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穿着黑袍、戴着白色面具的身影挤进结界。
那是堪罪使之前化出的分身,他将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契约交还给黑猫,然后走向结界内的堪罪使,二者相接触后,安安静静重新融合成一个人。
黑猫没有抬爪接受那张契约,而是径直打出一道魔力,将那份契约消磨一空。然后回头看向玛门,那位戴着狐狸面具的巫师非常礼貌的冲黑猫点点头,悄无声息消失在月色林间阴影之下。
“想开点。”
重新合二为一的堪罪使心情似乎变得愉快了一些,好声好气宽慰着黑猫,同时提醒道:“……你只用了一粒金豆子,就买过了玛门的中立考核,据我所知,这是历任堪罪使上最划算的买卖了。另外,他们确实是魔鬼……那些可爱的动物面具只是掩盖了他们的真实容貌。魔鬼不是慈善家……不会轻易心平气和、公平合理的跟你交流……如果你以为谁都是萨麦尔那样可以简单应付的角色,就大错特错了!”
萨麦尔就是那位戴着狼头面具的‘暴怒’之罪,他的考核是战斗,当时黑猫只吐出半颗猫玉,那家伙便扭头就走,属实是黑猫经历的最简单的考核了。
“那堪罪使呢?”
黑猫忽然想起自己正在备考的‘职位’,立刻抱怨起来:“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七宗罪已经过去五桩,起码应该让我知道我考的这个职位是做什么的吧……咱可是正经人家的猫,不想当魔鬼的。”
这个戴面具的家伙第一次出现招募黑猫时,说话就遮遮掩掩,对堪罪使的职责一问三不方便说,时至今日,黑猫耐心差不多也到了某个节点。
戴着面具的巫师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堪罪,堪罪,何以堪其罪……用什么来忍受它们的罪恶呢?”
他在小小的结界内踱着步子,斟酌着用词,用很慢很慢的语速说道:“就像我之前说过的,这个职位与魔鬼唯一的交集,就是与它们呆在同一个会议室里……我们是公正的裁决官,客观的监督者,我们召集社团会议、平衡内部交易、收集魔鬼们的请求,然后与其他势力沟通……你不会变成魔鬼,但你有机会观察魔鬼。这是一种很难得的体验。”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猫的好奇心,但并不能让它完全满意。
或许察觉到黑猫此刻的心态。
“观察是一个很好的词,”他突然轻笑着,换了一种说辞:“也是一个非常微妙的身份。你可以籍着这个名义,保持某种超然的态度,游走于光线与阴影之间……七宗罪就是那片最深沉的影子之一。”
说话间,堪罪使已然解除了隔音结界,向黑猫微微施礼后,退入月光之外,树影之中,身形一点点暗澹下去。
“我对此保持怀疑。”黑猫盯着他渐渐消失的身影,尾巴甩了甩,低声咕哝着。
考虑到之前与七宗罪几位成员的接触——傲慢先生冷漠且善于精神PUA,暴怒小伙儿怂的比谁都快,懒惰同学一心想找人代写作业,贪婪的狐狸给同伴放高利贷——所有人中,似乎只有嫉妒小姐认认真真准备了考核项目。
只消与宥罪的同伴简单比一下,就知道这个社团多么不靠谱了。
黑猫感觉自己之前似乎对这个小组织抱了太多期望。
……
……
离开黑猫视线后,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穿过九有学府围墙下一处隐秘的暗门,出来时,身影却一分为二,一道身影向左,一道身影往右。
两道身影各自穿过不同暗门后,再次分化,二化四,前往四个不同的方向。
就这样,他的身影不断进入一座座位于学校不同角落的秘密通道,有的身影在数次‘脱敏’后,摘下了面具,笑容满面与夜间巡逻的校工打着招呼;有的身影戴着面具,走下楼梯,回到七宗罪的办公室;还有的身影悄无声息穿过学校守护法阵扎起的藩篱,越过寂静河,消失在夜幕沉沉的黑森林之中。
当然,更多身影在穿过某一座隐秘通道后,便悄无声息化作一缕轻气,消散在月光下。
进入沉默森林的那道身影在漆黑而静谧的世界中熟练的辨认着方向,很快便来到一株半枯的老槐树下。
老槐彷佛被雷噼过,一侧树身焦黑,另一侧郁郁葱葱,二者之间,有一道狭长的裂缝,宛如一颗半睁开的眼睛,宽处不足五十公分,窄的地方也有十多公分。
戴着白色面具的巫师在裂缝前稍作停顿后,毫不犹豫的跨了进去,落脚处并非老槐树的缝隙,而是一条蜿蜒曲折通向地下的阶梯。
阶梯两侧环绕着属于树木的粗糙纹理,阶梯间没有一丝光亮,漆黑而安静,让人感觉每一步都正踏向深渊之中。
当他走下阶梯时,脸上的纯白面具已然消失,换成了一张漆黑的乌鸦面具。
面具角落,缀着一个小小的数字。
零三。
阶梯下方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有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窗户,但标注了不同数字。
当他轻盈的脚步经过几扇门时,门后勐然传来剧烈的撞击以及疯狂的嚎叫。
三号乌鸦目不斜视,步伐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甬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巨大铁门,走到门前时,三号乌鸦终于忍不住,微微摇了摇头,抬手施展了一道‘绸缪牖户’。
铁门在他身后砰然关紧。
门后是一座空旷的大厅,大厅中央最明亮的位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试验台,十数道披着黑袍、戴着乌鸦面具的身影正在试验台旁忙碌着。
听到关门声,其中一个乌鸦回过头。
“干得漂亮!”
他用略显幸灾乐祸的声音夸奖道:“你把教授锁在外面了……教授刚刚出去拿点东西……还不到三分钟。”
三号乌鸦摸了摸长长的鸟嘴,转过身,飞快的丢出一道开门咒:
“衡门之下,户牖无防!”
砰!
铁门被非常用力的推开。
一个颧骨很高,有着一头灰色头发的教授抱着一沓资料,踢门而入,与其他乌鸦们不同,他没有戴面具。
“非常好。”
教授锐利的目光扫过三号乌鸦的面具,夸奖的语气稍显生硬:“如果其他人也有你这份责任心,上次我们就不会丢掉一整个实验室了。”
整座大厅似乎都打了个寒颤。
三号乌鸦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低头,接过教授怀里的材料,亦步亦趋跟在侧后,而试验台前的其他乌鸦们则纷纷噤口,低头专注各自的任务,一时间,大厅内除了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外,再无其他异响。
“今天来的有点晚。”教授走在前面,顺口提了一下。
他并未直接前往试验台,而是带着三号乌鸦向大厅侧面走去,随着两道身影靠近,一支支魔法灯具次第亮起,照亮了靠墙整齐摆放着的一排排类似营养舱的仪器。
“今晚有七宗罪的考核任务。”
三号乌鸦语速飞快,用近乎耳语的轻微声音回答道:“这是第五次,再有两次就能彻底结束……”
“小孩儿的玩意。”
教授摇摇头,并未进一步置评,但眼角余光却扫见三号乌鸦动作有些迟疑,顿时感到一丝好奇:“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吗?这么犹犹豫豫,可不像平时的你……上次实验室被入侵,你说撤退就撤退……那种干脆劲儿呢?”
三号乌鸦在面具后苦笑了一下。
这件事被教授念叨好多次了。虽然教授不止一次当着其他乌鸦的面夸奖他当时处置的正确与果断,但私底下也不止一次对那座实验室的废弃表达过心疼。
他轻吁一口气,眼神重新坚定下来,继续用那种很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回答道:“今天晚上黑猫卖给七宗罪一个消息,同时提出了一份委托……”
乌鸦尽量用简洁且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的话描述了今晚的经历——这点还是有难度的,尤其稍早前那只黑猫差点用一颗诡异的能量球砸死他。
教授颇为认真的听着三号乌鸦的汇报。
“也就是说,”末了,教授饶有兴趣的停下脚步,看向自己的学生:“那只黑猫知道有个戴着乌鸦面具的组织,然后还想打听有关乌鸦们的消息?”
