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弦月末,半轮圆月面朝西。
清冷的月色给沉沉的夜色披上了一重朦胧的银色轻纱,让整个世界多了一丝生气,不那么枯燥。
学府之外,临近寂静河畔的一座半废猎场深处,一团土黄色的火焰状胞衣正如心脏般缓缓跳跃。
这座猎场依旧是上一次宥罪猎队训练时使用的那座猎场。虽然出了变异盖特拉西的事故,但一方面没有真正酿成什么事故, 另一方面学校也很好奇到底是谁在搞事情,所以不仅没有关闭这座猎场,反而再三提醒宥罪猎队要按时去训练,不要浪费学校资源。
换句话说,郑清与他的猎队已经变成一群可口的诱饵。这也是为什么,他对波塞冬与那几个小巫师跟着一起去猎场感到不安。
但反过来,年轻公费生也很怀疑,有勇气在第一大学搞事的巫师,会不会没有脑子到第二次出现在这座猎场中——从这个角度来看,与学校其他角落相比,这座半废弃的猎场反而显得更安全。
言归正传。
今天参加训练的猎手数量达到集训以来最高峰,几乎全员上阵,对于标准猎队的五人组合而言,这也就意味着始终会有两名猎手位于候补席。
蒋玉率先出列,接过了看管小女巫们与波塞冬的重任;紧随其后,一向沉默寡言的蓝雀也出列,表示愿意坐候补席。
郑清对此不置可否。
没有否认,是因为确实需要两个猎手呆在场外;而没有同意,则是他对猎队训练的另一重考虑。
正式猎赛中,每一位参赛者都可能出现意外,当意外降临时,候补队员的存在就非常重要了。倘若宥罪想维持一支熟练掌握二阶战阵的猎队,那么不仅上场的五名猎手需要熟悉阵图走位,候补席上的猎手同样有这样的需求。
所以他打算先以目前确定的阵容训练, 随后进行轮替。只不过在没有真正进行二阶战阵展开之前, 在不清楚展开难度的情况下,他还不确定这个想法的可实施性。
事实证明,男巫的谨慎很有道理。
博父战阵的一阶形态非常简单,宥罪猎手们夯实的基础加上以往训练积攒的熟练度,让一阶战阵的展开格外顺利,升起的胞衣薄厚均匀,魔力焰色纯正,以至于猎队先后数次变幻阵型与移动速度,都保持了战阵的稳固。
但当猎队开始尝试二阶变幻的时候,难度陡然增加。
“拉开距离!拉开距离!保持!保持距离!不要拉开距离!”张季信在战阵中央,一边努力维持堆叠在自己周围的法阵,一边大吼着前后矛盾的命令:“……胖子,你速度太慢,离的太远,扯断了第二层的倒三角阵芒!”
与只需要关注脚下走位与阵图变化的一阶战阵不同,二阶战阵相对而言更‘立体’一些。打个比方,一阶战阵是绘制在羊皮纸上的平面阵型,二阶战阵则是四五张羊皮纸堆叠在一起,每张羊皮纸上都绘制着不同的阵型。
也就是说,当展开二阶变化时,猎手们不仅需要保持正确的走位,还需要掐准不同的法诀,念诵不同的咒语,同时捕捉空气中波动的韵律,竭力维持自己与其他队友之间的‘和谐’。
对一群二年级学生而言,这些要求确实有点高。
“关我什么事!”辛胖子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家伙,听到红脸膛男巫的指责后,怪眼一翻:“……我当阵眼的时候,二阶展开就非常顺利,到你这里磕磕绊绊,你不找自己的问题,却怪到我身上?”
话一出口,张季信顿时哑口无言。
因为辛说的确实是实话。
进入猎场后,宥罪猎队已经先后四次调整阵型,换不同猎手主持阵眼。除了辛胖子担任阵眼的那一次,猎队勉勉强强成功展开二阶阵型,幻化出一头半透明、浑身还泛着朦胧土黄色的巨人外,其他几次尝试都失败了。
运气好的,比如萧笑担任阵眼时,幻化出的巨人只是个头稍矮——大约只有三米,还比不上辛胖子的蓝巨人来的威猛。
运气差些,比如迪伦担任阵眼时,幻化出的巨人则直接变成了一头巨大的骷髅,而且还是一头颅骨变形、肋骨全无的诡异骷髅。
直接笑翻了场外那群观战的小女巫。
张季信这一次担任阵眼的结果不算好也不算坏。因为他召唤出了一头还算标准的博父氏巨人,估计足有十米高低,只不过这头巨人稍稍有些‘残疾’,缺了一条腿,以至于刚刚迈腿向前走了一步,就翻到在地上,阵型也随之破裂。
“不要吵,不要吵。”
郑清开始和起了稀泥,左右安慰道:“今晚才是第一次尝试,难免会有差错。我记得最开始我们学习束缚咒的时候,李萌念咒语都能岔了气……”
“你把自己拉到李萌的水平吗?”红脸膛男巫斜着眼瞥了猎队队长一下。
郑清挨噎后,并未生气,仍旧满脸笑嘻嘻,安抚道:“……恰恰相反,我觉得如果李萌练习我们这个战阵,说不定表现会比大家更好一些。”
“灵巫对拟态变化确实锲合度更高。”宥罪猎队的占卜师赞同的点点头——有他开口,原本还打算呛声的张季信顿时闭了嘴。
“宾果!”
郑清打了个响指,点了点辛胖子:“就像辛,刚刚四次尝试中,他担任阵眼表现最好,为什么呢?我觉得大概率跟他蓝巨人的身份有关……因为他熟悉化身巨人的感觉,所以在战阵展开的时候,能够最大程度捕捉到阵型波动见的微妙变化。这一点,是我们其他人都不具备的。”
萧笑赞同的点点头,推了推眼镜,补充道:“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值得注意,那就是阵型变化与主持阵眼的猎手‘特质’有非常密切的联系……这也是为什么迪伦会变化出一具巨大的骷髅。”
“而你则变化出一个矮子。”吸血狼人先生反唇相讥。
其他人听到这里,纷纷露出会心的笑意,原本因为训练而焦躁紧张的气氛,也渐渐得到消弭。
“那你的意思是,以后只让胖子坐镇战阵阵眼吗?”张季信重新开口,语气较之前已经缓和了许多。
胖巫师很是得意的挺了挺胸膛,睥睨左右。
迪伦则看向郑清:“你不试试吗?这一次该轮到你担任阵眼了……放心,就算你幻化出一头女巨人,我们大家也不会嘲笑你的。”
郑清瞅着吸血狼人先生唇间露出的小獠牙,心底涌出一股拿出钳子把它们拔掉然后碾成碎末的冲动。
“需要帮忙吗?我恰好带了一瓶蒜精。”宥罪的占卜师善解人意的提醒道。
“不劳费心。”
宥罪猎队的队长大人选择闷灭内战爆发的导火索, 闷声道:“我們目前最紧要的,是完全掌握二阶战阵展开的精髓……至于推广开让每个猎手都熟练,是下一阶段的任务。这一阶段,能幻化出一尊血肉凝实、体型标准的合格博父氏巨人,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其他几位猎手纷纷点头,微微颔首,表达着同意。
“既然这样。”张季信板着脸,把装在玻璃容器里的那团暗红色翻滚着的博父氏精血塞进胖巫师手中:“这东西就交给你了……注意点,瓶口只有软木塞,我没有补充新的封口咒,用的时候拔掉塞子引出一缕气息就可以了……”
“安了安了,我又不是李萌。”胖巫师浑不在意的摆摆手。
远处,正背着小手在蒋玉面前磕磕巴巴背诵魔法植物性质的李萌重重打了个喷嚏,她揉揉泛红的鼻尖,羡慕的瞥了一眼不远处两个正在与小狐狸玩耍的同伴。
“毛地黄!”蒋玉敲了敲手中课本,提醒卡壳的小女巫。
李萌立刻回过神,哼哼唧唧背诵道:“毛地黄是一种剧毒草药……剧毒…可以用于配制强心剂……强心剂、毛地黄…地黄……还有地黄丸!取熟地黄24克,山萸肉、干山药各12克,泽泻丹皮、白茯苓各9克,上药为末, 炼蜜为丸, 温酒服用,可治须发早白,发育迟缓,肝肾阴虚,头目眩晕,眼花耳聋……”
蒋玉一脸无语的看着她,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打断道:“主治眼花耳聋……你是不是也需要来一副地黄丸吃吃?”
