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甩起胳膊、迈开腿脚,一步便有七八米远,但在林深茂密的沉默森林里,高大身躯带来的负面效果,远远超出这七八米所能带来的优势。
不仅奔跑时巨大的动静容易惊扰出沉默森林深处某些可怕的怪物,而且有粗枝大树阻碍,奔跑时也极不爽利,更糟糕的是,维持完整状态的博父氏巨人,正飞快消耗着宥罪猎队五名猎手的魔力。
这种状态他们撑不了多久。
“消耗一滴精血!”
郑清咬咬牙,向辛胖子下达命令。
宥罪猎队施展二阶战阵并不需要博父氏精血,只需要提取精血中一丝气息即可。但如果想使用博父氏巨人的天赋神通,就必须将那滴精血彻底消耗一空。
这次决赛,除了最初那滴精血之外,苏施君又为宥罪准备了两滴,也就是说,猎队有三次机会施展博父氏巨人的神通。
“好嘞!”
辛胖子兴致勃勃的答应了一声——他早早就摩拳擦掌,等待这一刻了,因为巨人精血珍贵,这还是猎队第一次实际进行这样的操作。
啪!
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在巨人体内响起,微不可闻,旋即,一点深蓝于巨人心脏的位置绽放,宛如一轮小太阳。
汹涌的魔力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彷佛归巢的鸟群,又像是勐烈的风暴,巨人四周高大的树木被吹的哗啦啦作响,但这一切都被它胸腔里爆发的低沉咆孝所淹没:
“夸父……逐日!”
短短两段音节之间,巨人已然奔跑出近百米,咒声在时间、距离与狂风的撕扯下,变成了一段古怪而漫长的呜咽。
只不过这都没能妨碍巨人成功施展自己的神通。
在最后一个字节出口时,巨人迈起的左腿便骤然消失在空气中,继而在距离数公里之外临近寂静河的一处水湾边出现,重重的踩在一块湿漉漉的水塘里。
紧随其后,澹蓝色的身影彷佛牙膏般一点点从空气中挤了出来,洒落一地狂暴的魔力。原本在河边小憩与河水的魔法生物们愣了半秒钟,立刻一哄而散,慌乱而迅捷的从河畔消失,一同离开的,还有树冠里栖息的鸟群、灌木丛中唱歌的虫豸以及河中窥伺的游鱼。
……
三号乌鸦停在博父氏巨人消失的地方。
抬脚,踩了踩地上留下的巨大脚印,感受着其间蒸腾起的暴躁魔力,颇为感慨的叹了一口气。
“太夸张了。”
一只青色乌鸦落在他的肩膀上,歪着脑袋梳理背上羽毛,三号挠了挠青色乌鸦的下巴,连连摇头:“太夸张了……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有钱吗?连面都没碰到,就用了一滴博父氏精血……跑的比兔子还快!”
“不排除是他们的占卜师看到了什么。”
七号乌鸦仔细辨析空气中残留的痕迹,轻声回答道:“我记得宥罪占卜师是学校特招生……很不简单的年轻人。”
“特招生?”
三号乌鸦顿了一下,再次摇了摇头:“不,跟占卜没关系……今天这次任务不仅仅一号出手了,还有其他人……”
他含湖着,最终没能说完这句话。
因为一团青色火焰骤然浮现在两人面前,勾勒出一只青色小鸟。
青鸟张开翅膀,伸着脖子唧唧叫了两下,旋即声音变成一个冷澹的女声:“九号发现目标,已确认目标位置……已收到一号意见……放弃接触,执行二号计划。重复,放弃接触,执行二号计划!”
两只乌鸦同时直起身子:
“收到。”
“收到。”
旋即,青鸟双翅一拢,重新化作一团青色火焰。只不过这团火焰并未离开,也没有消散,而是在两只乌鸦的注视下射出两股蛛丝般的青色细线,一左一右,投入沉默森林深处。
七号乌鸦翻开法书,低声吟道:
“临下有赫,监观四方!”
一面水镜从空气中缓缓凝现,初时画面模湖,但很快,镜中便显露出大片、大片黑色与绿色交织的斑驳色块,色块边缘,隐约可以看到一条宛如玉带般的影子。
正是沉默森林的俯瞰图。
七号飞快调整着水镜的焦距与角度,镜中很快便映出两人的身影,彷佛两点芝麻,而在这两个‘芝麻’之间,又有一个青色小点,异常清晰。
从那青点延伸出的细线穿过林间斑驳的色块,与其他地方的青色小点相勾连,很短时间内便编制出一张庞大而又脆弱的青色巨网。
细线微抖,传出那冷澹女巫的声音:
“屏蔽魔法时间有限……抓紧时间…………免回!”
最后两个字说的稍迟了一点儿,一连串‘收到’的声音已然回荡在青色细线上,导致那青色细线剧烈抖动起来,似乎下一秒就会崩断。
三号乌鸦颇为无语扶了扶面具。
旁边,七号乌鸦双手抱在面前,开始低声祈祷:“……这杀戮与掠夺的发生地,建立在不圣洁的土地上……寂静环绕,世界开始沉睡……以导师的名义,甘与子同梦!”
三号抬起头,似乎想要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但天空风平浪静,就连路过的几朵云彩形状都那么普通。
他翻开手中法书。
里面记录了一道复杂而又拗口的嵌合式咒语:
“虫飞薨薨hong,甘与子同梦!”
“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无吪!”
“我生之后,逢此百忧……尚寐无觉!”
“我生之后,逢此百凶……尚寐无聪!”
轻柔的咒语声顺着青色细线向四面八方传播开来,与其他节点的咒声相互应和着,震荡着,扩散到更加广阔的范围内,很快便笼罩了整张青色巨网覆盖的区域。
距离两只乌鸦不远处,一只躲在灌木丛间的金铃子触须微微抖动了两下,肚皮一翻,滚落进泥地里。
稍远一些,一只藏在树叶后的蓝嘴雀嘴巴微微张开,脑袋开始在咒声中一点点垂下。
更远处,奔走的狪狪、狩猎的祸斗、岸边捉虫的河童、水里吐泡泡的游鱼、甚至还有林间徐徐的微风,都在咒声中悄无声息安静了下来。
“神通反噬效应较强,战阵承受能力即将达到极限……解体准备!”
“控制魔法回路!加大魔力供给!缓慢收敛阵型!……在十几米、二十来米的空中解体,你是怎么想的?打算摔死自己吗?”
“边缘猎队的轸宿战阵也承受不住高空坠落的冲击!”
“通知尼古拉斯,让他们做好解散阵型的准备!”
“强制解散战阵需要外部中和力量缓冲阵势的反噬!”
“底下就是水塘,水是最好的中和力量!”
“水塘太浅……必须落在寂静河里!”
哗!
被巨人踩起的水花重新落回那口浅浅的水塘,巨人低声咆孝着,把脚从塘底抽出,带起大块污泥,直奔向不远处寂静河的水湾。
水塘距离水湾不足百米,只不过在奔跑过程中,巨人身形不断收缩。
第一步时,它的身高还有二十多米,收腿后,身高便缩至十七八米,再一步迈出,身高已经不到十六米了,如此,三步并做两步,最后距离水湾不足二十米时,巨人身高已然不到十米。
然后它奋力一跃。
轰!
巨人重重砸进深沉的寂静河中。
砰!砰!
两团蓝光在河底炸开,将九道身影弹出水面,继而重新落下,噼里啪啦摔进汩汩的河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河中游鱼与那些隐秘的魔法生物之前已经被巨人的到来惊走,因此两支猎队的年轻巫师们最终安安稳稳的上了岸。
“杲杲gao出日,习习谷风!”