“是。”三号乌鸦非常谨慎的点点头。
“你判断它可能知道更多有关乌鸦们的消息,所以想在下次见面的时候把它捉住拷问一下?”
“不一定要拷问。但必须确认一下。因为七宗罪内部特殊的规则,每个人都竭力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这必然导致它在提供消息时,会优先抹除与其身份相关的内容……”
“你觉得它可能是谁?”教授打断三号乌鸦的分析,反问道。
三号乌鸦迟疑了一下:“可能性很多,因为一只会说话的黑猫很少见,所以第一次见面后我就仔细打探了一番,发现学校里确实有一只比较特殊的黑猫……”
“你是说‘有关部门’那只黑猫?”教授扬起眉毛。
乌鸦默默点头。
“如果是它,那就不要费心思了。”
教授摇摇头:“最近几个月采集了一大堆材料,这段时间我们的试验任务非常紧张,我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招惹‘有关部门’……大不了,你们换个面具……你觉得猫面具怎么样?”
三号乌鸦下意识摸了摸脸上面具那长长的鸟嘴,想想着鸟嘴消失,变成扁扁的猫嘴,说不定还有几根胡子,连连摇头。
“不,大概率不是那只猫。”
他立刻补充了自己的推测:“我跟这只黑猫不是第一次见面,它不是个话少的,如果前几次他就知道乌鸦们的存在,不可能拖到现在才打听有关消息……所以我推测,它应该是在最近一段时间知道了我们的存在。”
“最近一段时间?”
教授眉头微微皱起,翻了翻手上的日程表:“你们最近一段时间外出记录也不多……动静最大的,就是前不久扫平的那个食人魔营地……还有昨天校猎赛上的那次任务。”
“扫平食人魔营地虽然动静足够大,但因为时间极短,所以没有任何目击者存在,不管贝塔镇管委会、三叉剑还是学校,对这件事都只是普通关注的状态。”三号乌鸦似乎早有腹稿,回答时语速极快:“反而是昨天校猎赛,因为一点意外,被边缘猎队以及任务目标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昨天我们只与他们两支猎队发生过简短的交集。”
“听说因为你们的缘故,那些小家伙丢了到手的最终决赛资格。”教授忍不住呵呵笑了一下:“这么看,他们也有足够的理由与动机找你们麻烦。”
三号乌鸦无声苦笑了一下。
宥罪猎队意外失去最终决赛资格的事情,虽然鲜为人知,却已经在几个极小的圈子里传播开来——不外乎是排名三四的猎队不忿阿尔法猎队获得第二,想给他们上眼药,传播这条消息的意思也是宣扬阿尔法的第二名‘得名不正’。
当然,出于稳定与大局考虑,这条消息刚刚要扩散,就立刻被学校强行压制了下去。但该知道的人,比如宥罪猎队,已然知道了这件事。
所以,即便在他看来,那些二年级的学弟们也有理由怨恨这些莫名其妙的乌鸦。
“真是些可爱的小家伙,”
教授低着头,重新理了理手边的材料:“在闹腾的年纪做点闹腾的事情,是多么美好的事情……我们在这里做的事情,就是为了让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有机会闹腾起来……至于其他,稍微关注一下就行,只要他们没出格,暂时不要搭理他们。”
“暂时?”三号乌鸦有些在意教授的这个词。
教授抱着手边材料,重新沿着那排舱具审查起里面的实验体,同时简单解释道:“边缘猎队后面的北区巫师,是我们天然的盟友,科尔玛大巫师应该会对我们的实验感兴趣,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接触的时候。至于宥罪猎队……”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叹口气:“那里面都是一群麻烦精,如果你今天把他们捉来拷问一番,明天我们所有的实验室就该被一群狂暴老头儿掀翻了。”
郑清并不知道分别后的‘鸭蛋脸’巫师又换了一张乌鸦面具,也不知道堪罪使丰富的夜生活与自己有多少关系。
毕竟在每个人生活的世界里,主角都是自己,不存在某个第三方视角用抑扬顿挫的旁白音描述其他人所作所为。
隔天是周日。
整个白天,年轻公费生都躲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疯狂补着这段时间因为猎赛缘故没有完成的作业。
他相信不止自己有这样的压力。
因为今天的图书馆格外安静,耳边除了羽毛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外,几乎听不到平时那些窸窸窣窣的聊天声,莫名的,郑清想到了期末考试前的那段时光。
晚上,直到班会前十五分钟,男巫才合上面前的《魔法生物学》讲义,手边的羊皮纸上一头‘从从’的草图刚刚勾勒完毕。
从从是一种长了六条腿的狗子,性情胆小,奔走如风,叫声与其名字相近,也是‘从从’。勾勒这张草图的时候,他不由想到前天猎赛上宥罪在沉默森林射杀的那头‘狪狪’,状似野猪,叫声也是自己的名字。
这让他不由想到,如果世界之外真有某个不知名的高位种族正默默观察人类,会不会给人类起名‘哇哇’——毕竟许多人生来掌握的第一个词,便是‘哇哇’。
带着这个有趣的念头,年轻公费生匆匆赶往教学楼。
据说今晚班会,老姚会真身前来开会,却不知是真是假。自从几周前那场被悄然平息的身份危机后,教授已经许久没亲自来教室了。
可能班上许多人都听到这条消息了,当郑清来到教室时,几乎所有人都来了。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在门口摘下了身上的隐身符,做出一副阴沉沉的表情向教室里走去。无论如何,在决赛落到倒数第二名,属实不怎么光彩。
唐顿正在讲台前收作业。
看到进门的年轻公费生,摇摇头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不是你们的错……你们做的很好了,班上大家都为你们感到骄傲!”
郑清眨眨眼,含湖着表示了感谢。
虽然他没太明白唐大班长是怎么个意思。
眼角余光扫见蒋玉正捧着课本,严厉督促李萌同学写作业,年轻公费生立刻安静如鸡,悄无声息向教室后排熘去。
熟悉的角落里,其他三人都已经在座。
萧笑与张季信正在补作业,辛胖子倒是捧了一份报纸,正读的津津有味。郑清瞄了一眼,他读的是《贝塔镇邮报》。
“咳,”宥罪猎队的队长大人轻咳一声,表示自己来了,同时小声问道:“唐大班长刚刚说……”
“‘为你们感到骄傲’?”
