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郑清在公馆主人犀利的言辞下左支右绌、狼狈不堪时,波塞冬终于来到了餐厅,给了年轻巫师一点喘息的机会。
小狐狸原本迈着优雅的狐步,翘着尾巴,端端正正进了餐厅。却一眼看到坐在苏施君身侧的郑清,乍喜之下登时破了功, 尖叫一声,嗖的一下蹿进男巫怀里,唧唧喳喳念叨起它是多么辛苦,每天六点就要起床,十点前就必须睡觉,云云。
男巫心有戚戚,却不好承诺什么, 只能挠挠小狐狸的耳朵,以示安慰。
叮叮叮!
银勺敲在玻璃杯上的声音打断这短暂的混乱,苏施君瞥了波塞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清了清嗓子。
小狐狸原本还想挣扎一下,继续呆在男巫怀里,却被身下一双大手向旁边一送,被迫落座。
女巫满意的看了男巫一眼,微微颔首。
郑清则全然无视旁边小狐狸哀怨的眼神,回给女巫一个大大的笑脸,同时满脑子思索怎样挑起话头,请她担任宥罪的指导老师。
伴随着刚刚那几声‘叮叮’的敲击,狐女仆们鱼贯而入,各自捧着银制餐盘,轮流而上,为主人与客人端上菜品。
苏蔓女仆长俯着身子,在郑清耳边小声介绍着菜品。
男生面前摆着的是墨西哥奶酪配橄榄油,培根芦笋卷,椒香羊排, 配常温的甜红葡萄酒;女巫面前的是山羊奶酪配苦菜叶,姜汁南瓜泥,美人椒,白灼虾,配冰镇白葡萄酒。
小狐狸面前则是一碟温牛奶,里面磕了几个生鸡蛋。
“太浪费了,太浪费了。”
年轻公费生在座位上有些局促不安,小声念叨着:“刚刚说了,随便就好……”
“随便是最复杂的一道菜。”
苏施君用调羹搅了搅面前碟子里的南瓜泥,慢条斯理的回答道:“客人的随便意味着厨师需要根据客人身份、性别、喜好等自行做出合理搭配。相对而言,一道开水白菜或者一块法式千层派这样要求明确的菜品反而非常容易……所以有些时候,不要随便。”
郑清正在切羊排的小刀微微停顿了半秒。
他不确定女巫是不是话里有话。
所幸还有波塞冬——当大人们聊天陷入某种尴尬气氛中的时候,小孩子的存在就非常有必要了,它们会像润滑剂一样,让干涩的气氛重新顺畅起来。
“波塞冬吃的是不是有点少?”年轻公费生叉起一块羊排,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指了指身旁正在啜牛奶的小狐狸。
小狐狸原本耷拉的耳朵倏然竖起, 热切的看向主座上的女巫。
苏施君拭了拭嘴角, 端起手中高脚杯, 温和道:“不少了,女孩子晚上吃东西要适度……这对她保持魔力活性有好处。”
小狐狸的耳朵重新耷拉下去,有气无力的舔舐着奶皮上的蛋液。
话题到此再次终结。
在培养后代——尤其当后代是一只狐狸的时候——青丘苏氏的经验显然比一个刚刚进入巫师界不足两年的男巫更可靠。
餐厅重新安静下来,除了刀叉羹勺与餐具轻微的碰撞,再无其他声音,包括小狐狸**皮,也小心翼翼着,没有发出一丝吧唧。
郑清叉起一个培根芦笋卷,塞进嘴里,绞尽脑汁想着怎样才能委婉的说出自己的来意。
“下周校猎赛就正式开始了。”
谷荳
将培根芦笋卷咽下后,他终于找到恰当的开场白:“感觉今年的猎赛会很难……我只希望宥罪猎队不会刚入场就出场。”
苏施君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哇哦,对于一个曾经一枪重伤现任奥古斯都,一道咒语毁掉半座黑狱古堡的巫师来说,你未免也太不自信了点儿。”
这跟郑清预想的回答不太一样——他原本预想女巫可能会问及宥罪参赛指导老师是谁,然后他就可以顺势提出邀请。
但现在。
男生默默切下一小块羊排,塞进嘴里,然后端起酒杯,啜了一小口。杯中的红葡萄酒微甘,与青蜂儿或琥珀光的味道截然不同。
“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他想到耳朵眼里那条小青蛇,有了几分信心。
“但愿如此。”
女巫举起手中酒杯,与男生碰了碰,优雅的啜了一小口:“信心是成功的前提条件,学校的猎场向来缺乏有信心的猎手。”
“但宥罪现在遇到一点儿麻烦。”郑清知道这不是最好的开口时机,但他不想在等了,趁着两口酒下肚,勇敢的挑起话头。
苏施君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
“校猎会甄选任务需要每支猎队邀请一位指导老师,宥罪猎队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既然已经开口,郑清索性放下餐具,详细描述了这几天倒霉的经历,包括每一位老师拒绝他们的理由。
女巫津津有味的听着,直到男生的吐槽告一段落,她才笑道:“所以你现在想找一位教授……或者普通讲师,担任宥罪的指导老师?”
郑清小鸡啄米般点头,眼巴巴看着她,像极了刚刚的波塞冬。
“没问题。”
出乎男生预料,苏施君非常爽快的答应了下来:“我还从来没有以指导的身份参加过校猎赛……想来应该会是一段很有趣的经历。”
郑清重重松了口气的同时,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自己之前的困惑:“但你……不是在研究院任职吗?这次校猎赛指导要求有教职的老师担任……”
“你不知道吗?”女巫奇怪的看着他:“我在研究院带研究员的,每个月能拿两份工资……你不知道为什么来找我?”
“是黄哥……就是三有书屋那只黄花狸,让我来找你。”男生老老实实卖掉了花猫。
“那只猫呐。”苏施君捏着叉子,若有所思的戳着面前的白灼虾。
旁边,波塞冬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惊醒了沉思中的女巫。
她对苏蔓打了个眼色,示意女仆长将吃饱喝足、已经处于朦胧状态的小狐狸抱走,然后冲郑清眨眨眼:
“亚特拉斯有句话,圣人需要八个小时的祝福才能让一个孩子睡着。但实践中,我们有更好的办法……比如加了三个生鸡蛋的温牛奶。”
“睡觉前吃太多鸡蛋不好,”
解决最大的麻烦后,郑清也有心情闲聊了,很积极的表态:“我可以给你拿一个薰衣草泡泡浴球,睡觉前让它泡个澡,会让它睡的像个死人。”
“死人可不一定睡的安稳。”
女巫纠正了男生的错误认识:“据我所知,公孙病一直有失眠的毛病……魂不语也总是做噩梦。”
公孙病与魂不语都是月下议会上议员,只不过一位是僵尸,一位是幽灵,理论上来说,这两位都是死人。
在此之前,郑清从来不知道僵尸也会失眠,幽灵也会做噩梦。
离开青丘公馆后,郑清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拿着苏施君签名的授权书,径直前往图书馆,赶在闭馆之前填完了宥罪猎队确认指导老师的相关申请材料,然后折了一只尺许高的大纸鹤, 将那份材料送去猎委会。
目送纸鹤翩然离去的身影,男巫重重松了一口气,继而开始发愁。
他彷佛已经听到明天早上学生会办公室里喧嚣与吵闹的声音,看到堵在天文08-1班教室门口向里张望的激动面孔了。
当然,还有比‘明天的麻烦’更早需要他操心的。
比如怎样给同伴们解释这件事——他必须在事情发酵之前,把苏施君担任宥罪指导老师的消息告诉所有猎手,并且经受第一轮‘狂轰乱炸’——完全可以把它当成明天的预演, 年轻巫师苦中作乐着,脑海闪过这个念头。
带着满腹愁绪,拖着沉重的步伐,在学府中磨磨唧唧走了半个钟头,郑清仍旧没有找到两全其美的借口,但宿舍山已经近在眼前了。
“大晚上进进出出,烦不烦!”