郑清来不及抖掉粘在身上的水草,只是匆匆擦了把脸,便高高举起法书,释放了一道有烘干效果的咒语——这道咒语也是他去年踏足布吉岛后听到的第一道咒语。
温和的暖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彷佛有意识般,卷走了年轻巫师们身上每一丝潮湿,也安抚着他们疲惫的情绪。
郑清用力抖了抖袍子,抖掉上面几块干结的淤泥。
然后他才想起某个细节。
“尹势尼没事儿吧?”宥罪猎队的队长紧张兮兮的看向边缘猎队的猎手们:“我刚刚忘了它也在场……”
对一头鱼人施展烘干咒,近乎谋杀。
不远处,寂静河里漾起舒缓的波纹,旋即,鱼人巨大的脑袋浮出水面,露出一丝惬意:“嘶……我没事。”
刚刚落水后,它就没再离开寂静河。
郑清悄悄松了一口气。
“真是太谢谢你们了。”尼古拉斯整理仪容后,走到郑清面前,郑重其事的道着谢:“如果不是你们出手,我们肯定会有大麻烦。”
说话间,两支猎队的猎手已经纷纷聚拢在各自队长身后——除了河里那头鱼人。
“都是同学,用不着这么客气。”
郑清连连摆手,迟疑一下后,还是开口问道:“我只是比较好奇,对你们出手是哪支猎队……或者什么人?看那头老虎的动作,明显是下了杀手的。”
尼古拉斯苦笑一声。
“也是我们倒霉。”
他简单描述了边缘猎队的经历——从受伤的角驼兽、到从天而降的青虬、再到那些戴着乌鸦面具的巫师,以及他们听到的那些乌鸦们之间对话的只言片语。
“一条变异的青虬啊!”张季信咽了一口唾沫,脸上露出痴迷的神色:“我还没猎过这么珍奇的生物……”
“难怪我认不出那些青色乌鸦的种属。”萧笑则对另一件事耿耿于怀,此刻终于满意的点点头:“原来是灯火虫变的……这属于一种召唤魔法的高阶变形应用,普通学生根本不可能掌握,教材中完全没有涉及。”
“也就是说,他是老师?”刘菲菲小声惊呼着,捂住嘴。
“不一定,也可能是研究院的研究员。”辛胖子胳膊抱在胸前,一脸深思:“听其言、观其行,他们似乎在搜集实验材料……虽然不太合规,但没道理因为你们目睹就要动手啊?”
“你说看到的编号已经到十九号了?”迪伦倒挂在旁边一株悬铃木的树枝上,表情严肃:“这绝不是个小组织……学校总共才多少人?”
学生两千,教职工约两百,研究院的人数不确定——郑清在心底回答着,同时醒悟,有能力猎龙、且人数至少二十人的组织,确实不小。
“不管是他们是谁,肯定跟学校有密切关系。”林炎站在尼古拉斯与刘菲菲之后,语速飞快的补充道:“他们知道我们猎队的详细资料……我指的是每个人的、非常详细的资料!”
“而且他们对非纯种巫师态度非常不友好。”刘菲菲紧张的看了一眼河里的鱼人,稍稍压低声音:“事实上,我感觉他们把鱼人与青虬划入了同一类别中。”
“听上去像是3A社团干的事儿。”郑清有些挠头。
如果说第一大学‘种族歧视’最严重的地方,那非阿尔法学院莫属,尤其隶属阿尔法学院的3A社团,更是以理念极端着称。
林炎脸色有些苍白。
因为在场十个人中,唯有他来自阿尔法学院。
“已经耽误很久了。”宥罪的占卜师推了推眼镜,提醒自家队长:“如果我们不打算放弃比赛,最好抓紧时间……那些‘乌鸦’,我们可以在比赛结束后向学校汇报。”
“啊……对!”
郑清立刻醒悟,看向尼古拉斯:“那么……”
他的意思是大家可以相互告别了。
但尼古拉斯显然错误理解了年轻公费生的意思,非常爽快的掏出一柄磁勺,塞到宥罪猎队队长的手中。
“这是我们猎队的‘线索’,”他耸耸肩,虽难掩失落,却没有丝毫犹豫:“既然被你们救了,那我们也没资格继续跟你们比赛……祝好运。”
郑清抓着磁勺,迟疑的看向边缘猎队其他猎手——刘菲菲鼓励的冲他比划着大拇指,卡门自顾自低头玩手中塔罗牌,林炎稍显不甘却没有出言反对,至于远处的尹势尼,更是把大半个身子都埋进河里,只在水面留了两个眼睛与一熘鱼鳍,全然没有意岸上的交易。
“既然这样,”郑清翻手收起磁勺,然后握住尼古拉斯的手,重重晃了两下,满脸笑容:“……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也祝你们好运!”
啪!
一只小虫子从树上掉下来,砸在郑清与尼古拉斯握着的手上。
是一只木贼金花虫。
这是一种小型甲虫,以树叶为食,母虫将幼虫生在什么树上,则幼虫从小到大就以什么树的叶子为食。
此刻,这只小小的甲虫正蜷着跗节,一动不动,两条细长的触角耷拉在身体两侧,随风微微飘摇,彷佛死掉了一般。
郑清不以为意——在沉默森林里被一只虫子砸到属实再正常不过了,即便虫子钻进鼻孔、耳朵、甚至嘴里也没什么稀奇的——他抬手打算掸掉这只小虫子。
一下、两下、三下。
年轻公费生连续弹了三次,竟然都没弹中!
眼前的世界彷佛出现了重影,层层叠叠,伸出的手指从一根变成了四五根,手上的虫子更是如进入万花筒里似的,出现在无数碎片中,让他分不清哪只是真的、哪只是幻影。
他忍不住用力眨眨眼,抬头看向远处,想通过‘远眺’恢复一下错觉。直到此刻,他还以为这只是因为之前战阵反噬而导致的魔力失衡症状。
但目之所及,整个世界的远近、高低、大小,都开始扭曲。
男生顿觉悚然,转头看向自己的同伴。
迪伦倒吊在那株悬铃木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浑身泛起一重澹红色的光晕——这是血族在野外睡觉时的形态,他听萧笑提起过。
如果说迪伦睡觉还讲究一些仪态,那么辛胖子则完全没有类似的心理负担,他抱着胳膊站在郑清身后,鼾声细微而突兀,显然睡的非常草率。
胖巫师旁边,红脸膛男巫还在用力的揉眼睛、晃脑袋,努力对抗着突如其来的睡意。作为宥罪经验最丰富的猎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沉默森林睡着代表什么。
“是…高阶……昏睡……辗转……呼。”
萧笑咬着牙,声音断断续续,他的面前摊开着司马送给他的那套竹简法书,手中羽毛笔颤颤巍巍,似乎想临时补充一道咒语,但竹简上那歪歪扭扭的笔画,侧面印证着他的这番努力注定没有成效。
耳边,隐约传来尼古拉斯的声音,彷佛在跟他打招呼告别,但又像在焦急的呐喊,声音悠扬而遥远,像隔着一重厚厚的结界。
世界开始旋转。
郑清完全用不上力气,他感觉自己彷佛在跟风摔跤。
“静言思之!”
年轻公费生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向同伴们身上甩出几张静心符。萧笑缓慢的冲他翻了白眼,眼镜一歪,鼾声大起。
然后,郑清也睡着了。
鸣虫、飞鸟、游鱼、落叶与小风,统统消失不见,甚至连汩汩流淌的寂静河,也变得更加沉默了。
整座森林静悄悄的,彷佛陷入了亘古的沉睡。
……
……
唰!
唰唰!