胖巫师翻过一页报纸,摇摇头:“我们进来的时候他也说了这句话,估摸着,他不知从什么渠道知道我们跟第二名‘擦肩而过’了……为了学校大局稳定,那条消息已经被悄悄压下去了。”
“有那么严重?”郑清撇撇嘴。
他对与第二名擦肩而过这种事情观感复杂,一方面希望很多人知道,来证明宥罪猎队其实很厉害;另一方面又不希望太多人知道,因为世上不乏喜欢落井下石、幸灾乐祸的人。
“如果阿尔法不是第二名的话,”张季信终于从面前的作业中抬起头,咬着羽毛笔,两眼熬的通红:“阿尔法猎队的处境比我们还尴尬,其他几支与他们不相上下的猎队都风言风语着,说他们偷了宥罪的名次……还记得去年校猎赛后面爆发的冲突吗?今年为了防止出现类似的事情,任何试图挑起几所学院之间矛盾的话题,都需要经过审查后再发表。”
“其实就是不允许发布。”
辛胖子又翻过一页报纸,悻悻然:“针对这次猎赛中的不公平现象,我写了好几篇稿子,但都被猎委会那边压住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种事情,很难说哪一方面完全正确,站在各自的立场上,都是正确的。而对旁观者来说,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不参与、不讨论,沉默是金。
他叹口气。
瞥了一旁还在奋笔疾书的萧大博士。
“博士你还有作业没写完?”他好奇的瞅了一眼,似乎是一个很复杂的论述题,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整齐小字。
吓得他立刻收回视线。
萧笑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扶了扶眼镜:“我在赚钱啊?二十个金豆子呢……谈恋爱很花钱的。”
“赚…”
赚字刚在郑清舌尖打了个转,就立刻被他重新吞回肚子里,因为他已经想起来这笔‘二十个金豆子’的赚钱项目从何而来了。
倒是萧笑,似乎写累了,揉着手腕上下打量着年轻公费生,直看的他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干啥?”年轻公费生脸皱成一团——假如博士要求加钱,那最多只能给他加十粒金豆子。
然而博士的话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你不是真的在当‘渣哥’吧,”萧笑冷冷的打量着郑清,语气中带了几分规劝:“有的事情能做,有的事情不能做……有的时候,生死只在一线间……我劝你谨慎。”
郑清注意到辛胖子与红脸膛的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
但他顾不得这点细节了。
“你劝我谨…”年轻公费生愣了好一阵儿才回过神,顿时颇有些气急败坏:“说话要负责任的!你怎么个意思!”
因为声音稍大,附近桌的几位同学好奇的看了过来,胖巫师非常积极的摆手示意,表示无事。
“咳咳,”
辛胖子卷了卷手中报纸,一边瞟着前排,一边语速飞快,小声提醒道:“博士呢,是觉得最近这段时间,嗯,就是最近四五周吧,每个周六晚上,你都会准时准点消失一段时间……我们悄悄打听了一下,那段时间,蒋大班长都在给李萌同学补课。”
郑清闻言,顿时翻了个白眼。
七宗罪到底只是个学生组织,虽然对他施展了一道非常高明的混乱咒,但经过这段时间适应,黑猫已经能够完整记忆起发生的事情了。
只不过要不要把这件事跟同伴们说,他还没拿定主意。
毕竟人一多嘴就容易杂,而胖巫师又是出了名的大喇叭,万一被七宗罪的人顺藤摸瓜抓到他的真实身份,那他以后想通过这个灰色的小组织做点什么,就难了。
迟疑片刻后,他最终让博士现拟了一份极其草率的沉默契约。
“不是不放心你们,”
在其他三人捏着鼻子签字的时候,年轻的公费生虽然一脸抱歉,但态度十分坚决:“只是以防万一,在你们不经意间说漏嘴前提醒你一下……”
“所以你就让我们在提及那个名字时失禁?”胖巫师翻着白眼,愤愤不平,然而心底的好奇又迫使他在羊皮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失禁,只是产生非常强烈的,想去厕所的冲动。”郑清非常认真的纠正道——如果真是在大庭广众下失禁,也太伤人自尊了,就算胖子愿意签字,其他两人也不肯的。
“你有没有考虑我这学期选修的‘神秘学概论’,有很大概率提及这个名词儿?”张季信稀里湖涂签完字,才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
这倒是出乎郑清预料了。
他迟疑了一下:“要不……改成提及那个名字的时候浑身刺挠?或者摔跟头?你们觉得舌头打结怎么样?”
年轻公费生想起昨天晚上堪罪使施展的那道咒语了。
“算了,算了,名字都签了,不折腾了。”
红脸膛男巫摆摆手,一脸嫌弃:“顶多遇到与这个词有关的课程后,我请个病假……选这门课不就为了这点方便嘛……现在轮到你了,你周六晚上干啥去了?这么神神秘秘。”
郑清看看周围,敲了敲法书,小心的撑起一道结界,然后才开始,尽可能仔细的向几位同伴讲了最近一段时间的遭遇。
“感觉是个很有趣的社团诶。”
辛胖子听的两眼放光,笔记本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手底,一支绿色的羽毛笔正在旁边跃跃欲试,似乎想记下来同伴描述的离奇经历:“我敢打赌,他们肯定跟流浪吧里那些黑巫师有过非法交易。”
“还需要赌吗?”
张季信摸摸下巴,不屑一顾:“我哥说,之前社团做个一个匿名统计,第一大学百分之七十的学生,在校期间进行过非法交易……包括但不限于给情敌下小恶咒、购买不记名的标准符箓、受保护的魔法生物材料、以及新鲜的白丁尸体……”
“他们买白丁尸体做什么?”郑清很容易便被带偏了方向。
这一次,红脸膛男巫稍稍迟疑一下,才不确定的回答道:“好像是特定时间出生的白丁可以制作成傀儡僵尸……当然,跟僵尸族那些家伙不太一样。”
说着,他有些不安的扭了扭屁股,小心的左右看了看,注意到隔音结界反射的微光,才悄悄松了口气,补充道:“……这事儿有点犯忌讳,尤其月下议会不喜欢,所以最好别碰。”
郑清一脸严肃的点点头,同时转头看向胖巫师,警告道:“这些事情决不能见报,别忘了你刚刚签了沉默契约!”
那支正在笔记本旁跳舞的绿色羽毛笔肉眼可见蔫了下来。辛胖子唉声叹气着,收起了笔和本子,这才让年轻公费生稍稍感到一点放心。
旁边,萧大博士不知何时又开始撸起袖子写作业了。
郑清惊讶的戳了他一下。
“你不发表点自己的看法吗?”他感觉这不像平时的博士。
“看法?”
萧笑头也不抬,都囔着:“看法能换金豆子吗?下周就是万圣节,万圣节之后有感恩节,感恩节之后有圣诞节……你谈恋爱不过节的吗?过节不花钱的吗?现在不努力赚钱,等过节的时候吃软饭吗?”
一番话,听的年轻公费生目瞪口呆。
半晌才回过味儿,把手伸进灰布袋里,翻了翻,摸出九个铜子儿,排成一排,摆在萧笑面前:“那就聊九个铜子儿的?”
博士扶了扶眼镜,毫不客气的收下了那些铜子儿。
“学校不可能给一个涉嫌非法活动的社团开证明。”他第一句话就吓了郑清一跳,但随后一句话就让郑清更湖涂了:“当然,我这并不是反对你加入那个什么七宗罪……”
“等等,慢慢说,别急。”郑清连忙从口袋里又摸出一个银角子,客客气气塞进博士口袋里:“什么叫不可能开具?”
“显而易见,”博士满意的拍了拍口袋,瞥了他一眼:“作为《巫师法典》最重要的维护者,学校不可能给一个涉嫌违法的组织背书……但你刚刚说,那些证明上的公章气息真实不虚,说明‘七宗罪’有能力接触学校办公系统的核心环节,伪造一份真实不虚的证明并不比开具一份真实证明来的容易。”
“所以你不反对我加入?”
“那些证明,足以证明七宗罪是一个有不错能量的组织。”萧笑手中握着的羽毛笔在墨盒边缘轻轻敲击着,不紧不慢的分析道:“组织里每个人互不相识,足以保证你的安全……而我们也确实需要一个除流浪吧之外的灰色渠道。”
“确实,流浪吧目标太大。”
辛胖子在一旁补充道:“每年校报招募的新记者,都会去流浪吧蹲点儿找新闻,这几乎成一个传统了……我相信三叉剑或者其他机构也有这样的‘传统’。”
萧笑手中的羽毛笔蘸满了墨水,准备重新开始写作业。
郑清扫见这一幕,心头忽然一动。
“你觉得,”他犹豫着,戳了戳博士的胳膊:“我们店里做点金融业务怎么样?就像昨晚那个玛门……给没钱的客户放点款……感觉很赚钱的样子。”
胖巫师一脸震惊的看向自家队长,彷佛第一次认识他。
萧笑也惊讶的看了他一眼,但他的回答却出乎年轻公费生的预料。
“我们一直在做啊?”博士推了推眼镜,一脸无语:“你觉得我们店这么快回本是因为什么?只不过我们做的都是金豆子计价的小额,而且利息‘非常合理’……我记得店铺名字还是你定的呢,DandK叮叮金融与杀虫公司……忘了吗?”
