访友’恰好戳在了某些敏感巫师的痛点上。
更令年轻公费生无法理解的是,《贝塔镇邮报》哪里来的那么大胆子,敢去捋老虎的胡子,打传奇巫师的擦边球——虽然文章内容算得上‘中规中矩’,没有对传奇存在指桑骂槐,也没有影射或者内涵什么,但这种撩拨方式,还是令男巫大感钦佩。
“瞧瞧!”
郑清屈指弹了弹厚鼓囊囊的报纸,啧啧称叹:“瞧瞧这句话,‘上述结论只是占卜师与星象师们根据已有消息做出的规范推论’……难怪《贝塔镇邮报》能成为联盟中影响力首屈一指的大报,单这种‘虎劲儿’,就吊打其他任何一份报纸了。”
“话不能这么说。”
供职校报的胖巫师立刻不满的嚷嚷起来,油乎乎的爪子四处乱挥:“有的报纸喜欢哗众取宠,但有的报纸是非常严肃的……报道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仔细推敲、事实验证,绝不带半点猜想或者主观揣测。”
郑清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
对于任何带‘绝对’字眼的话,他都不是那么信服。当然,对这种涉及‘专业尊严’的话题, 当事人很难有公正客观的看法。
郑清也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与辛认真争辩。
“其实我更在意另一点, ”年轻公费生很自然的从辩论的漩涡中挣脱,换了一个问题:“邮报为什么会发这篇文章?”
“什么意思?”辛胖子刚刚摸出一根江米条,正打算送进嘴里,闻言,很感兴趣的歪了歪脑袋。
郑清耐心解释道:“邮报不是向来跟老姚不对付吗?……嗯,我的意思是,邮报背后不是站着阿尔法堡么,现在阿尔法堡的主人爱玛教授以‘准传奇’的身份担任学校副校长,正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撩拨鼠仙人呢?不管怎么说,鼠仙人也是一位传奇吧……祂应该成为朋友而不是敌人。”
这一次回答他的不是辛,而是旁边一直沉默的萧笑。
“你觉得一篇这种程度的文章会让传奇立场发生深刻的变化吗?”萧大博士扶了扶眼镜:“……或者说,你觉得单凭报纸上那篇文章的几个字,值得传奇出手吗?”
“很难。”郑清老老实实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为了几行字就出手……那传奇大佬也太廉价了。”
“宾果。”
博士打了个响指:“就像一只蚂蚁跑到你脚边撒了泡尿,你会觉得被蚂蚁扫了面子,多看它一眼吗?……换个角度,假如你是刚刚成为学校副校长的爱玛教授,明知道有一位正处于蜕变中的传奇就在学校附近,而你却找不到祂……你会怎么办?”
“广而告之。”
郑清扬起眉毛,心底浮现一丝恍然:“你的意思是说,阿尔法这是在通过第三方向鼠仙人发信息?”
“这只是其中一个理解的角度。”萧笑咬了咬自己的毛笔杆,没有否定,却也没有肯定:“也是比较合理的一个角度……但还有其他可能性……比如贝塔镇邮报确实出自‘公心’,认为朱思与科尔玛的联合会对正统巫师团体构成某种程度的威胁,然后秉承着媒体人的职业道德,不畏传奇的压力,为了正义而发声……”
“普利策女士绝不是那种舍己为公的角色。”郑清回忆起自己曾经接受采访时的糟糕经历,非常肯定的否定了博士的另一种可能性。
“或者兼而有之。”
辛胖子唤出一个清水团,一边洗刷着手上的油渍,一边回味着舔了舔嘴唇,补充道:“现实中的事情又不是魔幻故事、传奇,哪里有什么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简单逻辑……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有复杂且相互联系的背景……”
“老师来啦!老师来啦!”
门后简笔画小人打断了教室角落里的小型恳谈会,扯着嗓子大叫起来:“……教历史的司马小娘皮已经到了走廊拐角处,马上就要进教室啦!”
原本喧嚣的气氛顿时安静了许多,凌乱的脚步、桌椅的碰撞、夹杂着书本翻动时的哗啦啦声响,共同奏出和谐的乐章。
萧大博士眯着眼,恶狠狠的盯了那简笔画小人儿一下。
“你盯它有什么用呢?你的视线又不是黄蜂尾上针,叮不死它的。”辛胖子嘲讽后,笑眯眯的转回自己的位置。
“你可以给那张纸上抹点鱼人大粪……或者像去年冬天那样,给它头上添几笔冷风。”郑清也热心的给出了自己的建议:“眼瞅着冬天就要到了,画两道冷风,天天吹着它脑门,有它好受!”
矮个子男巫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这像是你能干出来的事情。”他这样评价道。
郑清怫然不悦:“或者你还有更好的建议?”
“给那张纸上画一头发情期的雌性食人魔怎么样?”萧大博士扶了扶眼镜,琢磨着:“上次试炼时剿灭的那支食人魔部落,还存着一点食人魔精血,用来调墨汁足够了……再用食人魔毛发粘一支毛笔,临时用来作画,应该能撑个把月……”
郑清看着面前严肃而认真的占卜师,默默的打了个寒颤,抬头,怜悯的看了一眼门后画纸上活蹦乱跳的简笔画小人儿,提前为它默哀了三秒钟。
《贝塔镇邮报》那篇报道的余波并未简单结束。
隔天,郑清便听说朱思讲师在课堂上对一位质疑她与北区巫师非法交易的阿尔法学生使用了挂壁咒,把他倒吊在天花板上,吊了大半节课。
据说下课的时候,那个可怜的孩子脑袋肿的像猪头,当时就被送去了校医院——林果告诉郑清, 直到现在,那孩子都还有些口舌不清、间歇性抽搐的短暂后遗症。
当天下午,阿尔法堡与第一大学教授联席会议就收到了学生家长言辞激烈的抗议信以及来自丹哈格的简短质询。
然后入职还不到一个月的朱思讲师光荣领取了停职处分。学校为此还下发了紧急通知,通报批评了这件事,并再三强调,教学以引导与教育为主, 对学生任何形式的体罚行为都是不允许的。
这场小小的事故与迫在眉睫的校猎会交织在一起,让校园里的气氛显得愈发混乱。就像一座露天的菜市场, 每个人都在大喊大叫着,但每个人都听不清远处的人在说什么,只能专注于眼前的菜摊。
比如郑清。
在学业压力、猎赛训练、七宗罪试炼以及朱思被处分这些噪音的环绕下,他很快便学会只盯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件事——上课的时候一心上课,吃饭的时候埋头吃饭,面具人不找上门时假装七宗罪不存在,晚上有时间就跟着猎队去训练。
所以,当宥罪猎队周四晚上集训,他在猎场边缘看到重新变成小女巫的朱思时,丝毫没有感到惊讶,很自然的上前表达着慰问。
“我以为这个点儿你还在办公室写检讨。”年轻公费生一边给胳膊上套护肘,一边笑呵呵打断几个小女巫的闲聊。
今晚苏芽与李萌也在旁边,正宽慰着闷闷不乐的小讲师。
朱思还未来得及开口,李萌同学便抬起眼皮横了男巫一下。
“吊人的是大朱思,跟我家小朱思有一个铜子儿的关系吗?”她振振有词的反驳道:“谁的黑锅谁背,这事儿不能乱!大朱思的检讨就该她自己去写!”
