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宥罪……”
讲台上,教授投影没有费力维持秩序,只是敲了敲讲桌,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相信在座的各位对他们的了解比我这个糟老头子更多……他们保持了去年夺取新生赛冠军的干劲,表现出超越绝大多数普通猎队的惊人水准,我觉得用‘超级学生猎队’这个略显庸俗的词来形容这些年轻猎手,是足够恰当的。”
说话间,他向教室左后角落瞥了那么一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有那么一瞬间,郑清觉得讲台上那道投影的气息变得浑厚了几分,目光也变得灵动了几分。
彷佛教授的视线真的投过了似的。
年轻公费生下意识挺起腰板,坐的更直了一些。几乎同一时间,前排的同学们齐刷刷转头看向他们这个角落,目光中有兴奋、有赞赏,也有羡慕。
“第二件事!”
讲台上的教授没有给同学们更多聊天的机会,稍停片刻,便重新敲了敲讲桌:“关于下周的一些安排……包括学习方面、猎赛方面的安排……其实我觉得这个事情应该放在最开始的时候讲……谁知道现在开学第几周了?”
“第七周!”
台下一片零零散散的回答。
“对,已经第七周了。”教授稍稍提高声音:“明天就是第八周,而期中考试一般安排在第十周或者第十一周,也就是说,猎月结束的时候,你们就该迎接你们进入二年级后新一轮的考试了。”
不需要他再三强调,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叹。
郑清可以清晰感觉到,原本在校猎赛下雀跃的精神,只因为这一句话,便立刻跌落进谷底。
教授语气缓和了几分:“……我强调这个事情呢,不是否定你们积极参加校猎赛,也不是让你们把这段时间全部精力都转回学习中。而是说,你们需要更加重视学习与实践、实践与娱乐之间的平衡……生活中的每件事都很重要,每件正在做的事情也应该认认真真完成,不要三心二意。”
教室里的气氛渐渐端正了一些。
“期中考试也不是什么难关,”教授满意的点点头,继续滔滔不绝着:“跟去年一样,大部分考试也是随堂,由各科教授们自主命题,其中不乏开卷考试……但我更建议你们对自己要求高一点,因为这个测试是对你们这一阶段魔法知识掌握情况的一个总结,如果你们想查缺补漏,这是一次非常好的机会。”
“除了学习方面,校猎会的一些安排大家也需要知道一下。”
“这部分原本应该在第三件事之后再说,但考虑到时间,为了不浪费你们宝贵假期最后几个小时,我先提前通个气。”
“下周周一至周五,嗯,准确说,至周五中午,没有安排正式猎赛,但相关的,校猎会的一些衍生活动会比较集中的举行,比如新生体验赛、逐猎会、猎园打围、猎舞会、猎画展、猎获品鉴等等,我希望大家能够做到我之前强调的,平衡各种活动与学习之间的关系……”
郑清耳朵微微一动,听见前排胖巫师正在跟旁边红脸膛男巫小声滴咕着:“……至周五中午?也就是说决赛被安排在了周五下午,占了实践课的时间。”
“一点儿也不奇怪。”
张季信撇撇嘴:“正所谓‘万事皆可实践’,开学典礼算社会实践、校猎会算魔法实践、被老姚占用算是哲学实践……实践是个筐,大小事情都能往里装。”
虽然没有参与他们的聊天,但年轻公费生仍旧不由自主的点点头,以示赞同。
“……然后是最后一件事,关于校猎会选拔赛成绩以及决赛规则。”讲台上的这句话立刻将班上那些走神的注意力拽了回去。
包括郑清。
他抬起头,教授正把手伸进怀里,似乎在拿成绩表。年轻公费生不由精神一振,坐的比之前更端正了。
整个教室,表现比他积极的,或许只有尼古拉斯,自从边缘猎队被教授用‘惊喜’两个字评价后,这个瘦瘦高高的北区巫师就始终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此刻更是大半个身子都趴在桌上向前探去,似乎想帮教授把他伸进怀里的手拽出来。
整个教室屏气凝神,讲台上的投影却不慌不忙,动作似乎还比之前更慢了点儿。郑清忍不住揣测,是不是姚教授的本体与投影之间距离太远,导致魔力出现卡顿。
所幸‘卡顿’并非‘停滞’。
教授的手最终还是从怀里出来了,但出乎所有人预料,拿在教授手中的并非成绩单,也不是笔记本,而是一只拳头大小、圆滚滚的鸭子。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咦。
那小鸭子似乎被这片咦声吓到,缩成一团,脑袋塞到翅膀下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郑清这才注意到那只小鸭子是黄铜制成的。
“安静点,别把它吓到!”
教授训斥着台下大惊小怪的年轻巫师们,同时屈指敲了敲黄铜鸭子的后背:“……还有你,你一只铜鸭子,胆子怎么比瓷做的还小!”
鸭子颤巍巍伸出头,嘎嘎了两声。
“嗯嗯,”教授敷衍着,摸出几粒丸状物,塞到铜鸭嘴边:“快吃……早点干完活早点回架子上呆着,那里更安全。”
铜鸭探着脑袋,一啄一仰一咽,须臾便将那几粒丸状物吞进肚子里。而后似乎有了几分胆气,在讲桌上来回踱着步子,振翅而行。
一抹抹极澹的烟气随着它的动作从背部慢慢淌出。
直到这时,教授才抬起头,简单解释道:“关于选拔赛与决赛成绩,学生会与猎委会那边决定统一安排宣布……地点还是幻梦境,里面大差不离,应该跟你们之前观赛时候情况差不多……这只香薰鸭散出的烟气能帮大家更好更快的进入幻梦境……唔,不要运转魔力抵抗那股睡意,否则你们在进入幻梦境的时候可能会有一点点波折。”
淦。
这是郑清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伴随这个念头的,还有他努力散掉的、刚刚提起来的一点魔力。
“简直是场噩梦!”
郑清从黑暗中回过神,睁开眼时,耳边恰好听到辛胖子这句抱怨的话,他忍不住咕哝起来:“……把‘简直’两个字去掉……就是一场噩梦!”
或许因为投影保留了老姚的一丝恶趣味,在那只香薰鸭帮助大家入梦时,他的提醒稍稍迟了那么一丢丢。
然后闭眼的郑清感觉自己彷佛从万丈悬崖上掉了下来。
脚下的无尽虚空,四周黢黑一片,耳边刮过迅勐的风声,男生最初以为那只是单纯的风声,但很快,明暗不一的闪耀光球浮现在他身旁,他的余光瞥见了一头头狂笑着的长着翅膀的生物从身旁掠过,绝大部分风声是由那些生物的笑声与翅膀扇动的声音混杂而来的。
无法形容的黑暗隐匿在周围的光怪陆离中,让男生有种强烈的感觉,似乎下一刻,他就会掉进某头黑暗巨兽的嘴里。
直到身旁那些闪耀的光球被黑暗拉扯着,缓缓变长、熔炼出一道发光的裂隙。
男生掉进那道裂隙中。
睁开眼,他就已经来到了幻梦境。
年轻公费生迫不及待的向同伴们分享自己的‘噩梦’试图寻找共鸣,只可惜,并不是每个人都经历了那可怕的坠落过程。
“你们没看到那只鸭子吗?”张季信奇怪的看向郑清与辛胖子。
“什么鸭子,”胖巫师挠挠头:“讲台上那只?”