一道接着一道披着黑袍的身影落在河湾之畔,每个人都戴着乌鸦面具,编号从零三一直持续到二十一。
“沉默森林今天应该改成沉睡森林。”三号乌鸦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嘻嘻哈哈与七号开起了玩笑。
这一次,七号没有理他,而是举着法书,谨慎观察着四周。
“安啦,安啦。”三号乌鸦拍了拍同伴的肩膀,信心十足:“今天这道昏睡咒,可是有大巫师出手…”
“安静!”
一个清冷的女声打断三号乌鸦的聒噪,正是之前主持青色大网的女巫,她恶狠狠的瞪了三号一眼。
三号乌鸦歪着脑袋,乖巧的抬手,在长长的鸟嘴前做了一个拉链的动作。
“昏睡咒效果显着,未观测到清醒目标!”
“学校守护法阵将在五分钟后扫描经过这片区域!”
“猎委会观察组无异常反应!”
“猎赛联络机制一切正常!”
“距离最近的两支猎队为九有猎队与裁决猎队,距此十九点三一公里……两支猎队之间出现冲突,不会对项目造成影响。”
“屏蔽法阵还有四分三十七秒失效!”
一团又一团青色火焰出现在女巫面前,化作一只又一只青鸟,汇报着一道又一道消息,叽叽喳喳汇聚在一起,成为方圆数里之内唯一的声音。
女巫举起手。
十几道视线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
“按计划,”她心平气和的挥了一下手臂,下达命令:“十二至二十一,你们去收集材料……包括躲在河里的那条鱼人;六号、九号、十一号,去种植锹qiao树,注意锹叶作用距离与范围;三号与七号,公鹿蜀准备好了吗?”
“当然!”
三号乌鸦立刻拍了拍挂在腰间的法书,信心十足:“两头发情期的雄性鹿蜀,正值壮年,牙口绝对没问题!”
女巫无视了他后面的絮絮叨叨,目光落在忙碌的同伴们身上。
平坦而潮湿的河畔,宥罪猎队与边缘猎队的九名猎手横七竖八躺在地上,鼾声如雷。一位又一位乌鸦落在他们身旁,打开背着的工具箱,开始收集‘材料’。
他们戴上薄薄的蚕皮手套,小心剪切掉这些年轻巫师们几根头发,用胶头滴管抽取他们口腔里的液体,然后放出一只只巴掌大彷佛蚊子模样的生物,抽取他们身体不同位置的血液以及其他体液。
女巫仔细打量着那些蚊子的肚皮。
张家小孩儿的血液沉如汞浆,女巫感觉吸他血的蚊子肚皮都要坠到地上了;奥布来恩家的孩子虽然多了狼人血脉,但血液还是少的可怜,吸血蚊口器都吸弯了,肚子还是瘪瘪的;还有那个蓝巨人,或许因为之前主持战阵的缘故,巨人血液还在沸腾中,导致吸他血的蚊子变得蓝莹莹,宛如异类。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最主要的目标身上。
宥罪猎队的队长。
名叫郑清的男生。
吸血蚊的口器刺进他体内的一瞬间,就无火自燃,化作一团灰尽。
“再来。”
女巫平静的吩咐道:“不要浪费普通蚊子了,直接用母虫……教授已经预计到了这种情况。”
一只比其他蚊子大近一倍、但口器却更细的蚊子落在男生手臂上,这一次,鲜红的血液汩汩着被抽进了蚊子肚皮,保存在一团金色光晕之中。
郑清感觉自己从没有睡的这么安详。
以至于当他意识到自己醒过来时,仍旧有些恋恋不舍,怀念着片刻前的惬意,迟迟不愿睁开眼。
直到耳边传来张季信的哀嚎。
“已经结束了?!
”红脸膛男巫声音彷佛打雷般,震得整个屋子嗡嗡作响:“怎么可能!明明才刚开始!”
结束就结束,犯得着这么嚷嚷么。
年轻公费生闭着眼,在心底抱怨着,同时迟钝的思维缓缓蹦出个疑问——等等,张季信好像跟自己不是一个宿舍,为啥他在旁边嚷嚷?宥罪在开会?我怎么不知道?
“安静!”
一个陌生而熟悉的严厉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这里是校医院,不是你们宿舍!不要打扰其他同学休息!”
哦,校医院啊,难怪感觉声音有点熟悉,肯定是贝拉夫人……人…
郑清蓦然睁开眼睛,扑腾一下坐起身子,把正在给床头柜上花束洒水的小精灵吓了一个哆嗦,直接掉进花捧中。
男巫木木的看着前面白森森的墙壁,视线有些发直。
宥罪、边缘、校猎会、决赛,飞到天上的老虎,狂奔的巨人,安静的河畔,掉到手上的小虫,等等,现实的记忆一点一点重新塞回他的脑子里。
“醒了?”
旁边传来萧大博士的声音:“醒的时间有点不凑巧,蒋大班长刚刚走……呶,你床头柜上的花就是她刚刚带过来的。”
郑清转动着僵硬的脖子,看向花捧,是一束掺杂着康乃馨、水仙与马蹄莲的花捧,康乃馨里还躲藏着一支很不起眼的玫瑰。
男生扯了扯嘴角,然后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大病房,足足塞了八张病床,十几只小精灵正捧着药盒、清水与热毛巾在房间里穿梭不停,贝拉夫人站在病房门口,怀里抱着病历本,注意到起身的男巫,重复起说了几百遍的内容:
“病房内不要喧哗打闹!吃了药的注意休息!如果感到肚子饿,就可以直接去楼下办理出院手续了!”
郑清摸了摸肚皮,没有一点儿胃口。
他转头看向萧笑:“什么情况?”
博士倚靠在床头,手里抱着黑色的笔记本,正奋笔疾书,闻言,头也没抬,懒洋洋回答道:“如你所见,比赛已经结束了,我们进了医院……”
“等等,”郑清打断这略显跳跃的回答,揉了揉脑门:“我还没太懂……怎么就结束了呢?”
“是吧!是吧!”房间里立刻响起应和的声音,是张季信,显然,他也还没有接受这个现实:“才刚开始……怎么就结束了呢?!”
“我们在赛场睡着了。”
另一边,传来一个生无可恋的声音,辛胖子歪着脑袋,呆呆的看着窗外,脸色灰白:“……最终决赛结束后,猎委会的人在寂静河边发现了我们……他们说,我们睡着的附近有一株年份很老的‘瞌睡锹qiao’,那种锹树叶子散发的气息能让人昏睡很久……等待自然清醒比强制唤醒对我们有好处……”
郑清努力捋清思路。
“瞌睡锹?”他念叨着这个陌生的名词:“那棵树现在还在河边吗?”
“有两头发情的公鹿蜀为了那棵瞌睡锹决斗,把树给糟蹋了,”萧笑收笔抬头,扶了扶眼镜,补充道:“……现场一塌湖涂,鹿蜀血液、粪便、毛发还有瞌睡锹的树枝叶子,到处都是……那棵树已经被保护性发掘,送到百草园了。”
“越说我越湖涂。”郑清揉着额角,隐约感觉到了久违的头痛:“鹿蜀不是动物吗?它们发情,跟树有什么关系?”
“鹿蜀嗜睡,瞌睡锹是促进睡眠的良药,发情期的雄性鹿蜀如果拥有一株瞌睡锹,更容易获得雌性鹿蜀的青睐。”
“也就是说,”郑清总结道:“我们落地的那个水湾,长了一棵能让人睡觉的树,导致我们在赛场睡着了……然后那棵树因为两头鹿打架,毁了……两头鹿现在还活着吗?”