李萌被切断思路,呆了呆,迟疑道:“一副地黄丸五十粒,我吃得完吗?”
蒋大班长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月色。
这个时段,月亮已经隐去身影,头顶除了沉沉的夜色外,只有一片虚幻的星光。几粒被照明咒‘嘒彼小星’召唤出的光球隐匿在星光中,洒落一小片破碎的光晕,像极了女巫此刻的心态。
她收回目光,缓缓吐出心底的郁气。
“毛地黄跟地黄是一回事吗?”她态度和蔼的问道。
“哦!”李萌同学一拳砸在手心,非常机灵的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就说刚刚背的时候感觉哪里不对劲……对对对, 地黄跟毛地黄不一样!地黄可以配地黄丸,毛地黄配的是强心剂!”
“地黄与毛地黄都分别有什么特征?”蒋玉打断她的小聪明。
李萌又打了个喷嚏,抽抽鼻子,吭哧着回答道:“地黄,因为地下的根块呈黄白色,所以被称为地黄……毛地黄……毛地黄因为长得像浑身长毛的地黄,所以被称为毛地黄。”
难为她把这么绕口的话清晰表述了出来。
“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一个声音打断李萌同学的辨析,带着几分笑意插嘴道:“如果毛地黄是地黄长毛,那是不是白附子就是得了白化病的附子?”
“噫?还真有可能。”李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可能个鬼啊!”
蒋玉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打在小女巫的脑袋上,气道:“白附子是天南星科植物独角莲的干燥块茎,附子是毛茛科植物乌头的子根……都不是一种草药,跟白化病有什么关系呢?”
被暴击后的小女巫捂着脑袋,眼泪汪汪,却不敢反抗表姐的暴政,而是把目标对准刚刚挑事的外来者。
“那你说说地黄跟毛地黄有什么区别?”她瞪着突然出现的郑清,眼珠一转,把刚刚表姐为难自己的问题丢了过去。
郑清先在心底感谢了萧大博士的八辈祖宗。
“咳,”男巫清了清嗓子,语速飞快的背诵道:“地黄,又名地髓,玄参科地黄属多年生草本植物,茎株高度可达30公分左右,直径5厘米左右,根茎肉质,鲜时黄色,茎紫红色,初夏开花,花冠外紫红色,内黄紫色,药室矩圆形,蒴果卵形至长卵形,花果期4-7月,因其地下块根为黄白色而得名地黄……鲜地黄为清热凉血药;熟地黄则为补益药。”
背到这里,他停了停,看向李萌。
只见小女巫小嘴微张,一脸呆滞的模样,于是忍不住笑了笑:“……还要继续吗?这都是最基本的。”
蒋玉笑眯眯的看着这一幕,并未加以阻止。
李萌合上嘴,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反驳道:“我刚刚还问了毛地黄……原本我背的就是毛地黄……你说这么多地黄的特征做什么?”
“毛地黄也叫仙女手套、死人钟,因为长着布满茸毛的茎叶及酷似地黄的叶片,所以被称为毛地黄。”
背到这里,年轻公费生一把捞起刚刚蹿到他脚边的波塞冬,瞥了一眼随之而来的朱思与苏芽,补充道:“说起毛地黄,还有个有趣的传说……是说在英国乡村生活着一个巫婆,她和狐狸是好朋友,就把家中正在盛开的毛地黄送给狐狸;而狐狸呢,则把这钟状的花套在脚上,这样在猎取食物时就几乎没有脚步声了……”
“这个我知道!这个我知道!”旁边传来苏芽大呼小叫的声音:“我以为你们在说什么呢,原来是狐狸手套……青丘公馆的花园里就种了好多,它的花真能消除我们走路时候的声音!毛地黄?这名字真难听!”
李萌恶狠狠的瞪了插嘴的小狐女一眼,转而看向郑清,强调道:“我问的是特征!特征听不懂吗……”
“可以了。”
蒋玉一把按住暴躁的小女巫,训道:“就你这水平,哪有考核别人的道理……他说出来你能判断对错吗?”
“明明是他先插嘴。”
这一刻,李萌感觉自己格外委屈。
郑清眼瞅着这小姑奶奶已经有点眼泪花花,非常担心她被自己刺激的昏厥过去——这是有很多次前科的——于是非常乖觉的向后退了一步,幅度很小的举起双手。
“我的错,我的错。”他满脸堆笑道着歉。
“就是你的错!”
李萌眼中的水雾眨眼消失,气势重新提了起来,愤愤不平道:“你不去跑你的战阵, 跑来这里做什么!……而且,我背我的课文,你插什么嘴!”
“还有半个小时就十点了。”
郑清不再与小女巫纠缠,转身看向蒋玉,摸出怀表在女巫眼前晃了晃:“我是过来看看,要不要把她们先送回去……我们这边大概还需要训练一两个小时。”
蒋玉幅度很小的点点头:“嗯,确实有点晚了。”
波塞冬在郑清怀里幅度很大的扭了扭,对这么早就把它赶回去感到很不高兴。与之相似,苏芽也露出非常遗憾的表情。
她也还没玩儿够。
“我会与苏蔓女仆长联系,确保你们真的乖乖回公馆了。”郑清弹了弹小狐狸的脑门儿,警告的看了苏芽一眼。
小狐女发间那对毛茸茸的耳朵有气无力的耷拉着,像极了她此刻的声音:“知……道……啦……”
“你也是,”另一边,蒋玉同样在提醒李萌:“回去以后洗漱完就睡觉,我会让李能盯着你……别想着缝住它嘴巴!”
李能就是李萌那只毛绒熊,在郑清印象中,它经常作为小女巫撒气的对象出现,所以男巫很怀疑那只熊能起到多少监视的作用。
朱思左看看,右看看,眼神中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羡慕。
下一秒,小女巫额间那粒深红色的宝石闪过一抹光华, 深沉的魔力在夜色中涌动, 周围几位年轻巫师纷纷抬起胳膊,下意识提起各自魔力,遮住眼睛。
光华散去,原地站着的已经不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巫,而是一位容貌艳丽、身姿绰约的大女巫。她的脸上既有少女般的纯真,又夹杂着成熟女人的端庄,仪态万方却又气质微妙,令人侧目。
这一次,不仅远处正在休息的猎手们纷纷看了过来,就连夜色深处守护着整座学校的魔法阵都微微颤抖了一下,隐约投来一丝关注的目光。
当然,那道视线一闪即逝,并未停留。
郑清不是第一次看到朱思的这种变化,很快便回过神,表情振奋道:“太棒了……我刚刚还在想着让谁送她們回去!”
成年的朱思懒洋洋的瞥了年轻公费生一眼。
“大晚上搅人睡觉,没有比这更糟的事情了。”她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声音中带着一丝惺忪, 也带了一点烦恼:“不知道缺乏睡眠会老得快吗?你就让她快快乐乐的玩儿不行吗?为什么又把她搞自闭了……”
她口中的‘她’,应该是指小朱思。
郑清醒悟这一点的同时,对朱思口中那句‘搞自闭’又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朱思,不,我是说,她自闭是什么意思?”
