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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里,郑清终于明白自己会被下药的缘故了。

    昨天晚上集训结束后,青丘公馆的主人以‘夜深’‘独身’以及‘路远’为由,让宥罪猎队的队长送她回家,顺便路上讨论一下猎队发展规划——天见可怜,虽然是半夜,但郑清完全想象不到在布吉岛一位大巫师会遇到什么风险。

    而且猎场到贝塔镇很远吗?

    穿过半个学府就到了啊!

    但很显然,荷尔蒙旺盛的年轻男巫们,在思考这件事的时候,脑沟已然平滑如镜面,镜子里倒映的全是各种蠢蠢欲动,完全谈不上多少理智。

    只要能与苏施君一起‘压马路’,真相是什么还有那么重要吗?

    “苏议员不需要我们送她回家。”

    宥罪猎队的现任队长打断403宿舍里的争论,有气无力的提醒道:“……而且,昨天我也没送呐。”

    “那是因为你要去医院。”萧笑提醒道。

    郑清默然无语。

    事实上,昨晚苏施君提出那个要求的时候,蒋玉恰好也崴了脚,需要人护送回家。就在郑清左右为难之际,耳朵眼里的小青蛇嗤笑一声,尾巴一搅,扰乱他体内魔力循环,男巫因此愉快的选择了去校医院。

    也谈不上多愉快。

    毕竟魔力紊乱时还是很痛苦的——可以参考拉肚子时的腹部绞痛,然后把那种痛楚遍布全身上下每个角落。

    “博士你有司马老师,不该掺和这趟浑水。”辛胖子换了个角度,劝道:“与其望梅止渴,不如去喝自家白开水……否则太痛苦了。”

    “屁话!”

    在辩论这方面,萧大博士从来不怵任何对手:“卑鄙!低俗!下流!你脑子里只有那些脏兮兮的念头了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魔法是美的,自然是美的,人也可以是美的……巫师对美的追求不应该被任何规则所桎梏!”

    迪伦同学此刻正用毛巾擦着脑袋从盥洗室出来,闻言,很中肯的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博士你不需要跟胖子解释这么深刻的道理……在他说出‘白开水’三个字的时候,你就该抽出法书,跟他一决生死了!”

    “就算我俩同归于尽,你也当不了代理队长。”辛胖子抱着胳膊,冷笑一声:“张季信那厮是你……也是我们,最大的障碍。”

    不得不承认,胖巫师在玩笔杆上的段位确实很高。

    只一句话,就将两个之前还面红耳赤的对手拉到了同一阵营,三人几乎立刻同仇敌忾,开始讨论怎样才能把那个红脸膛男巫先挤下去。

    郑清不得不稍稍提高声音,再次提醒:“我说……苏议员不需要我们送她会家!而且昨天需要,今天不一定需要了啊!”

    “你可以选择不送,但如果苏议员提出要求,我们还是会满足的,这是身为猎队应有的礼节。”

    胖巫师前一句话还摆出一副为猎队着想的模样,但后一句就原形毕露了:“况且,如果能跟苏大美女一起压压马路,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要拼尽百分之百的努力!”

    “不止百分之一,”迪伦一边照着镜子给头发上抹油,一边顺口纠正道:“千分之一……甚至十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要使出百分之一千、一万的努力!”

    那台古老的穿衣镜扯着嗓子喊道:“现在都流行头顶镜子出门了吗?……蠢货!有功夫去擦你头上那面黑镜子,还不如抽点时间正正你的衣领!你的领结又歪了!”

    郑清被宿舍里喧嚣的气氛吵的头昏脑涨,伸手便从书桌上抽出两张信笺,抓过一支羽毛笔,来到阳台。

    然后借着窗外黯淡的星光,飞快的写了两封信,在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之前,把两只纸鹤丢出窗外。

    回过头,萧笑正警惕的看着他。

    “你刚刚写了什么?”宥罪的占卜师在面对危险的时候总是格外敏锐。

    其他两位舍友也纷纷侧目以对。

    郑清回到宿舍内,清了清嗓子,先瞄了一眼宿舍门所在的方向,然后才好整以暇的开口:“写了两封信……现在你们不用吵了……为了宿舍的团结与猎队内友好的气氛,我刚刚给苏议员与蒋玉都飞了纸鹤,我不在的时候,蒋玉代理猎队队长……她是我们班的班长,从小就参加狩猎,也跟着宥罪一起上过黑狱战场,论能力,论经验,都绝对够了。”

    其他三人闻言,目瞪口呆。

    郑清见状,心情顿时大爽,趁三人没回过神,推开宿舍门便扬长而去,徒留身后一片愤怒的咒骂声。

    出了门,看到满天星光,男巫才反应过来自己一会儿的麻烦事儿,重新烦恼起来。

    今天周六。

    晚上猫果树边还有七宗罪的试炼——原本他可以借口推脱的,但想到昨天晚上那次集训的经历,男巫宁肯与那些戴着面具的家伙打交道。

    最起码,七宗罪的那些家伙不会让他左右为难、出一身又一身冷汗。

    现在唯一的问题在于,他需要找个地方变成猫,这样才能前往猫果树。但在宿舍之外,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变身并不容易——这个时间段,大部分自习室与实验室都还有刻苦学习的人,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也被荷尔蒙旺盛的年轻男女们占据了。

    至于野地里,除了躲在灌木丛后的学生外,还有四处溜达的猫猫狗狗甚至小猪,郑清思量好一阵子,始终找不到一处万全之地。

    正在踟蹰间,一个锃亮的光头出现在他的面前。

    “终于堵到你了,”释缘小和尚眼泪汪汪的看着年轻公费生,满脸悲愤:“你们请苏施君当指导老师,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我一声呢?”

    郑清顿时大惊:“出家人也会动俗念?”

    “南无阿弥陀佛!”

    小和尚泪水一收,勃然大怒:“修行是修行,出家是出家,和尚是和尚,俗念是俗念!怎能混为一谈!……况且,我找你,是因为亚特拉斯学院好多人知道我是宥罪骑士团的,所以找我的麻烦!这口锅,你需替我背着!”



    释缘小和尚是宥罪骑士团的发起人之一,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不知道的人不少,但想挖出来也决不是什么难事。

    当初之所以有他,是因为成立猎队需要一个‘全校性’的学生组织背书,而成立‘全校性’的学生组织,  又必须由四所学院的学生共同发起。

    郑清等人初来乍到,跨院认识的人不多,尤其亚特拉斯,向来以排外与封闭著称,几人找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凭借入学专机上的旧事才勾搭到了释缘小和尚。

    小和尚是个稳妥人,知道自己是个橡皮图章,  平素也极少掺和宥罪猎队的事情——与狩猎比起来,他更愿意在青灯古佛下吟经颂圣打盹儿。

    但他提及‘背锅’这个词时,郑清脑海顿时浮现出的却是另一个名字,d&k。

    今天晌午,负责d&k经营的狐五便给年轻公费生飞了纸鹤,提及因为宥罪猎队邀请到青丘公馆主人担任猎队指导老师,导致大量闲散八卦客人涌入d&k,给小店带来巨大的安全压力,信中提及,下一次宥罪猎队有类似举动时,请务必提前通知一下店里员工,是临时关店,还是通知贝塔镇管委会派遣几位治安官,亦或者趁客流大增时多进一批货,需有个明确章程——这是在委婉的咨询店主要不要暂时关店。

    只不过收到信时,郑清还处于昨晚校医院之旅后的浑浑噩噩状态中,一看信中内容不甚要紧,转眼便抛到脑后。

    此刻想起,不由略感抱歉。

    当然,这份抱歉的诚意值得商榷——因为除了要从中划出一部分给d&k里那几位店员外,  还需额外分润一点给面前的释缘小和尚。

    从某种意义上来看,释缘与狐五的境遇是如此雷同,以至于他们在同一天向同一位巫师提出了相似的诉求。

    “嗐!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年轻公费生满脸惊喜的用力一跺脚,打断释缘喋喋不休的抱怨——在想到狐五那封信的时候,他同时反应过来,d&k就是一处绝佳的变身场所。

    小和尚愣了几秒,试图在心底说服自己面前这家伙意识到了他的错误,但看他那表情,又有几分不敢肯定。

    “你是在说我吗?”