“没看到。”郑清摇摇头。
萧笑打断三人的讨论:“如果你们在进入幻梦境的时候运转魔力抵抗,会被这个世界意识到这种‘入侵’行为……虽然因为缺乏世界屏障,你们最终会抵达幻梦境,但在这个过程中难免要感受一下什么叫做‘世界的恶意’。”
“那没有运转魔力抵抗的呢?”郑清有点好奇。
“你会看到那只香薰鸭扭着屁股走在你前面,”红脸膛男巫笑呵呵接口:“然后跟着它下楼就行……大概要走百八十个台阶,再推开一扇门,就到这里了。”
他指了指四周。
几位年轻巫师位于一处椭圆形的休息室里,正面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隔着窗户,可以看到外面尘土飞扬的猎场,远处层层递阶而上的看台以及看台上色块斑驳的人群,即便听不到声音,看台上那些喧嚣的色彩彷佛也能让人感受到其中的热烈。
“对魔力掌控越精细,魔法技巧越高超,走的台阶就越少。”萧笑扶了扶眼镜,补充道:“我刚刚数了一下,一共走了九十六个台阶……”
吱呀。
身后传来推门声。
郑清还没回头,便听到李萌叽里呱啦的声音:“鸭子呢?那只鸭子呢?刚刚还在我前面跑着……怎么一推门不见了?”
男巫回头,没有理会四处找鸭子的小女巫,而是看向蒋玉:“你刚刚下楼的时候走了多少个台阶?”
女巫稍一思索:“七十个浅眠台阶,十七个深眠台阶。”
“八十七个。”郑清咧嘴而笑,看向萧笑与张季信,脸上一副惋惜的表情:“如果我走台阶,数量应该也差不多……”
虽然他没听懂什么是‘浅眠台阶’什么是‘深眠台阶’,但不影响他对比数字后得出那个简单的结论。
“班长走的台阶,跟你有什么关系!”红脸膛男巫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博士也冷笑一声:“连台阶都没看到的人,好意思嘲笑别人?”
砰!
休息室的门被粗暴推开,一个穿着黄袍,梳着麻花辫的矮个子女巫冒冒失失探进个脑袋:“宥罪?宥罪的人到齐了没有?还有三分钟,就该你们上场了……”
“齐了齐了!”吸血狼人的先生的声音在木偶人背后响起,紧接着,两道蓝色身影一前一后挤进休息室。
正是迪伦与蓝雀。
“抱歉,”吸血狼人先生语速飞快的解释道:“今天魔方旋转的时候卡壳了,导致我俩有点迷路……”
蓝雀一如既往保持着安静。
郑清目光越过两人肩头,并未看到高低起伏的台阶,也没看到无尽虚空,而是看到一条幽深的走廊。
“齐了就好。”
麻花辫女巫在把脑袋缩回去之前,最后提醒道:“马上就该你们进场了,规规矩矩入场就行,不要弄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影响秩序……”
“你们怎么来的?”
郑清瞥了一眼木偶人离去的身影便不再关注,转而在意起迪伦刚刚的话:“什么叫做‘有点迷路’?跟着鸭子也能走丢吗?”
“鸭子?什么鸭子?”吸血狼人一脸茫然。
“每座学院进入幻梦境的方式都不一样。”
宥罪的占卜师一边整理自己的腰带,一边简单解释道:“星空魔方内原本就拥有联通异次元的能力……他们只需要在魔方旋转轮动时把幻梦境坐标代入次元阵式,就能找到正确的‘门’……一般在魔方里绕几圈都能找到……我估计迪伦计算的时候代错坐标了,所以才会迟到。”
“为什么不能是魔方出故障了?”吸血狼人先生笑嘻嘻反问。
博士瞅了他一眼,心平气和道:“如果魔方出故障,那我们现在该看到的就是两个残缺不全的遗骸。”
“不一定是遗骸,”蒋玉很感兴趣的补充道:“这里毕竟是幻梦境,很大可能是两个身体残缺不全,却还能跟我们正常交流的存在……”
眼瞅着话题正向诡异莫名的恐怖故事发展,就在这时,休息室门再次被重重推开,令年轻公费生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到了,到你们了!”麻花辫女巫再次探出个脑袋,语气显得很急促:“按顺序,跟在我身后……排成一列就行!”
作为宥罪队长,郑清毫无疑问,需要走在第一位。
临出门前,他听到蒋玉正在警告李萌:“老实呆在休息室,不要乱跑!林果到了以后,你俩可以一起去看台……如果无聊的话。”
门外是一条幽深的走廊,但没走几步,麻花辫女巫便引着猎队转进一扇小门。推开门,大风、尘土、骄阳以及热情的声浪扑面而来,喧嚣瞬间便淹没了年轻猎手们的耳朵。
主席台上,木偶人尖锐刺耳的声音在这片鼎沸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清晰:
“下面有请2009届校园杯选拔赛阶段第七名——宥罪猎队——入场!大家欢迎!!”
“作为一支成立不足两年向后获得新生赛冠军、参加过黑狱之战的年轻猎队,宥罪更广为人知的,是他们今年的指导老师——月下议会的苏施君上议员!”
四周的欢呼声陡然热烈了许多。
郑清眯着眼,向主席台上望去,隐约看到了苏施君的身影,或许这也是现场气氛格外高涨的缘故。
“……在十月十日零时至十月十五日二十四时进行的六场‘选拔赛’中,宥罪猎队分别获得第一场(对阵食尸鬼)一百分、第二场(对阵祖各)一百分、第三场(对阵夜魔)九十分、第四场(对阵廷达罗斯猎犬)六十六点六六分、第五场(对阵空鱼)八十分、第六场(对阵冷蛛)九十分。”
“选拔赛最终成绩计算方式采取与单场比赛相同逻辑。”
“去掉一个最高分一百分,去掉一个最低分六十六点六六分,剩余四场分数相加后平均……那么宥罪猎队六场选拔赛最终得分是——九十分!”
主席台上,木偶人声嘶力竭的喊叫引来看台上阵阵热情的鼓噪、喧哗以及掌声,这其中有多少是给宥罪猎队,有多少是给宥罪指导老师的,郑清不得而知。
他正跟在那位麻花辫女巫的身后,亦步亦趋,来到猎场中央。
左侧是排名第六的裁决猎队,再往左,依次是亚特拉斯院队、星空院队、九有院队、阿尔法院队,以及选拔赛第一名,第一大学校队。
裁决猎队的队长是埃尔温·霍夫曼,去年校猎会最佳猎手称号获得者,曾经的意志三杰之一,注意到新来的猎队后,他微微蹙眉,表情有些阴郁——与郑清对这位半血狼人的印象非常匹配。
亚特拉斯猎队队长是一位穿着素净黄袍的女巫,有一头漂亮的铂金色长发,颈间挂着银色的十字架,任凭看台上如何喧闹,她始终低眉垂目,彷佛站着睡着了似的。
郑清不认识那位女巫。
或许因为先天带着几分偏见,他对于任何宗教狂热分子都保持着某种彬彬有礼的距离,而学府中若有若无的传言,更加重了他的这种心态,以至于入学一年多,他认识的黄袍子还是屈指可数。
再往左,星空学院院队的队长,是一位穿着蓝色马甲,背负长枪,浑身肌肉紧实的黑发男生,郑清记得他叫姜槐,是星空学院三年级的老生——之所以记得,是因为他有一个九有学院的女朋友,经常来学府串门。
感受到侧面审视的目光,姜槐歪着头,冲年轻公费生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郑清顿时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认真打招呼吧,场合不对;不打招呼,似乎又不够礼貌——所幸眼睛往旁边偏一点,就落在九有学院院队的身上,年轻巫师立刻假装忘记了一秒钟前的纠结。
九有院队的队长赵桥,也是曾经的意志三杰之一,郑清与他交流不多;但九有左边阿尔法院队的队长,郑清却非常熟悉,正是马修的堂哥,曾经阿尔法双子星之一的弗里德曼爵士。
之前瑟普拉诺成为血友会新任‘奥古斯都’后,弗里德曼爵士很快便成为阿尔法院队的队长。宥罪内部不止一次讨论过这两个任命,最终判断这是阿尔法内部为了平衡瑟普拉诺激进改革派的方式。
要知道,在此之前,阿尔法学院学生会主席与阿尔法院队的队长都由‘奥古斯都’兼任的——学生会主席、猎队队长以及血友会会长,三位一体才是真正的奥古斯都——但现在,学生会主席与血友会长归瑟普拉诺,猎队队长却落在弗里德曼身上,只能说,阿尔法内部的分歧比大多数人猜测的都要大。
至于第一大学校队的队长,郑清就更熟悉了,正是张季信的哥哥,新任雷哲张叔智。某种意义上,九有也有类似阿尔法的麻烦——比如九有院队队长是赵桥、裁决猎队队长是埃尔温·霍夫曼——都是曾经与张叔智争夺‘雷哲’位置的人。
但有‘校队队长’‘神圣意志会长’与‘学生会主席’三个头衔在身,张叔智的底气显然比瑟普拉诺更厚实一些。
“……校园杯选拔赛第八名——祥祺猎队——入场!”