大朱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挥挥衣袖,一手揽住李萌,一手揽住苏芽,扬了扬下巴,郑清怀里的小狐狸乖巧的纵身一跃,跳上了她的肩头,蓬松的尾巴一卷,勾住女巫的脖颈,仿佛给她戴上了一条华贵的皮毛围巾。
唧唧!
波塞冬恋恋不舍的与男巫道别。
“跟紧点儿,我就不抱你了。”大朱思冲拘谨的站在一旁的林果打了声招呼。小男巫脸上肉眼可见的泛起一丝红晕。
郑清没有在意小狐狸的‘背叛’,也没有留心小男巫的害羞,还在琢磨那句‘搞自闭’是几个意思。
然后大朱思才看向年轻公费生,半安慰道:“不用想了,跟你们没关系,就是那小丫头爱钻牛角尖……我现在出来时间也不错,正好回去写备课。”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蓦然浮起一些恼火:“……学校那几个老骗子,一直跟我说选修课的讲师工作很轻松……轻松怎么不见他们写备课!……走了!不送!”
话音未落,一抹鲜红缭绕,仿佛一团燃烧的龙卷风,裹挟了大朱思与三个小巫师以及一只狐狸,眨眼便消失在郑清视线中。
直到这时,辛胖子等其他几位猎手才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朱思?”
胖巫师一手抓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一手攥着几支凌乱的羽毛笔,跑的满脸泛蓝:“那个是朱思?你怎么不拦住点她!我早就想给她做个专访了!”
“她刚来的时候你也没提这茬呐。”郑清略感无语的看着胖子。
“我又没说那个小丫头片子。”辛胖子遗憾的收起笔记本与羽毛笔,振振有词道:“第一大学讲师跟未成年小女巫完全是两个概念。”
“确实,你应该让她多留一会儿。”迪伦表情也带了几分残念的看着那团鲜红消失的方向,舔了舔嘴唇:“我还没见过这种……感觉会像鸡尾酒一样泾渭分明。”
郑清狐疑的看着吸血狼人先生,总觉得他在觊觎小朱思与大朱思不同形态时的血液。他有心劝迪伦想开点,鼠仙人不好惹,但还没组织好语言,胖巫师又嚷嚷开了。
“话说回来,学校范围内对‘遁术’使用限制很严格吧!”他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感觉朱思用的时候很轻松的样子……”
“如果你有一个传奇阶位的老爹,学校也会给你这种特权。”年轻公费生终于把握住机会,一边回答胖巫师,一边警告的看了吸血狼人先生一眼:“……所以,有的念头最好在刚刚冒出的时候就浇灭。”
“不要浪费时间了!”宥罪猎队另一位主猎手终于忍不住,打断同伴们喋喋不休的讨论,稍稍提高声音:“……既然那些小麻烦精都被送走了,那我们后续训练要加快节奏!渣哥,你跟班长先在场外候补……剑客代替渣哥进战阵,胖子主持阵眼,我们再走几遍二阶展开!”
郑清欣慰的看着干净利落发布命令的红脸膛男巫,深深感到自己让他担任主猎手是一项非常正确的任命。
苏芽住所在校外青丘公馆,是最后一个被送回家的。
公馆的女仆长苏蔓客客气气将朱思送出门后,转身就揪住小狐女的耳朵,把她拎到苏施君的书房,点亮了屋子里的魔法蜡烛。
“打扫屋子与抄书,你选一个。”女仆长板着脸, 垂着眼皮看着面前快缩成一团的小女仆,冷声道。
脱离苏蔓的魔爪后,苏芽的耳朵立刻紧紧贴在发间,唯恐再被揪住。与此同时,她的双手不自觉的捞起自己的大尾巴,撸来撸去,哼哼唧唧不肯做出选择。
这是她面对惩罚时一贯的策略, 萌混过关,大部分时候都是有效的。只不过今天, 任凭她眼泪汪汪半晌,女仆长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难了。
小女仆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我是听小姐吩咐出门的,”她嘟囔着,一边把尾巴尖在指缝间穿来穿去,一边试图为自己的行为寻找最后的正当性:“郑清那厮问小姐要了一份博父氏精血,我是作为监督者一起去送东西的,汉克也在场……”
“是郑清同学。”女仆长心平气和的纠正了小狐女的用词,表情没有丝毫波动:“顺便,送精血的汉克还有他那两只跟班鼠人在两个小时之前就回来了,而你跟波塞冬……”
说着,她瞥了一眼书房门口。
在房门阴影中,露出一个白色的小脑袋,正探头探脑朝屋子里看,自以为藏的隐秘,殊不知它的这个举动在大狐女眼中格外清晰。
女仆长心底暗自发笑, 却并未指出露出狐狸尾巴的波塞冬,继续板着脸训斥着苏芽:“……而你跟波塞冬却一直在外滞留到现在,还是被学校的讲师送回来的!”
听到这里,苏芽顿时来了精神,攥着自己的大尾巴,辩解道:“那是朱思,不算学校老师,你也认识的!”
“放下你的尾巴!”
女仆长训斥道:“忘了‘行止课’上嬷嬷们是怎么教的了吗?不要像野狐狸似的整天玩自己的尾巴,像什么样子!还有,学校的讲师就是讲师,不管她私下跟你是什么关系,都不能因此丢掉我们青丘公馆的礼貌!”
蓬松的大尾巴仿佛一条受惊的蛇,唰的一下从小狐女手中缩了回去,眨眼便消失在她素净的长袍下,在纤细的腰间拱起一圈若隐若现的凸起。
苏蔓微微蹙着眉尖,想要再指出苏芽尾巴收的不够漂亮,但看到小狐女畏畏缩缩,楚楚可怜的模样,最终心头一软,没有继续强调这点瑕疵。
而瑟缩在书房门口的波塞冬,也被女仆长加重的语气吓到,倏的一下缩了出去,放弃拯救同伴的伟大想法。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也。
啪。
吊在天花板上的魔法蜡烛爆起几粒火星,打破了书房内维持了几秒钟的沉默。
“选好没有?”女仆长没有忘记最初带着苏芽进这间书房的原因,板着脸,重复了几分钟之前的问题:“打扫屋子还是抄书?”
苏芽鼓起勇气,试图进行最后的挣扎:“这么晚了……”
“或者你想两件事都做?”苏蔓不紧不慢的补充道,仿佛没有听到苏芽刚刚说出口的那四个字。
小狐女鼓起的勇气仿佛撞在岩石上的肥皂泡,啪的一声,碎的干脆利落。
“打扫屋子!”她尖叫一声,忙不迭的凭空拽出一个小木盆以及一条抹布,讨好的冲女仆长笑了笑:“我一定把屋子打扫的干干净净,看不到一点儿灰尘!”
苏蔓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在睡觉前绝对能干完!”苏芽乖觉的补充着,小拳头在胸前用力一攥,信誓旦旦保证道:“绝对不会影响正常作息!”
女仆长满意的点点头,脚尖一点,转身向屋外走去,裙角飘飘,在小狐女眼中宛如一只凶恶的大扑棱蛾子。
“还有你!”
书房外,传来女仆长训斥波塞冬的声音:“大晚上陪着苏芽一起瞎胡闹,明天禁足一天,小姐回来之前,哪里也不许去……另外,苏芽既然选择打扫卫生,那你去抄书……不许使用魔法!”
唧唧唧!