郑清觉得这话还蛮有道理,正打算附和一下, 旁边的小狐女表达了不同的意见。
“话虽如此,”
苏芽咬着手指,发间毛茸茸的耳朵小心翼翼的抖了抖:“但就像一个巫师变成公猫以后把一只母猫搞大肚子……那个巫师也是有责任的吧……”
旁边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郑清都不用回头就知道咳嗽声是谁传来的——那个方向除了蒋玉就只有蓝雀,男巫不觉得蓝雀会这么剧烈的咳嗽——相似的,他感觉自己的脸上也有些热胀,索性天色较暗,旁人应该注意到不到这点细节。
当然,不论蒋玉咳嗽还是郑清脸红,并不是说两只猫真的搞出什么事情了,只不过小狐女举的这个栗子稍微有点特殊,让他俩比较敏感罢了。
男巫舔了舔嘴唇,感到舌头有些僵硬。
在与苏芽讨论公猫要不要承担责任或者与李萌讨论检讨该谁写之间,他选择了第三种可能,那就是直接安慰当事人。
“这事儿不怪你。”年轻公费生笑容僵硬的安慰道:“谁都知道阿尔法堡里住着一群混蛋……只是把他吊在天花板下,多大点儿事!”
“也不全是……”另一边,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
郑清回过头,看见林果同学正满脸不赞同的表情,顿时恍然——宥罪猎队还有一个货真价实的阿尔法呢。
于是他意识到自己刚刚用词的不恰当,立刻补救起来:“……当然,林果是除外的,他是阿尔法堡里为数不多的好孩子。”
小男巫一脸纠结,总觉得郑清说法还是不太恰当,但一时半会又找不到问题所在。
除了这点小岔子之外,郑清转移话题的方式总体还是很成功的。
听到他的安慰后,苏芽也立刻忘记了自己刚刚举的栗子,忙不迭继续安慰起郁郁寡欢的朱思:“就是就是,多大点儿事,学校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们小姐说了,你老爸是传奇巫师,就算看在祂的面子上,学校也会表现出足够的宽容……”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听起来总有些仗势欺人的反派感,这么直白的说出来,让人觉得不是滋味。
朱思愈发沮丧。
“所以说,如果你老老实实呆在学校,没有去樱花酒馆,就不会挨这个处分。”郑清感觉脸上僵硬的笑容软和了许多,便试着回到自己最初的思路上:“……而且学校不是幻梦境,老师不能随便把学生献祭给古神。”
他是拿幻梦境里那些骇人的传言打趣小女巫。
原本沮丧中的朱思闻言,顿时起了几分火气。
“我是老师!”
小女巫柳眉倒竖,攥着拳冲男巫挥了挥:“被学生在课堂上给了难堪,难道连处罚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他还只是个学生,犯不着把人倒挂在天花板下吧……”
“但他是个半巨人,块头足足有我的三倍!除了把他挂在天花板下,我想不出来其他处理办法了。”
郑清打量着此刻个头不到自己胸口的小女巫,眼神有些微妙。
朱思感觉那个眼神儿充满了冒犯。
“你可以罚他抄讲义。”年轻公费生不等她发飙,连忙给出了自己的新建议,同时善意提醒道:“……就像李萌,学校里每个学生块头都比她大,但她不会因此随随便便把人挂在天花板上。”
“关我屁事!”
李萌同学表示自己躺枪非常无辜,愤愤不平道:“个头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山岭巨人的婴儿比大多数成年巫师个头都大,难道巫师会怕他们?”
郑清感觉与小女巫们之间的讨论已经渐渐趋于混沌,早已偏离了他预先设定的方向。
于是他试着从另一个角度讲讲道理:“你上课时睡觉的人多是事实吧。”
但立刻,就被朱思讲师当面打脸:“我教的是‘梦境解析’!如果课堂上不睡觉,怎么让他们体验最真实的梦境!”
“你是老师,不能因为某个阿尔法学生接受《贝塔镇邮报》采访,就因此迁怒其他阿尔法的学生。”
说着,男巫飞快摸出怀表,假装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立刻四处张望着,吆喝起来:“人都到了吗?快点,我们要抓紧时间训练……”
校猎会的正式日程安排,在第五周的课表刚刚结束的时候——也就是周五傍晚——才正式下发到各班班长们手中。
倘若某位班长大人性子比较疏懒,可能还会迟两天,到周日晚上班会再通知班上那些想参加猎赛的同学。
相比之下,宥罪猎队就非常幸运了。
因为宥罪恰好有位猎手是天文08-1班的班长,所以相关通知第一时间就飞鹤到了403宿舍, 出现在猎队队长面前。
当时,郑清刚刚吃过晚饭,正在宿舍收拾书本,准备去图书馆消磨两个钟头,争取晚上猎队集训前多完成一份魔咒学作业。
纸鹤飞进窗户的时候,差点被遛食的团团一爪子拍到地上。
“胖子, 管管这只肥猫!”
抓住那只歪斜着落下的纸鹤时, 大感无奈:“告诉它不要乱捉纸鹤,万一纸鹤里夹着一张巫师联合银行的对账单呢?”
巫师联合银行是贝塔镇许多商户开立对公账户的机构, 与山姆大通或古灵阁相比,联合银行因为是第一大学校园卡的发行机构,所以格外受商户们青睐。
“这事儿你不该跟我说。”
辛胖子歪斜的靠在床铺上,手里捧着一本丹妮丝·阿尔瓦拉多的《巫毒娃娃魔法及仪式》,嘴里叼着牙签,眼皮都没抬:“那位大爷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倒是你,不是管着一大群猫吗?总该有法子对付它吧。”
肥猫团团冷笑一声,尾巴一甩,就把胖子放在书桌边缘的一瓶魔法精油扫到地上,啪的一声,清脆动人。
胖子终于抬起眼皮,看了郑清一眼,懒洋洋道:“看到了吧!”
说话间,他已经用与说话声截然相反的敏捷速度抽出法书,释放了一道‘恢复如初’。咒光闪过,洒落的魔法精油倒流入瓶, 摔碎的玻璃瓶也从地板回到书桌上。
只不过这一次,胖子很小心的把瓶子放到更靠里、离那只肥猫远一点的位置。
郑清微微叹口气, 放弃与胖子或者肥猫讨论宿舍公德的话题,低头拆开了那只纸鹤。摊平的信纸上,那熟悉的字迹令男巫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
一秒钟后,他扬起眉毛。
“校猎会的日程安排出来了。”他向另外两位舍友通报道:“上面说,十月三日零点至十月九日二十四点……”
“等等!”胖子丢下手中那本巫毒魔法,大叫一声:“我们自己看,你别念!念出来的日程表就不灵了!”
郑清从谏如流的停了下来,但还是忍不住吐槽道:“不灵是什么鬼。”
“意思是说念出来的日程表很容易出现死期、超期等现象。”萧笑一边简单解释着,一边收起自己的笔记本,凑了过来:“这是一种很少宣之于口的神秘学现象,缺乏有力的魔法理论支撑……我个人更倾向于这是一种心理暗示,并非真实的魔法现象。”
与博士聊天就是这么无趣。
他总能把有趣的话题用各种闻所未闻的魔法理论解构,然后让聊天变得枯燥乏味。
郑清一边把那张日程表摊在书桌上,一边在心底吐槽着博士的解释,同时好奇这矮个子与司马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聊天。
想到花前月下时,萧大博士推推眼镜,用一本正经的语气与司马分析玫瑰精油的二十三种常规用途,年轻公费生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总感觉你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情。”博士非常敏锐的瞥了郑清一眼。
“我只是想起了一点高兴的事情。”郑清干巴巴回答着,看着萧笑那张老老实实的面孔,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连桌上那只肥猫都忍不住看了年轻公费生一眼。
胖子也有点好奇了:“你在笑什么?”