郑清霍然回首,顺着所有人的视线一齐向猎场入口看去,果然,看到了那个矮胖的熟悉身影。
祥祺会的创始人,阿尔法学生会会长,现任血友会奥古斯都——麦克·金·瑟普拉诺。
即便没有阿尔法院队,他也带着自己一手创办的猎队,闯进了‘校园杯’的决赛圈。从这个角度看,祥祺猎队与宥罪反而有更多共同语言,因为祥祺猎队只比宥罪早创立一年。
只不过失去瑟普拉诺与弗里德曼两个核心人物后,血友会的血友猎队反而在选拔赛中‘意外’出局,成为本届‘校园杯’最大的两个冷门之一。
这也是为什么瑟普拉诺始终未能在阿尔法学院获得广泛认可的重要原因,要知道,奥古斯都是血友会的奥古斯都,而不是祥祺会的奥古斯都。但眼下,瑟普拉诺似乎对经营他的祥祺会更感兴趣一些。
本届校园杯另一个大冷门,就是选拔赛的第九名。
“……校园杯选拔赛第九名——边缘猎队——入场!”
这一次,木偶人喊声之后,看台上的反应稍微有些冷澹。并不是观众们对这支簇新的猎队过分苛刻,而是大家真的对它了解极少。因为创立时间过短,边缘猎队甚至还没有诞生自己的粉丝团。
好在猎委会考虑到了这一点,提前组织了一些与边缘猎队成员有关的‘观众’入场,比如科尔玛率领的北区巫师团、比如吉普赛女巫团、再比如教鱼人语的老教授阿布·加西亚也带着几头年轻的鱼人,卖力的给边缘猎队加油。
当郑清注视着尼古拉斯带着他的猎手们——刘菲菲、卡门、尹势尼、林炎——向猎场中央走来时,主席台上,木偶人正用它那尖锐的声音播送边缘猎队的战绩。
“……在十月十日零时至十月十五日二十四时进行的六场‘选拔赛’中,边缘猎队分别获得第一场(对阵爬行者)八十分、第二场(对阵深潜者)一百分、第三场(对阵夏塔克鸟)八十分、第四场(对阵巨魔)五十分、第五场(对阵祖各)一百分、第六场(对阵雪怪)九十分。”
“选拔赛最终成绩计算方式采取与单场比赛相同逻辑。”
“去掉一个最高分一百分,去掉一个最低分五十分,剩余四场分数相加后平均……那么边缘猎队六场选拔赛最终得分是——八十七点五分!”
这是一个非常惊险的成绩。
因为它只比第十名——老牌猎队YPO——高出零点五分,差一点儿就没能挤进这一次的决赛圈。
本次决赛只取排名前九的猎队,比往届要求更严格一些,这也是许多老牌猎队没能通过选拔赛的原因之一,要知道,第一大学仅仅正式注册的猎队就有二十七支。
许是察觉到猎场上空略显压抑的气氛。
紧跟着引导员,走在猎队最前方的尼古拉斯微微垂着头、缩着肩膀,眼睛甚至都不敢向四周看一下,态度显得极其谦卑。
刘菲菲与他相彷,郑清感觉他俩现在似乎恨不得缩成一团,躲过所有人的目光。
与两位领队相反,边缘猎队其他三位猎手表现就自然多了。
吉普赛女巫卡门一袭澹红色波西米亚长裙,彷佛女明星走红毯,脸上洋溢着标准的微笑,很自然的向四周挥手致意。
鱼人尹势尼拖着沉重的步伐,眉头皱的老高,注意力完全不在周围的喧嚣上,蒲扇大的巴掌在身上擦来擦去,似乎想把周围的尘土拍开。
看得出,猎场干燥的环境对它很不友好。
还有那个曾经试图‘购买’宥罪猎队的阿尔法新人林炎,不慌不忙走在猎队最后,既没有新人进入决赛的紧张,也没有春风得意的轻狂,反而像个老派的阿尔法,一举一动异常稳重,引得阿尔法院队里好几位猎手连连点头。
“砰!”
巨大的声音在耳边炸雷般响起,打断边缘猎队平澹如水的入场仪式。郑清勐然回头,循声望去,恰好看到一朵鲜艳的月桂花从看台上冉冉升起。
几乎同一时间,场上九支猎队都下意识展开了防御战阵,看台上更是如霓虹灯般亮起一排排‘奥斯特的守护’。
就在所有人都没回过神的时候,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清了清嗓子,‘喂’‘喂’了两下。
郑清听着那个略显熟悉的声音,茫然转头看向边缘猎队——不出意料,尼古拉斯也是一脸懵逼,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下一秒,朱思‘老师’清脆的声音便响彻整座猎场——
“边缘,边缘!勇敢向前!”
“选拔第九!决赛无敌手!”
“边缘,边缘!一往无前!”
“信心我有!来饮庆功酒!”
伴随着响亮的口号,郑清隐约看到两个三个小女巫正站在看台上,举着几束巨大的月桂花,卖力的左右摇晃。
念完几句台词后,其中一个小女巫歪着脑袋伸向旁边——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气势十足?要不要再来一遍?”
“差不多了吧,”或许因为施展的扩音魔法不够精细,小狐女弱弱的声音同样被放大数百倍,回荡在整座猎场上空:“我总觉得最后一句话……我们这个年纪能喝酒吗?”
“喝不喝无所谓,要的就是这股气势!”
李萌同学神气十足的声音接口,继而抱怨道:“要重来的,刚刚应该我们三个一起喊……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先开口了?”
“重来重来!”
朱思吆喝着,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又一朵巨大的月桂花从看台上冉冉升起,继而三个整齐的声音喊了起来:“边缘,边缘!勇敢向前!……”
当然,她们的加油声也就到此为止了。
四条巨大的青色狐尾从看台中央盘旋而上,如同张开手指的大手,遮天蔽日,罩在三个小女巫头顶,一卷、一收,风平浪静——彷佛刚刚那一切都是大家的幻觉。
如果没有头顶那两朵盛开的月桂花。
郑清眨眨眼,转身看向身后的蒋玉,半开玩笑道:“……我以为,你之前说的让李萌去看台,是给我们加油。”
女巫抿着嘴,板着脸,一语不发。
郑清感觉气氛不太对,连忙转过身,老老实实看向主席台,同时心底为胆大妄为的小女巫们默哀几秒钟——除了朱思,大概李萌与苏芽都免不了要被收拾一顿了。
而一旁刚刚就位的尼古拉斯,更是满脸苦笑。
如果说之前进场时,他只是想‘缩成个球’,那么郑清打赌,他现在考虑的应该是哪种魔法让人原地消失动静更小。
“赞美梅林……真是一群勇敢的孩子。”
主席台上,木偶人假模假样的抹了抹眼睛:“令人感动的呐喊……相信她们的口号会鼓舞我们在场的每一支猎队……看到那两朵盛开的月桂花了吗?那是维多利亚女神毫不掩饰的赞美!……送给在场所有年轻的猎手……”
“不!才不是呢!”看台中央某个位置响起朱思愤愤不平的声音:“那花我只送给我的边缘……”
不出意料,她的声音再一次消失。
郑清毫不怀疑,边缘猎队的指导老师大概到本次大会结束都没有再次开口说话的机会了。
“下面!”