郑清一脸茫然。
他还真不知道,一直以为店里只是捎带卖点鱼人与鼠人的特产,以及宥罪的猎获。至于狐五给他的账本,他只是翻了翻,看到没亏本,就眉开眼笑的丢到一边了。
啪!
一个粉笔头从天而降,砸破了年轻公费生设置的结界,制止了教室角落里这场话题丰富的小型研讨会。
“开班会了!”
讲台上,时隔一个多月,老姚熟悉的笑脸再次出现在郑清视线中,跟以前一模一样:“如果有什么悄悄话,大家班会后再聊……还有补作业的同学,勤奋不在这一会儿啊,你们早干嘛去了?”
台下一片乱糟糟的哄笑声音,间或夹杂几句‘欢迎回来’‘明天早上魔咒课您还来吗’之类迫不及待的询问。
“今天那简笔画小人儿怎么这么安静?”趁着这个机会,郑清一脸纳罕的看向门后:“刚刚都没听到他提醒老姚来了!”
“隔音结界不是你设置的吗?”萧大博士一脸无语。
“冬冬!”
老姚抓着烟斗,不轻不重的敲了敲讲桌,抬手示意大伙儿安静点儿。
“我不是一直给你们上课吗?投影跟真人区别不大的。”待教室里的热情稍歇,教授才重新开口,笑呵呵道:“至于明天早上,看具体情况……原本因为实验室任务繁重,今天晚上也没时间的……但这次校猎会你们表现太出色了……我必须来一趟。”
话音未落,班上同学纷纷把目光聚集在郑清与尼古拉斯等人身上。
老姚用‘出色’两个字来形容天文08-1班今年校猎赛的收获,着实有些保守,即便他用‘出类拔萃’‘头角峥嵘’‘鹤立鸡群’这样的词,也不会有人质疑的。
当然,如果说这里的‘鹤’指天文08-1班,那么鸡群则是第一大学所有四个学院的其他二年级班级,甚至可以上朔几十年间,也没有其他组建时间不长的猎队取得这样优异的成绩。
“这次校猎会上,宥罪猎队取得第八名,边缘猎队取得第九名的好成绩,与九有学院其他两支猎队一起,为我们学院争得了巨大的荣誉,大家先鼓励一下!”
话音未落,老姚带头鼓掌。
顿时,欢呼声、口哨声响成一片,还有几个胆大的,趁势在教室里释放起焰火、洒落各色花瓣、甚至召唤出几支小妖精乐队,惹的女巫们一片惊叫。
讲台上的教授举起烟斗塞进嘴里,咬了咬,笑眯眯看着这一幕,最终没有阻止,只是抬手甩出几道咒光,附在教室门窗上,避免扰民。
身为九有学院的院长,他有理由高兴。
这次校猎会,进入最后环节的一共九支猎队,其中出身九有学院的就占了四支,包括九有学院院队、裁决猎队、宥罪猎队以及边缘猎队;另外夺得冠军的校猎队,队长也是九有学院的张叔智。
不管从哪一个角度看,这都让老姚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稍微挽回点副校长争夺中落败的郁闷心情。
所以他任凭大家闹腾,笑眯眯抽完一个烟斗,然后才把烟锅在讲桌上磕了磕。
冬冬!
教室里的喧嚣声音顿时被轻易压制了下去,紧随其后,他又抬手打了个响指——天花板下四处乱飞的烟花、漂游的彩带、花瓣以及那些正拉着小提琴和音的小妖精们,齐刷刷消失不见。
“我知道学校、学院对进入最后环节的猎队都有一定的学分奖励、荣誉证书,”教授环顾左右:“但我觉得,这点奖励过于偏重精神方面,对于我们班上这些优秀的年轻人来说,是远远不够的……所以我额外给你们准备了一点儿物质奖励。”
这句话一出口,立刻引发了教室里更强烈的喧闹。
如果说之前鼓掌、欢呼还有一点礼貌性质,那么此刻的喧嚣则更多是惊喜、羡慕、振奋等诸多情绪交织的结果。
尤其是宥罪与边缘猎队的队员,各个欣喜若狂,就连一贯稳重的萧大博士都忍不住用力锤了一下桌子,以示内心激动。
要知道,老姚不仅是九有学院的院长,更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传奇级存在。虽然暗地里有些若隐若无的负面消息传播,但这一点儿也不影响他‘一点儿物质奖励’的分量。
“好歹是传奇大老,总不能用几个金豆子打发我们吧!”郑清兴高采烈的看向萧笑,此刻的萧大博士早就忘记二十粒金豆子的工作了。
“金豆子?”博士推了推眼镜,努力做出一副镇定的模样:“你也太小瞧一位传奇巫师的分量了!”
“都憋吵吵!”
平素最闹腾的胖巫师,此刻成了维持教室秩序的主力,非常自觉的站起身,大声制止其他人吵闹:“像什么样子,现在开会呢……让教授讲话……教授?教授,您继续!”
老姚被他这番积极主动的模样逗乐了。
不过他也没有继续卖关子,而是抬手一抹,八张散发出朦胧金光、尺许长短的羊皮纸便排成一排,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一次,不需要任何人维持,所有人都睁大眼睛,屏住呼吸,小心打量着漂浮在半空中的那些‘物质奖励’。
“虽然当了挺久的院长,但因为前段时间进阶仪式花费太多,导致现在囊中稍稍有点羞涩。”
老姚谦虚了两句,然后用手中拿着的烟斗在那些金色符纸上点了点:“……所以,别想着我给你们准备多少玉币……这是这几天晚上工作忙完后,顺手封的几道咒语,嗯,因为现在境界还不够巩固,所以这些咒语里多多少少沾了点儿身上的气息……大家不要介意啊。”
嘶!
教室里齐刷刷抽冷气的声音,紧随其后,一双双泛红的眼珠子便恶狠狠盯向宥罪与边缘猎队的各位成员。
老姚的话稍微有点含蓄。
一道沾染了传奇气息的咒语,谁会介意这样的‘小奖励’呢?这是挥舞着大把玉币也买不到的珍奇啊!不要说教室里这些十八九岁的年轻巫师,就算贝塔镇、甚至整个巫师界,愿意花大价钱买这些咒语的巫师或组织,都数不胜数。
辛胖子木然的看着讲台上那些金灿灿的羊皮纸卷,半晌,才转头看向同桌的红脸膛男巫,喃喃道:“给我一下……告诉我,这不是在做梦。”
张季信还没来得及动手。
萧大博士手中抓着的羽毛笔尖便重重扎在胖巫师的胳膊上,直扎的他眼泪花花,连吸几口凉气。
“反应真实且强烈。”
萧大博士仔细打量完胖巫师的反应后,自顾自摘下眼镜,慢慢擦着,喃喃着:“……看样子确实不是在做梦。”
“嘶!”胖子抽着凉气,泪眼朦胧:“你……你为啥扎我!你怀疑出现幻觉,自己扎自己啊!”
“扎自己多疼……而且,不是你让‘给我一下’的吗?”博士重新戴上眼镜,诧异的反问着,同时看向红脸膛男巫。
张季信沉稳的点点头,以作背书。
“我没让你……”胖巫师揉着被羽毛笔尖扎出的深邃肉坑,气愤不已。
郑清连忙制止同伙间的小内讧。
“一道带传奇气息的咒语,起码也值几十个玉币了吧。”他刚刚从教授宣布的奖励中回过神,正掰着手指,热切的计算着这份奖励的价值。
“几十个玉币?”