守门的青铜小兽刷过男巫的学生卡后,骂骂咧咧着,一尾巴抽开了紧闭的宿舍大门,同时抱怨道:“如果我有扣学分的权力……”
郑清赶忙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赭烟球,塞给倪五爷。
青铜小兽得了‘贿赂’后,才稍稍消停下来,自顾自缩回门上那口尺许高的门洞里,喷云吐雾。
门后银白色的走廊一如既往的空旷安静。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年轻公费生在心底给自己打过气后,推门而入,竭力做出一副欢欣鼓舞的模样:“好消息!好消……人呢?”
403宿舍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只肥猫懒洋洋趴在书桌上,十几只小精灵横七竖八躺在猫背上, 一齐打着呼噜。听到男巫的声音, 肥猫只是勉强抬起一个眼皮,抖了抖胡须,以示欢迎,倒是那些小精灵们,忙不迭从猫背上飞起,或寻热毛巾,或备热茶点心,给男生接风。
“他们人呢?”
郑清接过热腾腾的毛巾,擦了把脸,然后接过一颗草莓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左右张望:“迪伦不在可以理解,他晚上有课……那俩家伙呢?”
说着,他摸出怀表瞅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点一刻,已是深夜,不论图书馆还是自习室这个时间点已经关了,即便想找指导老师,现在也不是好时机。而且今晚也没有猎队集训的任务。
“兮兮~”
几只小精灵挥舞着胳膊,叽叽喳喳叫着,努力向郑清比划。男巫看不太懂也听不太懂,但他注意到一只小精灵纱裙上沾了一根黄白相间的猫毛。
“不急不急, 我给他们飞只纸鹤就好,你们继续休息去吧。”他宽慰着,重新将这些小精灵挂在团团身上。
肥猫不满的甩了甩尾巴,但终究没把背上的小家伙们抖下去。
夜间纸鹤的效率比白天更高一些,盖因白天总有各种鸟雀半路拦截,捉弄这些笨拙的魔法造物,而到了夜间,鸟雀们早早休息去了,没了剪径恶霸,纸鹤们的效率自然就提升了。
不到五分钟,郑清便收到了萧笑的回信。
信纸上只有两个字。
寒露。
郑清勐然醒悟——今天十月八日,周四,月历八月二十,恰逢寒露时节。早上魔药课的时候,李教授还提醒班上同学记得今晚收集寒露配药用。只不过一整天焦头烂额下来,男巫早已把这件事丢在了脑后。
他惊叫一声,丢下手中信纸,撒腿就向宿舍外跑去。
毫不意外,楼下看管宿舍大门的青铜小兽被再次吵醒后,冲着男巫就喷了几团浓郁的黑烟,直熏的他涕泗横流、视线模湖,险些找不到百草园的入口。
百草园就是同学们今晚收集寒露的地方。
当郑清赶到园子里时,一些人已经收集了足够的露水早早离去,只有像萧笑这样略带强迫症的家伙,还带着宥罪的几人,一片叶子一片叶子的寻找最纯净的露水。
男生靠近时,恰好听到萧大博士解释的声音:
“……寒露入药虽然取其‘阴寒’之气,但普通铜制承露盘里接下的露水受金气侵袭,过分放大了那份‘阴寒’,反而不美……所以我们要寻找被木气中和过的寒露,入药时反应会更温和一些。”
“不同叶子上的寒露效果没有差别吗?”郑清顺势开口问道。
背对他的几人齐齐回头。
“卧槽!”
距离郑清最近的辛胖子吓的向后一缩,险些跌倒在地上:“真见鬼了……我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圣诞老人?”
郑清眨眨眼,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蒋玉挥手召出一面水镜,放在男生面前,同时递上一块手帕。
借着周围的魔法光亮,郑清这才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满脸黢黑,彷佛刚从烟囱里爬出来似的。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接过手帕,看着上面漂亮的花纹,嗅着帕子上清幽的香气,却不好直接擦自己的脏脸,索性唤出个水球,呼啦啦洗了把脸。
“倪五爷?”萧笑扶了扶眼镜,很肯定的反问道。
“毕竟老人家,被三番五次打扰睡眠,脾气肯定很坏。”郑清用手帕擦着脸,咕哝着,左右张望一下,颇为庆幸道:“幸亏李萌不在……不然她又该晕过去了。”
“一点儿也不好笑。”辛胖子揉着僵硬的脸颊,缓了缓,才追问:“你怎么来这么晚,班长差点就要去校工委报失踪了。”
郑清抱歉的冲女巫笑了笑,迟疑几秒,最终实话实话:“刚刚在图书馆忙了一小会儿……提交了一下指导老师的确认材料。”
这句话顿时引来几位男巫全部的注意力,让他们忘记了打趣蒋玉的事情。
“成了?”张季信兴高采烈的确认道。
郑清肯定的点点头。
“不是骗我们吧,”胖巫师狐疑的打量着年轻公费生:“大家忙了这么久都没搞定,你怎么出去熘达一会儿就敲定了……”
“要不怎么能当你们的队长咧。”郑清笑眯眯轻怼了回去。
“指导老师是谁?”萧笑更关心具体人选。
“苏施君。”
郑清非常干脆的回答道,脸上中带了一丝卸下重担后的神清气爽——正所谓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早死早超生。
“哦。”
“谁?!”
“你再说一遍!”
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张季信目瞪口呆,彷佛中了定身咒;辛胖子则像是被人在脑袋后面敲了一棍子,困惑的眼神中露着一丝迷茫,还抬手掏了掏耳朵,似乎以为自己幻听了。
倒是萧笑与蒋玉保持着某种程度的镇定。
只不过萧笑的镇定更像是强忍住的,手中捧着的玉碗歪斜, 里面接好的寒露洒了一小半都全然没有察觉;而蒋玉的平静中则透露出一丝恍然。
那丝恍然莫名让郑清感到不安。
“苏施君。”
年轻公费生收敛心神,一字一句的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既然迟早要告诉他们这个名字,还不如干脆一些,若此时扭扭捏捏,反而显得自己心虚——同时他还贴心的解释道:“……就是青丘公馆的主人,月下议会那位上议员……我确认了一下,她在应用魔法研究院担任研究员导师,是符合指导老师资格的。”
“这是符不符合资格的问题吗?”
张季信一脸茫然, 看了看郑清,又看了看其他几位同伴,似乎想从大家脸上看到开玩笑的表情:“资格?苏施君?”
“咳。”
辛胖子干咳一声,瞪了红脸膛男巫一眼,而后向前一步,走到郑清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队长,我…还有大家都知道这几天你的精神压力很大……找不到合适的指导老师,宥罪就没办法参赛,这是对我们所有人过去一年努力的否认……但就算压力再大,也不该随随便便拿一位大巫师的名字开玩笑。”
似乎注意到郑清打算开口辩解,胖巫师连忙竖起食指,在面前晃了晃,抢道:“我知道,我知道, 压力大的时候, 开些无关大雅的小玩笑可以很好的调节气氛……但眼下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还有……”
说着, 他抬起手腕, 看了看时间,补充道:“…还有不到二十六个小时,甄选任务就要结束了,我们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快点收集完寒露,然后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后重新打起精神选择更合适的目标。”
郑清扯了扯嘴角,感觉有点哭笑不得。
之前,他猜测过很多同伴们的反应——比如张季信抓着他的肩膀用力摇晃,让他交代跟苏施君的关系;比如辛胖子掏出羽毛笔与记事板,疯狂撰写一篇八卦稿子;再比如萧笑抽丝剥茧,从尼普顿与波塞冬的微妙联系以及以往诸多迹象中,推测出什么。
这些他都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唯一没想到的,是胖巫师第一反应竟然是不信。
不仅不相信,而且还给这个‘不信’找到了逻辑圆洽的理由,以至于张季信听后脸上立刻露出一丝恍然,看向郑清的眼神带了几分抱歉与怜悯。
“别想太多。”
红脸膛男巫也上前一步,同样安慰的拍了拍年轻公费生的肩膀:“我哥也说过, 宥罪是一支非常优秀的猎队……我们不能参加后面的比赛,是校猎会的损失, 是学生会规则制定的疏漏,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但就像胖子刚刚说的那样,就算压力再大,也不好随便拿一位大巫师来开玩笑……”
郑清苦笑着向后退了一步,举起三根指头。
“我没开玩笑,真的是苏施君。”他环顾左右,眼神没有一丝闪避,再次强调道:“苏议员将担任宥罪猎队的指导老师,相关材料我已经提交给猎委会了。”
四周陡然安静下来。
夜色凉凉,夜风习习,除了不知名虫子的低鸣与草叶碰撞的沙沙声外,只有远处大地深处传来的缓慢而沉闷的声浪,那是不知疲倦的地龙在疏通大地的脉络。
下一秒。
张季信闪电般攥住郑清的胳膊,脸色涨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高亢:“你说的是真的?!”