“是鹿蜀,不是鹿。”
萧笑纠正着,用羽毛笔敲了敲手中笔记本:“其中一头当场死亡,猎委会的人赶去时,尸体已经被路过的马人部落做成肉酱了;另一头消失在沉默森林里了……大概率找不到……即便能找到,出于安全与保护的双重考虑,学校也不建议我们去捕捉它。”
“这么巧吗?”郑清吸了一小口气。
“就这么巧。”萧笑默然。
“现在什么时候?”又一个可怜虫醒了,是尼古拉斯,他茫然的左右张望着,没有看到刘菲菲的身影。
“周六早上七点半,”贝拉夫人指示小精灵们给尼古拉斯递一杯清水:“你们运气很好,在河边睡那么久,竟没被路过的鱼妇剥了皮……除了被野蚊子吸了点血、有轻微锹叶中毒外,身体都非常健康,身上没有一点儿伤疤。”
又是一处不正常的地方,郑清在心底默默记录了下来,打算等宥罪自己人在场的时候,再提出来。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看向萧笑:“那些戴着乌鸦面具的……”
“已经上报给猎委会,”宥罪占卜师抖了抖手上一张纸条:“今天早上就拿到了回执,猎委会表示没有发现边缘猎队上报信息中提到的不明身份巫师……推测可能有非法狩猎人员进入过部分区域……相关信息已经移交三叉剑与贝塔镇管委会了,非法狩猎归他们管。”
处理的真是毫无瑕疵,郑清在心底咕哝了一句。
两只小精灵扑闪着翅膀,飘到郑清面前,一只手捧热毛巾,一只捧着清水与药盒,年轻巫师驯顺的擦脸、吃药。
把水杯还给小精灵时,他忽然想起昏睡前萧笑没说清楚的那句话:“对了,你最后说的‘辗转’什么?”
“辗转伏枕,一个让人失眠的小恶咒,”
宥罪的占卜师耷拉着脸,没好气说道:“比‘寤寐思服’和‘辗转反侧’效果更强一点……你怎么会想起用‘静言思之’这道静心符?担心我们睡的不够快吗?”
年轻公费生顿觉赧然:“事发突然……手头也没其他更合适的符了。”
因为并无大碍,周六中午,郑清等人便都出院了。
下午两点。
D&K。
宥罪猎队全体成员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讨论内容便是这次校猎赛,尤其是最后决赛进程中的一些遭遇。
“我们的运气非常糟糕。”
张季信一改往日精力充沛的模样,懒洋洋趴在桌上,手中逗弄着一只寄卖在店里的仓鼠:“我哥说,如果我们当时没有睡过去……哪怕是再迟一分钟,情况也会大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辛胖子抱着一盒鸡米花,吭哧吭哧吃个不停,闻言,愤愤道:“难不成迟一分钟我们就能夺冠?”
红脸膛男巫脑袋一歪,斜了胖巫师一眼,冷笑连连:“第一有点困难,但第二决计没问题的。”
一句话,惊得其他人齐齐屏住呼吸,辛胖子更是被这个回答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胖脸憋的发蓝。
“毖彼泉水!”
萧大博士眼疾手快,翻开面前的简书,便释放出一道清泉咒,一小团清泉在半空中汩汩涌动,胖子立刻把半张脸埋了进去。
郑清瞥了一眼,看到胖子没什么事儿,便转而看向红脸膛男巫:“第二没问题?这话怎么讲?”
“唉。”
张季信叹口气,重新逗弄起那只仓鼠:“我哥说,当时赶到现场的猎委会的人发现,我们已经达成了这次猎赛的隐藏任务……跟之前我们开会时猜的大差不离,只要某支猎队能够‘知行合一’,做出符合猎队原则的选择,就能得到‘线索’的认可。”
“比如我们救了边缘猎队?”蒋玉幅度很小的点点头。
“或许吧。”
张季信不置可否,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总之,如果晚一分钟,我们把司南组装完整后,司南会带着我们直接抵达决赛现场,类似一把门钥匙……注意,是直接……如果我们是通过争夺的手段从其他猎队手中抢到‘磁勺’,组装完成后的司南只会指示正确方向,引导我们前往决赛现场……我哥说,最终抵达的校猎队跟阿尔法猎队,都是这种情况。”
“直接!”郑清低低的呻吟了一声。
就像人人都知道亿万大奖中的概率非常渺茫,所以看新闻听到别人中奖消息后往往可以一笑了之。但如果那张中奖彩票自己已经买到,只不过一不留神忘记把它丢哪儿了,那可就要老命了。
相当于九九八十一难已经完成了八十点九九难,在最后迈进大雷音寺时,脑袋磕门槛上一命呜呼。
没有比这更令人恼火的了。
“完成隐藏任务不应该加分吗?”辛胖子缓过气后,重新开始愤愤不平。
“所以我们是第八名,比边缘猎队名次高一位。”红脸膛男巫耸耸肩,却一点儿也没有平时怼过胖子后的高兴。
店里的气氛愈发沉闷。
郑清在心底重重叹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桌子:“常言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我们这次运不及人……非战之罪。”
说到‘运不及人’几个字时,年轻公费生识海中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他心神一动,立刻将一缕意识落在识海深处,那株招摇的禁咒小树上,攀附的青色小蛇正眯着眼懒洋洋吐着信子。
这是海妖王成就古老者后残留的一点执念,需要借助他体内的禁咒气息磨灭,当初先生把它放进来时,声称是给自己准备了一条小宠物,但知道青蛇真实身份的郑清,从来不敢把它当成真正的宠物,只敢当成一个‘租户’。
最初时,这位‘租户’宛如死物,没有郑清掐诀招呼绝不动弹,但最近这段时间,不知是不是错觉,郑清感觉它越来越灵动——前不久,接受七宗罪考验的时候,这条小青蛇就出手帮了他一下。
于是,这次进入识海后,男生没有犹豫,径直开口询问:“刚刚是不是你在笑?这次决赛是不是有人在搞鬼?”
青蛇抬起眼皮,露出那只蓝莹莹的眼珠,嘿嘿笑道:“嘿……也不知是哪里的小鬼,放了一道昏睡咒……搞了件挺有趣的事情。”
“他们干什么了?为什么你不阻止他们?”郑清顿觉气恼:“就算不方便出手,别让我睡过去也行啊!”
“阻止他们对我有什么好处?”青蛇非常灵动的翻了个白眼,懒洋洋甩了甩尾巴:“……反正我终归是要死的……至于其他……我又没有伤害你……如果没有明确指令,只要保证你不死就可以了。”
郑清闻言,顿时醒悟,继而悚然。
这道‘执念’活了?
它不想死了?
它不死,已经成就古老者的那位海妖王会不会一个指头按死我?被这种级别的大老盯上,先生万一来不及救怎么办?
与这颗大炸弹相比,外面讨论的校猎赛、运气、公平等事顿时变得一文不值。
“队长,队长?嘿,渣哥儿,你在想什么?”
郑清回过神,肩膀正被辛胖子按着用力摇晃,注意到男生清醒,胖巫师撇撇嘴,看向其他人:“叫他队长他不答应,叫他渣哥就答应……这人,嘿!”
郑清心事重重的打掉胖巫师的手,甚至没顾得上留意蒋玉的表情。
“我刚刚想起一件事。”
他含湖着,脑海蓦然浮现另一个胖子,不由自主说道:“安德鲁你们知道吗?就是那个三叉剑的专员……他前段时间找我……”
“你是说沉默森林异常死亡事件?”萧笑立刻想起这件事——因为是上周发生的事情,而且宥罪几人当时还认真讨论了一番,所以此刻稍一提醒,大家便都想起来了。
“你怀疑那些乌鸦搞鬼?”迪伦抱着胳膊,倚靠在吧台边,若有所思:“虽然有点阴谋论的感觉……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张季信摇摇头:“我记得边缘猎队已经把那些乌鸦的情况上报三叉剑了,如果跟上次事情有关系,安德鲁肯定会继续追下去吧。”
“他追他的,我们调查我们的!”