苏芽听着波塞冬悲伤的叫声,心头莫名浮现一丝安慰——狐类的悲欢并不总是相通,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吵闹。
没有最惨,只有相对更惨。
就像那篇打油诗写的那样:世人纷纷说不平,他骑骏马我骑驴,回头看看推车汉,比上不足比下余。
想到这里,小狐女顿时感觉浑身干劲十足,手中的抹布拧的也更有劲儿了。
……
……
离开青丘公馆后,朱思并未如她计划的那样,回办公室写备课,而是循着心头突然冒出的一抹灵感,悠然漫步在贝塔镇弯弯曲曲的小巷中。
夜色下的贝塔镇,清冷、空旷。
大部分店铺都已经打烊了,为数不多还在营业的商家,也都半掩了门扉,厚实的玻璃窗上倒映着店主与客人们模糊而又扭曲的黑色身影。
偶有行人经过,也都戴着宽大的帽兜,脚步匆匆,法书明晃晃挂在腰带上,散发出令人警觉的朦朦亮光,无声警告着每一位试图靠近的陌生人。
女巫踩着光滑的青石板,脚步轻快的走过一条又一条狭长的巷子,很快便离开高门林立的贝塔镇西区,来到了一片棚屋低矮的世界。
这里的街道愈发曲折,巷子也愈发狭窄,街面上的石板也失去了西区街面上的光亮与平整,多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坑洼,仿佛麻风病人的脸,丑陋的隐秘。
这里是贝塔镇北区。
来到这片最近在巫师界搅出不少风波的街区后,大女巫身上那条淡蓝色印花长裙已经消失不见,换成了一条更契合北区环境、低调的黑色长袍。
与安静中透露出几分庄重的西区不同,北区的夜晚相对更浮躁一点。夜色中除了脚步匆匆的行人外,还夹杂着时不时响起的青蛙的叫声。
呱呱,呱呱。
朱思听着那些取代鸣虫的蛙叫,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了幻梦境,回到了那熟悉的、潮湿到粘稠的乌波斯湖畔。
终于,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女巫抬起头,看着挂在墙上的铭牌——蛊雕街33号,一楼‘樱花酒馆’,二楼‘基尼的魔法小屋’。
“要不要跟进去看看?”
“在一位大巫师眼皮子底下?”
“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我们接到的任务只是记录她离开学校后的去向,‘记录’而不是‘干涉’!她进基尼小屋这件事你记下来了吗?”
距离朱思不远,位于蛊雕街27号一家杂货铺拐角处,两个身穿黑色长袍的巫师正小声而激烈的争论着。
他们身形相仿,都戴着宽大的兜帽,看不清面容, 而且整个身子都隐匿在拐角阴影中,模模糊糊,似乎一阵风吹来就能把他们吹散。
任何一位擅长追踪与逐猎的巫师在这里都能看出,这两位巫师施展了一种非常高明的隐匿行迹的魔法,所以即便几步之外一位北区巫师正拎着一袋青蛙警惕的左右张望着路过,也没有把怀疑的目光投向这个角落。
“记倒是记下来了,”听到同伴的反问后,第一个开口的巫师气势稍弱,却又倔强的重复道:“但是……”
“‘但是’跟我们没有关系。”
他的同伴耐心而又不耐烦的打断道:“退一万步讲, 假设鼠仙人现在真的呆在基尼小屋,我们进去干嘛?给传奇大佬递茶吗?长点脑子好不好……我们只是两个小小的注册巫师,而且领的也只是一个最简单的低阶任务,犯不着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传奇大佬’四个字比任何多余的口水都更具有说服力。
这个角落的阴影安静了片刻。
隐约只能听到羽毛笔尖划过羊皮纸时的沙沙声。
片刻之后,第一位巫师再次开口,轻轻叹了一口气:“……科尔玛大贤者跟朱思讲师看上去年纪差不多……不知道她们会聊些什么。”
“好奇心害死猫。”同伴不以为然道:“执行任务时,我们需要带脑子,但是又不能带脑子……另外,按照任务书上的说明,她俩年纪差太多了,只是朱思讲师情况特殊,所以两个人看起来气质相仿。”
……
……
朱思并不知道立刻学校后缀在她身后的两个小尾巴。
或者,她也许知道,但不在乎。
毕竟连她自己都还不太清楚来这座小屋做什么。巫师们的灵感——也可以被称为‘心血来潮’——在大部分情况下是一种卜算能力被动发挥作用的结果。
就像‘金风未动蝉先觉’,秋风还未起时,蝉就已经察觉到了端倪。当然, 这个端倪并没有详细到她能未卜先知这座‘基尼的魔法小屋’是什么来路。
女巫站在白墙黑瓦前, 默默打量着这座造型古朴的二层小楼, 目光着重在小楼外那座小小的花园停留了片刻。
花园里有几株长势极好的樱花树,虽是秋末,但在魔法的作用下,那几株樱花还是开的非常肆意,在夜色中绽放出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气势。
是的,气势。
朱思感觉自己很难用词语来形容那几株樱花盛开的模样。
叮铃铃!
女巫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牌坊状大门上悬挂的铜铃无风自动,轻轻摇曳着,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吱呀。
大门打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巫探出头,好奇打量着门外访客。自从科尔玛成就大巫师后,基尼小屋已经很少有这种不告而来的客人了——尤其这位客人还被大贤者邀请进门。
朱思则微微蹙了眉。
她注意到女巫身上起伏不定的魔力波动,不弱,却如浮萍之水般给人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而且她也注意到女巫发间夹杂的几缕银白,那银白散发出一股死寂的色彩。
“有请。”
开门者很有礼貌的让出身位。
朱思稍稍思忖几秒,洒然一笑,抬脚便走了进去。这是属于老派巫师的选择,与详尽而又谨慎的计划相比,他们更相信自己的灵感。
经过正门,绕着那堵白色院墙走了小半圈,两人最终停在一楼一处半掩着的木门前,门上没有悬挂门神,门框左右也没有楹联,从上到下都透露着一股名为寒酸的气息。
朱思记得大门外的铭牌,一楼是一座名叫‘樱花酒馆’的地方,她琢磨着这里应该就是那劳什子酒馆了。
咚咚咚。
带路者很有礼貌的敲了敲门——在朱思看来,这纯属脱裤子放屁,透过半掩的门间缝隙,她已经看到了屋子里那座笼罩在明亮光线中的吧台,以及吧台后坐着的那位一头银发、身材高大的女巫。
身材高大?
朱思微微扬起眉毛,目光落在那位女巫周围荡漾的魔力波动上,心底多了一些猜测。
“请进。”
吧台前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凯瑟琳,你上去告诉他们,魔法练习需要有节制……今天已经很晚了,让他们都回去吧。”
“是,大贤者大人。”带路的女巫在门外恭敬施礼后,丢下身旁的客人,转身悄然离去,没有丝毫犹豫。
北区,大贤者,朱思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熟悉而陌生的人名。说熟悉,是因为回到学校后,她已经不止一次听过这位有着‘传奇’经历的大巫师的事迹;说陌生,是因为她还没跟这位大巫师打过交道。
咯吱。
客人自行推门而入,摆脱门外夜色后,眼前顿时亮了几分。几根粗大的魔法蜡烛倒吊在木梁下,融化的蜡油攀附着烛芯,颤颤巍巍着,被一丝丝吸进燃烧的火焰中,化作光芒洒遍整个屋子。
酒馆里,除了那位银发女巫,再无其他身影。
“以前樱花酒馆里只养得起灯火虫。”
似乎注意到客人的目光,吧台前的女巫歪着头,撑着下巴,懒洋洋解释道:“而且说‘养得起’都算给脸上贴金了……因为以前那些灯火虫都是吮吸早晚露水,还有客人们洒落的一点儿劣质酒水存活……所以这里光线一直很暗……现在有钱了,我们也点的起魔法蜡烛了,而且一次点好几根。不为别的,就是看着亮堂,心里舒服。”
她说的有趣,朱思听着也有趣。
只不过客人依旧没有出声,而是继续上下打量着屋子里的布局,打量着那位距离自己很远而又很近的北区大贤者,科尔玛。
“想喝点儿什么吗?”