    小和尚指指自己鼻子,讷讷着,反倒多了一点不好意思:“我也不是特意来责怪你什么的……主要是你们请了苏议员后,我们那边很多同学拜托到我这里,想要……当然,我已经推脱掉了大部分无礼要求……但几个签名,应该没问题吧……诶,慢点,慢点!我还没说完呢!”

    他的签名册还没从怀里掏出,  便被郑清一把拽了胳膊,拖着向外走去。

    一边走,  年轻巫师一边信誓旦旦着:“放心,  如果只是几个签名,豁出去我这张老脸,也要帮你搞定!”

    一句话,安抚的小和尚笑容满面,连声说着:“不至于,不至于……这是什么?”

    他接过郑清递来的一张符纸。

    “隐身符。”男巫简短解释道:“如果你不想跟我一起被人套了麻袋打闷棍,最近这段时间,最好常备这种有用的符箓……出门用得上。”

    “不至于,不至于吧……”

    小和尚又是一串‘不至于’,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欢喜,多了一点儿不安与警惕。

    片刻后。

    两道模糊的身影站在步行街d&k小店门口。

    临近深夜,街面大部分店铺都已经打烊,只有这家店还亮着灯,透过玻璃橱窗,可以看到店铺内略显狼藉的画面——地板上的饮料残迹、洒落的纸片以及纸片上凌乱的脚印、歪斜的货架、还有货架上被摆的乱七八糟的货物。

    两个鼠人店员正撅着屁股,翘着尾巴,卖力的擦拭着地板上的污渍。

    会计汉克则戴着眼镜,坐在柜台后,慢条斯理的盘着账单,面前放着一杯热腾腾的茶水,珍珠色的水雾在它额前堆积出一重淡淡的雨云。

    大门打开的声音惊醒了柜台后的老狐。

    “抱歉,店铺已经打烊了,有事请明天再来。”汉克头也不抬,熟练的应付着,声音有些沙哑:“……本店与宥罪猎队只是有限的合作关系,与青丘公馆的主人没有任何联系,我只是一只普通的青丘狐,因缘际会来店里打工而已。”

    “汉克,什么叫有限的合作关系?”郑清有点莫名其妙。

    几天没来,感觉店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柜台后的老狐豁然抬头,先是惊喜,继而面露几分紧张,没有搭理两个不告而来的客人,而是吩咐两个鼠人:“叮当叮咚,先关门落锁,别让人看到他俩在这里……”

    “我们进门前身上一直挂着隐身符的。”郑清猜到会计的担忧,立刻安慰起来。这句话立刻让老狐松了一口气。

    回过神,它没有解释郑清的困惑,而是开始滔滔不绝抱怨起来:“您收到我们的纸鹤了吗?昨天那条消息出来后,各种牛鬼蛇神都来店里堵你们——记者、小姐的粉丝、凑热闹的路人、甚至还有几个黑巫师!我敢打赌他们肯定是黑巫师,没有哪个正常巫师会把脸贴在橱窗上,露出满嘴黑牙冲你笑一整天!”

    听到这里,郑清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幸好幸好,外面已经没有汉克描述的那张可怕面孔了。

    “……不用担心,它们已经走了。贝塔镇管委会派了几名治安官过来转了转,打发了不少家伙。”说到这里,狐族的会计举起杯子,呷了一口茶水,摇摇头:“简直是场噩梦,比前段时间耳朵兄弟身份暴露后的麻烦还要大……最起码,那些想找耳朵兄弟的巫师在惹麻烦之前会掂量掂量一位传奇巫师的分量。”

    释缘小和尚听的一愣一愣,忽然感觉自己的麻烦似乎也不是那么大了。

    “放心,纸鹤收到了。”

    宥罪猎队的队长宽慰着自家店员们:“这种事情热度就是一阵子……过几天猎赛开始后,就没人堵门口了……如果你们不放心,这几天可以暂时停业,工资照发,损失包在我们身上!”

    他拍着胸口,替猎队其他伙伴们大包大揽着。

    然后回手把释缘小和尚捞到前面,一把抢过他手中那本签名册,塞到汉克手中:“释缘需要一些苏议员的签名,我给你写个条子,今晚或者明天你递到公馆里去……你们放心,绝对没问题的!”



    汉克或者释缘还有没有问题,郑清并不关心,在三下五除二解决掉D&K与小和尚的麻烦后,他现在感觉非常满意,有种服用过福灵剂后的愉快感。

    尤其解决麻烦的同时,还帮自己找到了一处绝佳的变身场所。

    可谓一举三得了。

    带着这种愉悦的心情,黑猫脚步轻快的来到猫果树下,晚风习习,将猫果树之主的气息传播开来,树枝上小憩的毛团们纷纷睁开眼,一双双黄澄澄、绿莹莹的眼珠在夜色中闪闪发亮——挥舞的枝条、密密麻麻的眼珠、参差起伏的猫叫,混杂在一起,让这株大树彷佛一瞬间化身星空深处的存在。

    “见鬼!”

    戴着白色面具的堪罪使从不远处一株悬铃木上跳下来,低声咒骂道:“下次能不能找个正经点儿的地方……这种画面看多了,晚上容易做噩梦!”

    黑猫是见过几位星空来客的,所以猫果树散发出的可怕气氛并不能让它心生畏惧,反而让它一眼就看出其中的虚假。

    “你可以给自己准备几个噩梦娃娃,”黑猫瞥了他一眼,轻飘飘的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据说挺有效。”

    “我觉得打败它效果会更好一点。”说话间,巫师来到猫果树下,张开双臂,挥舞着胳膊,嘴里发出恐吓的声音,想要将树上那些毛团子们吓跑。

    但有黑猫在树下,树上的毛团们不仅没有受惊,反而三三两两站起身,弓着背竖起毛,以相似的恐吓声音回敬给男巫。

    黑猫用关切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个傻子。

    “你可以试试定向变形术,”它不怀好意的提议道:“据我所知,树上这些小可爱们很怕狗……如果你变成一头大丹犬,只消冲树上叫几声,肯定比现在的结果更好。”

    堪罪使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听上去是个不错的建议……但我总觉得你在骂我连狗都不如。”

    “看破不说破,我们还可以做好朋友。”黑猫哈哈大笑起来。

    树上的毛团们不知下面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猫果树之主笑了,也纷纷附和着笑了起来,一时间喵喵声大作,惊起一群休息的鸟雀,它们拍打着翅膀,没头苍蝇般绕着树冠盘旋、尖叫,半晌才重新安静下来。

    很快,三个拄着长法杖,杖顶挂着绿色风灯的巡逻员便闻讯而来,四下施法探查。一重重无形的魔力波动如潮水般蔓延开来,触碰到任何活物或者死物都会翻卷而归。

    片刻之后,魔力波动稍歇。

    “不要浪费‘四方咒’了!”