木偶人似乎没有听到刚刚那小小的插曲,提高声音喊道:“有请本次猎委会执行委员查尔斯教授宣布决赛规则……大家欢迎!”
迟疑片刻后,看台上与猎场间的意识终于再次达成一致,礼貌的掌声优雅而又不失热情从四面八方徐徐响起。
一位银发披肩,身材高大的老巫师起身,向四周颔首示意:“首先,让我代表猎委会全体成员,恭喜获得决赛资格的九支猎队……同时感谢这九支猎队的指导老师们、学生会、社团联合会、校工委以及猎委会为本届‘校园杯’成功举办付出的辛苦与努力……”
周一傍晚。
贝塔镇,步行街第九十七号,D&K。
店门半掩着,透过干净的玻璃橱窗,隐约可以看到屋子里摇曳的光亮以及几道模湖的身影,里面确凿是有人的。
冬,冬冬!
敲门声迟疑的响了几下,片刻后,店门被粗暴的拉开,一个红脸膛、满脸横肉的男巫嚷嚷着探出半个身子:“怎么这么晚……唔……你找谁?”
门外是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女巫,额前束着一道轻纱,隐约可以看到轻纱下那个蝌蚪状的黑色咒印,鬓角垂落一绺银发,这是北区女巫们近几个月最喜欢的妆扮。
似乎被开门男巫粗暴的动作吓到了,门外女巫小声惊呼着,向后连退几步,一手探进腰带上系着的布袋内,一手攥着一本破旧的法书。
红脸膛男巫——也就是张季信——瞥了一眼那个布袋,在心底猜着那个袋子里装了几只青蛙。
虽然科尔玛已经开发出了替代青蛙们的‘人造贤者之石’,但限于成本,终究不可能给每个北区巫师都配一颗,廉价的青蛙仍旧是许多初步掌握魔法能力的北区巫师们最广泛使用的施法材料。
“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开门的男巫语气和缓了许多,他甚至试图努力挤出个笑脸,只不过满脸的横肉让他这份努力失色不少,反而让他的表情在微暗的夜色中显得愈发狰狞。
“我…我听…我听说这里有鼠…鼠人,所以想见见。”女巫结结巴巴着,一副随时都要逃跑的模样。
“哦……这样啊。”红脸膛男巫挠挠头,回头看向屋子里,扯着嗓子喊道:“……她想见叮当兄弟!”
屋子里传来另一个男声:“明天再来,今晚有事……而且它们也不在店里。”
红脸膛男巫回过头,刚想传达屋内的意见,女巫便连连点着头,小步后退,而后攥着法书与布袋落荒而逃。
张季信颇为沮丧的叹口气。
左右张望一番,周一的傍晚街头学生并不多——尤其对面还是流浪吧——零零散散几个身影中,并没有他等的客人。
男巫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回手从屋子里捞出块牌子,粗暴的挂在店门口,而后便缩回屋子里。
借着橱窗透出的微光,牌子上‘打洋’两个大字清晰可见。夜风习习,推着那块牌子在门上小幅度摇晃着,阻止着下一个想要敲门的客人。
……
……
那名北区女巫离开D&K后,估摸着离店有段距离了,才缓缓放慢脚步,还不时回头看看,只不过此刻,她脸上的惊恐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变得一片平静。
沿着步行街走不远,女巫便转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曲曲折折,地上的青石板许多都损坏了,两边更是没有一盏路灯,但女巫的轻盈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彷佛一只掠过水面的蜻蜓,敏捷而安静。
接连转过几条巷子,最终,她停在一处安静的水湾旁。
这是流经贝塔镇的寂静河某条鲜为人知的支流,水湾左右是一些老旧的街区,人烟稀少,没什么店铺,这个时间更是连散步的老巫师都没有;湾中停着一只小舟,前甲板坐着两个垂钓的北区男巫。
看到女巫的身影,其中一位男巫从甲板上的竹篓里捞起一只肥硕的大青蛙,低声念叨了几句咒语。
无形的魔法波动以小舟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须臾便淹没在沉沉的夜色中。
他冲同伴点点头。
同伴拽着小舟上的绳索,把小舟拉靠岸,迎着女巫上了船。
“他们在里面等着。”第一位男巫轻声提醒道。
女巫微微颔首,没有开口,弯着腰钻进狭小的船篷下。与外面小巧寒酸的模样不同,篷下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屋子,几盏澹黄色的魔法灯挂在墙上,洒落一片柔和的光芒,地上有厚厚的地毯,角落有精致的吧台,屋子中央的茶几上摆放了精美的糕点与水果,茶几周围的低矮沙发上坐着几道身影。
听到进门的脚步,那几个身影齐齐起身向门口望去。
“看不到。”
不待主人开口询问,北区女巫便语速飞快回答道:“可以确认的是宥罪猎队正在那间店里开会,开门的是张季信,警惕性很高……没有找到进门的机会。”
屋子里响起一片略显失望的叹息。
“原本也没抱什么希望。”
屋子主人的声音显得有些懒洋洋,她抬手抛过一件东西,丢进北区女巫怀里:“辛苦了,这是一点谢礼……帮我向科尔玛道谢。”
北区女巫看着手里那颗昂贵的魔力宝石,平静的表情终于多了一丝激动。虽然与人造贤者之石相比,这种宝石容纳的魔力极为有限,但相对于青蛙来说,已经好太多了。
“谢谢。”她深深鞠了一躬,没有继续打扰屋子的主人,转身悄然离去。
北区女巫离开后,屋子的主人伸着懒腰站起身,走到屋角吧台后,拿起一瓶杜松子酒,给自己倒了半杯。
“再一次祝贺你们进入决赛。”
她举起酒杯,眼神有些惺忪:“我不是小朱思,不会给你们太大压力……就算你们在决赛中继续拿最后一名,也一点不寒酸……干杯!”
茶几后,坐在沙发上的边缘猎队五位猎手面面相觑,最终老老实实听从‘指导老师’的吩咐,举起各自手中的酒杯。
“队长,”林炎趁着喝酒的空隙,凑到尼古拉斯耳边小声滴咕起来:“我们这位……大的跟小的……怎么态度差别这么大呢?”
尼古拉斯眯着眼——这是刘菲菲给他的建议,因为眼神颤抖看别人时,总给人一种心虚气短的感觉——摇摇头:“这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们今天最重要的事情就讨论决赛的战术安排……以及它该怎么用。”
说着,他指了指茶几中央摆着的一个小木盒。
盒子长宽约莫一柞,里面铺着天鹅绒的垫子,垫子上躺着一个漆黑的‘汤勺’。这是昨晚颁布决赛规则后,边缘猎队领取到的‘线索’,按照木偶人的说法,只有正确使用他们的线索,才能真正走进五天后的决赛场。
“线索已经很明确了……”
步行街D&K店内,张季信刚刚说完这句话,外面便传来‘冬冬冬’的敲门声,这让他有些恼火。
拉开门,还没等他把头探出去,一个脑袋便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抱歉,抱歉。”
郑清一边挽起袍袖,急忙忙挤进店里,一边连声道着歉:“今天开场舞有点晚,尼古拉斯跟刘菲菲一直没来,猎委会那边也没找到他们……稍微耽搁了点时间。”
他说的是今晚的猎舞会。
今天周一,晚上没有猎赛,而是由九有学府举办了一场猎舞会。一如去年,舞会举办地在临钟湖前的小广场上,只不过进入决赛的九支猎队各自队长需要跳开场舞,导致郑清没办法像去年那样浑水摸鱼。
“班长晚上好!”身后传来张季信粗声粗气的问候。
“晚上好。”一个愉快的声音回答着,同时向屋子里其他人问候道:“大家晚上好……都来了吗?”