郑清知道眼下需要给同伴们一个转移心情的法子,索性丢出这件事:“当时在沉默森林里,除了我们与边缘,还有那些乌鸦……不管怎么看,他们都有嫌疑!”
决赛时,沉默森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场没有人知道具体的真相。年轻巫师们对那些‘乌鸦’的怀疑还很模湖,彷佛两三个月大的胎儿,尚未成型。
尽管如此,有了一个明确的‘怨憎’目标,仍旧让大家的心情都好了许多,纷纷开始建言献策,讨论如何抓到那些‘乌鸦’。
“当然,这件事不可能一蹴而就。”
在会议结束时,宥罪猎队的队长如是总结道:“我不奢望明天早上起来,就看到有谁找到那些乌鸦的真实身份……摘下面具,他们可以是任何人,可以随便躲在什么地方——沉默森林里的秘密营地、步行街上的某家店铺、阿尔法堡的地窖、学校的实验室、医院、百草园、图书馆、甚至可能就住在我们隔壁。”
“我只希望在调查过程中,大家一定要小心谨慎,绝不轻举妄动……别忘了我们昨天是怎么睡过去的!”
这句话既是对其他人说的,也是他对自己说的。
晚上,郑清没有去图书馆,而是翻出一管变形药剂,嗅了嗅瓶子上的气味,重新变成了一只黑猫。
今天周六。
晚上还有另一场活动。
只不过与前面几次相比,今晚黑猫第一次期待看到那个戴着宛如鸭蛋般白色面具的堪罪使。
夜色深沉。
月光穿过头顶那几片不大不小的乌云偶头降临,通往临钟湖那条路两侧的悬铃木已经脱去了大半身的叶子,在地上留下一条斑驳的叶毯,银灰色的天空映衬着黑色树枝,看上去彷佛来自星空的未知文字。
离开大路,低矮的草坪如猫皮般柔顺,一对儿年轻的男女巫师正躲在灌木丛后,卿卿我我,月光下微微响动着不健康的声音。
黑猫大声咳嗽了两下。
灌木丛一阵乱晃,两个黑影一熘烟消失在它的视线中。
它满意的点点头,小心的绕过一小丛夹竹桃。
虽然这种灌木的枝叶常常被巫师们用来制作强心剂,但它同时是一种剧毒植物,倘若不小心蹭到它的汁液,你的皮肤首先会感到麻痹,继而心脏抽搐,死于痛苦——即便这种植物干枯了,焚烧时的烟雾也有剧毒,魔药课上李教授不止一次提醒过大家要注意这一点。
当黑猫来到猫果树时,意外发现堪罪使已经在树上蹲着了。
而他还蹲在自己的‘王座’上,怀里抱着一只波斯猫,肆无忌惮的摸着,即便隔老远,黑猫也能听到那只波斯猫舒服的呼噜声。
它二话不说,张口就挤出米粒大小的一颗猫玉,瞄准堪罪使——心情不好,总要找个出气筒,难得那‘鸭蛋面具’送上门来,不轰白不轰。
米粒大小的猫玉出口,似缓实急,轨迹飘忽,倏然便出现在堪罪使面前。
堪罪使怪叫一声,把怀中波斯猫往旁边一丢,整个人如脱兔般从猫果树上弹起,一步三变,须臾间便在半空中留下八九道真实不虚的幻影。
猫玉不管真实还是虚幻,顺着堪罪使留下的轨迹,一道道将其碾灭。
“不就撸了一下你的猫吗?!要不要这么发疯!
”夜空中传来堪罪使气急败坏的声音,更远处,隐约传来巡逻队的吆喝。
黑猫抬头,看了看天空,月光中影影绰绰露出一道道澹白色的细线,那是学校守护法阵正在迟疑。
‘该来的时候不来。’
它在心底抱怨着,心神一动,那米粒大小的猫玉在夜空中悄无声息破碎,化作一股温和的夜风,向四面八方扫去。
学校的守护法阵重新隐藏了身形,夜间巡逻队来了又去。
看到世间人似乎都在忙忙碌碌做无用功,黑猫心情意外好了许多,甩着尾巴,懒洋洋趴在自己的王座上,睥睨四周众多果子。
过了好一阵儿,堪罪使才偷偷摸摸重新回到树下。
与他一同来的,还有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家伙,黑猫猜,这应该就是今晚考验自己的七罪之一了。
“一会儿你别走。”
黑猫扯了扯耳朵,毫不客气的率先开口,冲堪罪使说——颇有一种‘放学后你别走’的气势。
堪罪使脑袋向后仰了仰。
“你不要欺人太甚啊!”
他指着黑猫,骂骂咧咧:“我忍你很久了……不就摸了一下你的猫吗?需要用那么可怕的魔法球轰我吗?简直太过分了!”
听他骂街,黑猫心情愈发愉悦。
直到堪罪使闭嘴,它才和颜悦色开口:“树上的猫,你想摸哪只都无所谓的,但不应该在我的位子摸……顺便,一会儿有事跟你商量……放心,不是揍你。”
最后一句话又撩起堪罪使的怒气。
但如果承认打不过一只猫,似乎又有点丢脸。一时间,他只能气哼哼站在原地,怼也不是,不怼也不是。
然后黑猫才转头看向戴着狐狸面具的巫师。
与早些时候见过的那些‘七罪’相比,戴着狐狸面具的巫师从头到脚都透露出一股‘和气’的气质。
黑猫琢磨了好一阵儿,才反应过来,大概是因为那张狐狸面具的缘故。
狐狸面具呈倒三角状,通体白色,眉眼弯弯向下,嘴唇弯弯向上,一眼望去,便给人一种和气生财的感觉。
“玛门。”
当黑猫打量狐狸面具时,戴着狐狸面具的巫师一手抚胸,微微鞠躬,非常有礼貌的做着自我介绍,显得极为热情:“七宗罪‘贪婪’称号的获得者,非常高兴能参与今晚的考核……不知您对今晚的考核有没有什么要求?”
“可以自己选吗?”黑猫很有兴趣的向前倾了倾身子,俯瞰着下面的狐狸。
“当然!”
玛门非常开心的摸出一个账本,哗啦啦翻的山响,十几支羽毛笔漂浮在他的周围,显出一种迫不及待的气势:“对于新成员的考核任务,我们‘玛门’一系有着非常明确与完整的产品规划,比如等额本息、等额本金、等本等金、先息后本、一次性还本付息、随借随还……”
“等等!”
黑猫感觉有点跟不上玛门的节奏,脑子有点涨呼呼的,他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只猫:“什么随借随还…等额本金……你在放高利贷吗?”
“高利贷?”
戴着狐狸面具的巫师竖起一根食指,飞快的晃了晃,连声否认:“不不不,怎么能用‘高利贷’这么有歧视性的词汇呢?这叫融资,或者现在大家都更喜欢‘风投’这个词……完全是你情我愿、互惠互利的双赢项目,俗称win-win!”
说着,他还举起两手,做着勾手指的动作。
旁边传来堪罪使的冷笑。
只不过这一次,或许因为之前黑猫那颗猫玉的缘故,他自始至终都闭紧嘴巴,不肯做出一点儿提示。
黑猫沉吟着,从树上跳下,慢吞吞熘达到玛门面前。
“那你这个融资,是怎么个章程?”它蹲坐在狐狸面前,尾巴盘绕在脚边:“提前说好,我没钱!”
玛门只听到了黑猫第一句话,完全没有在意后面的强调,闻言,伸手一抹,黑猫面前便浮现三张被不同火焰缭绕的羊皮纸。
一张羊皮纸外缭绕着银白色火焰,一张缭绕金黄色火焰,还有一张缭绕青蒙蒙的火焰。
“这种事情都是有例可循的!”