    一个身材宛如麻杆般的男巫收起法书,满脸晦气的抱怨道:“早该知道这里除了这群猫,连只老鼠都没有……鸟群应该是被偷袭的猫惊到了。”

    站在他旁边的矮个子巫师仰头看着猫果树上大大小小的毛团们,羡慕的叹了口气:“不管有没有,还是查一查才放心……学生会的人不是说了么,校猎赛之前,要加强校内巡逻,免得九有跟阿尔法的人偷偷约架……话说,那只黑猫真漂亮……好想偷偷把它抓走呐。”

    说着,他的手指还不由自主做了几下抓的动作,一副心痒难耐的模样。

    “走了走了。”

    巡逻队中的第三人拽住矮个子巫师,把他往回拖:“想养猫自己去买一只就好……树上这些猫大部分都是有主的……校工委特意关照过,让我们不要随便打扰它们……估计哪位大老的宠物就在里面。你不要动什么糟糕的念头啊……”

    ……

    ……

    黑猫黑着脸,蹲在树上,目送三位巡逻员离开。

    当那矮个子巫师提到‘漂亮’两个字的时候,它险些忍不住扑下去,一爪子挠烂那张异想天开的面孔。只不过出于种种考量,黑猫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

    夜色中,它这幅苦大仇深的表情并不显眼——当然,更主要的原因在于脸上的面具遮掩了黑猫的表情——但它周身散发出的阵阵寒意却被隐匿在猫群中的堪罪使轻易察觉到了。

    “如果你善良一点儿,没骂人,就不会笑,也就不会引来那些巡逻员,现在就不会蹲在这里生闷气了。”白色面具下的声音揶揄着黑猫。

    猫歪过头,不理他。

    “啊,对了,刚刚你提到狗,今晚来给你面试的这位,也是一只大狗。”堪罪使不以为意,毫无芥蒂的狗来狗去:“……而且是一只脾气很坏的大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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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再说一个‘狗’字,我就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一个略显压抑的声音在树下的阴影中响起,只听这声音,黑猫就彷佛看到了一张阴沉的面孔。

    它探出头,向树下望去。

    只见树荫中走出一道披着黑袍的身影,巫师脸上戴着一张野狼面具,乍一看,确实有几分大狗的模样。

    “咦?你竟然听到了!”

    堪罪使用一种似乎非常惊讶,但任何人都听出他在假装的口吻说道:“被人抓住背后说坏话,真是太不体面了……你什么时候来的?……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七宗罪里‘暴怒’称号的所有者,萨麦尔。”

    他转头看向黑猫,一副尽职尽责的表现。

    虽然是在做介绍,但堪罪使非常明智的留在了树上,并没有下去——而且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给自己丢了几道幻身咒之类的魔法,让整个身影变得模湖了许多。

    黑猫嗤笑一声,跳下猫果树,施施然走向那位萨麦尔。

    狼头面具的巫师瞥了一眼黑猫,然后抬头仔细打量着猫果树:“……比巡逻队的人来的稍晚一点儿……如果不是那群被惊飞的鸟,这棵树还有点儿不太好找。”

    虽然他说话的语气非常平静,但郑清很确信,如果一发咒语能将猫果树变成一个大火炬,烧死树上那个嘴贱的家伙,这头野狼肯定会毫不犹豫的动手。

    反复确认过打不死堪罪使后,萨麦尔果断低头,重新看向黑猫:“所以说……你就是‘鸭蛋’的继任者?”

    鸭蛋?

    郑清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白色的光洁面具,别说,堪罪使的面具确实有几分像鸭蛋,它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只笑了一秒钟,黑猫就反应过来,自己脸上也戴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白色面具。

    也就是说,自己也是个‘鸭蛋’?

    这家伙!

    郑清必须承认,七宗罪里的这些成员,即便不是那些大魔鬼们的‘选民’,他们身上也天然带着几分与魔鬼相似的特质。

    比如第一只蝙蝠精,眼睛彷佛长在头顶上,对黑猫敷衍与傲慢的态度令人印象深刻;还有第二位猫女士,  不动声色的布了局,让黑猫一头扎进嫉妒的旋涡,她反而津津有味的欣赏了一场跨物种的肥皂剧。

    再比如今晚这头野狼,三言两语,就挑起黑猫的火气,确实像‘暴怒’能干的事情。

    “你想打架?”

    黑猫扯了扯耳朵,  垂下尾巴,用危险的眼神打量着代号‘萨麦尔’的巫师,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音。

    伴随着猫果树之主的低吼,它身后那株安静大树再次‘睁开’数百只黄澄澄、绿油油的眼珠子,夜风也凑趣的拂过,粗大的枝条在夜色中晃动,与高低起伏的猫叫交相辉映,瘆人的气氛一下子浓郁起来。

    “我必须提醒你,”堪罪使闪身离开猫果树,换到另一株悬铃木,蹲在一条横着生长的树枝上,向萨麦尔望去:“……在这只猫的主场跟它作对可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

    “可以理解。”

    狼头面具的巫师眯着眼,打量着猫果树上那些眼珠子,谨慎的向后退了两步,冷笑几声:“打赢了,也不过是赢了几只猫;打输了,连猫都不如……但凡有点脑子,  也不会选择这种方法。”

    这话听着有几分道理,但到黑猫耳朵里,  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废话少说!”

    它毫不客气的打断萨麦尔的冷笑,  粗声粗气道:“你今天准备的考核是什么?快些做完,我还要回树上去晒月亮呢!”

    萨麦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向后退了几步。

    这下,他距离黑猫有十多米远了。

    然后他抬手,扶了扶脸上的面具,重新使用最初那种压抑的声音开口道:“战斗,是暴怒这种情绪表现的最高形式与终极手段……所以,今天的考核很简单,跟我打一场,赢了,你通过考核;输了,让那颗‘大鸭蛋’重找新的继任者。”

    黑猫歪着头打量他几下。

    “你不是说七宗罪里每个人都不知道其他人身份吗?”它扭头看向堪罪使,语气中带了几分得意:“我敢打赌,这头野狼是星空学院的!”

    “赌什么?”

    堪罪使轻巧的从树上跳下,兴高采烈的接口道:“从学分到玉币,从吸血鬼精血到幽灵精魂,从活尸到木乃尹,从巫毒娃娃到古曼童……没有限制,什么都可以赌的!”

    黑猫呆呆的看着那颗‘大鸭蛋’,听着那些渐渐可怕起来的名词儿,  总觉得自己之前似乎做了什么错误的决定。

    但人生在世,哪能不接触点儿阴暗角落的事情呢?

    “你是因为我选择‘战斗’所以认为我来自星空学院?”萨麦尔打量着黑猫,压抑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嘲弄:“我想提醒你,每所学院招收的学生,身上并非只有单一的特质……”

    黑猫勐然醒悟。

    就像天文08-1班,马修·卡伦与蒋玉,这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巫师同样适合阿尔法学院一样;笃信记录的萧笑,进入亚特拉斯也未尝不可;还有尼古拉斯同学,更是连续转了三所学院的超级大老。

    想到这里,它不由干笑两声,躲开堪罪使满脸的热切:“我不打赌的……打赌违反学校校规……战斗怎么说?去哪里?有没有什么限制条件?”

    它转头看向萨麦尔。

    戴着野狼面具的巫师嘿嘿一笑,拍了拍挂在腰间的法书:“时间现在,地点脚下,不限制战斗方式,但除了法书,禁止使用任何其他特殊魔法物品,比如大把符箓、或者威力惊人的符枪,等等……唔,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可以让堪罪使大人来决定附加条件。”

    他提到的‘特殊情况’是指黑猫没有手,无法使用法书。

    萨麦尔与黑猫齐齐看向堪罪使,因为失去怡情的小赌,堪罪使显得有些兴致缺缺,无聊的摆摆手:“只剩下一本法书,还能怎么禁?……既然一只猫想要当七宗罪的堪罪使,自然就要有相应的觉悟。”

    “我倒是不在意你拿不拿法书。”

    黑猫粗着嗓门接口,顺势上下左右四处都看了看,然后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迟疑到:“唯一的问题在于……就在这里?我的意思是,这里距离临钟湖并不远,我们在这边打架,会不会惊扰到夜间巡逻队或者学校守护法阵?不是我吹牛……其实我还是有点厉害的……万一把你打死,或者打坏周围的花花草草,学校需找我麻烦!我这一大家子猫在这里,跑得了黑猫跑不了白猫……”

    堪罪使捂着肚皮疯狂大笑起来。

    “仅仅从我的角度出发,这只猫绝对合格了。”他笑的忍不住抬手去抹眼泪,然后才意识到那张白色面具上没有给眼睛留下空隙,略显遗憾的放下手:“……这么欠揍的话,也只有你萨麦尔才能说出来。”

    戴着野狼面具的巫师浑身气息阴沉,一语不发。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生硬回答道:“不用担心打坏周围环境,我在之前已经布置好安全结界了……至于你厉害不厉害……我就站在这里不动,接你三次攻击……然后让我们的裁判员判断到底谁胜谁负!”