“比如青蜂儿、琥珀光……或者北区特产的海妖朗姆?”
科尔玛起身,来到吧台后,摸出几个大大小小的酒瓶以及一个干净的酒杯,推到朱思面前,然后举起手中一个装满蓝色液体的酒瓶:
“就个人而言,我比较推荐海妖朗姆, 口感不佳但味道浓郁,非常适合大晚上来买醉的客人……当然,如果格调高一点儿,87年的琥珀光我们这里也能提供,只不过价格跟它的格调成正比,也会稍微高一点儿。”
说着, 她举了举另外一个瓶子。
然后当她手指碰到第三个瓶子时,忽然顿在原地, 歪着头, 狐疑的看向朱思:“等等……如果没有记错,你现在状态比较特殊……能喝酒吗?”
“不能。”
朱思终于开口,说了进门后第一句话:“果汁就很好,我喜欢喝果汁……如果有橘子汁就更好不过了。”
“我也喜欢果汁。”
科尔玛眼神顿时温柔了几分,看着面前的女巫,仿佛又看到了那只从镜子里爬出来,笨拙的向她道歉的胖乎乎的老鼠。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一瓶鲜榨的橘子汁与一个大玻璃杯顺着光滑的吧台叮呤咣啷跑了过来。
橘子汁似乎被加热过,在魔法蜡烛明亮的光线下蒸腾起极淡的雾气,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气。
朱思鼻翼微翕,惊讶的扬起眉毛,接过杯子小啜一口后,终于确定道:“这是加了豪麻草汁……用菖蒲露调制的果汁?”
豪麻草可以强化巫师与自然沟通的能力,是一种强力的魔力增幅草药;而菖蒲露则是深秋时节的特供,具有清心明目的效果。
这杯果汁并不比那瓶琥珀光便宜,客人略感心疼的想着。
“不愧是祂的女儿。”
北区大巫师赞叹着,举起自己手中的酒杯微微示意:“……而且跟祂一样, 都喜欢做不请自来的客人。”
朱思微微眯起了眼睛, 上下打量着这位传说中最年轻的大巫师。
在进门之前,她可不知道科尔玛跟自己老爹还有某些联系。这让她有种微妙的错觉,似乎今晚的灵感是被人为制造的。
许是注意到客人探询的目光,樱花酒馆的主人摇摇头:“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祂现在在哪里。联盟跟学校比你更关心这件事。”
跟大巫师聊天就这点不好,祂们总能轻易读懂你还没说出口的话。
朱思收回打量的目光,摩挲着手中那杯温暖的果汁,半晌,才不经意般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怎么认识……”
科尔玛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客人的肩头,落在酒馆外黑漆漆的夜空,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迷路后在沉默森林走了一天、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儿,看到了那个笨手笨脚安慰自己的大老鼠。
她收回目光,看着朱思,温柔的笑了起来:“……这可是一个挺长的故事。”
朱思耸耸肩:“没事,成为大人后别的不多,唯独自由的时间多了很多……而且今晚果汁儿也很多。”
烛光微颤,摇曳起一片悠长的光影。
……
……
“嘘……竟然还有其他人在盯着这里。”
蛊雕街33号院外不远处,那处隐秘的拐角,跟踪朱思来到北区的两位巫师忽然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之前曾拎着一袋青蛙从两人面前经过,两次。
“这是他第三次过来了。”
为首的黑袍打量着那个拎着青蛙、脚步匆匆、左顾右盼着渐渐接近33号院的路人,撇撇嘴,小声对同伴说道:“基尼小屋的人还是太嫩……这么粗陋的盯梢都没被他们发现……我觉得我们俩是不是有点大题小做。”
他是指两人为了隐蔽而浪费的这道高阶魔法。
把宝贵的魔力与心力耗费在枯燥的等待、冰冷的夜晚以及无人的角落,没有比这更令人心痛的事情了。
与之相比,他的同伴表现就更谨慎一些。
“说不准。”
另一位巫师斟酌着,打量着渐渐靠近的‘熟悉的陌生人’,忽然眼光一凝:“等等,这次他后面还有人?”
为首者也注意到这一点,立刻收起之前的放松,屏息凝神,向拐角阴影更深处缩了缩。夜色中匆匆的脚步声非常清晰,杂乱而无章。
伴随着脚步,更清晰的是那个拎着一袋青蛙的路人急促而略显尖锐的声音:“……不会错的,绝对是个大新闻……我在你们给的备忘册上见到过那个女巫的画像,上面说她跟鼠人有某种关系……你想想看,北区巫师跟鼠人联手!普利策女士会喜欢这个爆点的!”
“闭嘴!”
跟在路人身后的是一位瘦瘦高高的男巫,披着黑色袍子,面孔同样隐没在宽大的兜帽下,听到路人似乎被兴奋冲昏头脑的胡言乱语,厉声打断道:“没有什么女士!没有什么新闻!你只是一个想成为北区巫师的戏法师!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记住自己的身份?”
这份严厉显然吓到了那个路人。
他脚下打了个趔趄,拎着青蛙的袋子也重重的撞在旁边广告牌上,袋子里原本已经半休眠的青蛙在撞击中重新清醒过来,纷纷扯起嗓子,哀嚎它们不幸的命运。
一时间,原本空旷死寂的街道竟显得热闹了许多。
“抱,抱歉!”
路人一边结结巴巴道着歉,一边重新给袋子里丢了半粒昏迷药,末了,才嘟囔着小声说道:“我,我只是太高兴了……我不是戏法师。”
街面重新陷入沉默。
瘦高巫师站在距离蛊雕街33号不远的地方左右打量片刻,最终选择了杂货铺旁的拐角处,带着那名拎着一袋青蛙的路人走了过去。
“躲好一点,不要被酒馆的人发现。”瘦高巫师躲在阴影中,小声训斥道:“……如果等会儿出来的不是那个人,你这个月奖金直接减半!”
说话间,他从怀里摸出一台老式照相机,趁着街面上微弱的光线,小心调试着相机上的魔法咒式,擦拭着干干净净的镜头。
路人哭丧着脸,抱着他那袋青蛙,紧张兮兮的盯着樱花酒馆的门口。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几步之外,更浓郁的阴影中,还有两个巫师正努力屏住呼吸,祈祷周围的隐匿魔法不会失效。
一只衰老的灯火虫沿着吧台上一条浅浅的木槽向前爬行。
它太老了,早已失去了蜕皮的恢复能力,浑身上下布满了时间留在它身上的痕迹,半透明的虫翼一侧蜷曲着,另一侧则充斥着类似风蚀后的孔洞,显得单薄而脆弱。
硕大的肚子被仅存的三条腿缓缓拖着, 腹腔中肉眼可见大片白色的钙化物质,只有一小片区域还能发出微弱的荧光。
两根纤细的手指从天而降,轻巧的夹住这只灯火虫,把它放在一小滩晕开的酒液上。虫子迫不及待的探出口器,用力吮吸起来。
然后它身后绽放的荧光稍稍明亮了一些。
“店里以前用不起魔法蜡烛,养了一小群半野生的灯火虫。”科尔玛略显惆怅的看着那只贪杯的虫子,随口解释道:“不过现在就剩下几只了……这只胆子最大, 敢来桌子上讨酒吃。其他胆子小的,只会藏在墙角吃点露水。”
吧台之外。
樱花酒馆的客人盯着那只虫子, 眼中却没有什么焦距,脑子里一直盘旋着酒馆主人之前的那段故事。
迷路的小女孩,跟她一模一样——只不过一个迷失在镜中世界,一个只是在沉默森林迷路——然后一只失去孩子的大老鼠,在迷路小女孩身上找到了情感的慰藉,然后两个孤独的灵魂相互依偎着向着各自的理想奋进……
客人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摆脱脑海里那个令她心情复杂的事实。
“这么说……”
朱思举起杯子,喝完最后一口果汁,微微摇头,总觉得杯底的果子稍稍带了几分酸涩,破坏了之前良好的口感。
然后,她才抬头看向科尔玛,总结道:“……这么说,在一段时间内,你跟他之间的关系像父女一样?”