“嘶!”郑清吸着凉气,一边努力抽着自己的胳膊,一边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真的不能再真了!明天早上就知道的消息,我骗你们干嘛?”
啪!
郑清的另一条胳膊也被攥住。
他回过头,看到了一只蒲扇大的蓝色手掌以及一张蓝莹莹的面孔,胖乎乎的蓝脸上一双漆黑的眼珠在夜色中闪闪发亮。
“苏、施、君?!”
辛胖子每说一个字,就用力跺一下脚,郑清隐隐感觉远处那条在土浪中翻滚的地龙正困惑的抬起头,向这边张望,似乎在好奇园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敢打赌,明天起,我们会成为整个学府,不,整个布吉岛,不不,是整个联盟最耀眼的一支猎队!”
记者出身的胖巫师显然对这条消息的敏感性非常清楚,声音急促,语速飞快的分析起来:“苏施君的新职务?不不,太普通了……震惊!她竟然选择了无名之辈!……俗了,俗了……唔,在这条报道之前应该先描述一下宥罪……新生赛冠军的选择?黑狱之战中的学生猎队?……年下君与御姐不得不说的故事?哦,不,有我这么胖的年下君吗?不行,这种色色的题目刊出去我会被人套了麻袋打死在阴沟里!”
显然,他已经在脑海中拟好了好几篇新闻的主题,而且连题目都起了个七七八八。
郑清看着有些癫狂的胖巫师,听着他前言不搭后语的念叨,很想给他身上拍两张静心符,但自己两条胳膊都被人攥死,想掏也掏不出来。
但必须快点让这两个家伙冷静下来。
否则男巫很担心自己会被情绪激动的两人撕扯成两半。
萧笑恰到好处的开口,替郑清解决了这个麻烦:“能说一下你是怎么请到苏施君议员的吗?”
他扶了扶眼镜,眼中满满的好奇——这种表情在博士脸上很少见——很慢但很清晰的重复道:“不管从哪个角度来想,苏施君同意担任我们猎队的指导老师,都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话音落。
激动的胖子与长老同时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年轻公费生。
郑清悄悄咽了一口唾沫,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自己两条胳膊被两位同伴攥的更紧了一些。
“是我帮了一点忙。”
蒋玉突然挺身而出,开口为郑清解了围:“钟山蒋氏与青丘苏氏是世交,所以我请家里长辈写了封信,让清哥儿带去青丘公馆了……其实苏议员远比其他大巫师更容易打交道,并不像报纸上说的那么冷冰冰的……”
郑清惊愕的看着身侧睁着眼说瞎话的女巫,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左右胳膊上攥着的手已经力松劲泄, 两只激动的大猩猩纷纷恍然。
“难怪!”
辛胖子一拳砸在手心,羡慕嫉妒的盯了年轻公费生一眼:“其实这件事你完全可以交给我的,我口才比队长强多了……肯定不会拖这么晚才来回复。”
收到胖巫师的目光,郑清心底一突,立刻把微微张开的嘴闭上,同时脑子疯狂转动起来。他与苏施君之间的关系,蒋玉是知道的, 在他印象中,还是黑狱之战时, 苏大议员亲口说出来的——当时在那一小块战场,除了他与蒋玉、黑猫之外,便只有两个昏死过去的助教了。
当然,战场上那些神识灵敏的大巫师应该也听到了什么,只不过大巫师都有大巫师的矜持,不会随便对小报记者们嚼舌头。
而黑狱之战后,蒋玉也再没有提起这件事。
郑清满心希望是学校的沉默契约生了效,但眼下看,只是女巫不想与他谈这个略显敏感的话题罢了。
想到这里,男生稍稍有些心虚,眼角余光飞快的瞄了几下身侧的女巫。
而蒋玉从挺身而出后,自始至终,都没与他有任何视线上的接触, 这让男生无法通过目光猜测女巫现在的想法。
“我家跟青丘关系也不错,”张季信摸了摸鼻子, 自顾自咕哝起来:“但我哥说,猎赛最重要的是公平, 依靠家里帮忙在猎赛上获取优势……”
话音未落, 便戛然而止。
没有人堵住张季信的嘴巴,而是他突然醒悟到自己的辩解似乎从侧面攻击了蒋玉,所以主动闭了嘴。
旋即,他不安的看了女巫一眼,小声分辨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就算我跟家里说了,家里也不会帮忙的……”
这种对错误的辩解,说的越多,错的也越多。还没说完,张季信自己就沮丧起来,脸膛变成了酱紫色。
只不过女巫还没开口,辛胖子便跳出来,主动迎战:“这不算作弊!血脉是实力、运气是实力、势力为什么不是实力呢?如果真的要绝对公平,那么阿尔法那些吸血鬼、狼人就该先把身体里超凡血脉给拔掉,大家用一样的法书、一样的符笔,一决高下!”
“就是, 就是。”
郑清也连忙搭腔, 稍稍提高声音:“那封信充其量只是一个引见, 真正说服苏议员的, 还是宥罪猎队的实力……或许你们已经忘了,我们与苏议员曾经一起在黑狱古堡前并肩作战过,她对我们猎队印象很好!”