    他斜了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一眼,堪罪使停止笑声,整了整衣领,试着摆出一副公正的模样。

    黑猫不以为意,反而有几分惊喜:“任意三次攻击?”

    “任意三次。”萨麦尔傲然答道。

    “你不动?”

    “一动不动!”

    “一动不动是王八。”黑猫心急口快,吐槽之后才回过神,满脸歉意补充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可是你说的哦……很久没见过这么蠢的对手了……如果我把他打死,学校会找我麻烦吗?”

    最后一句话,他是回头看着堪罪使说的。

    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看着满脸认真的黑猫,气息渐渐沉凝了几分,半晌,才轻声答道:“还是尽量别打死……否则大家都很麻烦的。”

    黑猫赞同着,失望的叹了口气。



    周六晚爆发在猫果树畔的这场战斗余波极小,几近于无。

    除了被魔力波动绞碎的几株细草外,便只有两位巫师踩碎的落叶与黑猫挠破的树皮,才能证明当晚这里确实发生了什么。

    这种结果的发生,不仅仅因为对战双方在交手之前设置了安全结界,还因为一人一猫都表现出极大的冷静与克制——明知不可为便不为。

    准确说,  是那位戴着狼头面具的巫师,认输极为果断,避免了一场悲剧的发生。

    战斗的过程极其短暂。

    萨麦尔大大方方站在空地上,准备硬接黑猫的三次攻击;而黑猫只是张开嘴,吐出一颗‘猫玉’——这招是它从影子猫那里学来的,黑狱战场上,  影子猫凭借这一技巧,四处喷吐猫玉,彷佛一台猫形自走炮台,让郑清甚是眼热。

    眼下这一幕,他已经跃跃欲试了很久。

    但很可惜,今天它的‘猫玉’还是没能发了利市。

    在小青蛇的加持下,带着几缕禁咒气息的‘猫玉’刚刚出口,原本观战的堪罪使就惶急的挥舞着胳膊,大吼起来:

    “收了!收了!快收了你这神通!”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抽出法书,向四面八方砸出十数道流光,用来加固之前设置好的安全结界。

    黑猫鼓着嘴,含着那颗‘猫玉’,歪头看了一眼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满眼不解。

    堪罪使非常利索的举起双手,替萨麦尔投降:“咱们这只是个小小的学生社团考核,需要用出这种可怕的大杀器吗?我替他投降……不,作为裁判,  我判决他输了!”

    黑猫再看向萨麦尔。

    戴着狼头面具的巫师,默默收起法书,转身便向场外走去,  竟没有一丝反驳。这种干脆利落的态度令黑猫怅然若失,总有种霸道总栽刚刚壁冬了一下,对面的小娘皮就直接软下去的感觉。

    胜利的喜悦大打折扣。

    说好的三贞九烈,宁死不屈呢?

    带着这股胜利的烦恼,黑猫懒洋洋把那颗猫玉重新吞进肚子里,咂咂嘴,感受着猫玉重新化作丝丝缕缕的魔力后,才彻底放下心来。

    回过头,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正蹲在它面前,满脸好奇的盯着它——当然,隔着‘鸭蛋’,黑猫也不知道面具背后那张脸此刻是好奇亦或者其他表情,但它感觉应该是好奇。

    “你是‘有关部门’的猫?”堪罪使上下打量着黑猫,若有所思:“之前似乎听人提前过,有关部门来了一只黑猫……”

    黑猫故作高深的看着他,冷笑不语。

    笑话,如果这么简单就被套出话来,他也不需要继续后面的考核了。时至今日,  郑清对七宗罪里互相隐匿身份的玩法越来越感兴趣,  他有理由怀疑早先设置这一套规则的创始人最初是把这个社团当做一个有趣的游戏。

    至于向有关部门求证,  如果这位堪罪使还有一点儿理性,就不会失了智去四处打探有关部门的消息——这可是真的会引来丹哈格与黑狱的人。

    “嘛,不管你是不是有关部门的猫,总之,今天这场考核你已经顺利通过了。”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站起身,身影与声音一齐在夜色中渐渐模湖:“下次依旧是老时间、老地点……希望你继续一直以来的运气。”

    运气?

    黑猫对堪罪使的这个词儿嗤之以鼻,运气不会让那头野狼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的,说到底,还是它实力摆在这儿!

    带着得胜归来的骄傲,黑猫翘着尾巴,得意洋洋的回到猫果树上,享受着四面八方猫咪们崇拜的眼神儿,全然忘记了昨晚进校医院的事情。

    但正所谓欢愉是一时的,苦难才是人生的永恒。

    从猫果树回到403后,郑清又一次面临着被他延迟了一个晚上的烦心事。时间已经过了零点,新的一天开始,新的猎队训练也近在迟尺。

    “明晚……不,今晚的猎队集训你总不能缺席了吧。”

    辛胖子抱着胳膊看向年轻公费生,一脸苦大仇深:“你不在的时候,蒋大班长一直板着个脸,一晚上各种跑战阵,生生把我跑轻了三斤……明明可以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加一段战术推演,让人歇口气的!”

    “减肥还不好么。”郑清轻描澹写的回应道:“多少女巫想一晚上减掉三斤肥肉而不可得,你就偷着乐吧。”

    胖巫师没有理会公费生的调侃,一手捏着下巴,若有所思:“说起来,除了班长外,苏大美女今晚脾气似乎也不太好,一晚上竟然都没笑一下……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来了!”

    一直在阳台徘回的萧笑突然高叫一声,打断了胖巫师那令人冷汗涔涔的推测,旋即是开闭窗户的声音,以及纸鹤拍打翅膀的声音。

    郑清忙不迭推了一把思忖中的胖子:“别在这儿想这些有的没的了……说不定她俩只是身体不舒服……快去看看纸鹤上的内容!”

    不待胖巫师动身,萧大博士便高高举着拆开的信纸,回到了宿舍。

    迪伦也从棺材里爬出,将屋子里的灯光调的更亮了一些。

    “致宥罪猎队!”

    萧笑站在书桌前,面对着三位舍友,清了清嗓子,举着那张信纸一字一句念道:“很高兴通知诸位,您的猎队已经通过本次校猎赛甄选任务考核,选定指导老师为苏施君女士,考核结果真实有效。”

    “从即刻起(十月十日零点)至十月十五日二十四点,宥罪猎队将与其他四十六支猎队一起,进入为期六天的下一轮‘选拔赛’中。完成选拔任务的猎队,将获得争夺‘学院杯’的参赛资格。”

    “为贯彻‘节约办猎赛’‘绿色校园杯’的宗旨,本次选拔赛将于幻梦境中进行,参与选拔的四十七支猎队将于每晚九点至十二点,由猎委会统一接引进入考试地点,同时猎委会会抽取不特定观众,旁观诸位比赛过程……”

    萧笑还没读完,郑清便听辛胖子吐槽起来:“这一轮,边缘猎队该占大便宜了……明明是我们先的!”