“这段时间。”科尔玛纠正了朱思的用词。
‘一段时间’带着几分限定的意思, 似乎是过去式;而‘这段时间’能够表达的涵义就更宽泛一些了。
虽然朱思回来了,但不代表那只大老鼠就要离她远去——毕竟从去年底到现在,她又攒下了几条漂亮的围巾, 还没送给它。
朱思一时有些语塞。
她迷失在镜子里的时候还很小,幻梦境也不是什么能让人正经学习的地方,人情世故方面处理总是还带着几分天真,所以面对略显强势的酒馆主人,下意识便以沉默作为应对的方案。
与之相反,曾经担任过第一大学学生会副会长的科尔玛,在处理这些事务的时候显得更得心应手一些。
她玩味的盯着朱思额间的那粒鲜红。
半晌,才反问道:“看上去,你并不知道我跟鼠老头之间的关系……那你今天晚上来酒馆做什么?只是为了蹭一杯果汁?”
果汁确实很好喝。
朱思感受着体内充盈的魔力,默默想着,然后摇摇头:“不是……就是随便出来溜达溜达……然后就来到了这里……然后听到了一段有趣的故事。”
“溜达溜达。”
科尔玛抓住一小缕垂在胸前的银发,在手指上绕着卷,目光中多了几分思量,重复着朱思刚刚使用过的形容词:“……有趣。”
确实有趣。
对于巫师而言,世上基本不存在‘偶然’这种概念,任何看上去毫无关系的二者之间的碰撞,都是某种命运安排下的必然。
当然,即便认为朱思今晚的到来并非偶然,科尔玛也没有掏出自己的塔罗牌,试图占卜命运的轨迹——虽然她现在已经是一位大巫师了,但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塔罗牌在面对涉及传奇的痕迹时有多少作用。
“既然漫无目的,而且果汁也喝完了,那么早点回去休息吧。”科尔玛轻轻吁了一口气,放下指尖缠绕的银发,试图打发掉面前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你明天还有课吧……放心,如果有鼠老头的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朱思并未起身告辞。
她摩挲着手中空掉的杯子,迟疑片刻,反问道:“你最近打算做什么吗?”
北区大贤者惊讶的扬起眉毛。
“我的意思是说,你这几天有没有什么新计划。”朱思放下杯子,表情严肃了几分:“命运不会无缘无故指引我来这里……如果你有什么打算,或许我可以帮忙。”
“计划?计划倒是一些。”科尔玛轻笑一声,心底却飞快转过自己最近批核过的计划,某种程度上,她也认同朱思的意见。
但作为一个新诞生的巫师团体,作为这个团体的灵魂人物,科尔玛每天都要做出许多大大小小的计划与决定——比如向联盟申请巫师全体会议的坐席;要求丹哈格提供针对北区巫师的法律援助;与诸如吉普赛女巫团、塞姆勒女巫团等进行友好交流;维持北区治安;梳理沉默森林边缘的不明威胁;组织北区巫师学习魔法知识;与学校沟通入学名额;以及与杜泽姆博士一起设立新的贤者之石仿制实验室,等等。
不说千头万绪,起码一时半会,她很难想到哪件事与朱思有直接关系。
“与学校老师有关的,这两天大概只有一件。”
科尔玛念头飞快,立刻从脑海中捕捉到一件不大不小,不会给朱思带来麻烦的事情:“……学校下个月不是要举办校猎会吗?因为规则修改,任何猎队都有机会,所以我让尼古拉斯想办法组织了一支猎队。”
许是注意到朱思略显茫然的眼神。
酒馆主人立刻补充解释道:“……尼古拉斯也属于北区巫师,现在就读于九有学院,已经是二年级了……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猎队组织的不是特别顺利,而且对于在校猎赛上取得名次也不是很有信心……我的意思是,你在学校的猎委会有没有什么渠道,能打听一下这次猎赛到底是什么个章程吗?”
“章程?”
朱思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语气,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你的意思是……作弊?”
“啊哈哈哈哈,”酒馆主人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略显尴尬的摆摆手:“作弊什么的,太难听了……就是让那些年轻人先熟悉熟悉规则嘛……熟悉规则……这在规则范围内的。”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规则的情况下,提前熟悉规则。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确实不算是作弊,更像是利用信息差来取得优势——就像大学老师的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能借助父母的实验室,做出几篇能刊登在《自然》《科学》上的、前沿科技论文;而乡下来的做题家, 可能还在纠结这个学期选修什么科目容易拿高分。
二者对未来生涯的规划,如同井底的侏儒与站在山巅的侏儒,天然便有了巨大的视差。这种差距随着他们走出校门后,会呈现出指数级的变大。
当然,高情商的人可能会说,这都属于个人选择的自由,算不上作弊。低情商的人则会愤愤然掀了桌子, 怒骂这个世界的不公。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一些人知道一些事情,一些人知道另外一些事情,信息落差下互相交流产生的动力,驱动着社会向更深远的方向发展。
朱思倒没有思考这么深刻。
作为一个小时候就迷失在镜子里、在幻梦境那片光怪陆离的世界长大的女巫,她的思维方式还带着几分孩童时的天真与纯净,对世界上的好与坏有着非常明确的划分。
所以,当她意识到科尔玛似乎想通过她作弊时,脸色顿时变差了一些。
“抱歉,”
第一大学的梦境解析课讲师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几分骄傲:“不管在不在规则范围内,我是不会帮你作弊的。”
“都说了不是作弊。”北区大贤者努力不去翻那个白眼,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这件事就是我这几天打算做的,所以,既然你帮不到什么忙……”
她耸了耸肩,又摸了摸自己面前已经空荡荡的酒杯,非常含蓄的提示客人,她的酒馆已经打烊了。
朱思刚刚扬起的下巴稍稍收起一些,略带不甘的问道:“真的没有其他事情了吗?……我来到这里一定是有理由的。”
对于莫名其妙来到这间小酒馆, 客人比这里的主人还要抓狂, 所以如果只是喝一杯果汁、听一个小故事,然后就草草离去,她感觉对不起自己那超然的灵感。
科尔玛坚定的摇了摇头。
但摇到一半的时候,她眼角余光又一次瞄见朱思额间那粒鲜红,表情微微一怔,动作稍稍缓了缓,同时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唔,确实有件小事。”
北区大贤者从吧台下摸出一个小木盒,推到客人面前,打开盒子,里面装满了一粒粒黄豆大小的规则多面体,仿佛一颗颗灌满魔力的红宝石,却又散发出比魔法宝石更强的魔力波动。
当然,眼下这股力量被更强大的魔法束缚在盒子里。
“如你所见,”科尔玛伸出手指,掂起一粒红色晶体,递到客人面前:“这些都是北区在杜泽姆博士协助下研发出的仿制品……贤者之石的仿制品……而你使用的那枚则算得上是颗正品。”
朱思伸手接过那粒仿品,同时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额间那个仿佛红痣般的痕迹。一瞬间,她似乎感受到两个指尖发生了某种微弱而清晰的共鸣。
回过神时,酒馆主人的解释还没有结束:“……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帮忙品鉴品鉴这个仿制品,写一写使用时的感受以及二者的区别……或者你对仿品的任何改进建议……对此,北区巫师将不胜感激。”
与前一件可能涉及作弊的事情相比,这件事就好办多了。
朱思愉快的点着头,正想开口答应,忽然脸色一变,一股魔力由内而外涌了出来,女巫的身影陡然模糊起来,科尔玛惊讶的打量着这一幕,手底的塔罗牌飞快切换着。
下一秒,模糊消散,大朱思也消失不见。
原地出现了一只十来岁年纪的小女巫,正揉着眼睛,一脸茫然环顾左右。她的手心,那枚仿制的贤者之石,颜色已然黯淡了许多。
与此同时,她额心那点殷红,却显得愈发鲜艳了。
“可以通过形态转换时的魔力落差,抽吸相近性质的魔力,以获得额外补充么?”北区大巫师默默思索着,打量着面前的小女巫。
“噫?我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小朱思喃喃着,目光从夜色、蜡烛、科尔玛的身上一一滑过,最终落在不远处那瓶还没喝完的琥珀光以及另一个空杯子上面。
她踮起脚尖,比划着自己跟那个杯子的距离,然后嫌弃的撇撇嘴。
“啊,那家伙又喝酒了?”她仿佛没有看到吧台后的银发巫师,自顾自抱怨起来:“……整天就知道胡来,竟然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成年人!”
