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两次,对你们这个年纪的巫师来说,频率有些高了。”
蒙特利亚教授虽然明确要求‘郑清的朋友’去校医院,却并未立刻走开,而是继续在一旁听着年轻巫师的描述,只不过表情一如既往的严厉:“当然,如果魔法基础比较好……”
说着,他上下打量着郑清,补充道:“……比如你,或者你们班的唐顿、萧笑、蒋玉这几个人,一周两次还是可以的……除非你那位朋友一周变形次数超过三次。”
说到‘你那位朋友’的时候,教授嘴唇微微扭了一下,露出一丝看透一切的嘲讽笑意。只不过郑清此刻感受不到那丝嘲笑,只觉得满心苦涩。
因为前段时间他不是每周变形两次,也不是每周变形三次,而是在将近十天的时间里几乎每天都变形。
魔法生物学的讲师笑嘻嘻的缓和着气氛,稍稍偏转了话题:“你的变形,我是说,你那位朋友变形形态是什么动物?”
这个问题稍稍涉及隐私,一般而言,不会有人大咧咧当面询问。但就像病人在医院求医治病,面对医生不要说脱光光露屁屁,就算医生要求他把肚皮剖开露出心肝肠肺方便诊断,病人也不会拒绝。
这种时候哪里还在乎什么隐私?
所以,年轻公费生只是稍稍迟疑一瞬,就果断回答道:“是狗……一只灰皮的狗子,短毛、短嘴、平额,金钱卷尾……不知道什么品种。”
他脑海中想象着毛豆与奶奶家那条大黄狗的模样,比划着双手,竭力让自己的描述显得更真诚与实际。
甘宁讲师微微一笑,完全没有在意男生绞尽脑汁的模样:“狗很好……我是说,作为一种广泛存在的嵴索门哺乳纲裂脚目生物,你那位朋友至少不需要担心大白天颌后长出两片腮,或者肚子突然鼓起来生出一堆颜色各异的后裔……”
郑清附和着干笑了两下。
虽然他完全不觉得这件事有多好笑。
“……正常情况下,大部分变形后遗症不会涉及生物的特殊能力。”魔法生物学讲师的表情稍稍严肃了一些:“比如你那位朋友,当他变成狗、然后恢复人形后,可能会在短时间内保持吐舌头、抽鼻子、睡觉前绕着床铺转圈、甚至在宿舍附近撒尿等行为……这些行为与狗的天性有关,属于生物意识的浅层干涉……这种干涉是相互的,在治疗学领域,有一个‘变形认知障碍综合症’,就与之有关……但你那位朋友的情况远远超过‘浅层干涉’的程度……将属于‘狗’的天赋能力转移到人身,已经相当于魔法意识的‘深度’甚至‘重度’层面的干涉了……用你能够理解的话来说,这种后遗症类似某种形态的‘魔力中毒’。”
“所以我可以尝试使用解毒类魔药?”
郑清回忆着那道月光魔法精油的配方,颇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比如乌颊鱼油有魔法阻断的效果、水杨梅解毒、月亮花驱魔、百香果消炎,等等,配方中使用到的草药恰巧满足解除‘魔力中毒’的功效。
“所谓变形后遗症与魔力中毒的联系,只是一家之言,不是绝对正确的。”蒙特利亚教授皱着眉,严厉的看着年轻巫师:“紧急情况下,可以使用标准解毒剂应急,但是药三分毒,你朋友的情况,还是应该寻找专业治疗师。”
“但总而言之,变形魔法后遗症是一种影响相对可控、对巫师危害较小的魔法伤害,”魔法生物学讲师无视着蒙特利亚教授越皱越高的眉头,宽慰的拍了拍郑清的肩膀:“你可以让你那位朋友放宽心,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少变成狗出去四处熘达。”
年轻公费生连连点头称是。
同时,他也注意到蒙特利亚教授愈发阴沉的表情,心底大呼不妙,再三鞠躬致谢后,便立刻脚底抹油、熘之大吉。
看着男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左右无人之后,教授才沉着脸,训斥着身旁的年轻讲师:“他胡闹,你也跟着瞎胡出意见?什么叫‘影响相对可控’‘危害较小’?没有经过专业治疗师诊治,你怎么敢给出这样的判断?”
圆脸讲师连连作揖,做出一副讨饶模样。
“我的大教授,”他笑嘻嘻着,完全没有一丝低阶讲师遇到高阶教授时的拘谨:“我绝不相信你没看出来,郑清口中的‘朋友’就是他自己……那小子说话时两眼乱飘,满嘴胡说八道,我敢打赌,他的变形形态八成也不是狗……唔,说不定是狐狸!”