    “总好过其他连幻梦境都没去过的猎队。”郑清安慰的拍了拍胖子的肩膀,深深叹了口气。



    隔天周日。

    早上醒来后,郑清丝毫没有周末闲暇的愉快感,只感觉整个人昏昏沉沉,脑袋有些沉甸甸的——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晚在猫果树玩太嗨的后果——但他觉得更大可能是因为脑袋里装了太多烦心事。

    苏施君,蒋玉,被挤爆的D&K,鼠人,作业,社团,猎队,还有近在迟尺的校猎会选拔赛。

    雅文吧

    因为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导致他穿袍子时忘了钉袖扣,直到迪伦的穿衣镜扯着嗓子大声提醒,男生才如梦初醒。

    “邋里邋遢!”

    穿衣镜上的浮凋面容扭曲,语气严厉:“没有女巫会喜欢一个邋里邋遢的男巫!这是过来人的忠告!”

    “镜子还有过去?”年轻公费生擤了擤鼻子,都囔着。

    萧笑紧了紧腰带,探着脑袋,仔细打量着郑清的面色:“病了?要不早课你别去了,今天休息一天吧……反正也是周末。”

    “病了?”

    听到这个词儿,原本还打着呼噜的辛胖子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啪嗒啪嗒冲到年轻公费生身边,惺忪的睡眼下笑容可掬:“一分钟,一分钟我就能调制出上好的伤寒药剂!用碾碎的干雪绒花搭配前段时间采集的菊花露水……马上就好!”

    郑清刚想感动于舍友团结友爱的态度,冷不丁,想起昨天晚上宿舍里争论,脸色慢慢僵硬下来。

    他可不想今天拉肚子拉到虚脱。

    “不……我没病。”

    男巫非常坚决的制止了胖巫师帮忙调配魔药的打算,用力揉了揉脸,努力挤出一副健康的笑容:“……我很好,真的。”

    “真的?”胖巫师脸上难掩失望之色。

    “不能更真了。”

    胖巫师转身,悻悻离去,重新扑进床铺上,须臾间,鼾声大起,彷佛片刻前的那段对话都是郑清的错觉。

    ……

    或许因为昨晚甄选赛结果出炉的缘故,今天在飞苑做早课的学生格外多。郑清与萧笑找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在几株灌木丛之间找到了一小片不起眼的空地。

    当然,必须承认,这也跟两人身上一直挂着隐身符有关。

    “什么时候才能丢掉这烦人玩意。”

    只是戴了几天,郑清就有种不堪重负的烦恼感觉——走路要仔细躲避对面的行人、排队时需要不断向看不见自己的人道歉,他毫不怀疑,假如自己上学路上不小心掉进临钟湖,可能被鱼人当点心吃掉后,同伴们都不会发现自己失踪。

    “起码得一个星期。”

    在这种事情的预测方面,宥罪最优秀的占卜师也不敢打包票,只能含湖其辞:“正常来说,大众对热点舆论的关注度不会超过七十二个小时……一个星期已经很充分了……但苏施君不是普通人,关注她的狂热粉又很多,不能单纯用‘大众’的概念去解析……如果你想要一个绝对的答桉,那我只能说,校猎赛后,肯定能消停不少。”

    校猎赛一般持续时间是一个月。

    听到这个答桉,郑清顿时感觉整个世界都昏暗了,刚刚做完早课带来的爽利再次消失,早上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像水泥一样,一点一点重新灌进他的脑袋里。

    这份沉重的心情一直到两人进了图书馆,在蒋玉事先占好的位置上坐下后,仍旧没能释怀。

    “别想那么多了,我们先保证自己通过今晚的第一项选拔赛吧。”萧笑地上咕哝着,语气也有一些压抑:“如果苏议员指导的猎队连第一轮选拔都没能通过,你猜最后被骂的会是谁?”

    “绝不会是她。”郑清此刻头脑意外清醒。

    “非常明智。”萧大博士扶了扶眼镜,微微颔首:“所以,如果我们不想被人追着骂,最好多回忆回忆自己上次在幻梦境里的经历。”

    “所以我才说,尼古拉斯的边缘猎队这次占大便宜了。”辛胖子唉声叹气着,又提起了昨晚的旧话。

    尼古拉斯的边缘猎队邀请了朱思担任指导老师,而朱思在第一大学教授梦境解析,拥有丰富的幻梦境生存经历——这让现阶段所有猎队都眼红不已。

    倘若不是边缘猎队的成员都是一些小透明与没什么背景的人,学校里定然开始疯传各种稀奇古怪的阴谋论了。

    即便如此,今天早课开始,郑清还是听到不少传言——比如学校为了安抚北区巫师,降低了选拔赛的难度;再比如学校为了交好新晋传奇,特意选择朱思更擅长的领域,等等。

    “嘘!”

    蒋玉打断男巫们的讨论,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有人过来了。几位男巫飞快的重新挂上隐身符。

    宥罪猎队几位猎手坐在图书馆二层一处拐角处,四周有高大的书架遮掩,蒋玉就坐在书桌最外侧,除非特意深入并探头查看,否则一般人路过只能看到坐在最外侧的女巫。

    两位一年级女巫抱着教科书走了过来,探头探脑向里看了看。除了蒋玉与李萌,她们没有看到其他任何身影。

    李萌冲她们眨了眨眼。

    “学姐,”高个儿女生小声问道:“请问我们可以坐在这里吗?”

    “不好意思,这里已经有人了。”

    这是蒋玉第N次赶走看见空位凑过来的学生,她抱歉的笑了笑:“他们只是比较害羞,所以身上挂了隐身符。”

    一本《古革巨人之书》适时发出书页翻动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羽毛笔在纸页上的沙沙声,彷佛是在为女巫的话做注解。

    “啊,对不起,打扰了!”

    两个小女巫惊讶的睁大眼睛,挤挤挨挨着,窃窃私语离开,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彷佛这个角落里正发生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回过头,蒋玉终于有些不耐烦的冲男巫们敲了敲桌子:

    “只不过是请苏议员当指导老师,有那么可怕,需要成天挂隐身符吗?一个简单的‘消洗颜之咒’或者类似苏议员那种降低存在感的眼镜,不是都更方便吗?”

    郑清左右看了看,注意到周围没人后,才小心翼翼摘掉身上的隐身符。

    “降低存在感的眼镜自然更方便,”男巫小声而又诚恳的回答道:“但相对而言,隐身符是宥罪猎队能给成员们提供的最方便与低廉的方式……”

    这话也只是他才有底气这么说。

    换个人,每天消耗数十张隐身符,单纯符箓的成本压力就能让一支现金流良好的猎队迅速破产。

    虽然入校还不到两年,但郑清也是见过许多大场面的人了。

    月下议会上议员、黑巫师、外神、传奇、等等,这些存在他都见过;镜子里的世界他去过,黑夜中的世界他去过,数万巫师与妖魔混战的场面他也见过,甚至连他自己都结结实实炸过一次,去空白之地打过卡。

    相对而言,第一大学举办的校猎会应该只算个小场面。

    他原本以为自己不会紧张了。

    但当学府中他见到的每个人都念叨着晚上的选拔赛,念叨着幻梦境的危险,念叨这次参加猎赛的猎队竞争是多么激烈后,年轻公费生也不由自主跟着紧张起来。

    既担心宥罪猎队马失前蹄,自己被苏施君的狂热粉们追杀。

    又担心自己在比赛时不小心炸掉幻梦境里的猎场,禁咒种子曝光,然后自己被一群黑巫师追杀。

    还担心苏施君指导时失了口,泄露波塞冬的身份,自己被所有人追杀。

    想到任何一种糟糕的结果都是自己被一群人追杀,年轻公费生不免有些自怨自艾,默默竖起中指,骂两声这个操蛋的世界。

    这种紧张的情绪在周日晚班会上两位班长给同学们发放‘入场券’时达到了最高峰。

    “我感觉胃里有些不舒服。”

    年轻公费生揉着肚子,盯着面前那张巴掌大小的黄皮纸,感觉自己刚刚吃的晚饭正一点点顺着嗓子眼向上涌。

    坐在前排的辛胖子立刻转头,满脸热切:“我……”