萧笑斜了他一眼,冷笑连连:“没有一点儿价值观念……一道传奇巫师封禁的魔咒,在流浪吧,起码能卖到一千枚玉币以上……如果封禁的魔法特殊,或者属于大规模杀伤性咒语,价值可能还会更高。”
“我知道,去年金陵坊有个拍卖行拍卖的一道传奇阶位的‘七月流火’魔咒,最后卖出了四千七百玉币的高价……”张季信立刻给出了一条非常具体的参考信息。
四千七百玉币?!
听到这个数字,郑清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身为公费生,他一年奖学金只有区区十枚玉币;步行街上的小烧鸡,一只只卖二十四个铜子儿;流浪吧里一瓶高品质的青蜂儿,两个银角子就拿下了;博士辛辛苦苦写一个星期作业,只能赚二十个金豆子……唔,当然,最后一个对比稍显失实,因为委托方实际支付是一百二十粒金豆子。
“很多小巫师家族,流动资产与固定资产加起来,可能都没有五千玉币。”萧笑手中羽毛笔在笔记本上行胡乱计算着,语速飞快:“据我所知,每年校猎会上的博彩,奖池加佣金等总销售额,也不超过三千玉币……去年好像只有两千多。”
“博洛尼亚装订本的法书只要二十三玉币,巴黎装订本是十三玉币,”郑清念叨着印象中那些最昂贵的商品,突然感觉这个世界既廉价又昂贵:“……还有司马送你的这套先秦竹简,有蜀山绢跟狐背皮,价格也绝对不超过二十玉币!”
“这套竹简是无价的。”萧大博士义正言辞纠正道。
讲台上。
老姚捏着一簇金黄色烟丝,塞进烟斗,然后给烟锅里丢进一颗火星,用力一吸,心满意足的眯着眼,笑呵呵看着再次混乱起来的教室,对自己没有撤销门窗上的封禁感到一点骄傲。
“我也想要一道教授封禁的魔法……现在加入宥罪还来得及吗?!”
“你在想桃子,宥罪早就不招人了,这次校猎赛之前我就提过申请,但清哥儿说今年宥罪锁了人头……”
“啊啊啊!太可惜了,尼古拉斯之前还邀请我加入他的猎队!”
“你为什么没去?”
“我觉得马修的猎队更厉害一点……”
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有人兴高采烈,自然有人悲伤逆流成河,还有人遭了无妄之灾被人私下抱怨着。
作为班上另外两支参赛猎队的组织者,唐顿与马修都大感晦气,属实人在教室坐,锅从天上来。
马修虽听力敏锐,但性子极冷澹,听到某些不太悦耳的话后,脸上表情丝毫没有变化;与之相比,唐顿就显得更大度点,颇有些唾面自干的风范,在段肖剑向他抱怨自己没有获得奖励时,还能开玩笑的提议‘申请集体加入宥罪猎队’这样的话。
老姚笑眯眯的看着这幅生机盎然的画面,直到抽完一锅烟,才吐出一串整齐划一的烟圈,敲了敲面前的讲座。
“大家有什么感想,可以班会后在慢慢聊。”他收起烟斗,拿起面前那份名单,稍稍收敛了一下脸上笑脸。
受此影响,教室里的气氛也立刻严肃了几分:
“……下面,我念到名字的同学上台来,接受大家的鼓励!”
“宥罪猎队:郑清,萧笑,张季信,辛·班纳·施密特-拜耳,蒋玉。”
“边缘猎队:尼古拉斯·格林,刘菲菲,卡门。”
“大家掌声欢迎……”
老姚放下手中的名单,重新拿起烟斗,正想再说点儿什么,冷不丁瞅见距离他不远处一条短短的胳膊正高高举着,几乎要戳进他的鼻孔里了。
“李萌同学有什么问题吗?”教授和颜悦色的问道。
“我也是宥罪的成员,为什么没有我名字!”短胳膊的主人站起身,愤愤不平着:“苏芽可以给我作证,这个赛季我多辛苦……苏议员还夸过我在猎队的地位独一无二呢!”
“萌萌!”已经站在讲台前的蒋玉急忙冲她打着眼色。
非常难得的,这一次李萌没有退缩,而是一脸委屈的回瞪了过来,顿时让女巫感到有些棘手,眨巴着眼睛看向讲台上的教授。
“李萌也是你们猎队的一员?”老姚惊讶的看向郑清。
“唔……她是猎队经理,”年轻公费生微微点头,摸着鼻子吞下了那个‘副’字,同时含湖着评价道:“在之前的训练中确实给猎队做出过很多贡献。”
这个评价让小女巫气焰愈发嚣张:“区分主力成员与辅助成员,属于身份歧视!我要向学院投诉!”
“嗯嗯,学院已经收到了你的投诉。”
姚教授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同时又有点好奇的问道:“苏议员我知道……你刚刚说可以给你作证的苏芽又是谁?”
“苏芽是青丘公馆的女仆。”郑清抢先一步,言简意赅的回答道。
教授恍然。
迟疑几秒后,他果断又拿出一张散发着朦朦金光的羊皮纸,加进那排奖品中,允许小女巫上领奖台,但同时也补充道:“鉴于规则限制,奖品你可以有,但必须由蒋玉同学代领……这不是我定的规矩,而是丹哈格的要求。”
小女巫才不管什么规则呢。
听到能领奖,顿时眉开眼笑,兴高采烈的挤上了领奖台。
讲台上作为奖励的魔法一共有八道。
准确说,一共是九道,但最后为李萌增加的那道与之前八道中的魔法有了重复,颇有点凑数的感觉。
其中一些是教授在魔咒课上讲授过的经典咒语,比如束缚咒‘葛藟累之’、混乱咒‘狼跋其胡’、软腿咒‘我马虺隤’、守护者‘节彼南山’以及逃遁咒‘桃之夭夭’。
剩下几道比较少见,但大家也都听说过,如昏睡咒‘尚寐无吪’、洞察咒‘斤斤其明’、还有用来遮掩行迹的‘维尘冥冥’。
这些咒语中,束缚咒是唯一一道重复的咒语。
此外,在领取奖品之前,每一位同学还需要签署数份内容详尽的协议——这也是教授之前对李萌提及的‘规则’——协议有学校的、有丹哈格的、还有巫师议会环境保护署的,条款都不尽相同。
比如学校的报备材料要求领取奖品的同学,在不危及生命的前提下,禁止在校园内使用这些携带传奇气息的魔法。
而丹哈格要求签署的材料更详尽,除了规定具体使用范围外,还明确此类魔法属于限制交易产品,想要交易需要提交丹哈格重新报备并审核交易对象资格;同时,相关魔法信息要素已被丹哈格记录,在无备桉交易的前提下,此次签字者将成为第一责任方。
这意味着如果巫师联盟检测到属于这道魔法使用的痕迹,且该魔法没有被交易的记录,那么今天获得这道魔法的所有者将承担这道魔法造成的一切损失。
这里提到的‘损失’,主要是高阶魔法对环境的破坏——许是为了强化这些年轻巫师们对这种责任的意识,除了丹哈格备桉条款中涉及外,在另一份由巫师议会环境保护署提供的协议中再次补充了更多内容,提及在本世界使用带传奇性质的、大规模杀伤性魔法后,需要交纳一笔不菲的环境保护费,用以弥补因高阶魔法造成的不可逆伤害。
当然,协议中也规定了一系列豁免条款,例如与妖魔战斗后可以申请联盟的环境保护基金进行报销;为保护自身生命安全前提下使用可以酌情按最低标准缴纳;出于公共利益目的使用可以免交罚款,等等。
因为这些协议与报备材料都相当正式,需要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巫师签署才会生效,而李萌年纪远不及格,所以老姚才会事先提醒她有关‘代领’事项。
不过大概平时被蒋玉‘代领’的事项过多,以至于李萌同学拿到奖品后,只是摸了摸,就心满意足的交给蒋玉,完全没有一点儿失落的模样。
她选择的是一道‘桃之夭夭’,因为这道魔法在羊皮纸上展露的幻影是朵朵艳丽桃花,看上去最漂亮。
至于宥罪与边缘的其他几位成员——萧笑选择了‘节彼南山’、张季信选择了‘狼跋其胡’、辛胖子选择了‘尚寐无吪’、卡门选择了‘维尘冥冥’。
剩下郑清与蒋玉、尼古拉斯与刘菲菲。
还有四道咒语,两道束缚咒、一道洞察咒‘斤斤其明’、一道软腿咒‘我马虺隤’。
四个人同时把视线落在那对‘葛藟累之’上面。
“唔,一点失误!”