“喝酒会让你们被动变身吗?”科尔玛双肘撑在吧台上,身子微微前倾,高大的身影投落向前,留下一片浓郁的阴影,恰好淹没身材矮小的某人。
这股自上而下的压迫感让小朱思稍感不适。
但她仍旧假装看不见面前的银发女巫,摊开手,看着手心那粒暗红色的晶体,小心的戳了戳,感受着它的硬度:“……这玩意能吃吗?”
“你可以试试,反正不要钱。”科尔玛笑眯眯的接口,同时好奇追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们两个会共享记忆或者感受吗?”
小女巫终于没有办法继续无视斜上方传来的压迫。
她偏着头,闷声答道:“什么一个两个……没有‘我们’……都是‘我’……只有‘我’!只不过有的时候,为了安全起见,我会主动忘掉一些事情……当然,如果努力回忆,应该能想起来的……就像……就像……”
她皱着眉,露出一副努力的表情,仿佛坐在考场上正在默写咒式的考生。
魔力无声涌起。
身形模糊一瞬后,大朱思再次出现在科尔玛面前。
“不好意思,一点失误。”
她略显狼狈的道着歉,一把将那粒仿制品塞进口袋深处,同时疾步向酒馆外走去,边走边说:“她还是个孩子,不要用我们的麻烦去打扰她……有关仿品的测评报告,我会尽快完成交给你……今晚打扰了。”
话音未落,女巫高挑的身材已匆匆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徒留一脸愕然的科尔玛,茫然站在原地。
伴随着九月渐行渐远、十月姗姗而来,猎月的鼓声缓缓敲响,第一大学各个角落开始弥漫起一股令人焦躁的气氛。
刚刚入学的新生急需要某个重大的仪式来锚定他们在新环境中的存在,升入高年级的老生们则需要一场不受约束的狂欢尽情释放堆叠在他们身上的课业压力。
这种对校猎赛的期待感几乎凝成实质,仿佛一张遍布整座布吉岛的巨大蛛网,让每一个在这张网上活动的个体, 都能感受到其他个体发出的震颤。
落在宥罪猎队诸位猎手身上,则意味着他们需要进一步强化赛前的训练。
周一晚上的夜间集训安安稳稳的结束了。
没有变异的盖特拉西冲击猎队,也没有发狂的双头食人魔挥舞着粗大的木棒从黑暗中冲出——郑清有理由相信,有人对这个平平安安的结果不那么开心。
比如希尔达助教,隔了一天见到郑清的时候脸色就很差,郑清冲他打招呼的时候,他甚至连手都懒得抬, 只是敷衍的撇撇嘴,叹了口气。
不知是前天晚上没有睡好,还是因为计划失败而感到晦气。
“把我们当成诱饵,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想出这么蠢的方案。”转过身,郑清就小声对博士抱怨起来:“……就算真的有黑巫师搞坏,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连续在同一个时间段、同一个猎场找同一支猎队的麻烦。”
他把三个‘同一个’咬的格外重,以强调那份计划的愚蠢。
“或许学校认为我们这支猎队与众不同,对那些黑巫师更有吸引力。”胖子猜测着,给嘴里塞了一颗坚果。
这是个很不负责任,却又很危险的猜测。
郑清眨眨眼,很自然的转移了话题:“或许吧……话说回来,不知道今天公布的校猎赛新方案具体条款是什么……感觉阿尔法堡的人已经摩拳擦掌,准备集体抗议了。”
崇尚自由的阿尔法人会对任何他们不喜欢的话题发起抗议,包括但不限于九有学院延长自习室时间、星空学院学生住院次数过多、亚特拉斯学院食堂划分不够精细、以及临钟湖鱼人受到不公正待遇,等等。
“找茬总是最简单的,就像改革,总是最难的。”
刚刚完成笔记的萧笑终于抬起头, 一边用他惯有的语气总结着,一边扶了扶眼镜, 恼火的看了胖子一眼:“上课的时候不要吃东西,嘎吱嘎吱影响我们整个宿舍的形象!”
胖巫师手中捏着一块绿豆糕迟疑一秒,丢回盒子里,换出一粒嚼起来更响油炸蚕豆,示威般丢进嘴里,嘎吱嘎吱咬的山响。
一边嚼,还一边嘲笑道:“不能因为这节是司马的课,你就让我不吃东西……更何况现在距离上课还有小半个钟头!”
郑清总觉得胖子的嘴跟他手中的羽毛笔格外相似,总是忙个不停——就像施了魔法的两支羽毛笔能同时记录不同的事情一样,胖子的嘴巴也能同时完成聊天与吃东西两项任务。
“安啦安啦。”
年轻公费生熟练的隔在两位同伴之间,打起了哈哈:“课前吃点零食也不打紧,只要上课不吃就行……对于这次校猎赛的规则,报纸上有没有什么新讨论?”
辛胖子随时翻出一沓报纸,拍在课桌上,同时顺手在报纸上擦了擦他油乎乎的手指。
郑清小心翼翼避开那几道油渍,拎着报纸的边角,将其打开。
“没什么新鲜的,都是些老生常谈。”
胖巫师重新捡起那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声音顿时变得含糊起来:“比如有关人士表示这次改革没有经过更广泛的讨论就执行,是学生会试图扩大自身权柄的非法行为;还有人怀疑猎委会收到了强力游说,因为据说有今年有新生花了大笔金子组织新猎队……”
“这点我可以作证。”郑清一边草草扫过报纸上的标题,一边笑呵呵搭话:“阿尔法那个叫林炎的新生就很有钱……当初他不是还打算买下宥罪吗?”