这番话,既是在安慰蒋玉,也是为了让张季信宽心,告诉他绝不存在什么作弊或暗箱操作的情况。
张季信脸色稍霁,喃喃着:“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你们可能会误解我刚刚的意思……如果需要,我也可以给家里写信的。”
“那你可迟了一步。”
蒋玉眨眨眼,笑了笑,脸上没有一丝恼火,语气轻快的安慰道:“而且作为一个女巫,我可能比你更适合给苏议员写信。”
“你确实更合适。”
萧大博士终于再次开口,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郑清与蒋玉身上徘徊片刻,最终落在女巫身上,不解道:“这也是这件事中我唯一不太明白的地方……为什么你让渣哥儿去青丘公馆,而不是自己去……讲道理,作为一个女巫,你应该比他更适合进青丘公馆吧。”
蒋玉显然没有料到萧笑会问这么个问题,顿时愣了一下。
这一次,是郑清帮她解围。
“哦,因为我要去找波塞冬。”
年轻公费生漫立刻接口——为此,他甚至没有在意博士喊他渣哥儿——而是努力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解释道:
“你知道,那小家伙成天跟苏芽玩儿……而且你应该能理解,青丘公馆的环境对小狐狸很有好处……它这个学期连宠物苑都很少呆,十天总有七八天赖在那里……公馆里那些狐女仆们也很喜欢它……我总要时不时看看它有没有被欺负……顺便帮忙送了一下信。”
这也是他最初想到给同伴们解释的理由——波塞冬跟青丘公馆关系好,所以能请到苏施君——当然,他也知道,这个理由有些蹩脚,很容易被人抓出漏洞与线索。
但用在彼处低劣的借口,用在此时恰到好处。
说话间,男巫瞥了眼女巫。
蒋玉也在这时看了他一眼,抿嘴笑了一下。男生顿时感觉浑身上下都松快了许多,之前的不安全然消散。
“我就知道,跟女巫打交道这种事,交给渣哥儿是决计不会错的!”辛胖子拍打着郑清肩膀,没口子的夸奖着。
“咳咳咳!”张季信剧烈咳嗽起来,努力冲胖巫师打着眼色。
胖子假装茫然的看了看脸色奇差的郑清以及重新板起脸的女巫,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也驱散了笼罩在宥罪猎队年轻猎手们心头的阴霾。
郑清听着胖子的笑声,心情在奇差与很好之间来回冲撞,感觉整个人都有些拧巴了,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道:“别以为找到指导老师就万事大吉……你应该知道,明天其他人知道宥罪指导老师的身份后,会出现什么情况。”
“能有什么情况。”胖巫师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大不了堵在教室门口,瞻仰一下我们伟大光辉的形象呗。”
“那是蒋大班长才能有的待遇。”萧笑扶了扶眼镜,冷不丁刺了他一下:“至于你,我很怀疑你会被人套了麻袋打闷棍,然后丢进临钟湖里喂鱼人……我记得鱼人们很讨厌校报的记者。”
“就是,”郑清恨极胖巫师的口无遮拦,此刻也落井下石,假装第三方身份,夹着嗓子道:“这死胖子凭什么距离我们苏议员那么近!就该打死喂狗……鱼!”
这种推测意外很有道理。
辛胖子听着,脸都白了。
。
辛胖子最终没有胆量尝试挑战苏施君狂粉们的忍耐度。
隔天是周五,一大早,他就乖乖从郑清手中领取了双人份的隐身符,贴在前胸后背,一路沿着树荫与墙角,悄无声息的熘进了教室。
按郑清的要求,从即日起,宥罪猎队全体男巫都需要尽可能避免抛头露面,防止赛前猎队受到过度围堵,造成不良影响。
至于隐身符,由猎队统一免费提供,每人每天五张。这意味着郑清每天都需要多腾出大半个钟头来画符。
除了隐身符之外,宥罪所有猎手都还换上了崭新的红袍与腰带,以及由迪伦同学赞助的漂亮袖扣。用吸血狼人先生的话来说,从今天开始,宥罪猎队也反向代表起了苏议员的形象,必须对议员的形象负责。
简言之,干净、整洁、低调,是这段时间的最低要求。
如果在这一要求的基础上多一点品味,然后开除掉辛胖子,那就更完美了——作为月下生物的一员,迪伦同学虽算不上苏施君的狂热粉,却也对其抱有普通热情之上的关切。
事实证明,年轻公费生的要求颇具有前瞻性。
苏施君担任宥罪猎队指导老师的消息一大早就随着《贝塔镇邮报》与《校报》的号外迅速传播开来。
当郑清一行人来到教室,摘下挂在身上的隐身符后,迎接他的是天文08-1班全体同学热烈而又吵闹的欢呼。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真的吗?苏施君担任宥罪的指导老师是真的吗?”
“报纸上都刊出来了,怎么可能还有假!而且,清哥儿是那种哗众取宠的人吗?……清哥儿,宥罪猎队现在还招新吗?”
“一份报纸可能说法有误差,两份权威报纸摆在你面前还叽叽歪歪,你怕不是杠精转世?……清哥儿,宥罪猎队需要赞助吗?不附带任何条件的!”
“清哥儿!我有一个表姐在贝塔镇邮报工作,她想跟你聊聊苏议员的事情……当然,当然,时间由你确定!邮报愿意提供丰厚的润……赞助!”
“胖子!你们见过苏议员了吗?听说她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实验室……你们见过她家宝宝了吗?就是尼普顿!听说它有一身漂亮的火红色皮毛,天生就有两条尾巴!”
郑清有些发憷的听着四周七嘴八舌的讨论,恨不得堵住所有人的嘴巴,然后重新给每个队友挂上隐身符。
一想到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一段不短的时间,他整个人都不好掉了。
“还没见过,毕竟苏议员平时也是很忙的。”
胖巫师矜持的坐在位置上,享受着四面八方的注视,同时严厉警告那位试图帮表姐采访郑清的同学:“有关苏议员的任何采访,都必须经过青丘公馆的认可,渣…咳……清哥儿也没办法自己做主的!”
郑清默默翻了个白眼。
青丘公馆绝对没有提出过这样的要求,他有理由相信胖子只是鸡贼的借着信息不对称,想把最有价值的采访材料留给自己。
当然,如果这个借口能堵住那些狂热而又好奇的追问,郑清并不介意捏着鼻子默认辛胖子的这番言论。
“我也算宥罪的一员!”
李萌同学站在自己的椅子上,彷佛演讲般夸张的挥舞着胳膊,努力向周围的女巫们证明着:“知道林果吗?就是阿尔法学院那个炼金术挺熘的男生,他是宥罪的经理人,正的,我是副的,不信你去问他……”
郑清从来不知道宥罪的猎队经理竟然还有副职。
但他非常肯定,如果有人想去林果那儿求证这件事,小男巫十成十也会忍气吞声承认这回事。毕竟相似年龄段的巫师,他只有一个,而小女巫则有两个半,而且她们背景一个赛一个的强大,全然不是他这个小巫师惹得起的。
最终制止李萌同学大肆宣扬的,还是蒋玉。
与男生们不同,蒋玉进出教室并不需要随身携带隐身符。一则漂亮女巫们周围总是自带防御结界,任何主动靠近者总会经受三五次‘被动判断’,判断成功的能觍着脸靠近,判断失败则自动捂着脸离开;再则,第一大学终究是一座大学,学校里的男巫们还是非常绅士的,绝不会因为一个美人去为难另一个美人。
即便如此,今天鼓起勇气打扰蒋玉的巫师还是翻了几番,导致她进教室的时间远远超出预计——不仅如此,随着消息的发酵,越来越多的学生不知哪里得到的小道消息,相信苏施君会在今天出现在天文08-1班的教室,于是大量学生开始聚集在教室门口,蒋玉险些挤不进教室。
所以,当女巫进门看到站在椅子上手舞足蹈的李萌同学后,脾气顿时坏了许多。
“葛之覃兮!”
她毫不犹豫的使用了束缚咒,虬结的藤蔓如老巫师的枯瘦的爪子,从天而降,拎着小女巫的衣领把她从椅子上提熘了下来。
然后,她怒气冲冲环顾四周,轻叱道:“不知道马上要上课了吗?都围在一起吵个什么劲儿!唐顿!作业收齐了吗?”
那气势,彷佛一位真正的教授。
李萌坐在自己位置上,缩着脖子打开炼金课的讲义,拿起羽毛笔装模作样勾画起来;唐顿则讪讪的笑着,恋恋不舍的放弃与张季信聊天的机会,轻咳两声,开始吆喝着收上节炼金课的作业。
其他人也一哄而散,纷纷回到自己位置上,这让郑清感觉整个教室顿时亮堂了几分,他感激的看向蒋玉。
只不过女巫没有功夫搭理他,也没有落座,而是堵在教室门口,气呼呼的训斥围拢在教室门口的闲人——其中大部分是一年级的新生。
“还有你们!”她抱着讲义,环顾左右:“青丘公馆在贝塔镇西区54号院,不在教学楼东503!想见苏施君就去青丘公馆门口堵着……乱哄哄堵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只是站在教室门口,又不碍事!”
“对,这是我们的自由!”