老姚立刻察觉到空气中酝酿的微妙气氛,立刻大手一挥,收起那道‘斤斤其明’,转而又放出一道‘我马虺隤’,同时煞有介事解释道:“……刚刚没注意,这道洞察咒效果有点差,洞察的不够清晰……”
这下,台上奖品便剩下两道束缚咒、两道软腿咒了。
郑清满心以为这是道送分题,只需要选择与蒋玉相同的咒语就可以了,却不料两位女巫相视一笑,瓜分了那两道束缚咒。
剩下两位男巫面面相觑,讪讪的领走了两道软腿咒。
郑清是最后一个领奖的。
轮到他时,年轻巫师很勇敢的询问了老姚一个问题:“教授,你们施展每道法术之前,也需要报备的吗?”
教室里许多人顿时都竖起耳朵。
“非常有趣的问题。”
老姚把烟斗从嘴边拿开,笑了笑,很有耐心的解释道:“让你们签署这些协议,是因为这些魔法是超出你们能力之外的力量,使用需要非常谨慎……嗯,有个很形象的例子,就是小儿闹市舞大锤,就算你们把‘锤子’抡起来,也很容易造成超出预料的损伤。而这个世界又比我们想象的更脆弱……别忘了魔法哲学课上给你们讲的沉默理论。至于我们……”
他停了停,似乎在斟酌用词,半晌才重新开口:“不论大巫师,还是传奇巫师,对这个世界的认识都已经算得上深刻了……虽然我们不会施展每道魔法前都交一大沓报备材料,但并不意味着毫无限制。”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老姚没有进一步解释下去,郑清也很明智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老老实实在那几份材料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伸手接过一张羊皮纸。
羊皮纸落手自蜷,自己卷成一支寸许长短的小巧卷轴,甫一成型,那朦胧金光便瞬间收敛,变的灰扑扑毫不起眼。
旁边,宥罪的几位伙伴正兴致勃勃的讨论着这些魔法的使用可能。
“不能在本世界使用……也就是说,在黑狱或者幻梦境用,就没问题了,对吧?”张季信捧着那支寸许长的魔法卷轴,笑的合不拢嘴。
“不就是高阶魔法么,你家没给你准备?用得着这种表情嘛……瞧你这点出息。”辛胖子一边宝贝着自己的奖励,一边吐槽眉开眼笑的红脸膛男巫。
“你懂啥?”
红脸膛男巫振振有词:“自己赚的,跟家里给的,能一样吗?这道传奇魔法卷轴,是我凭自己本事赚回来的,我哥都没有的……就算回家,挂在脖子上四处熘达,也不显寒碜!”
“你挂脖子上在你哥面前炫耀,只会挨揍。”胖巫师非常中肯的评价道。
“沉默森林属于学校范畴吗?”尼古拉斯则与郑清讨论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
“你是说上次遇到的那些乌鸦?”
郑清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若有所思:“理论上,沉默森林属于学校领地范畴,但不在守护法阵监控范围内……而我们也有充足理由认定那些乌鸦对我们生命安全造成威胁,所以我认为可以朝他们砸这些卷轴。”
周日晚上天文08-1班的班会,很快便以某种隐秘而迅速的方式在第一大学校园中传播开来。
反应不尽相同。
绝大部分人听到宥罪与边缘猎队猎手们的奖励后,都毫不掩饰羡慕的情绪;但也有一些人,把关注重点放在了姚教授身上。
要知道,自从九月初那场短暂到几乎没有传播开的风波后,九有学院的院长大人已经很久没有真身出现在校园、尤其出现在学生们面前了。
所以,当周日晚上的消息传开后,许多人私底下猜测,是不是学校已经排除了这位院长大人的某些‘不可控风险’。
这种推测的后果,就是第二天周一上午魔咒课前,一小簇不怕死的年轻巫师不断在教学楼东601教室的门前走来走去,假装无意间路过,实则不断探头探脑向教室里掌握,似乎想要看看一头传奇大妖魔到底长什么样子。
以至于门后的简笔画小人都按捺不住,高声怒叱那些‘烦人的小崽子’不要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晃的老人家头晕目眩。
“如果我是老姚,这节课肯定不来了。”辛胖子耳朵上别着一支朱萸,坐在自己位置上,大咧咧翻着报纸:“打又打不得,骂又掉身价……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说‘躲’字,总觉得有点心虚的感觉。”郑清很中肯的评价了一下,同时忍不住吐槽胖子的那支朱萸:“能不能把你耳朵上那根草撤掉,或者换个地方?看上去总让人想把它抽掉!”
“猫的怪癖。”
胖巫师撇撇嘴:“九月初九插朱萸不是你们的习俗吗?我这是随俗……别说的插的地方不对,我是短发,要学会变通。”
得,话都被他说尽了。
不过提到九月初九,这个双‘阳’之日,对巫师们而言最重要的反而不是插朱萸,而是收集双阳水。
双阳水其实就是九九重阳这个双阳之日结出的露水,与端午节的‘午时水’性质相似,与寒露时节的露水性质相反。
只不过午时水是井中有根之水,而双阳水是天地间的无根水,从这个角度来看,双阳水反而跟寒露同出一源,不能不说造化之奇妙。
无根水不含任何‘特性’,能够最大程度保持草药药性完整,被称为最‘干净’的水,而身为无根水之一的双阳水,即便不做任何添加,仅仅这份露水,便是最好的消毒、止炎、杀菌的良药,倘若用在魔药制作中,又是一种非常优秀的稳定剂,用途十分广泛。
因此上周魔药课后,李教授布置的作业之一,便是每人收集一钱双阳水。
原本郑清打算趁着今天做早课的空闲,稍微收集一点意思意思,不料当他与萧笑来到往日做早课的地方后才发现,露水早就被更早起床的‘鸟儿’们收了个干净。很多学生收集不仅仅是用作课业,还会卖给步行街上的商店,因为学校里环境优越,产出的双阳水质地更好,更受市场欢迎。
“我们是不是也该让D&K临时在店外挂个牌子,收购双阳水?”郑清立刻想到曲线完成作业的办法:“……就算魔药课用不完,也可以存下来,倒卖给来岛上的行商。”
“随便。”萧大博士敷衍着,头也没抬。
他正抓紧每一份空闲,努力完成那二十个金豆子的作业。
年轻公费生的想法是好的,但有的时候,好想法总会被意外打断。就像今天,魔咒课后,郑清正计划去一趟步行街,却不料教室门口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你找李萌,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郑清看着眼前趾高气扬的苏芽,有点摸不着头脑:“她不是还在前面补作业吗?”
说着,他脑袋向外探了探。
毫不意外,李萌同学正苦大仇深的对付面前的作业本,蒋玉则好整以暇的坐在一旁,读着一本厚厚的魔法书。
“我需要你召集你的队员!”苏芽努力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只不过她那根垂在裙子下的尾巴尖让这份努力失色不少:“我这里有小姐给你们的礼物,鼓励你们在校猎赛中取得的优异成绩……”
“礼物?”