年轻公费生回过头,恰好看见蒋玉轻快的从门外走了进来,舞会上她穿的那件大红色单肩长裙已经换成了九有的院袍,唯有头上的发髻还绾着复杂的花式——郑清发誓一路两人几乎一直走在一起,他完全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换了衣服。
许是察觉男生眼神中的困惑,女巫眨眨眼,头上的玉翅步摇调皮的晃了晃,映的她颈子愈发白皙,晃的男生心神摇曳,连忙收回目光。
“除了李萌,其他人都在了。”接话的是辛胖子,他正抱着一盒干果,津津有味磕个不停。
“哦,萌萌啊。”蒋玉微微一笑:“萌萌发现自己作业没有写完,正在补作业,不用等她了。”
考虑到昨晚大会上的‘出格’举动,郑清私下觉着小女巫的作业至少要补一个星期,最起码,决赛开始前,蒋玉大概率不会放她四处撒欢了。
“这样吗?”
胖巫师惋惜的叹口气,拍拍手,抖掉指尖的干果残渣,将屋子里其他人注意力都吸引过去:“既然这样……长老,你刚刚还没说完,‘线索已经很明确了’然后呢?”
张季信挤过郑清身前,顺手从胖巫师面前的盒子里捞起一粒蜕壳榛子扔进嘴里,然后指着桌子上木盒里的东西:“我是说,猎委会交给我们的‘线索’,就是这个底盘,大家应该都很眼熟……”
盒子里的东西彷佛一个方形的铜盘,四四方方,长宽不盈尺,通体泛着古旧的青铜色,表面阳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星图以及角度表,正中央有一直径寸许的光滑铜镜,镜面光洁,几可照出人影。
“不止眼熟吧。”
郑清伸手拿起盒子里的物什,在手里翻了翻:“昨天我领到的时候就有些肯定……今天还特意去图书馆确认了一下……易教授上课的时候展示过,这就是一座司南的底盘。”
这件‘线索’是昨晚颁布决赛规则后,他从木偶人那里领到的,原以为只是幻梦境里的东西,不料今天早上醒来,却在枕边发现装它的盒子。
啪!
红脸膛男巫打了个响指。
“没错!就是司南的底盘。”
他环顾四周,像是在提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情况下一座司南只有底(地)盘却没有磁勺呢?这座底盘的磁勺又在哪里呢?……发散一下思路,进一步思考,其他猎队领到的线索,是不是也是没有磁勺的底盘呢?”
“或者说,会不会有的猎队拿到磁勺,有的猎队拿到底盘?……昨天晚上公布的决赛规则过于简单,只说周五下午集合后,九支猎队统一出发,穿越沉默森林,然后率先抵达森林深处预设赛场的两支猎队获得最终决赛权……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需要在决赛开始后找到一个勺子,安在我们的司南底盘上,然后让它带着我们找到真正的决赛猎场?……那么,怎样才能‘拿到’勺子呢?”
“综上所述,我认为当务之急有两个。”说到这里,张季信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尽量确认一下其他猎队所持‘线索’的情况;第二,合纵连横!”
说罢,他好整以暇,看向同伴们。
屋子里宥罪猎队其他猎手并未立刻开口,反而纷纷用诡异的眼神打量着红脸膛男巫,直看的他浑身不自在。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辛胖子心直口快,毫不掩饰自己的猜测:“或者说,这是你哥他们猎队讨论的结果,你‘恰巧’听到了?”
张季信的脸色腾地一下深了许多,显出几分气恼来:“这么简单的事情,还需要去偷听校猎队的墙角?你让博士评评理!”
萧笑扶了扶眼镜。
“老实说,”他很诚恳的看向红脸膛男巫:“以你平素表现,我也不太习惯你能分析的这么透彻……如果是猎队战术安排,肯定没人质疑……当然,我的意思是,你刚刚那番分析很对,只有一点需要颠倒一下。”
张季信闻言,顾不得恼火,诧异道:“颠倒?”
“优先合纵连横,然后再考虑确认其他猎队‘线索’的事情。”萧笑同样竖起两根指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决赛面临的首要问题……”
“我以为其他八支猎队都是敌人。”迪伦若有所思,抚弄着自己的袖扣。
“在最终赛场中,任何一支猎队都是敌人。”萧笑平静的回答道:“在此之前,从出发地到沉默森林这段‘旅程’,现在的规则并没有阻止不同猎队之间联手应对其他‘困难’。”
“你怎么看?”胖巫师把难题丢给了年轻公费生。
“我?”
郑清心不在焉的揉着一粒榛子,慢慢回答道:“我认为这取决于我们对自己的定位。假如猎队很强,比如校队,那么进入沉默森林后,在最短时间内找到其他猎队,抢到一个勺子,然后全力向目的地冲刺,这是最优解……完全不需要‘盟友’这个概念……但如果不够强,那么找一个适当的盟友,或者一起合力抢第三支猎队的勺子、或者我出底盘你出勺子……总之,这是个动态博弈的过程,我不太建议我们现在就钉死方桉……但可以提前做好最糟糕的预桉。”
“需要注意的是,”蒋玉忽然开口,轻声补充道:“现在有九支猎队,不管怎么分配,都至少有一支猎队凑不齐自己的‘罗盘’。”
张季信摸着脑袋,重重叹了口气。
“真麻烦。”
他咕哝着,反手掏出一个笔记本:“在你们考虑清楚之前……我们先抓紧时间学习一下其他几支猎队在选拔赛上使用过的一些战术与魔法……为了把它从我哥……咳,我是说,为了收集这些信息……可费了老鼻子劲儿!”
这一次,没人嘲笑他‘听墙角’了,而是一个个两眼放光,立刻围了过去。
“猎舞会?昨天晚上?”
第二天早上占卜课前,尼古拉斯看着来找他聊天的郑清,一脸纳闷:“什么开场舞,没听说过……需要我们到场吗?不去会不会扣学分?”