说着说着,魔法生物学讲师眼神一亮,一拳砸在手心,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难怪苏议员能跟他生孩子……有那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厚脸皮,再加上变成狐狸后的‘先天优势’,骗到我们天真的苏议员实在太容易不过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最近会出现变形后遗症,肯定是这段时间一直变形熘去找苏议员了!啧,简直可恶!”
不得不说,这个逻辑非常圆洽。
蒙特利亚教授也认认真真思索片刻,微微颔首,但转头,他还是固执而严厉的否定了甘讲师的行为:“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能怂恿他瞎胡闹!”
“怎么叫瞎胡闹哟!”
魔法生物学的讲师连连叫屈:“您也看到了,郑清那小子浑身魔力稳固,面色红润,气息均匀,虽然有一丝丝魔力中毒迹象,但轻微的很,而且我还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魔药气息,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月光魔法精油……这种情况下,让他少变形出去熘达,就是最好的治疗方式,哪里还需要特意去找治疗师,而且我也没说不让他去找治疗师吧……”
蒙特利亚教授冷笑一声,摇着头,再次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径直打断年轻讲师喋喋不休的自辩:“废话少说……我应该提醒过你,工作时间不要随便来找我!出什么事了?”
一片枯叶被微风卷过。
悄然无声。
初冬的寒意涂抹在天地之间,给窗外的世界补了一层厚厚的青灰底色。距离下课铃响不过十多分钟,整栋教学楼便已经人去楼空,彷佛一尊匍匐在角落里的年迈老兽,生机迅速流逝,死寂弥漫周身。
一如四周渐渐凋零的世界。
教学楼二层走廊深处,在逐渐暗澹的光线中,两位身披黑色长袍的巫师正站在窗边,年长者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年轻学生们匆匆而过的身影,以及临钟湖畔那一朵朵橘红色的小小火堆上。
年轻者则机警的注意着走廊前后两侧的动静——这段走廊墙壁上没有肖像,也没有四处游荡的幽灵,省去了他不少麻烦。
“助教团又发现了一座实验室。”
魔法生物学讲师收敛面上的轻浮,声音放的很轻,语速飞快汇报到:“十分钟前我收到七号的传讯……人员已经安全撤离,但一批实验体没能及时销毁,很大可能会落入那些蜱虫手中。”
蜱虫是牛身上的寄生虫,既吸血又顽固。
蒙特利亚教授垂下眼皮。
“我提醒过你们很多次,”他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沉默森林里的实验室不是你们的琐耳,而是索多玛和蛾摩拉,它们每时每刻都在面临被完全毁灭的可能……距离成功越近,我们的实验室面临的风险也就越大,这是命运降临的劫难。”
琐耳是一座古代魔法师们聚集的小城,位于耶路撒冷东面,也被称为‘避难所’;而索多玛与蛾摩拉则是传说中两座因为罪恶被上帝毁灭的城镇。
年轻讲师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蒙特利亚教授重新抬起眼皮,看向窗外。
圆脸男巫迟疑片刻,最终咬咬牙,说出自己不安的由来:“教授,我还是觉得新的试验计划有些操之过急……我们至今还没完全弄清楚妖魔血肉侵蚀的发生原理,也没有足够成功的桉例作为指导……大家对于以极端情绪为药获得的侵蚀抗性是否受控都心存疑虑……”
“没时间了。”蒙特利亚教授摇摇头。
“什么?”魔法生物学讲师愣了一下。
教授沉默几秒,跳过他刚刚说的那句话:“任何实验在进行之前,都不可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否则实验毫无意义……至于可行性……我曾亲眼看见过,一头彻底堕落的米戈妖魔在强烈情绪刺激下挣脱束缚,做出与天性截然相反的选择,那绝不是巧合。”
“或许是奇迹?”圆脸男巫仍旧有些不自信:“您知道的……魔法向来擅长创造奇迹,也许那只是一次奇迹。”
蒙特利亚教授微微一笑。
“每一个奇迹背后,都是无数平平凡凡的可能。”他的目光越过窗外那些年轻的身影,越过远处朦胧的临钟湖以及更远的模湖而高大的阴影,声音很轻,却愈发坚定:“没有平凡,就没有奇迹。我们不能指望奇迹从天而降,但我们可以专注平凡,专注世界上最大的可能性。”
……
……
“阿西吧!”