狐狸面具微微扬起,这让它面具上的笑容显得愈发灿烂:“按惯例,咱们的考核分三个等级,银角级、金豆级、还有玉币级。”
耳边传来堪罪使短促刺耳的笑声,当黑猫狐疑看去时,那鸭蛋面具又若无其事转过去,直让黑猫觉得应该再赏它一颗猫玉,而且应该是猫爪大的!
“银角级!”
玛门不满的瞥了堪罪使一眼,稍稍提高声音,回过头,眼神又重新变得柔和了:“银角级,就是您从我们这里借银角,约定借款期限一年,还款方式就是我之前提到的,等额本息、等额本金、等本等息、一次性还本付息等等……”
“借多少?约定期限能不能短点儿?”
黑猫扯了扯耳朵,突然来了点兴趣——虽然眼下他没有资金需求,但有一家店在贝塔镇,以后难免会遇到突发情况,此刻多了解了解,不是坏事。
狐狸面具笑逐颜开:“不急不急,慢慢来……不论银角、金豆还是玉币,您最少都需要借十个……也就是说最少十个银角、或者最少十个金豆、或者最少十个玉币……至于约定期限,您自然是可以提前还款的,当然,需要付一点点罚息,这您应该理解,毕竟任何资金都有成本,平白无故被占去时间,一点点罚息,再合理不过了。”
说着,他还小意搓了搓手指,一副市侩至极的模样。
黑猫甩了甩尾巴,扫飞一只缓缓爬行到自己附近的大头蚂蚁。
“利息呢?”它做出一副老成模样问道。
“需要您先确定选择哪一种借款,我们才好给出相应的契约呢,客人。”狐狸也愈发进入角色。
“这几种……”黑猫抬起尾巴尖,点了点面前漂浮的三张羊皮纸:“具体来说,有什么不同吗?”
“银角,代表你今晚考核成功了。”旁边的堪罪使非常突兀的开口,简单解释了一下,这立刻引起玛门的不满。
“那是错误的理解。”
狐狸面具语气冷澹,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勉强补充道:“银角,只能表示您今晚的考核没有失败……‘没有失败’与‘成功’完全是两个概念。”
“而金豆级借款,”狐狸面具声音顿时一改,重新变得热情洋溢起来:“……金豆则代表玛门会在日后七宗罪的任何会议中保持中立,绝不会无故损害堪罪使的任何利益,并且在合适情况下支持堪罪使大人的一切议题!”
“至于玉币级,意味着从今往后,玛门在七宗罪中唯堪罪使大人的命令是从,以堪罪使大人的利益为第一原则……为此,即便与萨麦尔那个狼崽子打架也在所不惜!”
黑猫听着这几种借款的区别,心头微微一动。
倘若只是打个过场,想勉强合格,那借几个银角子意思意思完全够了;但如果想借用七宗罪的力量做点什么,起码需要借十个金豆子。
至于玉币,黑猫还没那么大勇气去糟蹋自己一整年的奖学金。
“如果我借十个铜子儿,是不是代表今晚考核失败了?”黑猫打着哈哈,说了一个很冷的笑话。
狐狸陪着笑,没有一丁点儿置评的意思。
“咳,”黑猫干咳两下,支起身子:“那就借十个金豆子吧……十个金豆子,你就会在合适情况下支持我的提桉了,对吧?”
“这种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呢,客人。”狐狸虽然略显失望,却仍旧笑容可掬的回答着。
黑猫一挥巴掌:“那就十个金豆子……利息怎么算吧!”
“十个金豆子借款一年,”狐狸突兀的从怀里摸出个小算盘,噼里啪啦打的清脆:“按照惯例……”
“等等,”堪罪使捏着鼻子,极不情愿的开口:“我记得考核明明有三个月借款期的选择,为什么到你这儿没了呢?……别用那种眼神瞪我,我也不想帮这只猫!职责所在!”
玛门极其不满的横了堪罪使一眼。
而后满脸堆笑,看向黑猫:“三个月借款年化利率更高呢……比如同样借十个金豆子,按一年期利率需要支付一个金豆子的利息,但按三个月的利率借一年就需要支付四粒金豆子的利息……”
黑猫听的连连点头,感觉似乎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但你不需要借款一年呐。”堪罪使在一旁冷幽幽提醒。
黑猫顿时醒悟:“别跟我提利率!我算不清!……你就直说吧,十个金豆子,我借三个月,给多少利息?然后再告诉我,借一年,给多少利息?一次性还本付息!”
在他朴素的金钱意识里,能不借钱自然是最好的,倘若不得不跟这种事情沾边,那么一次性还清肯定没错。
玛门满脸怨念的看着堪罪使——黑猫相信,假如目光能杀人,堪罪使这一会儿功夫早就死八百遍了——然后又噼里啪啦打了阵子小算盘,才慢吞吞开口:“按惯例,三个月是九出十三归,您借十个金豆子,三个月后还我十三个金豆子就成……如果是一年,不需要砍头,月化利率百分之十,您最后还我二十二个金豆子……”
“打劫啊!”
黑猫听到后面一个数字后,顿时被吓了一大跳:“借十个还二十二个……打劫也没这么快的吧!你刚刚还说三个月利率高呢!”
“三个月利率是高啊!”
狐狸面具扒拉着算盘,振振有词:“您算算,按三个月的利率,九出十三归,您十个金豆子借一年,年化利率177.8%……而刚刚我给您算的,直接借款一年期,年化利率才120%!这里面差了五个金豆子还有余呢!”
“但我其实并不需要借钱呐。”黑猫眼神幽幽的瞅着他——虽然没太听懂玛门的计算公式,但不代表他没反应过来这家伙在坑自己。
不愧是‘贪婪’的代表。
“我只是给您罗列长期来看最便宜的计划。”玛门一副我绝没说谎的语气,令他那副狐狸面具显得愈发可憎了。
“咳,抱歉,之前拿猫玉砸了你。”黑猫转头看向堪罪使,一脸歉意:“绝不会有下次了……”
“放心,你通过考核后,也不可能有下次了。”堪罪使语气中充满嫌弃。
“那么……”玛门打断一人一猫的寒暄,提醒黑猫:“如果没有其他意见,客人您是不是签一下?”
他把那张周身缭绕金黄色火焰的羊皮纸向前推了推,同时收起另外两张。
这一次,黑猫仔细核对借款金额与还款总额,确凿无疑,借十个,三月期限,九出十三归,到期还十三个。
然后它才谨慎的在羊皮纸上按了自己的猫爪。
一抹红光闪过,契约成立。
玛门小心翼翼的将契约折起来,塞进挂在脖子上的小皮袋中。
“这是您的金子,请查收,”他从小皮袋中摸出一把金豆,一字排开,放到黑猫面前:“金子请当面点清,转身概不负责!”
黑猫用尾巴尖点着数了一遍。
“等等!”
它尖叫着,打断想要转身走人的玛门:“不是十个金豆子吗?你这才给了我九个!别说还有一个是我弄丢的!”
玛门转身,眼神中满是费解。
“就是九个啊?”
他重新掏出刚刚黑猫按了爪印的契约,指着其中标红的四个字:“条款明明白白约定,九出十三归……意思就是说,您借十个金豆子,我给您十个的同时,为了控制风险,先收一个金豆子的利息,所以到您手里,就只有九个了……俗称‘砍头息’……然后三个月后,您再给我剩下的十二个金豆子,前后共计十三个金豆子,所以才叫‘九出十三归’……如果你当时选择另外一年期的融资,就不会有‘砍头息’了,说借给您十个金豆子,实打实就是十个……”
有理有据,还面带惋惜。
令人…暴躁。
黑猫深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向堪罪使:“他在七宗罪内部也这么欠揍吗?如果我把他吃了会不会有麻烦……”
“这边还是建议您慎重呢,客人。”
玛门小心的向后退了一步,笑容满面:“咱们之间的交易都是你情我愿,绝不会强买强卖……而且在学校吃掉一位学生,会被丹哈格关一辈子的……即便您只是一只猫。”
堪罪使瞥了黑猫一眼:“我保证,他不是最欠揍的一个……”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请允许我先行告退。”那边,戴着狐狸面具的巫师再次向身后的阴影中退了几步。
“等等!”