“猫果树上有只猫怀孕了。”郑清随口瞎扯着,但立刻意识到某种风险,飞快纠正道:“嗯,它怀孕跟我没关系……”
桌上的肥猫笑的直打跌。
郑清脸顿时拉了下来,屈指敲了敲桌上那张信纸,打断肥猫吭哧吭哧的笑声:“你俩快些看,然后我们要尽快决定第一项任务的完成人选……”
虽然出现了制度改革,但今年校猎赛在日程上仍旧与往年大致相仿,开幕式仍旧安排在月中,十月十六日,是一个周五。
只不过与往年不同,今年开幕式之后,没有新生赛与逐猎会,而是直接安排举办正式猎赛;相应的,猎队甄选与类似往年初赛的‘选拔赛’,则被安排在开幕式之前。
十月三日零点至十月九日二十四点,七天时间进行猎队甄选,报名参赛的猎队需要完成猎委会要求的‘甄选任务’,完成任务者,即可取得与往年获得校猎赛参赛名额相似的身份。
十月十日零点至十月十五日二十四点,六天时间进行‘选拔赛’,完成选拔任务的猎队,相当于往年进入主猎会的猎队。
整体而言,新的猎赛制度扩大了初选范围,理论上能够吸引更多学生加入校猎会,让学院杯显得更热闹一些。
但具体发展会不会依照学生会的预想,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所以这份通知在末尾很稳妥的表示‘本次猎赛组织与解释权归第一大学学生会、社团联合会、猎委会组成的合议会,由第一大学教授联席会议、第一大学校工委协助’。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郑清环顾左右,看看萧笑,然后又看看辛,补充道:“……我们现在只需要考虑怎样完成第一项甄选任务。”
通知书上已经告知了甄选任务的内容。
猎委会给出的校猎赛第一项任务——或者说前置任务——既不是让同学们把自己猎队的名字写在羊皮纸条上丢进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焰杯,也不是几百支猎队在一座巨大猎场里混战到最后几支队伍,更不是从血统到知识储备在考场上比拼高下。
而是找老师。
是的。
校猎赛第一项任务,寻找并获得一位指导老师认可——学校任何一位正式在册的老师都可以,包括讲师、助理教授、教授、甚至院长、校长。
当然,助教不在其中。
“非常聪明的办法。”
在晚一些的宥罪猎队全体会议上,萧笑这样分析了学生会的想法:“因为今年校猎赛规则变动,允许没有任何经验的学生组织猎队参赛,一方面,这种方式打破了‘年功积分’制下参赛猎队固化的现状,另一方面, 也活跃了校园杯的气氛,更符合它‘年轻’的气质。”
郑清赞同的点点头。
据他了解,往年校园杯参赛的猎队,几乎总是那几支——除了校猎队、四所院队外,便是裁决、血友、3A、有妖气、命运、YPO等历史悠久、建制时间长的队伍。
而进决赛,夺得‘校园杯’的, 十次有八次都是校猎队,剩下两次也总是在九有学院猎队与阿尔法学院猎队之间徘徊。
这使得整个猎赛的观赏性大大降低,同学们参加校猎会,更多着眼于猎会周边活动,比如猎舞会、猎画展、甚至猎味分享活动,等等。
“……与此同时,提高猎会活跃度,必然会带来鱼龙混杂、良莠不齐的情况。”
萧笑扶扶眼镜,继续不紧不慢的阐释自己的观点:“……据我所知,单单我们班,这次打算组建猎队参赛的,就要不下五支……简单推算一下,仅仅二年级,四所学院就有七八十支猎队……这还不算那些摩拳擦掌的一年级新生,以及打算给履历增加几抹亮色的三四年级老生。粗算下来,参加初赛的猎队数量可能高达两百支以上。”
“这个数字几乎是往年的一倍。”
张季信在一旁适时补充了从他哥哥那里得到的数据:“往年有资格参加的校猎会的,包括新生队伍在内,总共也就一百来只……去年参赛猎队中能通过循环赛晋级主猎会的,最后只有二十七支。”
辛胖子咬着羽毛笔尖, 也琢磨起来:“我记得学校四个年级在校生总共是两千多人……嘶……这就意味着今年差不多一半学生都报名了啊!总算有点‘校园杯’年轻人的气势了。”
“竟然还有一半人没报名,也是出乎我意料了。”倒吊在树梢的迪伦翻身而下, 加入同伴们的讨论中,满脸诧异:“反正我认识的星空学院学生,几乎都想办法组织了一支猎队……往年没有机会,今年既然给了机会,就一定要抓住。”
“能不能晋级是一回事,给机会却不抓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胖巫师满脸赞同,连连点头。
“星空参赛猎队比较多,亚特拉斯猎队比较少,九有与阿尔法一半一半。”萧笑努力把话题扯回他的分析中:“这种情况与不同学院各自招收的学生特质有关……但我想强调的不是这点……我想说,按照今年报名队伍数量,想要像往年那样,通过循环赛层层选拔,仅仅一个月的猎会时间是远远不够的。我估算了一下,大概需要猎委会从年初就开始组织比赛,到十月份的时候,或许才有机会选拔出参加主猎会的队伍。”
“所以不能用老办法了。”辛胖子替博士总结道:“学生会这次把猎队选拔机制下移,主动权交回给猎队……可以说是非常明智的。”
同伴们讨论学生会抛出的这套甄选方案时,郑清却注意到蒋玉似乎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时不时看看手中怀表。
“有什么事吗?”年轻公费生蹭到女巫身旁,压低声音小声问道。
女巫似乎被他的询问吓了一跳,但表情始终保持了平静。
“是李萌。”她回过神,微微摇头:“今天她不是没来么,我忘了给她多布置一点作业……有点担心晚上趁我不在,跟朱思那丫头出去撒野。”
李萌?
郑清环顾左右,这才意识到今天猎队开会的时候为什么总感觉缺点儿什么——缺了三个闹腾的小女巫,以及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狐狸。
“我记得实践课的时候,她不是因为练习‘大风咒’念咒语时用力过猛,岔了气吗?”郑清仍旧清楚的记得下午实践课上,小女巫疼的满地打滚儿的模样。
当时把希尔达吓坏了。
“不过是岔气。”
蒋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侧过头,小声补充道:“送到校医院后,贝拉夫人用了不到十秒钟,就帮她梳理好了气息……只不过她坚称自己肚子不舒服…而我恰好又收到了几只学生会的纸鹤,忙的一塌糊涂,一来二去,就忘了给她布置作业。”
“安心。”
郑清宽慰道:“朱思好歹也算学校的老师,就算带李萌出去溜达,也不会惹什么麻烦的……她一个人在幻梦境呆了那么久,我敢打赌,她比学校大部分四年级的老生野外生存能力都强……而且李萌也不是小孩子,你不要总把她看的那么死……松紧适度,才是教育的最佳方式。”
“我从来不怀疑她学习的能力,只是有些担心她惹事的能力。”蒋玉幽幽的叹了口气,旋即话锋一转,不再纠结自家表妹的私事,转而提醒郑清今天开会的主要议题:“……刚刚提到朱思,你觉得让她担任我们的指导老师怎么样?”