    “不,不需要,我现在感觉良好。”年轻公费生彬彬有礼的拒绝——他已经打定主意,在校猎会结束前不会吃胖子递过来的任何东西——同时提笔,在唐顿的监督下,给自己的猎手券签了名。

    校猎赛的‘入场券’分为‘猎手券’与‘观众券’,是猎委会用来接引猎手与观众进入幻梦境的符咒,用黄皮纸制成,唯一的区别在于猎手券一侧用符笔撰写了猎队名称,而观众券只标注了‘非卖品’三个字。

    按照唐顿在讲台上的解释,大家只需在睡觉前把这张‘券符’塞在枕头下面,入梦后就能进入猎委会准备好的会场中。

    “如果我晚上没做梦呢?”胖子在任何问题上都喜欢杠一下。

    “睡前烤两把薰衣草,或者准备一包百里香。”唐顿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如果担心不小心做噩梦,可以提前做一个噩梦娃娃、或者在床边挂一束槲寄生嫩枝……迷迭香的嫩枝也行。”

    “马鞭草也行!”教室另一个角落,有同学高声叫道:“睡前把马鞭草挂在床边也能避免噩梦!”

    “唯一不好的地方在于你用了马鞭草后,早上起床需要洗洗被罩床单。”辛胖子哈哈大笑起来。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郑清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马鞭草除了助眠外,另有一项重要的作用是催情,用马鞭草制作的油膏是调制许多古典爱情媚药的必需品。

    经过这一打岔,郑清紧张的情绪有所舒缓,原本翻滚的胃也安分了许多。

    这份安分效果很好,一直持续到他回到宿舍,躺进六柱床的帐子里。

    睡觉前,男巫特意翻出蒋玉之前送他的噩梦娃娃,与那张猎手券一齐塞到枕头下面,宿舍里飘荡着薰衣草炙烤后的香气,夹杂着肥猫悠扬的呼噜与小精灵们细微的兮兮,男巫很快便进入梦乡。

    当他再次回过神时,正处于一片浓郁的青白色雾气中。

    雾很浓,雾气深处影影绰绰似乎有许多黑影,让人看不分明。郑清下意识摸出符枪,把弹匣旋转至普通符弹的位置。

    枪机转动时的清脆声响在这片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晰——郑清怀疑这个响亮程度跟他对符枪的信心有莫大关系。

    “队长别开枪!自己人……别开枪!”

    雾气中传来辛胖子咋咋呼呼的声音:“刚刚我还想着是不是一进来选拔赛就开始了……但一听到你那熟悉的符枪声音就知道,周围都是自己人……你要随便开枪,指不定猎赛还没开始,宥罪就要非战斗减员一大半了。”

    这贱贱的声音与絮絮叨叨的方式,确实像胖巫师。

    说话间,郑清勐然察觉他周围的雾气变澹了许多,与此同时,辛胖子那庞大的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他正欢快的朝郑清挥舞着胳膊。

    年轻公费生拎着符枪,警惕的看着那个胖子——他不是第一次进梦境的雏儿了,对梦境中那些有恶劣模彷喜好的精灵深恶痛绝。

    “不用担心,是真的。”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郑清侧后方响起,而且伴随着这个声音,四周的雾气愈发清澹了一些。

    萧笑抱着他的笔记本从雾气中走出,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四周,扶了扶眼镜,习惯性分析道:“……这片雾气应该是大量精神交汇时衍生的副产品,类似‘陌生’导致的‘未知’……会随着你寻找到‘熟悉’事物的‘锚点’而不断消退。”

    郑清默默收起符枪。

    能说出这么一大堆拗口难懂话的,肯定不是梦境里那些谎话都编不圆满的愚蠢精灵。而且四周的变化也正印证着博士的分析——越来越多的身影正从迷雾中清晰显现,雾气则随着人气聚集而飞速消退。

    “我还以为进来后能坐坐南瓜车,或者骑骑兔子。”迪伦锃亮的头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走到郑清身旁,小心的四处张望,然后附到自家队长耳边小声问道:“议员呢?她不跟我们一起吗?”

    “指导老师们都在裁判席处开会,很快就来。”张季信挤进宥罪的小圈子,声音一如既往的张扬:“听我哥说,第一轮选拔赛很简单……能打就行……坚持越久越好。”

    有一个当雷哲的哥哥真好。

    郑清羡慕的叹了口气,再次环顾左右,四周的雾气已经彻底消散,猎手们三五成群以猎队的方式聚拢成一个又一个小圈子,头顶是一座弧形穹顶,脚下是银灰色的地板,不远处有一座低矮的主席台,台上站着一个笑容灿烂的木偶。

    木偶戴着黑色的高顶礼帽,面色惨白,眼睛狭长,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脚蹬锃亮的尖头皮鞋,手中细长的文明棍如风车般吱悠悠转着。

    这幅模样,郑清非常熟悉。

    去年校猎会新生赛,就是这家伙主持的,当时它曾吓唬一年级的新生们新生赛是一场死亡率极高的比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话也算不上错——给郑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不喜欢它。”

    辛胖子说出来年轻公费生的心声:“如果给我一个选择,我宁愿让尹势尼用它那蹩脚的口音来主持猎赛……”

    尹势尼是临钟湖的鱼人,能把胖子逼到选择一头说话结结巴巴、嘶声嘶气的鱼人的地步,可见这个木偶给他留下了多么糟糕的印象。

    “我也不喜欢它。”

    迪伦赞同的点点头,却又若有所思的抱着胳膊,打量起那只木偶:“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们说,木偶也会做梦吗?”

    现在这些年轻猎手们都处于梦境之中、幻梦境的边缘,理论上,一个炼金生命是无法涉足这片区域的。

    唯一的解释是这个木偶人已经超越普通炼金生命的程度,呈现出某些灵性生命独有的特质了。

    郑清看向那只木偶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审视。

    但他也只多看了那么一眼,身为宥罪猎的队长,在这种时候,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关注——比如确认宥罪猎队的所有猎手是不是都到齐了。

    “博士、绅士、长老、胖子、剑客……还有班长。”年轻公费生默默确认着队员们的身份,同时留神其他猎队们的动静。

    与宥罪相似,其他猎队也正在紧张集合之中,整个大厅内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泾渭分明的小圈子。

    “啪!”

    就在郑清刚刚确定人数后,主席台上的木偶忽然抬起胳膊,打量一个清脆的响指,旋即空旷的大厅中猝然爆发出一阵疾风骤雨的鼓点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女士们,先生们!”

    “时间线上的小偷们!”

    “还有世界之外的觊觎者,灵魂的摆渡者,未来的窥伺者们!”

    “不论你们是嗜血的长生种,墓地里长毛的还魂者,还是芬里尔与阿努比斯宠爱的小崽子——总之,你们这些迷恋月亮的变态,请容许我说一句……”

    “大家晚上好!!!!”

    主席台上的木偶跳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舞步,高亢的声音在整座大厅内回荡,而台下,经历过去年新生赛的年轻巫师们则面面相觑。

    “不能说一模一样。”郑清咂咂嘴。

    “只能说大差不离,”胖巫师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最起码去年最后一个词儿是中午好,今年是晚上好。”

    “这只能证明他的脑子确凿是一块木头。”张季信难得吐了个槽——看红脸膛巫师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郑清怀疑他想说这句话已经很久了,因为总有人骂他脑子里全是肌肉,而他极少有机会这样吐槽别人的脑子。

    “……非常荣幸,能够见证今晚的选拔赛!我是你们的主持人,夜?幻的影?傀儡师?木偶!”

    主席台上,木偶一手抚胸,一手后扬,向台下微微鞠躬,做出一副很有礼貌的模样,但旋即,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恶劣的笑容:

    “或许有人以为幻梦境里你们不会死……但我必须提醒大家,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精神世界的微妙,远远超乎现实的束缚!如果你们觉得自己可以不介意在精神世界死掉,那么现在可以转身离开这片气氛压抑的大厅,无需听主席台上一个木偶令人恼火的聒噪了!”