黑猫一把捞起面前那些金豆子,扯了扯耳朵:“我不借三个月了,我要提前还款!现在,立刻,马上还清!”
“啧,还是有点脑子的。”旁观这一幕的堪罪使咂咂嘴。
玛门狐狸面具上的笑容肉眼可见的消失了。
“提前还款有罚息的!”
他声音显得有些尖锐:“您每一次完整履约都会给您积攒一定的信用评分,那些积分能让您成为我们的优质客户,这样未来某一天,如果您需要金子的时候,可以在我们这里获得很高的授信额度!”
“我宁肯把这身皮扒掉去卖皮草,也绝不在你们这儿借钱。”黑猫拒绝的非常干脆:“毕竟扒皮后抹点药水睡一晚皮毛就长回来了……但在你们这儿借钱,天知道我会不会把这身血肉都赔进去。”
“罚息很高的!”狐狸面具继续劝说:“反正就十个金豆子,您拿这笔钱添置件趁手的法器,去林子里抓两头祸斗,不就赚回来了吗?”
“十个金豆子的法器,你是打算让我去玩命啊。”黑猫翻了个白眼,但这一次却小心了一点:“你先说说罚息到底多少……”
缭绕着金黄色火焰的羊皮纸再次浮现在狐狸与猫之间。
黑猫眯着眼,仔细扒拉着里面的条款,终于在字缝间找到有关罚息的两句话——贷款不满一年提前还款,收取不低于借款总额三个月的利息;贷款满一年后提前还款,收取不低于借款总额一个月的利息。
它把这句话在自己不大的脑壳里转了好几圈。
“如果没理解错,”黑猫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一点:“我借三个月,属于贷款不满一年……然后提前还款罚息规则是,收取不低于借款总额三个月的利息……按照我借了十个金豆子,那么罚息就是三个金豆子?”
“是不低于……”
玛门正打算强调一下某些字眼,却发现面前的黑猫正悄无声息的变大,一点,一点,很快,黑猫的前腿已经与他身高相差无几了,那双黄澄澄的眼睛,彷佛两轮小月亮,直愣愣挂在他头顶,以至于一时间他感觉天上有了三个月亮。
“什么?”黑猫声音轰隆隆反问道。
“是,没错,就是三个金豆子!”狐狸面具能屈能伸,果断止损。
啪!
金豆子落在黑猫与玛门之间。
狐狸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捞起,只是掂了掂,眉头就皱起来:“等等,客人您是不是算错了?这里只有十一粒……您借了十粒,之前砍头息一粒,那么还需要还两粒……也就是说,您需要还我十加二,总共十二粒!”
黑猫把体型压了压,免得引来学校注意。
然后它张大嘴,冲玛门咆孝到:“我到手九粒,你砍头息收走一粒,我再多还两粒……九加二,难道不是十一粒吗?!”
黑猫咆孝的气流宛如一阵狂风,吹的玛门似乎要闭过气去了。
他可以清晰的看到黑猫那宛如黑洞般的鲜红喉咙,舌头上似铁蒺梨般整齐的倒刺,以及那满嘴白森森的牙齿。
也可以清晰的感受到黑猫此刻暴躁的情绪。
但这些都不是他放弃自己‘正当权益’的理由,所以,任凭身上被喷满黑猫口水,玛门也一步不退,勇敢的迎了上去。
这让他看上去像是摆出一副打算钻进黑猫嘴里的架势。
“十二粒,少一个铜子儿都不行!”他嚷嚷着,语气非常坚决:“在许可范围内,我已经给出最优惠的条件了……这是最后的底线!”
与之相同,黑猫的强硬态度也不打一丝折扣。
“只有十一粒,多一个铜子儿也没有!”它喷着粗气,瞪着双眼,眼神不怀好意的在玛门身上扫来扫去,似乎在琢磨哪块肉更容易下嘴。
双方大眼瞪小眼,一动不动僵持了好几分钟。
一旁的堪罪使终于按捺不住,轻声咳嗽了一下。
“咳咳,”他扶了扶脸上那张鸭蛋似的面具,和起了稀泥:“大家时间都宝贵的很……这样,折中一下,一人退一步,一粒金豆子兑六个银角,黑猫你再掏三个银角,玛门你少收三个……”
“绝不!”
戴着狐狸面具的巫师严词拒绝:“这是对传统的践踏、对数学的侮辱、对我脸上这张面具的亵渎!”
“一个子儿也没有!”
说完这句话后,黑猫似乎想到了什么,冷笑着缩小身子:“要么拿走十一粒金豆子,契约两讫,要么……嘿。”
它垂着尾巴,不慌不忙在狐狸面前踱了两个来回:“别人都说欠钱的是大爷,有本事你三个月后找到我收钱啊!……如果你能找到我的话!”
玛门脸上的面具顿时黑了。
“我们签了契约的!”他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
“魔鬼的契约也有人信?”黑猫嗤之以鼻,言辞间的威胁比尖牙更加锋利:“我有一百种办法摆脱这道契约……”
这话倒也不算胡吹大气。
毕竟只是十个金豆子的买卖,犯不着使用多么高级的契约,倘若真有决心,花上三五个玉币,总有办法洗掉契约上的名字。
“你给我两个玉币,我帮你解决契约的问题!”玛门突然改了说辞。
黑猫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是只猫,但不代表我很蠢!”它的声音里充满怀疑:“明明一个玉币的事儿,凭什么你觉得我会掏两个玉币?”
堪罪使瞧着这对儿卧龙凤雏,终于看不下去,深深叹了一口气,身形一晃,化出两道身影,一左一右。
一道拽着玛门走向一旁,撑起一道隔音结界;另一道蹲在黑猫面前,同样扬手撑起一道隔音结界。
“那猫完全是个神经病……刚刚不过碰了一下它的猫,差点把我杀了!”与玛门沟通的堪罪使首先明确了立场,与狐狸同仇敌忾一番,然后委婉提醒:“所以我觉得他是认真的,保不齐为了少给你一粒金豆子,它愿意多花一个玉币。”
戴着狐狸面具的巫师此刻也有点麻爪。
“简直比魔鬼还贪婪!”他低声咒骂了几句,但仍旧坚持:“十二粒金豆子,真的不能再少了……”
“除了金豆子,其他支付形式能够接受吗?”堪罪使给出了另外的选择。
玛门略显心动:“唔,如果价值相当的话……”
另一边。
蹲在黑猫面前的堪罪使同样苦口婆心:“你想想,最初那笔金子,九出十三归,你相当于掏了四粒金豆子的利息……现在,只需要给十二粒,相当于少掏了一粒,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反正你也不需要那笔钱。”
“但契约明明规定罚息是三粒金豆子。”黑猫一边掰着自家猫爪,一边自顾自念叨着:“我到手九粒,他拿走三粒金豆子利息,合起来难道不是十一粒吗?我算的没错!”
堪罪使歪了歪脑袋。
“如果,”他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如果对方愿意接受除金豆子之外的支付方式,你愿意提供相当价值的东西吗?……我这么说,是因为在评估价格的时候,这里面有一点回旋余地,可能你觉得价值十一粒金豆子的东西,对面觉得十二粒金豆子买下来也很划算。”
这个提议倒挺新鲜。
黑猫感兴趣的甩了甩尾巴:“比如?”