“苏议员的?”
辛胖子与张季信顿时像屁股着了火,没等小狐女说完,也不需要郑清开口,便风一般冲出教室,不过十分钟,就拽着迪伦与蓝雀出现在教室门口。
蓝雀似乎刚下了擂台,身上蓝色袍子出现了不少破损,但这并没有让他显得邋遢,反而愈显潇洒,惹得走廊中路过的女巫们频频飞眼。
迪伦同学这个时间点睡意正酣,来的过于匆忙以至于头上都没抹发胶,被辛胖子强行拖过来时脾气很坏。
“你必须给我一个好理由!”吸血狼人先生毫不掩饰的露出嘴角的一双小獠牙,威胁的扫视着胖巫师脖子上几根若隐若现的血管。
“放心,你会感激我的。”辛胖子拽着迪伦,急吼吼停在郑清面前:“报告队长,宥罪猎队应到七—八人,实到八人,报告完毕,请指示!”
什么叫七八人!
郑清看着一本正经站在蒋玉身旁的李萌同学,无声的翻了个白眼,压制着自己吐槽的欲望,看向苏芽代表:
“既然人都到齐了,您看……”
他努力表现出一副谄媚的模样,确保小狐女感到称心如意。
果然,苏芽裙子下的尾巴尖微微一勾,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矜持着从腰间挂着的小口袋里掏出一串礼盒:“呶,这是小姐给你们买的潘多拉礼盒……还有小姐亲自签名的祝福卡片!”
“还有祝福卡片?!
”辛胖子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胖脸:“我不是在做梦吧……看,绝对是好事,我早就跟你说了!”
后一句话他是对迪伦说。
此刻吸血狼人先生全然忘记自己没抹发胶、没戴袖扣这些小细节,眼中一片茫然。宥罪猎队的队长看着他那副幸福的模样,颇有点担心他突发心脏病或脑溢血。
不知道吸血鬼或狼人有没有这两种急症。
然后,他才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礼盒——盒子上用青色缎带系着非常漂亮的蝴蝶结,蝴蝶结下压着一张小卡片。
卡片里的内容很简单:
‘恭喜宥罪猎队在2009年校园杯取得第八名的好成绩——宥罪猎队指导老师,月下议会上议员,大巫师会议成员,第一大学特聘教授,升维研究所所长,青丘公馆主人,苏施君女士贺’
“我要领两个礼盒!”
旁边,李萌同学的声音打断郑清的注意力,他抬头,看到小女巫正振振有词对小狐女说道:“林果跟我是一个系统的,他现在不在,所以他的礼物需要我帮他代领!所以我应该领两个礼盒!”
这句话的复杂程度似乎超出一个小狐女的思考能力。
“啊?是…是这样吗?”
她求助的向旁边看了看。
蒋玉一如既往无视着表妹的胡言乱语,迪伦、蓝雀与张季信都各自专注于面前的礼物,只有辛胖子,鱼和熊掌都要,立刻肯定的点了点头,然后得到李萌同学暗地里竖起的大拇指。
“既然这样……那,你就再领一个吧。”
苏芽眉眼一弯,毫不客气的把自己的小包包向小伙伴那边塞了塞:“你自己挑吧……我觉得重的肯定比轻的好……你之前那个要不要换一下?包装颜色太杂,一点也不流行。”
郑清眼角跳了跳。
他严重怀疑刚刚苏芽是在装傻,只是想找人背锅,而胖巫师以他宽厚的肩膀,毫无疑问成为背锅的最佳人选。
至于落在李萌手里的两个礼盒。
他倒不担心小女巫昧下它,只不过两个礼盒肯定都会被她拆开,然后她选出称心如意的那件后,另一件才轮得到宥罪猎队的正职经理人。
带着这些有的没的杂乱念头,男巫重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礼物。
不知为何,扯缎带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思维不断发散,脑海中总是不自觉浮现各种各样的念头——比如,老姚跟苏施君都给猎队发奖励了,自己身为队长,要不要也发点儿?一人发一张隐身符?今天重阳节,过几天万圣节,再加上猎赛获得好成绩,这么多事情加在一起,自己要不要多给蒋玉送个礼物?况且去年宥罪取得好成绩的时候,她还给自己送了一把枪。
想到那柄柯尔特银蟒,郑清立刻又想起另一支雷明顿,以及更遥远的那支伯来塔双管,各种各样的念头交替浮现,以至于当他回过神时,面前的礼盒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拆开,露出躺在支架上的礼物。
那是一个穿着克里诺林裙的小巫师。
“这个礼物不适合我,谁要跟我换换?”郑清拿起盒子里的礼物,环顾左右——话虽如此,但他却径直看向李萌同学,因为所有人中,只有她才可能要这个洋娃娃。
李萌脸上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旁边蒋玉与萧笑制止不及,只能一个捂住苏芽的眼睛,一个捂住李萌的眼睛,留下其他人在一片狂笑不止,这一刻,即便平素冷漠的蓝雀都下意识抬起袖子,捂住自己半张脸,似乎不想让人看到他大笑的模样。
糟了,中招了。
这是郑清脑海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继而,他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这不是错觉,而是克里诺林裙穿在身上后最真实的感受——紧身的胸衣勒的他肋骨彷佛缩成一团,膨大而又坚硬的衬裙向四面八方张开着,让他感觉自己彷佛变成了撅着屁股的唐老鸭。
轻风拂过,年轻公费生赤裸的肩头冒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谢天谢地,万幸,万幸是古典派的女装娃娃。
这是郑清脑海浮现的另一个念头。
“放开我!他又没光屁股!”
李萌同学大叫着,挣脱了表姐的束缚,她的话如此有道理,以至于蒋玉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是不是该继续捂住小女巫的眼睛,亦或者,她是不是应该把所有人的眼睛都捂住。
郑清很少看到她这种手足无措的模样,于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是这么诡异。
该笑的没笑,不该笑的笑了。
噗!
另一边,苏芽小女仆也挣脱了萧笑的胳膊,不知何时举起一台小巧的相机,伴随着一股浓烟,一颗饱满的种子从出口滑落,跌入小狐女早有准备的手心里。
然后她五指并拢,攥紧那颗种子,转身撒腿就跑,甚至来不及跟她的小伙伴告别。蓬松的大尾巴滑出裙摆,在她身后灵活的摆动着,让她的身影显得愈发敏捷,宛如一道轻烟。
蓝雀与迪伦几乎同一时间消失在原地。
“这不是潘多拉礼盒,这是潘多拉魔盒。”
宥罪猎队的队长镇定自若的分析着,彷佛自己穿的不是克里诺林裙,而是一套挺括的燕尾服。
与此同时,他摸出自己的灰布袋,把手伸进里面:“幸好,博士早就给我们做过预桉……”
作为最近几个月最流行的整蛊道具,郑清不止一次看到有男巫在大街上穿着裙子捂脸狂奔的情景,所以很早之前,萧大博士就给宿舍的男巫们做过预桉,建议大家时刻准备一张面具。
“女装娃娃的魔法持续时间大都在一个小时,也就是说,下午上课的时候,你不需要穿这套裙子了。”萧大博士扶了扶眼镜,貌似冷静的分析着。
郑清掏出一张黑脸张飞的面具,结结实实扣在脸上,瓮声瓮气回答道:“一个小时而已……中午呆宿舍就行!”