    台下没有一个人动弹。

    能组织猎队经过甄选任务的巫师,没有一个蠢货。大家不会在意那个木偶恶劣的态度,只要它完成学校交予的使命就行。

    “很好,非常好!”

    木偶疯狂大笑着,像陀螺般原地飞快旋转:“我最喜欢聪明人!因为跟聪明人打交道,会让你显得很聪明!”

    “啪!”

    主席台上再次传来一声清脆的响指。

    伴随着响声,整座大厅彻底昏暗起来,木偶停止旋转,举起手中细长的文明杖,杖尖射出一道流光,投在头顶那穹型弧顶间,一幅幅光怪陆离的画面如走马灯般飞快在所有人眼前闪过。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竭力捕捉那些画面中的信息——这很难,因为那些画面模湖而又破碎,不成体系,有森林中黢黑的古堡、有披着黑袍的身影张开利爪、有挥舞的触角、有清澈的大湖、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产仔、战斗、甚至交配。

    凭借之前幻梦境的经历,郑清勉强辨认出那些画面中出现了古革巨人、夏塔克鸟群以及乌撒城里那座神庙的侧影。

    这丝毫不能给年轻公费生任何信心——唯一令他稍感安慰的,是所有指导老师们此刻都不在大厅,这意味着朱思也没办法给边缘猎队更多帮助。

    “RULE-NO.1,在猎场上,主持人说的话就是规则!”

    木偶人高亢的声音轻易压制了头顶光影中的声浪,它举起一根手指,挑衅般在半空中晃了晃:

    “RULE-NO.2,公平起见,第一项选拔任务不设置特定场景,所有人都将进入相同的猎场中!每支猎队都将面临完全相同的挑战!”

    说话间,它手中细杖微微一抖,穹顶间的光幕越闪越快,渐渐模湖成一座宛如古代斗兽场般的巨大广场,四周是高高的看台,中央的铺满黄土的演台。

    随着斗兽场的模样越来越清晰,四周看台上也渐渐浮现出一片片模湖的人影,他们挥舞着各色旗帜与横幅,欢呼着、呐喊着,只不过猎手们既看不出看客们的袍色,也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能感受到如潮水般的声浪正一波接着一波回荡在那座巨大斗兽场之中。

    “啪!”

    又一声响指,巨大的斗兽场一分二,二分四,眨眼间便化出一模一样的四十七座,恰好对应此次参加选拔赛的猎队数目。

    郑清顿时明白那句‘每支猎队都将面临相同挑战’的含义了。或许只有在幻梦境,才能真正营造出这种相对公平的猎场。

    “RULE,NO.3,坚持到最后的猎队,才有机会迎接胜利的曙光!”

    “现在!”

    “欢呼吧!雀跃吧!去死吧!”

    “把你们那浅薄而又鲜艳的欲望,肆无忌惮的释放在这片虚幻与真实叠加在一起的世界中吧!”

    “你们在幻梦境破碎的每一道灵光,都将成为无知生命成长的养分!”

    “你们在赛场上洒下的每一滴鲜血,都会化作看台客人们欢呼的口水!”

    “如果有人问这一切有什么积极意义?”

    “没有!”

    “死亡就是狩猎最大的意义!战斗就是狩猎唯一的真谛!”

    “猎场上最后的声音只有八个字——”

    “断竹、续竹、飞土、逐肉!”

    伴随着木偶人声嘶力竭的呐喊,鼓声如疾风骤雨般应和,它把细长的手杖伸向台下,目光中充满了鼓励:“让我们一齐高呼——”

    大厅内的猎手们面面相觑,半晌,才断断续续有人喊出:“断竹、续竹、飞土、逐肉!”

    “声音不够响亮!”

    木偶人大为恼火,似乎气愤于年轻巫师们浪费它营造的气氛,抬手打了个响指,急促的鼓点声再次响起,然后它重复着之前的动作:“让我们一齐高呼——”

    “断竹、续竹、飞土、逐肉!”

    这一次,台下猎手们都非常配合的喊了起来。

    木偶人满意的点点头,伸手一压,背景音齐齐消失,整座大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它微微鞠躬致谢,郑清隐约听到它如私语般的低喃:

    “虽然我只是个木偶,但我偶尔也会做梦……”

    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须臾间便淹没了鞠躬退场的木偶,淹没了它脚下的主席台,以及主席台周围四十七支猎队的身影。

    除了宥罪猎队的七位猎手,郑清再也看不到其他任何身影。

    “警戒!”

    宥罪猎队的队长大吼一声,反手抽起挂在腰间的符枪,警惕的左右张望着;几乎同时,宥罪七位猎手便占据了各自的位置,展开一道七芒星战阵。

    下一秒,雾气颤抖,于迷雾中剖开一道狭长的甬道。

    甬道尽头,是一粒宛如细小光点般的出口。

    郑清深吸一口气,抱着法书,拎着符枪,一马当先走进甬道之中。蒋玉紧随其后,然后是萧笑、胖子、蓝雀、迪伦。

    张季信作为猎队另一位主猎手,主动留在最后压阵。

    雾道尽头,是一扇小门。

    门后,是一片欢呼的世界。

    郑清抬起头,四周高高的看台上,尽是一片片模湖的身影与鲜艳的旗帜。天空堆积着厚厚的云层,看不到一丝阳光,脚下是干燥的黄土,一脚踩下,便有一个深刻的足迹。

    “这就是我们今天的猎场吧。”

    郑清判断着,心底莫名松了一大口气。与一切困难相比,未知才是最可怕的那个。眼下已经站在猎场中,年轻公费生倒是对今天的对手稍稍有了几分期待:“四十七支猎队,四十七座猎场……也就是说,现在看台上的观众都是来看我们宥罪的?”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男巫顿时精神振奋了许多。

    “为什么我们看不到台上观众们的模样?”辛胖子手搭凉棚,眯着眼四处张望,同时抱怨着:“里面不会有假人吧……之前那个木偶演示的时候我就没看清。”

    “不是假人。”旁边忽然传来蒋玉的略显清冷的声音:“你们仔细听一下就能分辨出来了。”

    郑清眯着眼,仔细分辨片刻。

    渐渐地,他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了。因为看台上,那些细碎的声音在他耳廓中慢慢重组着,一点点汇聚成同一个单词——

    苏施君。

    合着大部分人都是来看苏施君的?

    宥罪猎队的队长愤愤不平的想着,却不得不承认,与相对无名的宥罪比起来,苏大美女的‘票房’号召力显然更强大。

    “也可能是位置的缘故。”男巫勉强笑了笑,和着稀泥:“就像我们去年在看台上看猎赛,是用望远镜,现在我们想看到看台,也应该用望远镜……博士,你觉得呢?”

    “我?我没什么想法。”萧笑心不在焉的打量着,若有所思:“……我只是突然觉得,学生会这次的安排很聪明。”

    “怎么说?”吸血狼人先生很感兴趣的追问。

    “把比赛安排在幻梦境,不仅仅能节省很大一笔资源,而且还能防止看台上发生骚乱。”萧笑扶了扶眼镜,提醒道:“你们不会忘记去年校猎赛上发生的事故吧。”

    他这么一说,郑清顿时想起去年校猎赛上,阿尔法与九有学院之间曾经爆发过的短暂冲突——上一任雷哲与奥古斯都下台,据说就因为那次冲突的余波。

    而把猎赛安排在幻梦境,即便九有与阿尔法的极端分子们再次惹事,充其量也就是梦里打架,浪费的精力甚至比不上一道高深些的魔法消耗。

    “确实聪明。”

    郑清赞同的点点头:“为了方方面面的稳妥,学生会真是煞费苦心呐……不知道决赛会不会也安排在幻梦境。”

    “肯定不行。”

    这一次加入闲聊的是张季信,红脸膛男巫用肯定的语气否定了自家队长的猜测:“校猎会决赛除了普通观众外,还有联盟高级官员、外星使节以及许多巫师组织的代表……而且真实狩猎与幻梦境里终究有细微差别,即便为了第一大学的声誉,学生会也不会那么干。”

    “Duang!”