“让朱思当指导老师?”郑清下意识提高嗓门。
其他几位同伴立刻听到了这句话。
“噫?好主意!”辛胖子面露惊喜,一拍巴掌:“这么简单的事情我怎么没想到……我敢打赌,我们会是所有参赛者中最先完成甄选任务的猎队。”
“朱思是讲师,确实符合指导老师的最低要求。”张季信不置可否的,简短评价道。
“不好。”
萧笑则明确表示了反对:“甄选任务只是第一阶段的任务,谁也不知道第二阶段是不是需要指导老师指导猎队完成新的任务……我觉得,力所能及范围内,应该尽可能寻找一位更可靠一些的指导老师。”
“比如老姚?”郑清说出来浮现在他脑海的第二个念头。
“或者药剂学的李教授、占卜课的易教授。”萧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至于老姚,估计有勇气请他担任指导老师的猎队不多。”
郑清立刻想起来前段时间老姚被传的沸沸扬扬的‘妖魔’身份。
指导老师的挑选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便宣告无疾而终。
宥罪猎队的诸位年轻猎手各有想法,而且听起来都很有道理——比如支持老姚的,觉得能够得到一位传奇巫师的指点,肯定会大有收获;支持易教授的,则认为有占卜大师指导,猎队应该很容易规避比赛中遇到的困难;还有支持朱思的,只是因为她是宥罪猎队最容易邀请到的一位老师。
争执如此严重,以至于张季信开始扯他的拳套。
这种情况下,郑清果断中止了讨论过程,避免因为持续的无效会议影响整个猎队内部的团结气氛。
当然,作为宥罪的队长,年轻公费生声称会仔细斟酌,权衡大家提出的每项建议。
隔天是周六。
尽管已经知道了校猎赛第一项甄选任务的要求,但从早上起床后,郑清脑子里就没装多少与找导师有关的事情。
一方面,今明两天是周末,办公楼关闭,想要找到郑清心底优先度高的那几位教授困难比较大,而且他很怀疑老姚这段日子在不在学校。
不知道湖中心那座小塔还能不能沟通黑狱世界,晌午郑清进图书馆前路过临钟湖时,瞥见湖心塔的影子,这个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年轻公费生不认为这个甄选任务有多困难——包括萧笑在内,宥罪猎队年轻猎手们之间的争执更多在邀请谁担任他们的指导老师,而从未考虑过邀请不到的情况。
出现这种心态,固然与宥罪的几位猎手平日与教授们关系密切有关,但也不能排除年轻人心高气盛,认为自家猎队优秀,酒香不怕巷子深。
有一说一,整座第一大学,排除掉往年铁板钉钉上排行榜的那二十八支猎队外,宥罪自认排名第二十九支,应该没有多大争议的。
按照萧笑的统计,符合此次甄选要求的学校在职老师,包括院长、教授、助理教授、讲师等在内,数量应该是一百八十六人左右,差不多每十个学生就有一位老师——之所以出现‘左右’,是因为据说有老师在休产假,还有老师状态特殊无法担任指导老师的工作。
而据测算,今年报名初赛的猎队数量在两百支出头,按照一支猎队对应一位老师的要求,只要排名不至于跌到倒数二十来名的程度,不管怎么样都能找到一位指导老师的。
退一万步,就算宥罪年轻猎手们想要邀请的几位教授不方便,朱思也重病在床无法担任指导老师,郑清还认识临钟湖一位鱼人教授,是上学期教授他鱼人语的老师,也勉勉强强能够担任宥罪的指导。
当然,以上推测属于极端条件下的情况,压力测试都不会设置这种条件。
宥罪猎队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沦落到那种地步。
所以虽然已经进入十月,校猎赛的初步甄选已经开始,但周六这天,郑清依旧如往常那样起床做早课,不紧不慢的吃早饭,然后去图书馆完成教授们布置的家庭作业。
据他观察,九有学院大部分学生几乎都和他差不多,而且因为周末的缘故,图书馆比往日还拥挤了许多。
这让他愈发放心。
枯燥的日常除了乏味的作业外,也不乏有趣的事情。
比如最近学校里流行一种被称为‘女装娃娃’的整蛊魔法,原本是牧饰娘开发的一种迅速换装魔偶,外表看上去就是一个巴掌大的布偶娃娃,穿着各种或者华丽、或者时尚的衣裙。布偶身上被施展的咒语,当女巫试装时,只需要接过娃娃,下一秒就会穿上布偶身上的衣服。
原本这一功能很正经的。
最多就是有恋爱中的男女巫师当众撒狗粮,让女巫在众目睽睽之下换上一身华丽的公主裙,换取一片惊喜的尖叫,满足她们小小的粉色愿望。
但当某一次,送礼物的男巫在递娃娃时不小心,首先接触了娃娃,莫名其妙换上一身女装后,画风慢慢发生了扭曲。
苹果阁迅速把握了这一商机,开发出基于潘多拉魔盒系列的新产品,女装娃娃,目标就是让男巫们穿上女装,为此,他们还特意嵌合了缩小咒,把女装娃娃从巴掌大小缩到指头大小,方便整蛊者们投递恶作剧。
想象一下,一位平时一本正经的男巫毫无防备接过一个小布偶后,光天化日之下突然穿上了一身布满蕾丝的洛丽塔洋装或者华美的克里诺林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所以女装娃娃很快在第一大学流行起来,尤其最近一段时间,在学府中,郑清时不时看到有男巫捂着脸穿着一身漂亮的蕾丝长裙在大庭广众之下狂奔而过,四周则洋溢着一片欢乐的气氛。
不过很快,第一大学的男巫们就吸取了教训,对别人递来的手帕非常警惕了,以免手帕中裹着一个女装娃娃。
至于郑清,早早就接受了萧笑的建议,给灰布袋里塞了一张黑脸张飞的魔法面具,万一不小心着了道,只要捂住脸,也不至于在学府中落荒而逃,完全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大方方的离开。
“这算是给校猎会预热么。”
傍晚出图书馆的时候,郑清又看到一个穿着留仙裙狂奔而过的高大身影,看着那两条在暴露在外面的毛茸茸的胳膊,忍不住对萧笑吐槽起来:“猎会还没正式开始呢,学校里就有了几分狂欢的感觉……而且,你有没有觉得那条留仙裙稍微有点短?”
萧笑抬头,扶了扶眼镜,扫了一眼那道渐渐远去的狼狈身影。
“短吗?”
他面无表情冷哼一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很温和的了……矛与盾的发展是呈螺旋递进的方式上升的……换言之,游戏已经晋级了。”
郑清早已习惯萧笑回答问题时不说人话的爱好。
但仍旧对他这个回答理解不能。
“矛与盾?”
年轻公费生眨眨眼,试着跟上博士跳跃的思维:“唔……你说的游戏已经晋级是怎么个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萧笑垂下眼皮,懒洋洋回答道:“被整蛊的人学会了戴面具;而送出‘女装娃娃’的巫师也不满足于只看到男巫们穿女装了……按照我的预测,很快,你就能看到穿着超短裙、透明装甚至情趣内衣的男巫招摇过市了。”
郑清想象着那种可怕的画面,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意识到一点小细节, 后知后觉打量起身旁的矮个子男巫:“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这么熟悉?”