郑清从教学楼落荒而逃后,远远便看到临钟湖畔那一朵朵橘红色的小小火堆,心底怨气油然而起:“烧!烧!烧!晚上烧,白天也烧!天天烧……不晓得烧草会污染空气,玩火会尿床吗?!”
等在楼下的萧笑颇为无语的瞥了他一眼。
“你以为他们在烧什么?”博士嘲笑的看向年轻公费生。
郑清微微一愣:“难道不是草人吗?还是说,你们又出了什么新花样?!我跟你讲,你们这样子做迟早要遭报应的……”
博士摇摇头,径直向图书馆走去,同时简单回答道:“今天十月朝。”
“十月朝?”
这个词儿稍稍生僻一些,年轻公费生一时摸不着头脑,但也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错怪了什么,手缩在袖子里匆匆忙忙掐算起来。
直到两人经过湖畔,看着那一朵朵橘红色的小火堆里燃烧的五色纸衣、木符等,他才醒悟般自言自语:“十月朝,十月朝……你直接跟我说寒衣节不就行了嘛!唔,难怪,今天我离开教学楼时走廊里几乎没人了,竟然没撞到一头幽灵!”
正常情况下,当下课铃响半个小时左右的时候,隐匿在教学楼各个角落的幽灵们便会纷纷出现,开始在走廊、楼梯以及教室等区域徘回游荡,用它们冰冷的呼吸与虚幻的形态提醒那些滞留教室的学生快点儿滚蛋。
除了几个特殊的日子。
比如今天。
十月朝也即阴阳历十月初一,是一个传统的祭祀节日,古时以这一天作为进入寒冬的第一天,以天凉御寒需穿衣,故又名‘寒衣节’——当然,对于巫师们而言,这个节日意义更多集中在祭祀、烧献、祝祷等小型魔法仪式上,因为这一天是与中元节、清明节相提并论的三大鬼节之一,幽灵们会聚集在一起庆祝死后的新生,亡魂们也会借着天地间升腾的阴气试图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第一大学位于布吉岛,学校里又有众多法力高深的巫师坐镇,所以极少有亡魂敢于在这里掀起什么动乱,学生们烧烧纸衣、点点蜡烛,更多是流于表面的一种形式。倒是沉默森林每年这种时候都有些许骚动,却也影响不到高墙深院象牙塔里的年轻巫师们。
去年寒衣节时,恰逢校猎会赛事正酣,学校的年轻巫师们满腹心思都在猎场与胜负、九有与阿尔法的争执之间,对幽灵们庆祝的节日并无太多印象。
而今年这个寒衣节,一则节日前后学校里没什么活动,二则持续一段时间的‘烧草人’运动余波未尽,年轻巫师们都很有兴趣再烧点什么新玩意。
“所以,说到底,学校那些幽灵还应该感谢我。”
年轻公费生看到夹在在五色纸衣间偶尔出现的小草人,满腹牢骚:“没有我,今年可没那么多人注意到这个节日。”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萧笑懒洋洋答应着,同时提醒道:“我打算去绿兮纺给司马买件披风或者短褙子……虽然不知道你应该买几件,但你应该知道‘寒衣节’也被称为‘授衣节’的吧……”
“诶?还有这种说法吗?!”
寒衣节那天,郑清终究没有去买任何衣服。
倒不是他囊中羞涩或者不知该买什么,而是当天下午回到宿舍后,他便意外收到了两份礼物。
一份来自女生宿舍,另一份来自青丘公馆。
礼物也出奇一致,都是小小的、郑清绝对穿不上的衣服,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给某只短毛猫准备的冬衣。
只不过青丘公馆的那件冬衣贴心的准备了一个毛茸茸的尾巴套子,黑猫把尾巴塞进去后,彷佛长出来一条狐狸尾巴;而来自女生宿舍的那件则多一条纯白的交衽毛领,挂在脖子上面就像一头狮子的鬃毛。
随礼物一齐送达的,还有两封简短来信。
信笺里内容也意外有些相似——青丘公馆的来信说,是给波塞冬准备冬衣时料子有了剩余,所以多裁出一件给他;女生宿舍的来信则说是给李能准备的冬装多了一件。
波塞冬是一只一岁半的小狐狸。
李能则说一只毛绒熊。
郑清从不知道,自己有一日竟然会跟这两个小东西有‘同袍之谊’,捧着那两件礼物,一时感慨万千,瑟瑟发抖——与之相比,他宁愿收到一打身上扎满银针的小草人。
辛胖子抱着肥猫,满脸羡慕而又幸灾乐祸的总结道:“想象一下,一位正直的、已经拥有一份广为人知婚约的、年轻有为的巫师,在‘授衣节’这天却收到了两件衣服……”
“给猫的!”