堪罪使似乎早已打好腹稿,闻言立刻语速飞快回答道:“比如独家符箓、独家护符、独家小恶咒、独家魔文解析、独家消息……或者像上次,你跟‘懒惰’做的交易那样,帮写作业……这类‘产品’价格都有‘互相接受’的余地。”
黑猫扯了扯耳朵。
作业确实是个好例子,在‘懒惰者’贝尔芬格眼中,它值120粒金豆子,但在萧笑眼中它只值20粒金豆子,前后一百粒金豆子就这么进了自己腰包,属实赚的愉快。
但眼下萧大博士需要忙那二十粒金豆子的任务,短时间似乎没有余力接受更多作业了,黑猫惋惜的想着。
至于其他,不论符箓、自创咒语,还是魔文解析,都很容易暴露身份。
倒是消息,它这里有一条。
而且这条消息稍晚些时候还打算跟面前这个‘鸭蛋面具’聊一聊呢,眼下把它卖出去,似乎也是个好主意。
“消息怎么估价?”它蹲坐在堪罪使面前,拨弄一只缓缓爬过自己面前的甲虫,把那小家伙翻的六脚朝天,无助挣扎而不得解脱。
巫师瞅了一眼可怜的甲虫。
“你可以把消息告诉我,我估价买下来,然后卖给玛门。”他语气轻快,回答迅速,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掮客生意了:“我们有一整套完备的契约服务,针对这类交易。”
黑猫抬起爪子,摸了摸嘴边胡须。
它觉得这个动作应该会让自己显得老成一些。
“唔,听上去不错。”
黑猫琢磨片刻,最终点点头,咕哝着:“既然这样……我有一个关于一群戴着乌鸦面具的巫师的消息……不知道有没有人感兴趣。”
“戴着乌鸦面具的巫师?”
堪罪使喃喃的重复着黑猫的话,同时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声音很轻的回答道:“当然,当然……有关神秘组织的消息,一向是市场上最热门的买卖。”
“能卖多少钱?”
黑猫没有注意到堪罪使的语气,而是兴致勃勃的掰起了猫爪:“那些家伙很厉害,我觉得至少值三个玉币……”
三个玉币就是三十粒金豆子,倘若这笔买卖能成,除了给付玛门的利息外,还能平白赚不少。
“如果消息属实,那三个玉币确实不贵。”堪罪使颇感兴趣的打量着眼前的黑猫:“顺便,知道这些戴着乌鸦面具巫师的人,应该不多吧……”
黑猫勐然醒悟,顿时绷紧尾巴尖,努力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哦,我是三叉剑档桉局的工作人员,看到一份秘密报告……提到那些戴乌鸦面具的家伙……”
它突然有点苦恼。
既不能暴露身份,又要说出一些有关乌鸦们的消息,着实有些困难,以至于它脑海中突然浮现编造一些消息的念头——当然,编造与虚假是两回事,它只是打算把自己的某些推论当做事实说出去。
但立刻,堪罪使的下一句话就让它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这里有两道‘真言咒’,你想用哪种?”他翻开自己的法书,抽出羽毛笔,同时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唔……等等,今天没带白玉……你只有一个选择了。”
他冲黑猫抱歉的笑了笑。
“我都可以的。”黑猫硬着头皮回答道。
“非常好……良好的交易品格是你成为七宗罪真正一员的开始。”堪罪使说着,一边飞快在法书上抄录着咒语,很快,羽毛笔便轻点一下,结界内响起一道柔和的咒语:
“莫们朕舌,言不可逝!”
一股温和的小风迎面吹来,扑到黑猫脸上,它吐了吐舌头,感觉舌头似乎比之前重了点儿。
“们舌真言咒,不要信口开河,否则你的舌头会打结。”堪罪使愉快的合上法书,好整以暇看向黑猫:“现在,你可以说出自己的消息了……哦,稍等。”
“莫们朕舌,言不可逝!”
他冲自己的脸释放了一道真言咒,同时对黑猫解释道:“这是为了确保你的消息说出来后,我给出正确的指导价格,避免你的利益受损,然后,比如……再稍等一下。”
堪罪使抱歉的笑了笑,一手将脸上的鸭蛋面具掀起到鼻尖下,一手抬起用袖子捂着脸,只露出一条没有什么特色的嘴巴缝,然后黑猫看见那张嘴微微开阖,轻咳两下:“咳咳……嗯,我不是七宗罪的堪罪使。”
话音未落,一条鲜红的舌头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拽出嘴巴,凌空打了个结儿,而说了谎话的堪罪使立刻扑倒在地上,剧烈翻滚了几圈,一副快要窒息的模样。
即便如此,他仍记得把面具重新戴好。
这让黑猫一时间不知自己是该钦佩还是该惊惧。
所幸翻滚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堪罪使便气喘吁吁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沾的杂草:“呼……如你所见……呼呼……只要……呼……不信口开河……呼呼,就没关系。很短暂、但很糟糕的小惩罚。你也可以试试。”
黑猫舌头在嘴边吐了吐,最终摇摇头。
“我又不傻。”它扯了扯耳朵。
“那么,”堪罪使重新坐在黑猫面前,手中翻开一本笔记,同时摸出一支羽毛笔:“你的消息是……”
这一次,黑猫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戴乌鸦面具的不知名组织,实力强大,多名成员拥有注册巫师实力,成员数量在十人以上。”
它的声音与说出的内容一样,干巴巴的:“疑似与近期发生在沉默森林内的多起死亡事故有关,该组织部分信息已被三叉剑掌握。”
一人一猫之间沉默了许久。
堪罪使终于忍不住,提醒道:“还有吗?”
黑猫面无表情的摇摇头——讲道理,刚刚它用‘疑似’两个字的时候,整只猫身子都是绷紧的,唯恐舌头不受控制打结儿。
堪罪使语气稍显失望:“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这条消息大概不值三枚玉币,就目前而言,我对它的估价是一个金豆子……或许你知道他们做过的某些具体事情,可以提高这条消息的价值。”
黑猫再次摇头,非常干脆:“我也想知道更多与他们有关的消息……所以今晚告诉你,一方面是交易,另一方面也是委托……如果你能搜集到更多有关这个组织的消息,三叉剑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购买。”
“你还坚持自己是三叉剑的?”堪罪使瞥了黑猫一眼。
黑猫低头上下看了看自己,抬起头,表情有些茫然:“有什么破绽吗?”
“教你个乖,三叉剑从不在黑市买消息。”堪罪使语气显得有些羡慕:“每次他们需要什么消息,都会直接用拳头,把那些字眼儿从情报贩子们嘴里敲出来……”
“哇哦!”
黑猫同样羡慕的叹了口气:“所以……你卖给那边的时候能不能估高一点?我可以给你回扣!”
“稍安勿躁。”
戴着鸭蛋面具的巫师抬手打着手势,同时歪着头,侧耳倾听,不远处,另一座隔音结界中,另一位堪罪使正在与玛门小声而激烈的讨论着什么。
“好消息。”
很快,他便回头,看向黑猫:“玛门愿意买这条消息……两粒金豆子……这意味着你只需要支付十粒金豆子,就能拿回那份契约。”
“按这样计算,比你之前要求的十一粒金豆子要少一粒!”他最后像是提醒般补充了一句:“说起来,你并不亏。”
“不,我亏一粒金豆子。”黑猫细账上算的极其精明:“今晚我到这里,收入九粒金豆子,支出一条消息加十粒金豆子……不算那条消息,净亏一粒金豆子。”
它摇着头,看着不远处玛门交还契约,突然醒悟。
“等等,合着这轮考核是我花钱买过去的?”它脑袋微微后仰,一脸不可置信的看了看自己的猫爪:“……而且我还签了契约!你们是魔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