“我占卜课成绩满分。”萧大博士板着脸简单回答道。
郑清的占卜课成绩也是满分——虽然取了点巧——但他却对女装娃娃知之甚少,而且也从没想过要卜算女巫娃娃,或者卜算到学府中会出现穿着超短裙的男巫。
只不过看着博士的脸色,年轻公费生非常明智的闭了嘴,不再讨论这个话题。他总不能揪着萧笑的衣领,逼问他司马老师有没有强迫他接过女装娃娃。
那也太残忍了。
这种事情,只要当事人打定主意不说, 就算郑清烧掉一斤兽骨与龟甲, 也算不出任何可能性。
尤其当一位占卜师死了心想要掩藏某件事,除非探询者成为大巫师甚至传奇,跳出命运的束缚,才有可能窥见那迷雾后的真相。
沉默间,两人已经一前一后越过湖畔,进了中后院之间那条铺满青石板的林荫路。
进入十月,天气越来越凉。
回宿舍的路上,悬铃木的叶子纷纷扬扬的洒落满地,踩在脚下簌簌叫着,让人平白生出几分不忍之心——虽然谁都知道那些叶子是没有生命的,但巫师们强大的共情能力总是让他们在这种细微之处纠结。
“应该给校工委建议,让他们打扫打扫这些落叶。”
郑清走在博士身后,咕哝着,一边在心底对叶子们说着抱歉,一边却毫不客气的从落叶们身上踩过:“……夜间巡逻队就能干了这种事儿。”
“你巡逻的时候,可没这么积极的心态。”萧笑走在郑清身前,没有回头, 只毫不客气的抨击着夸夸其谈、言行不一的某男巫。
郑清感觉他仍旧对自己之前的‘无心之言’耿耿于怀。
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改善一下这种微妙的气氛,于是四处张望着,尝试找些轻松点的话题:“唔……今天外面人很多啊,平时这个点出来就没这种感觉。这让人想起一个观点,说是在你平时已经走习惯的路上抬起头,你就会发现一个全新的世界。”
萧笑终于回过头,默默瞅了他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关切。
看的郑清浑身都有点不自在。
“今天人多跟你抬不抬头没关系。”宥罪的占卜师语气到底变得和蔼了一点儿:“只不过因为是周六。”
“这时间过的,嗖嗖的。”郑清在嘴里咂摸了一下如水般逝去的日子,深深叹了口气,稍稍打起精神:“今天猎队训练计划是什么?还是二阶博父战阵?”
萧笑停下脚步,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今天还要训练吗?”他脸上露出非常明显的困惑:“你难道没有其他安排?”
“为什么要有其他安排。”郑清显然没有把握住谈话的要点,同样一脸迷惑:“反正是周六,大家闲着也是闲着……马上就是校猎赛……我们甄选任务的指导老师人选还没确定……唉,真让人头疼。”
萧笑终于确认,身旁的男巫脑子压根就没有时间观念。
“今天十五号。”宥罪的占卜师回头继续向前走着,语气平静道:“晚上我约了司马去桂花园……大概没时间参加你临时要求的训练。”
他把‘临时’两个字咬的很重。
“十五?”
郑清愣了一下,前一秒还没回过神:“不对啊,今天不是十月三号……三号……八月十五?中秋节?淦!我就觉得今天有什么事情给忘了……还一直有点心神不安来着!”
男巫怪叫一声, 下意识抬起头,向天空看去。
傍晚时分,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 月亮或许已经升起了,但隐匿在淡白色的天光中,还没有显露出皎洁圆润的身影。
“怎么没人提醒我呢?今天八月十五啊!”年轻公费生絮絮叨叨着,跟在博士身后,走一路,念叨一路:“……怎么没人提醒呢……我连月饼都没买……食堂今天竟然也没有卖月饼?真是独在异乡为异客啊……”
直到宿舍门口,萧笑终于忍不住,打断身后仿佛雨后青蛙般呱呱不休的男巫,提醒道:“你现在知道也还不晚……月亮不是还没升起来吗?”
月亮确实还没升起了。
郑清终于闭了嘴。
与上大学前不同,巫师们对上中下三元节的关注要远超中秋,以至于这一天在第一大学的课表中竟没有单独的假期。
就像去年,因为中秋就在开学后第二个周末,郑清满脑子都被四周新奇的世界、可怕的夜间巡逻等信息占据着,等他回过神,第一学期都要结束了。
但不重视不代表彻底忽视。
在中秋这天,许多巫师也有聚在一起祭月、赏桂华享受月华的习惯。尤其对热恋中的男女巫师而言,任何一个能让两人黏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值得庆祝的好日子。
“你跟司马去哪里赏桂花?”年轻公费生面露热切的看向矮个子男巫。
萧笑扶了扶眼镜,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废话:“每个巫师都有每个巫师的桂花树,你应该寻找自己那棵树,不应该盯着别人的树看个不停。”
既然提到‘自己那棵树’,郑清立刻就想到了猫果树。
他眼前一亮,突然觉得在猫果树上赏月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想象一下,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不见去年人,只有今日猫。
想到这里,他一把推开博士,抢先闯进宿舍门。
他需要一支羽毛笔,把脑海中刚刚闪过的那几句文案记下来,然后推开窗子,放飞承载自己念想的纸鹤。
萧笑原本有心提醒郑清,蒋玉大概率还在图书馆,但扶了扶自己脸上歪斜的眼镜后,宥罪的占卜师最终决定闭嘴。
当黑猫爬上猫果树的时候,白猫还没有到。
对此,它倒是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因为蒋玉在回信中提到今晚会先盯着李萌默完上节占卜课学到的几条定理,可能会晚点儿到。
所以黑猫一点儿也不急,来到猫果树后, 先是沿着主干巡视一周,制止了两只发生矛盾的大猫打架,安抚了一下孤零零呆在猫群中的狗子毛豆,还收了几只新来的猫咪上缴的贡品,然后才施施然跳到自己的‘王座’上,对着月亮趴了下去。
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圆、也很白, 洒落的月华清爽宜人,月光中充满了鼓舞人心的魔力,让人感觉似乎挥手一招就能释放出一道不可思议的魔法。
黑猫愉快的打了个呼噜。
它感觉充盈的魔力正从自己的每一口呼吸中提取出,凝聚入心脏,然后在心脏缓慢的泵动下随着血液向四肢百骸流淌,最终顺着每一根毛发尖渗出,挥发进空气里,与四周月色交融在一起——它很怀疑如果远处有巫师看到自己,会不会看到一只笼罩在光环中的黑猫。
不,不一定是黑猫。
今晚自己应该像爪子下这颗月光石一样,布灵布灵的,闪闪发亮。
想到这里,黑猫下意识竖起耳朵,小心翼翼左右张望了一下,似乎担心有谁看到了自己脑海里飘过的那些令人有点小尴尬的词儿。
目之所及,猫果树上的果子们一颗两颗挂在枝头,浑身绒毛炸起,都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完全没猫在意黑猫的小动静。
砰。
爪子下面的月光石与另一块杏黄玉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仿佛黑猫心底那块落地的石头发出的声音。
这两块宝石是今晚新挂枝的猫咪上的贡品, 黑猫打算一会儿送给小白猫。
树上的果子们越来越乖巧了,黑猫把玩着爪子下的果实,心满意足的想着,或许下一次自己可以抽点时间,去湖畔捉几条赤链蛇,或者在寂静河里捞两条滑鱼,犒赏犒赏麾下这些猫咪。
“哟!今天来的挺积极呐。”
一个令人讨厌的耳熟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打断了黑猫愉快的思绪:“……那两块宝石是送我的吗?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但我必须提醒你,就算你给我塞了贿赂,我也没办法在考核中给你放水……毕竟我只是个监督者,并不是考官。”
黑猫耳朵向两侧歪了歪,扯出飞机状,眼神不善的循声望去。
然后看到了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穿着宽大黑袍的巫师,正蹲在距离猫果树不远的一株橡木枝头冲自己挥手打招呼的身影。
“淦!”