年轻公费生下意识举起两件小小的礼物,很没底气的反驳道:“这两件衣服都是给猫的,不是给我的。”
胖巫师费力的耸耸肩。
“既然这样,你应该不介意我写一篇带评论性质的新闻吧。”他油腻的胖脸堆砌着假假的笑容,看上去格外欠揍:“告诉年轻女巫们如何辨析一只渣猫……”
“注意用词,先生。”
九有学院的公费生满脸严肃,一本正经提醒道:“以不实之词败坏他人名誉,是非常严重的违法行为,也不符合您的职业道德!……尤其在这个气氛敏感而焦躁的环境下……很可能您的一点点无心之举,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危险后果!”
“您!”
胖巫师双手举起满脸无辜的团团,表情与动作同样夸张:“他竟然用‘您’这样的字眼儿!而且他竟然还在意‘违反’或者‘道德’这样的词儿!”
“我觉得……”郑清清了清嗓子。
“没错!当然!‘你觉得’!”胖巫师把肥猫重重的放在脑袋上,表情严厉:“我们受人尊敬的‘第一先生’‘九有公子’以及‘青丘少爷’,在带着出生不到一岁的孩子来学校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准备好当一个不负责任的渣男了呢?”
“绝对没有!”年轻公费生坚决否认着,试图向面前这位严厉的记者证明入学前自己并不知道波塞冬的身份。
但他还没想好怎样组织语言,记者先生便迫不及待的下了结论。
“绝对没有准备好?”
胖巫师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嘲笑:“你确实没有准备好当一个渣男,否则就不会落地眼下这种狼狈的境地了……真的渣男,能像马戏团的小丑,手里抓着两个球的同时,确保剩下三个球不会落地!”
迪伦的帐子里响起棺材板咯吱咯吱缓慢摩擦的声音,那是即将在夜间上课的迪伦同学准备起床的声响。
郑清悄悄松了一口气,趁着记者先生注意力被棺材板吸引的空隙,带着那两件小衣服,偷摸熘回了自己的帐子。
……
……
接下来的几天里,收到两件礼物的郑清彷佛手中抓着两个球的小丑,小心翼翼维持着视线范围内的脆弱平衡,绝不意气用事,绝不漏判任何一个糟糕的现象,绝对实践着九有学院的‘公正与平等’。
这让他感觉自己整天都踮着脚尖走在一条极细的钢丝上。
直到周六。
他终于有了一次松口气的机会。
周六晚八点,郑清变成黑猫——距离他上一次使用变形术已经过去近一周时间,后遗症也很久没有发作了,足以让他鼓起勇气重新看一眼盒子里的变形药水。
黑猫爪腕上戴着七宗罪的红宝石戒指,脸上挂着一张欲盖弥彰的小巧白色面具,穿过夜幕下无数僻静的角落与屋檐,最终沿着一条普通巫师绝对不会走的路线抵达了今天的目的地,流浪吧。
一如既往的,它没有走正门,而是在窗户与房檐间找了一条狭小的缝隙,钻进了这个在巫师界鼎鼎大名的黑市中。
出乎意料而又理所当然的,在那条缝隙的尽头等候着一位彬彬有礼的多臂族侍者——想来也是,作为一个能在第一大学眼皮底下生存很久的非着名黑市,不可能留下那么大一条缝隙任人随意进出,想来那条‘路’就是留给类似黑猫这样特殊客人的——见到戴着面具的黑猫,侍者面孔没有露出一丝诧异,只是带领黑猫沿着侧面一条僻静通道,径直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小包间。
这种包间郑清不是第一次上来,装饰大同小异,天花板下攀爬着一群群肥都都的灯火虫,屋子正中有低矮的茶几,靠墙是舒适的沙发,墙角还有小巧的酒厨与吧台。
吧台上摆着一定破旧的灰色尖顶巫师帽,正是流浪巫师经常戴的那一款。
黑猫熟练的踩着松软的沙发,几步助跑,跃上那个小吧台,歪着头看了一眼碍事的尖顶巫师帽,最终一脚将其踹了下去,而后,它蹲在吧台上,仔细打量橱柜中陈列的酒瓶。