人群中传来几声身份不明的嚷嚷,稍稍抵消了几分女巫的气势,连带着教室里刚刚被镇压下去的乱象眼瞅着也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女巫板着脸,将一枚代表学生会纠察的徽章戴在胸口。
堵在教室门口的新生们立作鸟兽散。
风平浪静。
虽然规划中第三周的夜间集训是做恢复性训练,不以狩猎为目标。但在简单磨合,重新找回‘感觉’后,宥罪猎队的夜训不知不觉又超出了计划。
就像一头走出洞穴漫步林间的猛虎,你不能指望它真的只在林间散步,而对溜过眼前的小野猪视而不见。
周一晚上第一次集训,效果很好,而且全部在计划内。
团团与毛豆在猎队外围溜达,驱逐偶尔靠近的盖特拉西。参与集训的五位猎手组成简单的战阵,在猎场上温习阵型变化、走位以及去年学习过的一些战术。蒋玉虽然第一次参加宥罪的集训,但并非猎场上的新手,反而非常自然的融入了萧笑的战术指导中,受到所有人的交口称赞。
周三晚上第二次集训,蓝雀归队,稍稍打乱了上一次的节奏。
他因为周一参与星空学院的无限制格斗赛,不小心进了校医院,在病床上躺了一整天。周三归队后,寻猎手的位子已经被蒋大班长占去,只能呆在猎场边缘,默默充当看客。
当然,张季信与萧笑是不会让一位优秀的猎手一直坐候补席的。所以周三的集训宥罪猎队施行了轮换制,每个人都要熟悉不同位置的打法与特点,这让猎队所有人的技巧都得到很大提升——包括郑清,最起码,他担任左辅猎手的时候,已经能有模有样的调度战阵,进行狩猎指导了。
即便辛胖子吐槽郑清的指导不愧‘渣哥’之名。
到了周五晚上的第三次集训,宥罪猎队最后一位主力猎手迪伦同学也终于加入了进来。为此,吸血狼人先生不得不在周六白天补一次课。
“其实你并不需要请一晚上的假。”训练开始前,郑清与迪伦闲聊时提到:“我们集训只是九点到十一点,而且时间并不强制,你完全可以提前几分钟走……这样你甚至还赶得上夜班第一节课的后半场。”
“我是不会带着一身臭汗去上课的。”迪伦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公费生的建议:“那样有损月下贵族的优雅。”
“吸血鬼还会出汗?”郑清扭头悄悄询问萧笑。
“我听觉很灵敏的!”博士还未来得及开口,月下贵族便气愤的嚷嚷起来:“血族!血族!不是吸血鬼……而且就算血族不流汗,但我身体里另一半血脉还是会流汗的!”
迪伦身体里另一半血脉是狼人。
狼人自然会流汗。
“我的错。”年轻公费生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上与自家队员发生冲突,立刻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对此,迪伦同学宽宏大量没有计较。
“听说你参加周三训练了?感觉怎么样?”迪伦转头看向宥罪猎队里另一位星空学院的猎手:“他们没在猎场里背校猎赛的规则表吧。”
这是在嘲笑九有学院的书呆子气,郑清若有所思,感觉自己也能听懂画外音,实属不得了的进步。
“还好。”
蓝雀一如既往沉默寡言,抱着剑,走在队伍中央,停了停,又补充了一个词:“……没背。”
夜风拂过,郑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好冷。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进猎场,团团慢吞吞的从辛胖子肩膀上跳了下去,竖着尾巴,扭着屁股,不慌不忙的走向猎场深处。
远处隐约传来可疑的猫叫,就在团团消失的方向。
“现在是秋天,对吧。”郑清有些不确定的掐了掐手指,计算道。
“你是说那个声音?”萧笑一眼就看出郑清在怀疑什么,扶了扶眼镜,嗤笑一声:“如果没有听错,那应该不是猫叫,是报丧女妖的哭声。”
“报丧女妖?”
辛胖子脸上浮起一层蓝意,他竖着耳朵仔细停了停,脸色愈发难看:“好像还真是……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老派巫师认为报丧女妖的哭声预示着不详与死亡,所以她们一直受到巫师们驱逐,即便到了现代,也极少在巫师聚集的场所露面。
“学校还有报丧女妖?”郑清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传说中的魔法生物,忍不住凝神细细听了听,确实与猫叫有些差异。
“这话听着新鲜。”
胖巫师瞥了自家队长一眼,语重心长道:“你应该问学校里没有什么……按照联盟的报告,布吉岛与第一大学拥有整个巫师世界最完整的生态系统,几乎所有的魔法生物都能在这座岛子上找到。何况只是一个并不罕见的报丧女妖。”
“闲话少说!”
宥罪猎队的队长大人拍拍手,制止辛胖子继续吐槽,然后双手拇指插进腰带间,板着脸环顾左右:“首先,必须承认今天运气不错,下午实践课没人进校医院……既然人已经到齐,那我们就开始本年度第三次集训……唔,训练进度的报告都填好了,对吧?我记得要上交猎委会。”
他有些不放心的看了萧笑一眼。
“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宥罪猎队的占卜师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蚊子。
“很好。”
郑清原本也不指望自己能听到什么更积极的表态,故作深沉的点点头:“那么今天集训,我们将延续周三晚上的计划,继续轮岗,恰好,今天绅士归队,第一轮训练由他担任游猎手,班长担任寻猎手,剑客主猎手,长老左辅猎手,胖子右辅猎手,我跟博士场外指导……唔,有什么问题吗?”
郑清看到吸血狼人先生把胳膊高高举了起来,不得不停下口中的安排。
“我请一晚上假可不是来玩过家家的。”
迪伦显然不满足于简单的战阵温习与战术演练,语气比郑清更加不悦:“大晚上出来,如果我们只是在猎场上傻乎乎的跑来跑去,跟那些一年级的预备猎队又有什么区别呢?还不如坐在暖和的自习室里纸上推衍战术呢……蓝雀,你也这么想的,对吧。”
他甚至没有喊蓝雀的代号,而是直呼其名。
宥罪猎队的剑客没有声援‘绅士’先生的抱怨,却也没有反对,一如既往的保持着沉默。只不过郑清敏锐的察觉到,他的沉默有了一丝迟疑。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青鸟衔书’是一种比纸鹤更高级一些的魔法传讯手段,郑清曾在黑狱战场上见过。传讯后的青鸟无法像纸鹤一样,变成一张普通的信纸,而会化作一团青色火焰。
这既是一种非常有效的保密手段,也是一种即时的‘回执’技巧——当青鸟化作火焰时,放出青鸟的巫师便能从火焰中很容易得知去信是被收信人听到了,还是半路出了意外。
注意到四周羡慕的眼神,郑清反而松了一口气。
“看,我也没苏施君的信纸可以收集。”他略显夸张的笑了笑,悄悄瞥了一眼站在猎队边缘的蒋玉。
女巫正认真整理着今晚集训可能会使用的魔法药剂与博父氏精血,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小骚乱。
男生微微松口气,拍拍手,吆喝起来:“既然苏议员会迟些来,那我们先提前跑两遍博父氏战阵……让议员看看你们扎实的基本功。”
“这话在理。”张季信赞赏的点点头,难得说了句漂亮话:“猎场上,枯燥的汗水远比苍白的文字更具有说服力!”
“我的领结怎么办?”迪伦显得有些犹豫,既想在苏施君面前表现一番,又不想脏了自己的妆容与整洁的猎装。
胖巫师在一旁抱着胳膊,若有所思道:“我觉得苏议员应该已经见惯了那些衣冠楚楚、彬彬有礼的月下贵族……所以当一个满头大汗、衣冠凌乱、气喘吁吁的吸血狼人站在她面前,肯定能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意,听上去有点道理诶。”迪伦同学颇有些心动,却也有些为难:“但我体质比较特殊,很难满头大汗……”
“你流又怎样,不流又怎样,这跟我说的有关系吗?”胖巫师一脸无语的看着吸血狼人先生。
迪伦眨眨眼:“但你刚刚说……”
“重点!你要领会别人说话时的重点!”辛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泛过一层蓝意:“我是在讲你流不流汗的事情吗?”