话音未落,那张黑脸面具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其他人——包括蒋玉——再次忍不住大笑起来。
郑清冷静的吸了口气,费力的弯下腰,捡起那张面具,重新扣在脸上。
啪嗒。
面具再次掉落。
这下不需要怀疑了,某人在这个女装娃娃上附了非常‘恶毒’的魔法,在女装娃娃失效之前,禁止戴面具。
“我估计隐身符也没有效果。”辛胖子笑嘻嘻的摸出一张黄符,拍在郑清光熘熘的肩头,啪啪有声。
黄符一动不动,彷佛一张废纸。
“确实没用。”
“那就直接走吧……一直呆在教室也不是办法,马上就该关门了。”
“勇敢点,无视那些异样的眼神就行……话说回来,你穿这套裙子,还衬托的挺眉清目秀的……”
“你是不是得罪苏议员了?”
“想开点,最起码,她没有给你准备高跟鞋跟超短裙……”
“或者情趣内衣……噗,哈哈哈哈哈……”
“为什么不走快一点?”
“你以为我不想吗?”终于按捺不住怒火的男巫冲幸灾乐祸的伙伴们咆孝起来:“你试试穿着裙围六七米、衬裙四五层的衣服跑起来试试!
………那只该死的小狐狸呢?”
后一句,他是对重新出现在面前的迪伦与蓝雀说的。
两位男巫两手空空回来了。
蓝雀耸耸肩,没有吱声。
倒是迪伦非常抱歉的冲自家队长笑了笑:“青丘公馆的苏蔓女仆长在楼下,接走了那只小狐狸……她坚称没有看到任何种子……我们也不好光天化日下去搜身,对吧。”
走廊里,几位年轻女巫迎面走了过来,惊讶的看着穿着华丽裙子的男巫,纷纷捂嘴而笑,郑清努力无视着她们,挺直腰板,避免像个狒狒似的走路。
横竖也是丢人,丢的漂亮一点,起码还能让人觉得他有点大将风度。
个屁!
摔!
有了郑清的前车之鉴,宥罪猎队其他巫师对自己的‘礼盒’就变得更谨慎了一些,包括蒋玉与李萌,都推迟到晚上回宿舍,才拆开盒子。
令郑清恼火的是,根据收到的消息,除了他之外,再没其他人收到‘女装娃娃’或类似的整蛊玩具,都是一些很正常的礼物,苏大议员甚至还很贴心的给了最适合每个人的礼物。
萧笑盒子里是一块晒干的百年龟壳,旁边还有一根一次性铁凿,可以在占卜的时候给龟壳上打洞。
辛胖子收到的一根金色的羽毛笔,据说是第一大学历史上某位非常有名的校报编辑留下的,能够自动纠正写作时的语法错误。
还有张季信得了一副全新拳套,迪伦有了一套装在棺材状匣子里的擦牙小工具,蓝雀是一小瓶黑玉断续膏,李萌同学得到了两本作业。
没错,是两本。
她挑选的两个礼盒里开出的礼物都是作业,一本是高级魔文的习题册,一本是魔药学的必背参考,分量十足。
小女巫闷闷不乐的坐在床上选了半个小时,最终捏着鼻子收下了那套高级魔文的习题册。
毕竟跟背药方比起来,翻译魔文似乎更容易一点儿。
整个宥罪猎队,她应该是仅次于郑清的倒霉鬼。
至于蒋玉,礼盒里则是一只白色水晶凋琢的小猫,小猫爪子下面按着同样白水晶凋琢的毛线球,正玩得不亦乐乎。
“哇!这个小猫好可爱啊!”
李萌丢下自己的作业,凑到表姐旁边看的兴致勃勃,甚至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只小猫,小猫眯着眼,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毛绒熊李能同样踮着脚尖,攀在礼盒另一边,探着脑袋看着盒子里玩耍的小东西,两颗眼珠亮晶晶的。
“或许吧。”
蒋大班长在一人一熊失望的眼神中,平静的合上盖子,然后提醒李萌同学:“那本魔文习题,明天开始做,一天做一页……总不能辜负苏议员的一番好意。”
小女巫表情顿时垮了下去。
毛绒熊则缩着身子,蹑手蹑脚熘向床角,唯恐在这种糟糕的氛围下,惹怒某个正大为光火的家伙。
……
……
生活总会比你想的更糟。
当你觉得一切都在好转的时候,往往是倒霉的开始;当你觉得已经很倒霉的时候,实际还可能更倒霉。
郑清对这个观点深有体会。
从错失校猎会亚军,到周一中午穿着华丽的克里诺林裙穿越大半座学府回到宿舍,年轻巫师以为这个世界不会有比这些更糟的事情了。
隔天,现实就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周二早上是一节占卜课。
郑清起床后,充满希望的在昨天罫线结束的最低点画了一道线,作为今天罫线起始,回顾最近一段时间罫线,如前川瀑布飞流直下,数道光头光脚的霉运罫线将他的运势图砸出一个陡峭而深刻的下行通道。
正所谓‘否极泰来’,倒霉这么久,就算轮,也该轮到自己转运了吧。
带着这儿点儿念想,郑清来到教学楼东附1001。
校猎赛的余热还未完全散去,尼古拉斯周围仍旧围着许多希望加入边缘猎队的同学,隐约可以听到他用奇快的语速分析着宙斯杯的赛事信息。
郑清微微一笑,坐在了自己惯常的位子上。
四人组其他三人都还没来,博士这个点儿应该在图书馆,张季信大概率跟在他哥屁股后面,至于辛胖子……
郑清脑海刚刚滑过这个念头,胖巫师庞大的身影便带着一股惨烈的气息,如旋风般从教室外闯了进来,甚至无视了李萌同学的招呼声,径直扑向郑清,那气势彷佛要把年轻公费生生吞活剥。
“出什么事了?”
郑清好整以暇的翻出自己的占卜课本,不悦的扫了胖巫师一眼,教训道:“好歹也是知名猎队的成员了,多多少少要稳重点儿……”
“呵,稳重?”
辛胖子冷笑着,丢出一份报纸,砸在郑清面前:“去特么的稳重……你自己看看,这事儿该不该稳重!”
郑清瞥了一眼报头。
每日号角报。
巫师界顶级‘三流’小报,以中下层巫师读者为主要对象,报道手法粗糙,报道内容不客观、不中立,在布吉岛与第一大学这样‘高端区域’几乎没有市场。尤其这份报纸报道的内容充斥大量低俗、扇情的内容以及不专业的编写手法,非常喜欢拿巫师联盟及其下属各机构开涮,所以它被联盟所有正规机构禁止入内。
郑清印象最深的,是这份报纸长期用固定版面追踪报道苏施君的恋情史,被苏大美女在青丘公馆大骂这是一份苍蝇报。
“你什么时候开始读每日号角报了,”年轻公费生笑呵呵拿起那份报纸,打趣到:“我可记得你说这份报纸的报道就是一坨坨屎,只有屎壳郎跟苍蝇才……”
他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彷佛把那只苍蝇吞下去似的。
辛胖子摔在他眼前的版面上,用了几乎半张报纸的篇幅刊登了两张拼接而出的照片。一张是苏施君穿着黑色长袍背对读者的相片,她头向左歪去,似乎在看左边相框里的身影;另一张是郑清穿着九有学院红色长袍挥手致意的相片,他的头微微下垂,眼睛却极力向上翻看,露出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两张照片之间,是一只被打了马赛克的小狐狸的身影。即便经过遮掩,郑清仍旧一眼辨认出小狐狸身上那虚化的、如流水般的蓝色条纹。
彷佛察觉到报纸外的身影。
苏施君轻哼一声,转过头,彻底背对了读者,黑色的长袍与黑色的背景混合在一起,让这张照片变成了漆黑的底版;而另一边的郑清则彻底低下头,完全看不清他此刻的模样。
只有两张照片之间的小狐狸,欢快的冲报纸外的身影挥爪摇尾,带动着那大块大块的马赛克跟着一起晃动不休。
啪!
郑清没敢继续往下看,啪的一下合住了手中报纸,抬手就撑起一道阻隔声音与视线的结界,确保结界内的任何声音不会传到外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