黑猫爆了今天第二次粗口,重复着他下午刚刚对萧笑说过的那句话:“我就说有什么事情给忘了呢……我怎么会把你们给忘了呢?”
“一个小小的魔法技巧而已。”
虽然戴着白色面具,黑猫仍旧从堪罪使的声音中听出了几分愉快:“……只要你经过我们的考核,也有机会掌握这个小技巧。”
他愉快了。
黑猫就不愉快了。
它第一反应就是推脱掉今晚的考核——最起码不能影响自己跟小白猫的约会——继而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开始思忖要不要把那讨厌的家伙打晕, 埋进土里。
只露个脑袋,别憋死就行。
许是感受到王座上传来的磨爪擦掌,猫果树上,一颗颗果子从月华的享受中苏醒,睁开一双双杏核般的猫眼,看向不远处的不速之客,开始蠢蠢欲动。
讲道理,一株大树的树冠间忽然睁开几十、上百双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猫眼,在夜色中闪闪发亮,任谁看到都会san值狂掉,以为星空深处某位不知名的存在降临了。
即便知道那些树冠间的眼珠子属于猫咪,堪罪使仍旧感到脖子后面有点凉飕飕的,干笑两声,举起双手。
“别激动,别激动。”
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缓缓起身,但仍旧微微佝偻着身子,似乎担心自己站的太高引起对面那树猫咪们暴动,用很慢的声音安抚道:“只是开个玩笑……看样子你在等人……或者猫?要不要推迟今天的考核?”
最后一个建议深得黑猫之心。
“可以推迟吗?”它原本勃发的怒气顿时消弭了不少,身后树冠间那一颗颗睁开的猫眼又三三两两合上,让对面巫师心头压力大减。
“或许吧。”
堪罪使不想继续刺激那只黑猫,却也不敢打包票,只能含糊着说道:“只要利维坦没有意见,我这边完全可以改期的……毕竟我们也不是什么大社团,没有那么死板的规矩。”
一番解释并不能令黑猫完全满意。
但它也知道,这已经是自己能听到的最有诚意的回答了。倘若那戴面具的家伙真的随随便便就把考核取消,黑猫反而要怀疑那个叫什么‘七宗罪’的社团是不是真的像他最初说的那么有影响力了。
“利维坦?”黑猫忽略掉堪罪使后面那些废话,把注意力放在了他刚刚提到的一个名词身上。
它总觉得这个名字稍微有点耳熟。
很快,它便回忆起来,黑狱之战中,那头巨大的、几乎遮蔽半个天空的庞然大物真名就叫利维坦——即便现在,它仍旧可以清晰回忆起那头黑暗巨兽低沉的咆哮、从天空垂落的一根根立柱般的巨大肉须,以及被它撞碎的黑狱世界的云层与天空。
“利维坦!”
黑猫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感觉自己声音都扭曲了——它倒不是真的认为七宗罪里有那么一位大佬,但就算只是那头巨兽的血脉后裔,也够吓人的。
戴面具的巫师立刻领悟黑猫的激动。
“不不不,跟那个大家伙没关系。”巫师连连摆手,忙不迭解释起来:“是‘嫉妒’,七宗罪里的嫉妒,代号是利维坦……就像上次你见过的傲慢,代号是路西法一样。利维坦是一位非常可爱的小姐,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这番解释让黑猫稍感安心。
旋即,它意识到这番话里的另外一个要素。
“利维坦是女巫?”黑猫声音中显出几分惊讶。
“我可从没说过七宗罪里都是男巫。”堪罪使怫然不悦,似乎对黑猫的误解颇为不满:“如果你带着这种偏见去见她,小心挨揍……‘嫉妒’小姐姐的脾气不总是那么温柔,即便你是一只猫。”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黑猫甩了甩尾巴尖,表示着歉, 但声音中却没有丝毫歉意:“我的意思是,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七宗罪里每个人都不知道社团其他人的身份……”
“虽然不知道具体身份,男女总还是分得清的吧。”堪罪使重重的叹了口气,打了个比方:“就像我能分得清你是一只猫,而不是一个巫师。”
“那你怎么知道她‘可爱’或者‘不可爱’呢?”
“一位你不知道相貌的女巫,除了用‘可爱’来形容,还有什么更好的词汇吗?”戴着面具的男巫反问之后,自顾自总结道:“类似形容男巫时用‘帅气’,形容老巫师用‘慈祥’,形容一位女巫用‘可爱’决计不会错的。”
“我对此表示怀疑。”
黑猫咕哝着,终究没就这个话题继续与面具人抬杠,而是抬头看了看天空浑圆的明月,不爽的扯了扯耳朵:“那个利维坦什么时候到?我还有其他事,不能跟你们耽搁太久!”
“一只猫能有什么事。”巫师很小声的吐槽道:“难道还能谈恋爱?”
“宾果!”
黑猫冷笑一声:“就是要约会,所以没时间跟你们浪费……猫也是很忙的,起码不像某些单身狗,中秋的时候还叭叭着四处乱跑,给别人约会时添堵。”
这话像一柄小刀,恶狠狠的扎在堪罪使的心口。
“我也有女巫追的!”戴面具的巫师扯着嗓子叫起来:“我不是单身!”
黑猫默默看了他一眼:“……我也没说是你啊。”
小刀插进去,拔出来,又插进去,再拔出来。
巫师仰头望着夜空中的圆月,半晌不语。郑清恶意猜测, 如果没有那张面具遮掩, 他大概能看到一张涕泗横流的面孔吧。
沉默片刻后。
堪罪使忽然低头,看向黑猫:“面具带了吗?”
他指的是上次郑清参加考核时戴的那张小巧的白色面具。
黑猫努力翻了个白眼——对一只猫而言,这非常困难——用很大力气才没把鼻涕泡哼出来:“我连今天的考核都忘了,怎么可能会记得带那玩意!”
“不出所料。”堪罪使耸耸肩,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没有五官的纯白色面具,丢向黑猫,面具在空中打着旋儿,仿佛一只白蝴蝶,精准的落在黑猫脸上。
黑猫顿时觉得感官敏锐了许多。
它竖起耳朵,仔细捕捉四周的细微动静,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大感惊讶:“为什么给我面具……我以为那位‘嫉妒’小姐已经来了。”
“她来或者没来,你最终都要戴上面具的。”堪罪使说着,从树杈间站起身,纵身一跃,宽大的袍袖在夜色中猎猎作响,仿佛一只巨大的蝙蝠,落在黑猫面前。
“跟我来。”他转身向林子深处走去。
黑猫迟疑几秒钟,在心底盘算了一下时间,也跳下了自己的王座。
“你们不要跟过来。”它用命令制止了猫果树上不安的果子们,同时用眼神示意树上唯一的狗子悄悄跟着自己。
毛豆欢快的摇了摇尾巴,眨眼便消失在树杈的夹角间。
“去干吗?”黑猫悄无声息的缀在堪罪使身侧, 脚步轻盈,声音轻快:“不继续等那位‘嫉妒’小姐了吗?”