“我就是想纠正一下,我没办法做到满头大汗的程度。”迪伦小心翼翼的提醒着,同时摸出手帕,做了一个擦汗的动作:“……这个,真没有。”
胖巫师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随之涨大了一圈,月光罩在他的身上,浮起一层澹蓝色的光晕。
“开玩笑,开个玩笑啊。”吸血狼人先生见好就收,干笑着,连连摆手:“我懂,就是搞个反差感嘛……流不流汗不是重点,重点是反差!”
“你们两个快点入阵!”
宥罪猎队的主猎手抱着怀里的阵图,皱眉训斥道:“其他人都已经站好位置了……第一轮还是胖子做阵眼,担任主猎手,我左辅位,博士右弼位,剑客寻猎位,绅士游猎位,班长跟队长候补席。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四周一片零碎的否定声。
“我呢?”李萌踮着脚尖,非常积极的举起胳膊。
“你?”红脸膛男巫扬起眉毛,看看小女巫,又看了看蒋玉,最终叹口气,斟酌着补充道:“嗯,你跟林果,就当监督员吧……对,监督,看猎阵中有谁动作不规范,记下来……给,这是记录用的羽毛笔跟羊皮纸,可以事后报销的……”
……
……
苏施君来到猎场时,宥罪猎队的集训已经进行了一半。
身高十数米的澹蓝色巨人在空旷的猎场上奔跑、跳跃、翻滚,不时还伸手拔起一株大树,搓掉树干上的枝枝丫丫,呼呼挥舞着,气势十足。
“你们表现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月下议会的上议员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郑清身后,轻笑一声:“……看样子,我这个指导老师也没有更多能教给你们的了。”
男巫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抽出了挂在腰间的那支柯尔特银蟒,匣机转动间发出清脆的卡卡声,在静谧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吓我一跳!”郑清吐口气的同时,蓦然醒悟现在的场合,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对,连忙补救到:“你……您来了?”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苏施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歪了歪脑袋,目光落在那支银色符枪上。
她今天穿了一条很普通的黑色长袍,宽腰带,领口、袖口镶着红边,脑后随意的束了一个马尾,塞在宽大的帽兜里。
郑清飞快收起手中符枪,悄悄塞回灰布袋中。印象中,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梳马尾的苏施君。
他不由自主想回头看看身旁另一位梳着马尾的女巫,但深秋的凉风习习卷过,激起一片细密的汗毛,让他硬生生止住了这个愚蠢的念头。
“请,是请您来,不是叫。”
男巫小声纠正了苏施君的用词,然后终于有勇气回头,看向蒋玉,试探着问道:“咳……是不是该把大家都召集起来,听苏议员训话?”
蒋玉垂着眼皮,表情澹然:“你是队长。”
郑清又求助的看向苏施君,却发现这位月下议会的上议员正饶有兴致的抬头看着天上那轮宛如土豆的月亮,似乎对今天的月相很感兴趣。
他自暴自弃的扯了扯领口,正打算吆喝一声,招呼同伴们集合,冷不丁旁边传来李萌同学的尖叫:“呀!苏施君!”
这一嗓门犹如公鸡打鸣,直叫的整座猎场都亮堂了一瞬间——准确说, 是被这个名字干扰后,原本奔跑中的博父氏巨人轰然破碎,反噬的魔力与阵式相互冲撞,爆发出一团团澹蓝色的光晕,照亮了小半座猎场。
光晕中,宥罪猎队的五位猎手宛如一颗颗皮球,横七竖八的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葛藟累之!”
宥罪猎队的队长大吼一声,挥手召唤出五根粗大的藤蔓,从虚空中蹿出,将那些摔的晕头转向的猎手们拽了回来。
“这就是你们训练的结果?”他气急败坏的冲向几人,火冒三丈:“刚刚不是还跑的好好的吗?这一次是谁出问题了!”
辛胖子从地上爬起来,一巴掌拨开眼前碍事的家伙。
“苏议员,您好,我是宥罪猎队的辅猎手,辛·班纳·施密特-拜耳,代号胖子,您叫我辛胖子或者胖子都可以。”
胖巫师身手敏捷的绕过自家队长,冲向那道高挑的身影,一脸谄媚的自我介绍起自己,同时不忘从怀里摸出一张崭新的名片:“……我还在校报兼任记者,今天头版那篇《苏施君的第一支猎队》正是拙作,嘿嘿……”
与大多数面对公众时的形象相似,苏施君今晚依旧戴着她那副宽大的红色眼镜,遮掩着自己的容貌,没有将她那令人刺眼的美丽展现出来。
但这丝毫不影响宥罪的年轻巫师们蜂拥而上的热情。
听到辛胖子的自我介绍,苏施君意外多看了他一眼。
“啊,我记得你。”
女巫一手抱在胸前, 一手伸出白皙的手指,在脸颊上敲了敲,若有所思道:“去年老姚在你们班举行见面会,你也是第一个提问……我记得当时你还是见习记者……现在已经可以发头版了吗?真厉害。”
一句简简单单的夸奖,让辛胖子美的鼻涕泡都溢出了。
其他人受不了他的丑态,七手八脚把他拖到身后。
“议员您好,我是迪伦·奥布莱恩·塔波特, 就读于星空学院,担任宥罪猎队游猎手,偶尔兼任寻猎手,很高兴见到您。”
吸血狼人先生紧随胖子身后,很有礼貌的向苏施君行了一个月下氏族通用的礼节,脸上露出一副腼腆的模样。
郑清注意到他的领结带的很板正,可见没有穿衣镜他也能戴好领结。
“奥布莱恩与塔波特,”青丘苏氏的继承人好奇的打量着面前的混血儿,夸赞道:“令人羡慕的天赋。”
迪伦矜持的微微鞠了一躬,向一旁退开。
“老师好!”
张季信双手背后,两脚不丁不八,嗓门洪亮,声音显得铿锵有力:“我是张季信,宥罪猎队主猎手,宥罪猎队全体上下将坚决服从您的指示!执行您的命令!完成您交代的每一项任务!以上!”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用全部力气吼出来的,险些把郑清耳朵震聋。
苏施君显然也不太适应这种问候,略显敷衍的夸奖了一句:“辛苦……天门张氏的子弟都非常出色。”
红脸膛男巫一脸满足的让出位置。
“学姐好!我是萧笑,宥罪猎队辅猎手兼占卜师。”
与粗俗且鲁莽的同伴们相比, 萧大博士显然更会拉近关系, 选择了一个绝不会出错的称呼,然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捧鲜艳的红色康乃馨,其中还夹杂着几支郁金香、点缀着毫不起眼的满天星,然后用令人肉麻的态度恭维道:
“宥罪猎队全体成员衷心祝愿学姐永远漂亮,永远年轻,永远法力无边……我们队长说了,最简单的祝愿才是最真诚的祝愿!”
听到这里,郑清险些骂出声来——自己何曾说过这么不要脸的话?
所有队友中,或许只有蓝雀同学,还保持着平时的镇定。
“我是蓝雀。”
这是他唯一出口的四个字。
只不过说出这四个字后,这位星空学院的剑客就表现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僵硬的抬了抬胳膊,似乎想打个招呼,但又意识到这个举动不太恰当,抬到一半的胳膊拐了个弯,转而去摸趴在肩头的紫貂。
郑清一脸麻木的看着这些家伙一个个目不斜视的从他身旁路过,簇拥在苏大美女周围,只想抬起自己的脚狠狠踹他们的屁股。
“很漂亮的小貂儿。”
苏施君收下萧笑的花捧,笑眯眯伸出手指,挠了挠紫貂的耳根。平素惯以冷静示人的蓝雀表现出一副仿佛他被挠了的模样,整个人都冒出一股焦灼的气息, 耳朵几乎成了张季信的模样。
而那只脾气很坏的紫貂,不知是摄于大巫师的威仪,还是青丘狐的威压,亦或者女巫的美貌,表现出异常的配合,仿佛一只黏人的猫咪,俯首帖耳,一副乖巧模样。
郑清扯了扯嘴角。
呵,公貂。
他还清楚的记得第一次在入校专机上看到这只紫貂时,它那副凶狠与好斗的模样,尤其那嘴尖利的牙齿,令人印象深刻。
“波塞冬没跟你来吗?”