“上次夜里集训的时候,我记得他跟安德鲁在一起,应该是加入衔尾蛇猎队了吧。”萧笑翻开手边的《大历史》课本,一边若有所思道:“说起来,衔尾蛇也是一支很强的猎队,尤其他们的占卜师琥珀……非常厉害。”
郑清对那个瘦瘦小小的占卜师印象也很深。
“厉不厉害不清楚,但我觉得林炎可能会后悔他的选择。”辛胖子摸出一块蛋糕,狠狠的咬了一口,心满意足的眯起眼睛,然后才解释道:“……自从瑟普拉诺当上奥古斯都后,作为仅次于祥祺猎队的‘近卫军’,衔尾蛇猎队受到阿尔法堡很多学生的追捧,猎队正式猎手人数已经超过两位数了……所以听说很多‘不那么可靠的猎手’都被放到了候补席。”
“不那么可靠?”郑清感觉这个词很微妙。
“嗯,比如鱼人,或者新生。”辛胖子挤挤眼,努力让自己脸上的笑容嘲讽度显得低一些。
“啧。”
年轻公费生顿时想起前段时间河畔见到的那头身材高大的鱼人,忍不住摇摇头:“伊势尼不会感到高兴的……”
“不高兴还能咋滴,难道它还能再组建一支猎队?”
胖巫师有些不以为然:“虽然对非正式猎队而言,规则上并不限制一个猎手同时效力于不同猎队,但衔尾蛇到底跟瑟普拉诺关系特殊……即便为了维持他们那个小小的贸易网络,它也不会惹阿尔法的奥古斯都不开心……别翻了,前面没有什么新鲜内容,但这篇报道或许你会感兴趣。”
辛胖子打断郑清漫无目的的乱看,用沾满糖霜的手指呼啦啦翻过几个版面,将一篇夹在中央的报道拍在年轻公费生面前。
还没看到内容,郑清首先就被这篇报道的配图吸引了视线。
报道旁边,配着的是一张风格灰暗、画质模糊的图片。
图片中,穿着黑色长袍的朱思正小步走出蛊雕街33号的大门,微微扬起的袍角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头刚刚饱食后的吸血鬼,惨白的脸色与漆黑的背景形成鲜明对比。似乎注意到读者的视线,照片中的女巫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扭头把面孔隐藏在深沉的夜色中。
这张照片下还有一行小字注释
——与北区大贤者深夜密谈后,匆匆离去的朱思女士。
“距离上一次黑潮已经过去三个月。”
“在布吉岛上,从奥布莱恩公馆到北区码头,从格林杂货铺到杨·派涅耳旅馆,整个贝塔镇的大街小巷,由那场黑潮带来的伤害仍旧没有完全平息。”
“‘活体青蛙的价格比一个月前上涨了百分之一百二十,’已经嫁到北区的女巫玛丽莲·居里态度激烈的冲记者挥舞着胳膊, ‘原本基尼小屋已经同意我们使用老鼠作为施法替代品,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又反悔,收回了那道命令……没有青蛙,我连家务都没办法做!但买了青蛙,我们下一顿饭的面包都买不起了!’”
“基尼小屋是一个位于贝塔镇北区的小型巫师组织,在科尔玛·德·基尼女士成为大巫师之前,这个小屋与北区其他数十个大大小小的魔法自习室并无太大区别。”
“‘它(指基尼小屋)事实上已经取代贝塔镇管委会甚至第一大学在北区的影响力,’某位接近第一大学决策层的巫师私下向记者透露, ‘学校?学校当然对这种现象忧心忡忡……但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有关‘更重要的事情’请关注A3版面深度调查栏目《改革还是政变——从09届校猎会的变动里管中窥豹》)
“毫无疑问, 科尔玛·德·基尼女士——在北区,她更被广泛使用的称号是‘北区大贤者’——需要为学校的担忧承担大部分责任,在她的帮助下,北区许多水平不足的巫师学会了通过榨取青蛙生命力来对魔法进行增幅,并取得了显著效果(巫师联盟的发言人黄石先生已经证实,丹哈格仍在评估这一魔法仪式的安全性)。”
“……这也是为何,今年五月以来,用于实验与其他魔法使用的青蛙价格一路走高(北区码头到岸的绿皮蛙批发价格已经高达每只七个铜子),以至于菲兹尔魔法药剂公司与圣芒戈医院都需要使用小白鼠替代青蛙进行试药作业,蛙皮手套、蛙眼、蛙血等魔法材料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供应不足。”
“这就引来了第二个问题——为何基尼女士最终放弃推广老鼠替代青蛙,以缓解北区贫困巫师经济压力的方案?”
“28日晚,上弦月的最后一天,本报记者意外在蛊雕街33号院外见到的一幕,或许能够解释其中部分原因。”
——这段话之下,便是郑清第一眼看到的那张配图。他读到这里的时候,照片中的女巫已经把面孔藏在宽大的帽兜下, 仍旧匆匆行走在深沉的夜色中。
“……照片中的女巫是第一大学新聘请的‘梦境解析’课讲师朱思女士, 这是一门全校性选修课,旨在增强学生对梦境的了解。”
“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消息人士称,朱思女士拥有长期在幻梦境生活的经历,能够很好的从实践角度出发,为在校生们提供更好的教学体验。”
“‘但她讲课的技巧真的非常糟糕,’某位阿尔法学院的学生私下向记者抱怨,‘许多人上课的时候都会睡着……学校对我们的投诉置若罔闻……大家都说她后台很硬。’”
“与科尔玛大巫师不同,朱思女士并不是凭借自己强大的魔法实力获得学校认可,有消息证明,前第一大学雇员,以创造鼠族闻名月下世界的某非zhu名巫师,与朱思女士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
“‘朱思是鼠仙人的后裔,这在流浪吧里不是秘密。’一位流浪吧的常客对记者说道,‘真正的,血脉意义上的后裔,而不像斜对面店铺里那两只还长着尾巴的鼠人先生似的,只是魔法概念上的后裔。’”
“经记者调查,鼠仙人在第一大学担任研究员时,确实以‘朱’作为姓氏留下许多记录。因为一场未曾公开的秘密实验事故,他成为了鼠仙人,常年隐居于第一大学地下世界。直到几个月前黑狱大事件爆发,才再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
“‘后面的话很值钱,’那位流浪吧的常客在获得足够保证后,最终告诉记者一条隐秘的消息,‘……据说鼠仙人在黑狱大事件中突破桎梏,成为了传奇,现在正在布吉岛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悄悄进行蜕变。如果成功,那么祂很可能会像血族或狐族的始祖那样,开创出一个崭新的月下种族。’”
“或许这正是朱思女士被第一大学聘请,担任‘梦境解析’课讲师的缘故。”
“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
“北区巫师放弃使用老鼠作为施法材料的契机是什么呢?”
“众所周知,北区巫师正竭力寻求联盟内部认可,希望获得一张巫师议会的席位以及足够的进入第一大学的名额,而如果这个诉求得到一位传奇巫师的背书,将在很大程度上加快联盟内部的审批流程……反过来,得到一个巫师组织(北区巫师团)的全力支持后,刚刚诞生的鼠人一族也更容易在贝塔镇找到新的生存空间……”
“当然,上述结论只是占卜师与星象师们根据已有消息做出的规范推论……而那位据说擅长‘解析梦境’的女士为何会深夜出现在巫师世界的敏感区域,与一个令正统巫师们倍感不安的特殊团体进行密切接触的真实原因,人们可能永远无法得到确切答案……截止记者发稿前,第一大学与朱思女士均未就相关问题给出明确答复。”
“……我们有理由相信,一个公开、透明的舆论环境,是符合全体巫师利益,能够实现最大程度自由的必要条件……”
“……先后雇佣两代人的第一大学,也有义务解答这些疑问,缓解公众的焦虑……并就悬而未决的北区巫师身份问题,做出正面回应……”
文章末尾,不出郑清所料,看到了一串眼熟的头衔以及一个令他印象深刻的名字——贝塔镇邮报资深编辑兼高级记者,‘真相’栏目负责人,露薇·普利策(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