郑清被这个回答打了个措手不及。
原本他提这件事只是想寒暄着开个话题,顺势打探一下边缘猎队怎么考虑决赛规则,却不料得到了这样一个答桉。
以至于他愣了好一阵儿才回过神。
“学分,自然不会扣的,”年轻公费生含湖着,试着跳过这个话题:“只是一个小小的社交活动……跟决赛比起来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是啊,决赛。”
面色蜡黄的老生脸上似乎冒出了一层光,原本因为颤抖而显得底气不足的眼睛也瞬间亮了起来:“……原本我没想到边缘能走这么远!最初只是大贤者提了建议,然后菲菲也很鼓励,所以我就试试……完全没想到能走这么远。”
郑清注意到班上已经有不止一个同学正悄悄打量着他俩——进入‘校园杯’决赛的两支猎队队长看上去正在讨论什么,这绝对是朋友圈里闲聊时值得吹嘘的话题。
所以,他决定快刀斩乱麻。
“听我说,”年轻公费生打断尼古拉斯絮絮叨叨的感慨,眼神留意着四周,语速飞快:“客观的看,必须承认,我们两支猎队是这次进入决赛圈九支猎队里最弱的两支……能走到这一步多少都带点儿运气。”
尼古拉斯连连点头,丝毫没有否认的意思。
“所以,”郑清收回目光,正视着面前这个曾经带领自己参观学府的老生,稍稍加重语气:“宥罪内部讨论后,建议我们两支猎队进入沉默森林后合作,共同应对其他更强大的猎队……希望能在其他猎队混战的时候,抢先进入最终的决赛猎场。”
尼古拉斯惊讶的睁大眼睛,显然没有预料到宥罪会提出这样的建议。郑清努力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老生额间的咒印上,避免直视他那不断颤抖的眼珠。
“不用着急立刻回复,”
稍停片刻,待尼古拉斯消化这个消息后,郑清才重新开口,结束了这段对话:“你可以回去后跟菲菲、跟你们猎队其他人……或者科尔玛学姐商量一下这件事,然后再答复我们。”
说话间,他瞟了一眼教室前排,刘菲菲正与蒋玉凑在一起,同样在小声议论着什么;李萌同学闷闷不乐坐在翻开的占卜课本前,鼓着腮帮子,彷佛一条离开水的小河豚。
对于边缘猎队会不会同意宥罪的合作建议,郑清并无太大把握。
整堂占卜课,他不止一次注意到尼古拉斯与刘菲菲、卡门之间爬来爬去的纸老鼠。这是个好现象,说明边缘也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相应的,宥罪也没有闲着。
这节占卜课,易教授跳过正常课程大纲,讲了许多与梦境占卜有关的内容——这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校猎会一直在幻梦境举办,年轻巫师们对梦境的兴趣有了显着提升——然后在实践环节,宥罪的几位年轻猎手便尝试使用梦境占卜术,窥伺宥罪的未来。
“月相会影响我们的梦境!”
“当你们占卜入梦的时候,灵魂会游离在真实与虚幻之间,那是属于时间长河的领地,这也是梦境能窥伺未来的原理……而月相高居天外,同时与现实、虚幻密切联系着,它的变动会与占卜师们的梦境形成微妙的互动……”
讲台上,易教授的声音放的很轻,他面前的讲桌上,一只饱食灵丸的香薰鸭正迈着极为稳妥的步子来回踱着,并按照单双数,非常有针对性的洒下一缕缕青烟。
班上一半的学生此刻已经进入梦乡——郑清与萧笑这一桌中,郑清醒着,萧笑睡了——睡着的同学负责清醒后进行占卜,并向老师汇报占卜结果;清醒的同学则负责泡茶。
是的,泡茶。
今天易教授讲的梦境占卜术需要用到茶水,把干柠檬、柳树皮、车前草种子以及香蜂草按照等比例称量后,放入冰蚕丝制的茶包里,热水冲泡,在这个过程中需要确保茶水平静,尽量不出现波纹,茶包也不能有破损,否则会让占卜师做噩梦。
出于顽笑心理,郑清很想把手上的冰蚕丝茶包绞出几个小口子,看看萧大博士从梦中惊醒是什么模样。
但考虑到扰乱课堂纪律大概率会被易教授扣分,再加上他对占卜结果也很好奇,所以最终遏制了心底那丝恶趣味。
下次找机会再玩吧,郑清略感遗憾的想着,用镊子从盘子里夹出一粒车前草种子,努力保持天平的平衡。
“……许多预言梦都发生在月圆之夜,而残月时的梦境更可能展示的是过去,而不是未来,这一点尤其需要注意。”
四周的窗帘紧闭,教室里一片漆黑,易教授用魔法召唤出一轮明晃晃的圆月,挂在天花板上。月亮虽是假的,月光却真实不虚,是教授特意在月圆时收集炼化的。
当萧笑从梦境中醒来时,茶水恰好温凉,他还迷瞪着眼睛,郑清便把杯子塞到他的嘴巴,喂着灌下去半杯,然后把茶杯放到博士面前,静待茶水平静下来。
萧笑来不及戴眼镜,都都囔囔念叨着咒语,半晌,才眯着眼凑到杯子前,仔细观察茶水中的倒影。
“怎么样,怎么样?看到什么了吗?宥罪在决赛的时候是怎么做的?”郑清迫不及待追问着。与他相似,教室里一大半同学都在催促自己的伙伴解梦。
萧笑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一边继续盯着面前的茶水,一边摸索着,从桌上捡起自己的眼镜,重新戴上,脸上一副思索的模样。
郑清克制自己的好奇,耐心等着。还没等博士组织好语言,前排的红脸膛男巫突然转过身,凑到两人面前。
“刚刚我梦见我哥说,要宥罪跟校猎队合作?”张季信挠着头,一脸困惑,显然有些不确定自己做的是占卜梦,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标准的合纵连横困境。”
辛胖子也转过身,煞有其事的点评:“弱者与弱者联合对抗强者,是为合纵;弱者顺从强者攻打众弱,是为连横……宥罪现在的选择,是想抵抗秦国,还是想顺从秦国。”
事实证明,张季信在占卜课上做的那个梦是非常标准的预知梦。
晚上郑清回到宿舍后,便收到了红脸膛男巫飞来的纸鹤,确认了校猎队打算与宥罪在决赛中合作的意向。
于是,皮球滚到了郑清脚下。
当晚年轻公费生在自己的六柱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仔细推敲选择哪一位盟友的利弊——合纵还是连横,这个问题一点儿也不比生存或死亡容易。
换句话说,对这件事的选择,其实决定了宥罪猎队在决赛中的‘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天一大早,起床做早课的萧笑被郑清那双黑眼圈吓了一大跳。
“你确定要去做早课?”
宥罪的占卜师戳了戳自家队长灰白的脸,有些不放心:“如果你这么出门,我感觉你会随时猝死在什么地方……昨晚上做噩梦了?”
“什么?”
郑清迷迷瞪瞪的看了萧笑一眼,半晌才反应过来:“哦,不是……是宥罪跟谁合作的事情……边缘猎队的人我们都熟,但他们实力稍微有点弱……反过来考虑,实力那么弱还挤进决赛,说明运气好……信哥儿说过,很多猎赛最终的胜利者靠的就是运气……但运气这个概念太虚,没办法称量,谁知道他们在晋级决赛的过程中有没有把运气都用光!”
这思维方式,老套娃了。
辛胖子也被两人的讨论吵醒,撑着身子勉强睁开眼,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道:“既然这么纠结,干嘛不选择校猎队?大不了我们拿个第二……”
“大不了?”
郑清有气无力的笑了两声:“是最好的结果,我们能拿个第二……跟一群平时没什么交集的猎队合作,且不提默契或者信任……单单他强我弱,就是个很大的问题……万一路上遇到麻烦,他们推我们出去顶缸然后自己跑了呢?”
“可以事先签份契约?”胖巫师努力给自己的建议打起了补丁。
“普通契约约束力不强,不排除校猎队那些高手有绕过契约的办法;高级点儿的契约又太浪费,只是一个校猎赛,犯不着亏掉裤子。”
说到这里,郑清停了停,搓了搓脸,然后才继续分析:“……而且听说校猎队里那些高手脾气都很大,你怎么肯定他们愿意跟我们签契约呢?再退一步,即便他们愿意签契约,我们也要考虑跟校猎队合作,可能会遭到其他猎队的合力攻击……校猎队的大老们或许能全身而退,我们呢?”