“溜达溜达。”戴面具的巫师不紧不慢的走着,双手拢在袖子里,含糊道:“这么清爽的夜色,如果干巴巴在树下等着,太浪费了。”
黑猫狐疑的瞥了巫师一眼,总觉得他没说实话。
但它也乐意离猫果树远一点,这样万一小白猫提前来了,也不会有什么风险。想到小白猫,黑猫不由想到今晚被干扰的约会,原本轻盈的脚步顿时变得沉重了一些。
“今晚的桂花开的真好。”
路过一株桂树的时候,戴面具的巫师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人们用花朵与月亮赞美爱情,仿佛嗅到那馥郁的芬芳就能解除痛苦……但那香气反而会令痛苦加倍。你以为变成猫就会有例外吗?”
这话云里雾绕,听的黑猫有些稀里糊涂。
“我只是一只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它有些不耐烦的打断巫师的感慨。
巫师恍无所觉,继续像一个陷入谵妄中的占卜师一样,絮絮叨叨道:“……幸运的话你的爱情会像一只真正的猫,始于呼唤,终于消失……不负责任是猫的习惯……而爱情在这个过程中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黑猫停下脚步,眼神不善的看向巫师。
巫师抬手,扶了扶脸上的面具,语气平静:“比如,我有责任提醒你,成为堪罪使后,你需要格外小心爱情可能涉及的罪孽。”
“比如?”
“就像嫉妒,嫉妒会令爱情从甜美变得酸涩。”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爱或者不爱,七宗罪也管?”黑猫语气有些不善:“管的也太宽了吧……假如我傲慢、嫉妒、暴饮暴食这些毛病全犯了,七宗罪打算怎么办?把我开除出社团?还是用黑魔法诅咒我?又或者罚我一大笔钱……唔,罚钱确实挺有威慑力……但你们准备怎么问一只猫要钱?你们甚至不知道我住在什么地方!”
虽然戴着面具,但黑猫分明感到那巫师笑了。
“不会罚钱,也不会诅咒你。”堪罪使否定了黑猫的几个猜测:“当然,这跟你住在什么地方并没有多大关系……而是因为七宗罪并不完全依靠契约与利益束缚成员……提醒你的原因在于‘克己修心’,每日七省自身是一个修心的过程,是纯净念头与灵魂的机会……每一次自省都在夯实我们的根基……这对你日后的魔法之路很有好处。”
“现在说什么好处不好处的,都太虚了。”
黑猫晃了晃尾巴,并没有被堪罪使画的大饼忽悠到,反而露出几分忧心:“你只谈我每天反省七次的好处,完全没提七宗罪万一做了什么违反校规的事情,我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戴面具的巫师宽慰黑猫:“放心, 我在七宗罪呆了这么久,一直都是平平安安的。”
“说的轻巧。”
黑猫嗤之以鼻:“有人在大学呆四年,油皮都不曾被擦破一次,而有的人刚刚入学不到一年,就已经死了不止一次了……”
“谁死了不止一次?”巫师对黑猫的例子似乎很感兴趣。
“那不是重点!”
黑猫翘起胡须,稍稍提高声音,打断道:“重点是你离开后, 挨处分的是我不是你……一想到以后某一天,我不得不呆在一间没人的办公室,咬着羽毛笔的尾巴,努力描述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怪胎怎样强迫我做出有害学校的事情……”
“怪胎?”堪罪使张开双臂,用一种非常夸张的语气反问道:“梅林在上,你一定要用这个词吗?”
“也可以换成黑巫师。”黑猫从谏如流。
“如果一定要这么说的话,”堪罪使歪了歪脑袋:“正所谓如果你的脑子是一坨屎,那你看什么东西都是一坨屎。你的观点除了证明你心理偏向阴暗外,再无其他作用。”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这样就能证明你不是黑巫师。”
“在七宗罪,没人知道其他人面具下面是不是一条狗。这件事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讨论过。”
“狗不会对一只猫这么友好……所以,你是学生还是老师?”
“我说过了,没人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亦或者你是哪一座研究院的研究员?”
“我说过了……”
“你跟路西法认识吗?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在整蛊我?”
“当我重复‘我说过了’四个字的时候,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还是那坨屎吗?除了屎就不能想点更有逻辑的概念吗?”堪罪使语气中带了几分暴躁:“今天还没到‘暴怒’考核你的时候……我感觉‘暴怒’在你手底坚持不了一分钟,就会原地爆炸。”
“感谢夸奖。”黑猫干笑两声。
说话间,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领着戴白色面具的猫,在小树林里绕了老大一个圈后,重新出现在了猫果树的背面。
当黑猫远远望见猫果树那熟悉的树冠时, 整只猫都不好掉了。
“我们这是在干嘛?”黑猫拦在巫师身前,身形涨大了一圈, 导致脸上那张小巧的面具稍稍有些遮不住它的面孔。
堪罪使有些担心的看了那张面具一眼。
“刚刚不是说了吗?”他抬头望了望远处的猫果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就是溜达溜达……一直呆在一个地方很无聊啊。”
“只是溜达溜达?”黑猫有些不甘心的追问。
它之前一直以为溜达的途中,七宗罪里那个代号‘利维坦’的女巫会从某个灌木丛后跳出来对它进行考验——无论是魔咒还是脑筋急转弯,黑猫都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唯一没有料到的,是这一路平平安安,连只狩猎的猫头鹰都没遇到。
这让它有种一爪子挠进棉花团里的感觉。
“只是溜达溜达啊。”堪罪使歪着头,看了黑猫一眼,似乎很乐意看到它抓狂的模样:“难道你还有什么其他想做的事情?”
旋即,他的语气中露出一丝恍然:“想放水?这种事情不需要跟我打报告的,反正你是一只猫,找个僻静的角落抬起腿就解决了嘛。”
黑猫闻言,勃然大怒,当场抬起后腿,哧的一下,一道晶莹的水柱便砸在身前巫师的鞋子上,顺便洇湿了他的袍角。
“喂喂!你不要太过分啊!”巫师跳脚大叫起来:“不要以为你是一只猫我就收拾不了你!”
黑猫默不作声的,又涨大了一圈。
这一次,它的体型已经堪比东北虎了, 原本能罩住它整张脸的白色面具, 现在只能遮住它的鼻尖, 被黑猫粗重的呼吸冲击着,一晃一晃,仿佛树枝上那些摇摇欲坠的枯叶。
庞大的体型带来了庞大的压力,跳脚的巫师果断安静下来,默默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标准版的制式法书,翻到中页,清了清嗓子,念出了上面抄录的一道咒语:
“毖彼泉水,濯污扬清!”
“杲杲出日,习习谷风!”
一抹清澈的泉水欢快的从虚空中涌出,卷过巫师的鞋子与袍角,打出一层细碎的泡沫;紧随其后,温热的暖风绕着巫师袍角转了几圈,将湿漉漉的袍角与鞋子烘干。
黑猫惊讶的看着这一幕。
“毖彼泉水还能这么用?”它重新恢复了小巧的体型,盯着正随暖风缓缓起伏的袍角,语气中充满了好奇。
仿佛袍子上那抹深色与它没有关系似的。
当然,它也有理由惊讶,因为‘毖彼泉水’是一道清泉咒,常用来扑灭烈火咒;而濯污扬清则常常被巫师们用来洗脸——这是两道完全不搭界的咒语。
“哼哼。”
堪罪使看着若无其事的黑猫,很想多翻两页法书,丢几道恶毒的诅咒砸过去,但考虑到今晚的正事,他还是咬咬牙,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是冷哼两下,勉强解释道:“只不过是一个嵌合咒语的小技巧……如果你加入七宗罪,这些技巧要多少有多少……咦?树上那只小白猫好漂亮啊!”