年轻公费生跟着上前几步,很随意的冲女巫打着招呼,旋即,其他几位猎手齐刷刷转头,眼神中带了几分危险的气息,让男巫心底一突,后面的立刻结巴起来:“您,我是说,刚刚没看见苏芽……她平时都跟波塞冬在一起……我是郑清,宥罪猎队的队长,算是主猎手…还有游猎手…很高兴…不…很荣幸见到您!”
一番话颠三倒四,勉强说完后,郑清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又能呼吸了。
苏施君眼波流转,瞟了他一下:“啊,那个小家伙……可能还在跟苏芽玩儿吧……我又不是不认识你,为什么还要再做一遍自我介绍?”
其他几位男巫齐齐露出羡慕的表情。
郑清顿感压力山大。
所幸女巫也没有过分纠缠这个细节,目光先是落在男巫侧后方的蒋玉身上,微微一笑,然后又看向被蒋玉按着肩膀的李萌以及李萌身旁的林果。
“你们猎队还有这么小的巫师吗?”她终于露出一丝惊讶。
蒋玉略一迟疑,松了手。
李萌顿时像一只脱了笼的兔子,嗖的一下蹿到苏施君身前,满脸狂热,眼神渴望的在她身后逡巡着,似乎想找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偶像!我是李萌!李子的李,萌发的萌!我跟苏芽是好朋友!经常去青丘公馆的!去年你在我们班的见面会,我也有提问!”
“哦哦,是你呀。”苏施君露出一丝恍然,习惯性的伸手,像摸苏芽那样揉了揉李萌的脑袋:“抱歉…苏芽今晚有点忙,没办法跟你玩……”
“没事!”李萌眯着眼,很享受苏大美女的抚摸,同时很豪爽的挥挥手:“你尽管给她布置任务,我不怕她忙的!”
郑清觉得苏芽听到这话后,两人该绝交了。
“你也在宥罪猎队吗?”苏施君看了郑清一眼。
不待男生开口,李萌就非常积极的解释道:“别看我年纪小,我也是大学生,读二年级了,我是宥罪的猎队经理……”
旁边林果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嗯,准确说,是副职。旁边那个傻乎乎的小男生是正职。”李萌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纠正了一下,但立刻补充道:“他只是比我来的早一点儿……他是阿尔法的,平时宥罪在九有的许多事情都是我负责的……唔,当然,我表姐也帮了不少忙……”
她又指了指蒋玉。
郑清脑海中猛然炸过一个念头,他终于意识到之前隐隐的不安源自何处——蒋玉冒领邀请的事情,他还没来得及跟苏施君沟通过!
蒋玉认领那份功劳,原本是在替郑清解围。
相对于养着一只小狐狸的某公费生,钟山蒋氏的名头显然更大,邀请到苏施君的合理性也更高。
但如果这个谎言被戳穿,蒋玉或许只会面临少许尴尬,而郑清则要面对同伴们更多审视的目光——既然不是蒋玉的功劳, 那你凭什么邀请到苏施君?
就凭那只跟苏芽交情很好的小狐狸?
还是你的小店里雇了青丘苏氏派出的一位会计?
亦或者有其他隐情?
平日粗疏的张季信或许会对这点困惑一笑而过,但郑清毫不怀疑,目光敏锐的辛胖子与善于思考的萧笑肯定会追根究底,细细探寻其中的矛盾。
想到东窗事发的后果,年轻公费生再也顾不得许多,强行打断李萌同学的美好时光,一把抓住蒋玉的手腕,把她拖到苏施君面前,满脸热切,滔滔不绝的介绍起来:
“这位蒋玉同学就是李萌的表姐!”
“蒋玉同学您是认识的,黑狱战场上,她还跟您并肩作战过……我送去青丘公馆的那封信,那封邀请您担任宥罪猎队指导老师的信,就是蒋玉拜托家里长辈帮忙写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疯狂的冲青丘公馆的主人打着眼色,语气中着重强调了‘那封信’这几个字,末了,还再次补充道:“……如果不是她帮忙牵线搭桥,宥罪猎队也请不到您这样优秀的前辈担任猎队指导老师!”
与喋喋不休的男巫相比,蒋玉的表情就稍稍有些尴尬,不知是不是被拽住手腕的缘故,她微微别过脸,颈间露出一抹粉红。
苏施君瞄着郑清抓着的手, 眼神有些微妙。
“前辈?”
相较于男巫话里话外的重点,她显然更在意他刚刚使用的某个词,脸上露出一丝不悦:“我有那么老吗?”
郑清愣了一秒钟,立刻改口,满脸讨好道:“是学姐,优秀的学姐!”
“前辈不一定是指年纪大。”
蒋玉突然抬头,正视面前的大巫师,声音很轻的补充道:“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闻道有先后,择其善者而从之。”
郑清歪了歪脑袋,总觉得女巫的最后一句话有点怪怪的,听上去不像原文。
“好一个不论先后,择善而从。”
苏施君扬起眉毛,目光在面前的男巫与女巫身上徘回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同时手指在袖中飞快掐算,轻巧的转过话题:“那封信……你是说那封信呐……蒋玉同学我自然是认识的,黑狱战场之前,我们俩就在老姚办公室见过……当时她的勇敢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今天再见, 感觉比以前更勇敢了呢。”
听到这句评价,蒋玉没有一点儿退缩。
“这是我的荣幸。”她把手腕从郑清手中揪出来, 很有礼貌的欠了欠身子:“……久疏问候,很高兴再见到您。”
郑清不知两人在打些什么哑谜,但显然,苏施君刚刚也帮他打了圆场,这让他提到嗓子眼的心悄悄落了回去。
“既然已经做过自我介绍,下面该轮到我们向学姐展示宥罪的实力了!”年轻公费生振奋精神,目光从一众男巫身上掠过,最终落在张季信身上:“……把我们掌握的战阵、战术以及魔法一一演示一遍,有困难吗?”
“保证完成任务!”红脸膛男巫晃了晃手腕,浑身骨节如爆竹般响成一串,眼神中露出一丝决绝。
郑清略感不妥,连忙补救道:“尽力就行……不要尝试‘多重风火咒’,别在正式开赛前,把大家搞进校医院……博士,你是辅猎手,注意收着点!”