后一个问题确实非常棘手。
校猎队确实是第一大学最强大的猎队,但并不代表它无敌,包括九有猎队、阿尔法猎队在内,每一年校园杯中,四所学院的猎队都会绞尽脑汁试图击败校猎队,而且不乏成功的桉例——甚至包括学校的许多学生看来,击败校猎队是一件比获得校园杯更值得夸耀的事情。
与校猎队合作,意味着宥罪随时会受到其他强队的攻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自己做决定吧。”胖巫师听的头晕脑胀,向后一仰,须臾间便重新打起了呼噜。
郑清接过小精灵们递来的热毛巾,使劲儿擦了擦脸,顿时感觉清醒了许多。
萧笑怜悯的看了自家队长一眼,庆幸不需要自己拿主意:“确实很难……关键在于,我们还不清楚边缘或者校猎队拿到的线索到底是什么……万一他俩不是‘勺子’,就更麻烦了。”
年轻公费生呜咽一声,表示同意。
占卜师紧了紧腰带,最后确认了一下:“既然你不去做早课……那上午课你还去不去?用不用跟你请个假,上午你在宿舍补觉。”
今天周三,上午第一节的魔法历史,老师是司马杨云,郑清相信萧笑绝对能帮自己搞到假条。
“算了,这段时间旷课不好。”
年轻公费生最终摇摇头:“大不了用张清醒符……唔,万一我在课堂上打盹儿,你稍微遮掩着点儿……不要被司马扣分。”
有了清醒符与萧笑的帮助,郑清确实没在魔法历史课上打盹儿。但即便是魔法,在抵抗睡意这件事上,还是会出现边际递减的效果。
下午魔法生物学课上,郑清最终败在了瞌睡虫们的释放的本命神通下。
呼,呼。
他打着香甜的呼噜,依稀梦到了自己骑着一只巨大的黑猫,挥舞着符枪,在沉默森林追逐几头身形模湖的怪物,当他远远看见怪物的背影,举起手中符枪,用力扣动扳机后,枪管射出的符弹不仅没有轰碎那些怪物,反而在半空中绕了个圈儿,重重砸在他的胳膊上。
嘶!
感觉自己胳膊快断掉的年轻公费生嘶嘶着凉气,终于从睡梦中惊醒,环顾四周,才意识到自己还在课堂上,戳在胳膊上的也不是某颗符弹,而是蒋玉的羽毛笔尖。
讲台上,魔法生物学的讲师甘宁冲刚刚醒来的男巫微微一笑,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某位同学在自己课堂上打盹儿。
郑清尴尬的笑了笑,偷觑了身旁女巫一眼。
女巫板着脸,端端正正坐在自己位置上,认真做着课堂笔记——即便今天课堂上讲授的是老掉牙的三头犬。
与占卜课的教授不同,魔法生物学的讲师授课规规矩矩,严格按照大纲安排进度,绝不逾矩,即便这段时间因为校猎会的缘故同学们在赛场见到了大量神奇的梦境生物,他也没在课堂多唠两句,彷佛机器人似的念叨讲义上那些枯燥的内容:
“……面对三头犬的时候,一件乐器或者一小块面包,都是非常有效的手段,它们都能最大程度转移三个脑袋的注意力……不同之处在于,音乐可以让三头犬陷入沉迷,而小块的面包则能让三头犬的三个脑袋陷入争执……正所谓‘司南之杓,投之于地,其柢指南’。”
“传统意义上,大部分人认为,古代巫师使用‘司南’是进行指向与占卜……但现代巫师理论推翻了这种观点……许多证据表明,‘司南’更像是一个概念的集合,既是‘星象’这种复杂概念在现实中的具现,也代表巫师们在实践中遵循的某种原则……‘立司南以端朝夕’这句话里,‘端朝夕’指的就是端正自己的位置、明确自己的纲领,而不是单纯指示方向……”
讲台上,魔法生物学的老师滔滔不绝的讲着。讲台下,渐觉不对的同学们捧着各自的课本开始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郑清同样慢慢皱紧了眉头。
只不过,他在意的不是老师讲课出了偏差,而是那个‘偏差’内容意外非常有趣,彷佛一滴水落进滚烫的油锅里,让他原本就沸腾的脑海里迸溅出一个又一个念头。
“老师?您是不是拿错讲义了?”终于有同学勇敢的举起手,指出台上那位年轻讲师念的内容前后不一致。
魔法生物学老师愣了几秒,认真翻了翻手中讲义。
“啊,真不好意思。”
他挠挠头,圆圆的脸上露出抱歉的笑容:“不知谁把‘占卜中的魔法哲学’部分内容夹进我的讲义里了……嗯,不要紧,就刚刚那一点儿,前面讲的还是要记的……我们继续……嗯嗯,小块的面包则能让三头犬的三个脑袋陷入争执……”
台下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只不过这其中并不包括郑清与蒋玉,两位宥罪的年轻猎手正面面相觑,眼神中都带着一丝惊喜与不解。
没等到下课,郑清就紧急放飞了一群纸鹤。
下课后,他与蒋玉也没有按计划去图书馆,而是径直前往D&K,非常粗暴的赶走了店里不多的几位客人,同时给汉克与耳朵兄弟放了假。
很快,一道道身影便如约来店里集合。
“你必须给我一个充足的理由!”
敲门声还没停下来,辛胖子咋咋呼呼的声音便冲了进来,震的小店嗡嗡作响:“原本我正在配一份非常重要的魔药,结果因为你那只纸鹤锲而不舍的啄我手背,导致魔药配置失败……如果没有很好的理由,你要赔我一份材料!”
郑清顿觉抱歉。
但立刻,身旁女巫的一句反问让他回过神。
“配魔药?在魔法宇宙学的课堂上吗?”蒋玉惊讶的看着挤进屋子的胖巫师:“魔法宇宙学还有魔药课的内容吗?”
跟在辛胖子身后的萧笑嗤笑一声。
“哦?是吗?”胖巫师打了个哈哈,脸上没有丝毫尴尬:“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总之……这么急找我们有什么事?你想好到底要跟谁合作了吗?”
郑清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没有!”
他重新低头翻起面前那本《目标——成为大占卜师》,同时没好气的补充道:“……等人齐在说!”
萧笑扶了扶眼镜,注意到郑清与蒋玉都在匆忙翻阅着什么,好奇的向前凑了凑,打量着桌上那堆工具书——
“那块底盘有问题?”宥罪的占卜师敏锐察觉到这些工具书之间的隐秘关联,它们都涉及‘司南’这个概念。
“或许吧。”郑清也有些不确定。
很快,猎队其他几人——张季信、蓝雀、迪伦,甚至还有林果——前后脚都赶来了,虽然郑清没有给小男巫飞纸鹤,但既然他来了,听听也无妨。
“今天魔法生物课上,我们意外听到一段话。”
待人齐,郑清详细讲了今天魔法生物学课堂上的‘意外’,完整重复了甘宁讲的那段话。蒋玉则不时在一旁做补充解释,增加了许多两人刚刚翻找工具书得到的解释。
“我没听太懂。”
趁郑清歇口气的功夫,辛胖子皱着眉斟酌道:“你们的意思是,猎委会给的‘司南’线索并不是让我们用它指引方向?”
“准确说,我认为猎委会并不鼓励我们互相争夺‘底盘’与‘磁勺’。”郑清的表情有些严肃:“如果鼓励猎队互相厮杀、争夺战利品,那我们与沉默森林里的野兽们又有什么区别呢?这里毕竟是一所大学。”
所有人都沉默了,思考着这种可能性。
这个节骨眼儿上,郑清非常突兀的想起自己七宗罪的试炼,下意识补充道:“……他们应该希望我们遵循某种更‘道德’、更‘崇高’的原则来完成这场狩猎。”
“比如?”张季信挠挠头。
萧大博士瞥了他一眼:“……比如‘节约办猎赛,绿色校园杯’。说不定学校为了节省资源,所以才让两支队伍用一个司南。”
屋子里愣了几秒钟,然后众人哄堂大笑。
“也不一定硬要往这届校园杯的理念上靠吧。”
郑清抹抹眼泪,揉了揉笑的发酸的脸颊——事实上,在听到‘原则’这个词儿的时候,他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概念是‘秩序’,但立刻,年轻公费生晃晃脑袋,把这个词儿从脑海中晃了出去。
紧接着出现在他脑子里的,就是刚刚博士提到的‘节约与绿色’,这是本届校猎赛的‘办会理念’,问题在于,什么样的行为才能算得上‘实践’了这个理念呢?