他带着黑猫已经来到了猫果树下。
黑猫没有搭理身旁大惊小怪的巫师,而是抬头,看着树上正把玩那两颗宝石的小白猫,眼中闪过一丝欢喜。
下一秒,欢喜褪去,变成惊愕。
因为小白猫身旁出现了一只皮毛华丽、相貌英武的布偶猫,正抬着头,平静的看向半空中的圆月。
黑猫注意到,当小白猫看向那只布偶猫时,眼神闪闪发亮,这让他心头微微一沉,脑海闪过几个不妙的念头。
因为注意力全在小白猫身上,所以黑猫没有注意到堪罪使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高挑的身影,同样戴着面具,只不过是一张猫脸面具。
“吃醋是一种特殊的嫉妒情绪。”
“换句话说,吃醋就是嫉妒,但嫉妒不一定是吃醋。当那只黑猫因为吃醋而产生嫉妒心理的时候,我的考验就开始了。”
戴着猫脸面具的女巫站在堪罪使身旁,笑吟吟的看着化作一道闪电向猫果树蹿去的黑猫背影,语气轻快的总结道:“至于判断他通没通过考核的标准, 就看他是怎样克服这种嫉妒感……以及用了多长时间克服。如果它被嫉妒所控制,做出什么失控的举动,那我只好表示抱歉了。”
“太坏了。”
戴着白色面具的男巫摇着头,语气中充满了感慨:“选择让一只猫面对世界上最酸涩的味道之一,不愧是你……我原以为你会像路西法那样,意思意思, 走个过场。”
“这难道不算走过场吗?”戴着猫脸面具的女巫抬了抬下巴:“想当年, 我是挑战了一条三头蛇才继承这个位置的。至于路西法, 他的考核并不简单,傲慢原本就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情绪。”
“微妙不微妙我不清楚,但我觉得,或许对那只猫来说,对付一条三头蛇更容易一些。”堪罪使嘿嘿笑着,话锋一转:“话说回来,我之前就有点纳闷,你认识这只黑猫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黑猫今晚有约会,”男巫摊开手,语气难掩好奇:“我甚至不清楚跟它约会的是一条狗还是一只猫……而你却能为它量身打造这么精巧的考核场景……难免会让人多想一点。”
“你是担心坏掉社团内互不相识的原则吧。”女巫满不在乎的点破男巫的未竟之意,轻笑一声:“放心,我也不认识这只猫……为它打造这个精巧考核的,并不是我,而是魔药。”
“魔药?”
“福灵剂听说过吗?”
女巫抖了抖袍袖,袖子里隐约传出玻璃瓶相撞时的悦耳叮当声:“这是一种幸运药水,但它的生效机制并非凭空让人心想事成, 而是通过改善使用者的气运,拨动命运的轻弦, 让原本可能发生事情确定化。今晚出门前, 我喝了一点……然后来看戏,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堪罪使啧啧称叹:“我原以为七宗罪里最有钱的是路西法或者玛门两个人中的哪一位……没想到却看走了眼。你竟然舍得在这点小事上浪费这么宝贵的魔药。”
“浪费谈不上,宝贵也谈不上,只有合适或者不合适罢了。”
……
……
黑猫并不知道身后两个戴着面具的巫师正在议论自己。
或者说,就算知道,它也不在意。
从看到小白猫以及她身旁那只漂亮的布偶猫的一瞬间,黑猫视线中就再也没有其他画面了——头顶的满月、从鼻尖蹦过的油蛉、躲在树下冲它摇尾巴的毛豆,等等,这样平时很容易吸引他注意力的事情,没有一件让它分心。
它只想冲到猫果树上,像吃过菠菜的大力水手波派一样,在小白猫面前展示自己油亮的毛发、修长而健壮的身子,同时用身为猫果树之主的气势,狠狠压制住那头不知天高地厚的陌生布偶猫。
老实说,平时它还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但今晚或许因为满月的缘故,空气中弥漫的月华使黑猫浑身上下魔力异常活跃,让他心底最细微的情绪也肆无忌惮的释放了出来。
反过来, 这种情绪的极端波动, 又进一步强化它体内的魔力躁动,而且这份躁动正与情绪波动共鸣着,不断渗入灵魂深处,动摇着原本稳固的秩序种子。
哗啦啦,哗啦啦。
灵魂深处那株不足丈许的小树仿佛感受到外界传来的燥热,舒展的树枝轻轻摇晃着,稀疏的树叶相互碰撞,发出沙哑的低鸣。
盘踞树身的青色大蛇在摇晃与噪音中抬起眼皮,不耐烦的向外瞅了一眼。
“真麻烦。”
青蛇嘶嘶着,无声咕哝了一句,然后微微抬头,一条鲜红的信子便从嘴中吐出,恍若一道红色闪电,直插雾气弥漫的心湖深处。
心湖之外。
正朝猫果树蹿去的黑猫还没到树底,右耳朵眼儿里便倏然探出一条细长的红色信子,像雨刷器似的,胡乱在猫脸上擦了两把。
唰,唰!
湿漉漉的舌头冰冷滑腻,舔在脸上异常难受。原本心急火燎的黑猫如同被冰水浇在脑袋上,瞬间清醒了过来。
擦完脸后,那条细长的信子又刺溜一下缩回耳朵眼儿里,一瞬都不肯停留。
黑猫来不及追究‘非法出境’的舌头,在清醒的一瞬间,它便立刻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打算是多么幼稚与可笑。
嘶!
它轻吸了一口凉气,尖利的牙齿咬了咬自己嫩生生的舌头,颇为忌惮的向身后瞥了一眼:“这个七宗罪还真邪门……竟然让人不知不觉着了道。”
喵!
耳边传来小白猫软软糯糯的叫声,似乎在跟自己打招呼。黑猫立刻把心底刚刚升起的忌惮丢掉脑后,尾巴一甩,纵身跃上猫果树,三五下,便来到自己的王座。
宽大的王座上,除了小白猫之外,还有那只皮毛华丽、相貌英武的布偶猫。
倘若之前头脑混沌时冲上来,黑猫定然已经扯平耳朵、鼓着胸肌、炸开颈间绒毛,仿佛开屏的孔雀般去那只布偶猫前招摇,说不定还会涨大一圈,先从体型上压过它。
但现在。
黑猫像往常一样抬起爪子跟小白猫对了个爪,然后才好奇的看向那只布偶猫:“这只猫是哪儿来的?我的树上没见过它诶。”
布偶猫依旧一动不动,仰头看着天空,神态平静。
小白猫在一旁笑的直打跌。
黑猫愣了愣,再次定睛望去,甚至用爪子戳了戳那只布偶猫的身子,才终于确定,眼前这只猫真的是只‘布偶’猫,只不过在魔法加成下,近乎以假乱真罢了。
一想到自己差点在一个玩偶面前鼓弄肌肉,黑猫就感觉脖子后面冷汗涔涔,心底暗自庆幸不已。
一张便签被一个小白爪拍在黑猫面前。
黑猫低头读了一下,顿时恍然——这只布偶猫是蒋玉送给他的中秋礼物,参考了‘晴天娃娃’与‘噩梦娃娃’的制作方式,是一只‘好梦猫’,放在枕头边,能促进睡眠,帮他晚上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