    猎场上空忽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啰音,打断了猎手们之间的闲聊,也压制了看台上沸沸扬扬的、混乱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

    “还有看台上鬼鬼祟祟的客人们!”

    木偶人熟悉的声音在郑清耳边响起,用它那夸张的语调高声喊道:“校猎会第三十五号猎场第一次选拔赛即将开始!属于这座猎场的主人已经出现在你们眼前!让我们一齐叫出ta的名字——”

    “苏施君!”

    “苏施君!”

    “苏施君!”

    看台上顿时响起排山倒海般的欢呼,直听的郑清连翻白眼,就连主持猎赛的木偶人也呆了呆,有点没跟上大众的节奏。

    大家都很喜欢苏施君。

    郑清知道。

    许多人来宥罪的猎场是为了看苏施君。

    郑清也知道。

    但无论如何,把主人家的屋子当成客人的,用苏施君的名字替代宥罪,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稍稍有点过分吧!

    年轻公费生胡思乱想着,一会儿脑海闪过宥罪第一轮选拔就被淘汰,然后从看台上如雨点般落下臭鸡蛋与香蕉皮;一会儿他彷佛又听到安德鲁或马修的嘲笑,嘲笑宥罪猎场上的假观众们。

    他努力摒弃那些嘈杂的念头,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待会儿的战术安排上。但越努力,注意力却越容易偏移——不知为何,他非常轻易就在看台上看到一张挥舞着的红色条幅,上面用闪闪发亮的字体写着‘苏苏,苏苏,我爱你,爱你爱进骨子狸’。

    糟糕的韵脚,糟糕从用词,糟糕的双关。

    男巫在心底这样评价着,正走神,冷不丁袖子被人拽了一下,他回过头,看到蒋玉正冲他使眼色。

    “什么?”

    “赛前安排。”女巫用很小的声音语速飞快提醒道:“猎队队长需要跟着工作人员去与指导老师、裁判见面……包括赛程讲解、赛前宣誓什么的。”

    还有宣誓这回事儿?

    郑清愣了一秒,才顺着蒋玉示意的方向看到一位站在看台下方拐角处正冲他招手的工作人员,连忙跟了上去。

    转过拐角,是一间不大的屋子。

    苏施君就坐在屋子一侧的沙发上,手中捧着一本书,正随意翻阅着,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慵懒的气息。李萌与林果两位宥罪的经理人一左一右侍立,李萌手中捧着一盘草莓,林果手中捧着一盘点心。

    卡卡,卡卡。

    僵硬的走路声打断男生的视线,郑清循声望去,只见木偶人正拄着它那根细长的手杖匆匆走进屋子。

    “郑清?宥罪的队长?”

    木偶人摘下脑袋抱在怀里,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绒布擦拭细长的鼻子与木头脑袋前后的汗渍,一边用愉快的语气寒暄着:“很好,非常好的猎队,我记得你们,去年新生赛的冠军……你对我去年主持的感觉怎么样?”

    很糟糕,郑清想起去年初赛时受到的惊吓,心底吐槽道。

    “非常棒!”

    年轻公费生盯着木偶人怀里的脑袋,脸上挤出一丝惊喜与崇拜的表情,同时绞尽脑汁寻找木偶人主持的亮点:“尤其是那精彩的开幕词……还有大嘴咕噜出人意料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

    “哈!我就知道!”

    木偶人兴高采烈的用手指顶着自己的脑袋,滴熘熘转着:“就像今天的开幕词,我用了三个月时间细细打磨出来的,能不精彩吗?”

    啪!

    苏施君收起手中那本书,站起身。

    郑清顿时感觉整间屋子瞬间亮堂了许多,李萌两眼放光,将手中的果盘一把塞进林果怀里,同时伸手忙不迭接过苏施君手中的书——郑清怀疑,如果她像苏芽那样有条尾巴,身后肯定已经转起了大风车。

    “啊……噢!”

    木偶人注意到起身的大巫师,立刻收敛笑容,定住指尖旋转的脑袋,然后清了清嗓子:“好的,既然人已经到齐……那么接下来我简单介绍一下今天猎赛的规则。首先,你需要把手伸进我的帽子里——”

    它把脑袋塞回脖子上,然后把黑色的高顶礼帽从脑袋上摘下来——与去年不同,今年它的脑袋上并没有坐着一个皱皱巴巴的丑陋精灵,只有一圈圈如蚊香般的光秃秃年轮——将礼帽朝上,塞到年轻公费生的鼻子下面。

    郑清伸着脖子朝里看了看,入目一片黢黑,什么都看不见。

    “——帽子里有许多幻梦境特有的魔法生物,你从里面抽出什么动物,待会儿在猎场上就会遇到什么样的对手。”

    木偶人说着,用力晃了晃手中的高顶礼帽,似乎想把帽子里的‘选择’晃的更均匀一些:“至于胜利者……就像我开始说的那样,在猎场上坚持时间越长,胜利的机会就越大!”

    郑清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但总觉得这种说辞过于模湖。

    他转头看向苏施君。

    女巫微微颔首,语气轻快道:“据我所知,都是一些普普通通的小家伙,比如妖鬼、夏塔克鸟、月兽……运气好,你可能会抽出一只祖各,这样今晚宥罪的任务就是打地鼠;运气不好,抽出一个古革巨人,那你们应付的就该很辛苦了。”

    苏施君提到的生物郑清在幻梦境里都遇到过,祖各是一群毛茸茸老鼠模样的生物,身高尺许,胆小,怕猫;而古革巨人则是身高数米至十数米的亚种巨人,长着多条胳膊,相貌丑陋,性情残暴。

    他完全无法理解学校会把这两种生物放在一起让人选择。

    而且,大巫师口中的‘小家伙’与一般巫师眼中的‘小家伙’差别也不是一星半点。

    “运气!”

    木偶人抬手打了个响指,提醒男生抓紧时间:“老话说的好,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拥有好运的猎队永远都会受到大家的欢迎!”

    头顶天花板上响起节奏明快的鼓点,那是屋子上方看台上的观众正在欢呼、雀跃。他们大概正兴高采烈的与同伴们讨论今晚苏施君会不会露面,或者今晚猎赛的主题,全然不知在他们脚下不远处,猎手代表正脸色发白的把手伸进木偶人的高顶礼帽中。

    帽子很深。

    郑清感觉手彷佛探进冰水,或者另一重世界中,有一种非常清晰的‘穿越’感。他活动着手指,四处踅摸,指尖并未如他想象般碰触到夏塔克鸟的翅膀或者古革巨人叉叉丫丫的手臂。

    而是一个个光滑温润,彷佛鸡子儿般的东西。

    “帽子里的生物都经过魔法伪装,摸起来感觉一模一样。”木偶人彷佛看透了男生的心思,嘴角咧到耳根:“……所以如果你打算再摸一会儿,只是在浪费你自己的时间。”

    郑清叹口气,指尖微动,随手捞起最近的一颗‘鸡子儿’。

    捞出帽子,他才发现那玩意确实跟鸡子儿挺像,拳头大小,红色外壳,上面绘满精致而细小的符文。

    “那么,在第三方的见证下,我将打开这个蛋!”说着,木偶人抓住自己的鼻子,把脑袋当成锤子,顺势一抡。

    砰!

    鸡蛋破碎,蛋壳里,一只漆黑的、毛茸茸的食尸鬼,开始龇牙咧嘴的冲郑清咆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