萧笑推了推眼镜,矜持的点点头。
郑清提及的那道咒语是宥罪猎队新近练习的一道群体魔法,因为涉及咒式较为复杂,练习时已经出现数次魔力反噬,他很担心男生们为了脸面而不顾忌自身损耗。
“演示环节谁上场?”蒋玉在男生耳边小声问道。
虽说她声音放的很轻,但在静谧的夜色下,却仍让周围人听了一清二楚。郑清还未来得及开口,辛胖子就拍着自己胸口呼啦啦笑起来。
“我是阵眼,肯定有我一个。”他冲同伴们挤了挤眼睛,满脸得色走向猎场。
“我是辅猎手,你刚刚说过的。”萧大博士抱了水晶球,向苏施君微微施礼后,也不慌不忙跟了上去。
“我,主猎手,没人比我懂的战术与战阵更多。”说这话时,张季信鼻孔几乎要扬到天上去了。
只剩下最后两个位置,游猎手与寻猎手。
“还是剑客与绅士吧,”郑清探询的看了蒋玉一眼:“他俩刚刚热过身,应该比我们更容易进入状态……”
蒋玉点点头,表示同意。
迪伦满意的拍了拍郑清肩膀,悄悄冲他比划着感激的手势;蓝雀则表现出一如既往的澹然,将挂在脖子上的紫貂儿交给林果后,默默跟上猎队的步伐。
李萌大呼小叫着,装出一副很忙碌的模样,指挥手忙脚乱的林果整理不远处堆积的魔法材料与草药。
郑清则站在猎场边缘,眺望着远处宥罪战阵周围渐渐腾起的澹蓝色胞衣,左边站着蒋玉,右边站在苏施君。
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的位置有些不合适,刚刚准备挪开,苏施君便横了他一眼。
“我以为你才是宥罪的队长。”
她抱着胳膊,漫不经心的打量着猎场上翻滚雀跃的猎手们,兴致缺缺:“……既然是队长,就该有自己的主见,不能事事参考队员们的意见……猎场上,不是总有时间让你征求大家意见的。”
郑清还未来得及开口,旁边蒋玉就轻笑一声。
“也亏了他还听的进别人说话,”女巫话语中没有一丝奚落的意思,显得异常诚恳:“他接触巫师界时间不长,在猎队上经验还有限,惟有多听听旁人意见,才能既显稳妥,又有气度……你觉得呢?”
两位女巫齐齐看向男巫。
郑清在心底捏了捏鼻子,假装没有听到两人的讨论,做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朝猎场冲了去:“你们几个走位走歪了!都瞎了吗?战阵外面的胞衣都抖起来了!胖子!辛胖子!不要为了变身而变身……注意跟其他人节奏匹配!”
郑清已经记不太清周五晚上那场猎队集训最后是怎么结束的了。
因为他大晚上还去了趟校医院,被贝拉夫人灌了好几剂苦涩的魔法药剂,直灌的他两眼发直,意识模湖。
郑清只是隐约记得,当晚集训的其他人似乎都很满意。
宥罪其他几位男巫满意,是因为他们像一只只开屏的雄孔雀, 在青丘公馆的主人面前充分展示了他们漂亮的尾巴毛;李萌也很满意,因为苏施君离开前给她的笔记本签了名,还邀请她去公馆喝下午茶。
至于蒋玉与苏施君,自己都进了校医院,她俩应该也没理由不满意。
唯一不太满意的是郑清。
一晚上,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干了湿、湿了干,精神一会儿放松一会儿紧张,整个人几乎都要神经质了。
这种混乱以及当晚被灌药后的混沌感, 让他一整天都有些浑浑噩噩,直到周六晚上,才彻底清醒过来。
准确说,是一道魔法灵光迫使他清醒过来的。
“什么叫你有事不能参加今晚的集训?”
辛胖子抱着团团,审视着一脸郑重的年轻公费生,声音中带了几分费解:“眼下还有什么比见苏大美女更要紧的事情……你说对不对,博士?”
他转头看向萧笑。
萧笑正坐在书桌前,抓着一块红色的天鹅绒布仔细擦拭着他的水晶球,力求让它在今晚的集训中闪闪发亮。
听到胖巫师的叫声,他似乎才回过神,抬起头,茫然的扶了扶眼镜:“什么?没时间?没时间好啊……我可以代理猎队队长的职务!没问题,队长这份责任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什么叫你代理猎队队长的职务?”
辛胖子顿时忘了一秒钟之前他对郑清的质疑,勃然大怒:“论位置,我在战阵中充当阵眼;论资历,信哥儿是队里唯二的主猎手之一……排名算下来,我俩怎么也比你高!”
“正因为你俩谁也不会服气谁,所以我来当代理队长是再合适不过了。”宥罪的占卜师重新低头专注于自己的水晶球, 语气显得轻描澹写:“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老二与老三打架,老四上位……”
这话听着意外有些道理。
辛胖子确实打着先确认自己前三的排名,然后到猎场再与张季信好好说道说道谁先谁后的主意。此刻听博士这番分析,顿时为难起来,手底正享受按摩的肥猫感觉背部那双爪子力道忽轻忽重,愤怒的嚎了一声,纵身一跃,离开胖子的怀抱,自顾自蹿进被窝里。
胖子顾不得安慰肥猫,满脸纠结看向萧笑:“……要不这次你先支持我代理队长职务,下次渣哥儿出事,我再支持你?”
“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博士对于这种毫无约束力的口头协议嗤之以鼻。
辛胖子很有把握的拍了拍胸口:“明天!周一晚上!我打包票,他肯定会拉肚子拉到腿软……相信我,他没有一天不偷吃我的小零食。”
郑清听的满脸问号。
自己什么时候偷吃胖子的小零食!只是偶尔吃一点…偶尔…偶尔拿起来吃也算偷吗?舍友之间互相进行友好互动不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吗?
况且拉肚子是什么鬼!
“什么叫我出事啊喂!”
年轻公费生把指节掰的卡卡作响,满脸恼火,甚至忘了在意‘渣哥’这个称呼,目光在两位舍友身上逡巡:“我还在旁边,你们就开始讨论给我下药了?下一步是不是该给我选棺材了?”
两位同伴似乎这时才注意到自家队长的存在。
萧笑一脸惊讶:“你不是有事吗?怎么还没走。”
“快去快去, 莫要耽搁时间,”胖巫师挥挥手, 彷佛在驱逐一只苍蝇:“放心,猎队我们会帮你照顾好的。”
郑清一脸郁郁的掏出自己的柯尔特银蟒,把符弹一颗颗装了进去。
舍友们顿时安静了下来。
便在这时,旁边迪伦的床铺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消片刻,脸色苍白的吸血狼人先生便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棺材里探出头。
“几点了?到点了吗?发生了什么事?”
他睡眼惺忪,说话时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两颗尖锐的小獠牙,显出一种略带可爱气质的狰狞感:“……我怎么听到有人要买棺材?我有路子,家里的老关系……能帮你们选质量最好的棺材!睡一百年都不坏!”
郑清彻底没了脾气。
他瞪了胖子一眼,恶狠狠将符枪塞进腰带,顺手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七点四十九,离集训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一个小时?”
吸血狼人彻底清醒过来,把棺材盖一掀,呼的跳下床铺,满脸慌乱:“完了完了,来不及了……一个小时够给脸上打粉吗?苏议员会不会觉得我失礼!”
他风一般钻进盥洗室,里面立刻传来一阵叮呤咣啷的声响。小精灵们彷佛被捅了窝的马蜂,捧着各色洗漱用具,呼啦啦跟着钻了进去。
洗漱时,迪伦好奇的声音也从盥洗室里传了出来:“我刚刚在棺材里隐约听到你们在说什么队长的事儿?渣哥儿出什么事了吗?”
萧笑与胖巫师对视一眼。
最终,还是善于言辞的辛胖子开了口:“嗯,渣哥儿说晚上有事,不能参加集训,所以想找个人代理猎队队长……”
话音未落,一个湿漉漉的脑袋便从盥洗室门口探了出来。郑清注意到一只小精灵正挂在吸血狼人先生的头发上,赤裸着双臂,卖力的帮他打着泡沫。
“也就是说,集训完毕后送苏议员回家的人选现在不确定了?”
迪伦满脸兴奋,挥舞着胳膊,眼中散发着骇然的精光:“不要跟我抢,整支猎队,我是唯一一位月下议会的成员,比谁都有资格担任这个代理队长……”
“放屁,我是战阵的阵眼!”胖巫师顿时跳了脚。
“都不要争了,听我的,我的占卜结果表明,今晚的猎队队长是我,”萧笑用最客观的语气,说着完全不客观的话:“梅林在上,这是魔法的选择……但就像胖子说的,这件事大家可以轮流来,下一次由其他人担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