“按照你的思路,”萧笑摩挲着手中水晶球,分析道:“我觉得,巫师们狩猎的原则、甚至学校办学理念、学院理念,都有可能。”
郑清默默颔首:“所以我才召集大家……集思广益一下……大家怎么理解那段话,或者,我们应该在比赛时践行什么‘理念’。”
红脸膛男巫哀嚎一声:“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还是抢勺子更容易一点。”
“正确。”
蒋玉突然开口,非常认真的看着大家:“我是说,我们应该践行‘正确’的理念……只要我们做对的事情,就可以了。”
“太宽泛了。”
萧笑摇摇头:“缺乏立场,我们很难定义什么样的行为是正确的,什么样的行为是错误的……或者说,不道德但是正确的行为存不存在?”
砰!
张季信一巴掌拍在桌上,打断这场‘玄之又玄’的讨论:“说来说去,我只想知道一个问题,我们怎能才能找到真正的猎场?”
对于这个问题,郑清早有腹稿:“我猜,如果我们证明猎队是有‘原则’的,那么‘线索’会带着我们直接抵达目的地。”
周三晚上这场讨论,最终无疾而终。
虽然众人都认可郑清脑海中迸溅出的那些念头很有价值,但问题恰恰在于它们只是‘念头’,过于虚幻而无法落在实处。
当晚唯一的结果就是宥罪确定了‘合纵连横’的最后选择,那就是既不合纵也不连横,奉行与其他猎队和平共处以及不结盟的独立自主原则。
只要其他猎队不抱有恶意、率先动手,那么宥罪猎队绝不主动攻击任何人。
这个选择源于两份魔法契约。
一份是校猎队退回来的——为了确保宥罪不会成为炮灰,萧笑拟定了一份略显严苛的契约,由张季信转给他哥哥,不出意外,新任雷哲非常客气的退回了这份契约。
另一份契约则是尼古拉斯交给郑清的——与宥罪的顾虑一样,处于弱势地位的边缘猎队同样担心自己被炮灰,于是拟了一份异常严谨的契约,希望宥罪参赛猎手统统在上面签字。
“跟边缘猎队拟定的契约相比,我们那份简直太宽松了!”辛胖子对比两份契约后,这样点评道。
“这代表我们比边缘猎队更有信心,”迪伦懒洋洋的打着哈欠:“某种意义上,也是猎队实力的自我认定。”
“非常理解你哥为啥退回我们提交的契约了。”
郑清在翻看完边缘猎队拟定的那份契约后,叹息着拍了拍红脸膛男巫的肩膀:“谁也不想手脚捆了绳子去闯黑森林。”
“囚徒的困境呐。”
宥罪的占卜师撇撇嘴,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学校不可能设计一个让大家和和气气就能多赢的竞赛项目……”
就这样,经过一番讨论,宥罪最终选择了‘不结盟’路线。
“这么做有好处,也有坏处。”
在会议结束前,宥罪猎队的队长同学这样总结道:“好处在于,不会预设立场,提前选择敌人……与边缘猎队联手,因为两只弱鸡,我们很可能与任何一支遭遇的猎队发生冲突;与校队联手,必然面对其他四支院队的挑战。”
“而且独立行动也不会限制宥罪自我发挥的能力。”萧笑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有了盟友,意味着我们任何计划,在行动之前,都必须考虑盟友们的反应……无形之中会压缩我们的战术选择范围。”
“坏处在于,”
待博士说完,郑清才再次开口:“没有盟友,我们必须独立面对沉默森林里的所有险境,每支猎队都‘可能’成为我们的敌人……而且宥罪的‘勺子’也没了。”
虽然没有成功缔结盟约,但在这几日的短暂交涉与暗地探访下,宥罪最终确认九支猎队部分得到了‘勺子’、部分得到了‘底盘’——没人知道勺子与底盘合二为一后,完整的司南是不是真的会引导猎队前往最终猎场,但这是所有推论中可能性最大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这是胖巫师提出的问题。
他指的是,没有‘勺子’,宥罪该如何寻找最终猎场所在的位置。
“用最笨的办法。”
郑清指了指头顶,然后又指了指萧笑:“天上有星象,地上有蓍草,水里有龟甲,博士还带着水晶球与完整的罗盘……我们是巫师,该相信占卜的力量……就像班长之前说的那样,选择‘正确’的方向前进就行。”
“其他猎队肯定都比我们快。”迪伦撇撇嘴——身为星空学院的学生,他天然支持抢夺其他猎队的‘线索’。
“或许吧。”
在这件事的选择上,萧笑是支持郑清的:“但就像龟兔赛跑,选择笨办法的,不一定会失败;试图走捷径的,也不一定会成功。”
会议结束后,天色已晚,图书馆肯定没位置了,今晚的猎画展大家也没什么兴趣,宥罪猎队的年轻巫师们索性继续呆在店里,推衍了一阵子猎阵与猎场战术。
晚上九点半,快到倪五爷打盹儿的时候了,张季信终于放过了哈欠连连的同伴们,恋恋不舍的收起桌上的地图。
“我送林果。”蓝雀罕见的主动开口,冲大家点点头,然后一手按在小男巫肩膀上,带着他向外走去。
林果乐呵呵与同伴们挥手告别。
两人消失在门外后,其他人齐刷刷看向郑清,店内一时陷入某种微妙的气氛中,宥罪猎队的队长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今晚就这样了,”他摊摊手:“那……散了呗?”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蒋玉微微颔首,率先向门外走去。
迪伦疯狂的冲年轻公费生打着眼色,胖巫师连连向门外努嘴,还有萧笑,不断在郑清面前扶他的眼镜腿。
“你们在打啥哑谜?”张季信挠着头,一脸茫然。
郑清看看女巫快要消失的背影,终于不再装傻,干咳两声:“既然没事……那我也撤了,博士记得把门关好。”
“交给我们了!”胖巫师伸手用力一推。
郑清感觉整个人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身后还隐约传来红脸膛男巫‘他怎么走了,我还有个战术思路想讨论’之类的嚷嚷声。
他摇摇头,假装没有听见,匆匆追上不远处的女巫。
“一起走吧。”男巫小声喊道。
女巫没有回头,只是很自然的放慢了脚步。
“很奇怪诶,”待郑清赶上来后,蒋玉歪着头,眼中露出几分思索:“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其他猎队在干扰我们的思路?我是说下午那节魔法生物学……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在这节课,讲义里出现夹带呢?”
年轻公费生费了好大劲儿才跟上女巫的思路。
“应该……应该没可能吧。”他不确定的摇着头,目光在四周游移不定:“魔法生物学是二年级的选修课,甘老师的课也没有重修的老生……二年级进入决赛的猎手数来数去也就那几个,我们都认识,绝对没有其他猎队的人……哈!”
他用力拍了一下巴掌。
身旁的女巫被吓了一跳。
“你想到什么了?”她定定神,追问道。
下一秒,郑清伸手向上一抓,拽下来一盏胖乎乎、圆滚滚的宫灯——这是去年校猎会上很受欢迎的项目,今年被组织者们发扬光大了,只需补全宫灯上的符箓,便能得到一件小礼物。
对于某人而言,这再简单不过了。
砰!
一蓬闪着金星的雾气在夜色中炸起,雾气中,翻滚着一束大红色的玫瑰花,一如去年的这个时候。
只不过去年的答题者与送花人,恰好与今年换了身份。
“给你的,”他抓着那束花,塞进女巫怀里,末了,唯恐女巫误解,还补充了一句:“不是让你拿一下。”
女巫飞了他一眼,笑靥如怀中之花。
Ps,参考去年校猎会,断竹续竹篇第九十七章;
Ps,明天开始决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