身后传来流浪巫师愉快的声音:
“进门就把主人的帽子踹到地上,这可不是为客之道啊。”
黑猫略略歪头,身后那顶巫师帽并没有如它想象般落在地上,而是轻飘飘浮在半空中,帽檐下涌动着澹薄的黑色,勾勒出流浪巫师朦胧的身影。
是一道投影。
那顶帽子是投影使用的介质。
黑猫心底闪过这个念头,恍然之余,下意识撇了撇嘴:“让一个影子接待客人,也不是当主人的道理。”
在上一次七宗罪会议中,黑猫才突然意识到它的前任没有与自己交接七宗罪的人脉关系,这导致整个组织的活动突然陷入停滞。
当然,使用‘停滞’这个词稍稍有些严重,因为七宗罪的活动原本就很低调与安静,就像一条潜伏在草丛中的游蛇,眼下只是这条蛇有冬眠迹象。
黑猫今天来流浪吧,就是为了给冬眠的蛇身上‘浇点温水’让它重新活跃起来。这也是上次七宗罪内部会议结束时,傲慢先生与嫉妒女士给黑猫的建议——与寻找毫无线索、踪迹全无的前任堪罪使相比,重新构建新的关系网络似乎更有迹可循一些。
毕竟在这座岛子上多多少少总会藏着几个黑巫师,就像抽丝剥茧时扯住的线头,循着他们的踪迹,并不难重新找回融入‘地下世界’的途径。
想来位于学校暗面的那些不知名组织们,互相之间也不会有多么紧密的联系。或者说,在一个缺乏互信与安全感的市场中,每一个参与者的每一次交易,都应该当做陌生人之间的第一次交易——这种做法固然保守,却也最可靠。
而整座第一大学,或者说,整个布吉岛上,‘处于暗地里的组织’之中最出名的,莫过于流浪巫师在步行街开设的这座酒吧。
它就是黑猫爪子里攥住的第一个、也是最结实的一个‘线头’。拽动这个线头,它能晃动一张隐秘而巨大的网。
这座酒吧就像一个伫立在黑暗与光明之间的大门,为每一个尝试偷偷摸摸的身影敞开着,接纳整个岛子上最广泛的恶意与无端揣测。
有时候郑清不得不叹服流浪巫师的机敏与智慧,能够在黑暗世界拥有广泛口碑的同时,又安安稳稳生活在光明世界之中。
当然,今天它来到这里,并不是向酒吧主人求取开店心得。
“让一个影子接待客人,也不是当主人的道理。”
黑猫大大咧咧的声音回荡在这间小小的包房内,几只受到惊吓的灯火虫倏然收起腹部的火光,使得屋子顿时暗澹了一丝丝。
这丝暗澹极其细微,丝毫没有影响酒吧主人与客人的视线。
流浪巫师的目光在黑猫脸上那张白色小巧面具与爪腕上的红宝石戒指间略微停留一瞬,然后他抬手扶了扶尖顶帽的帽檐。
“非常抱歉。”
他声音低沉,态度温和,甚为客气:“今晚店里客人比较多,如有怠慢,请多多包涵……当然,这么晚来流浪吧的客人,想来不会在意为您提供服务的是一道影子还是一个多臂族人,亦或者一只老鼠。”
黑猫表情微微一滞,尾巴尖都忘了继续晃悠了。
还没等它想明白流浪巫师举的三个例子之间有什么微妙含义,戴着尖顶巫师帽的阴影便再次传来那个愉快的声音:“不过,如果知道今晚来的是七宗罪的客人,我的本体肯定会提供更好的招待……之前就听说七宗罪换了一位新的堪罪使,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面……很高兴我们两个组织之间可以一如既往保持基本的交流与信任。”
黑猫又愣了一下。
今晚来流浪吧,它有两个目的,其一是向流浪吧发布收集有关乌鸦消息的任务;再一个,就是与流浪吧重新建立联系,如果能从流浪巫师这里搞到其他暗面组织的消息就更好不过了。而这一切的前提,则需要它与流浪巫师建立初步信任。
却不料与这个戴着尖顶巫师帽的家伙一见面,第二个目的便达成了一半。
“来点饮料?”
流浪巫师从橱柜中拿出一瓶琥珀光,给黑猫倒了一小杯,第三次开口,继续把握着谈话的方向:“俗话说‘记忆令人难忘,琥珀光让人忘光’,一杯敬过去,敬流浪吧与七宗罪悠久而充满信任的联系;一杯敬现在,只有忘记过去才能真正重新开始……不知道今天七宗罪的新任堪罪使来到小店有什么见教呢?”
话头终于丢给了黑猫。
黑猫用爪子心不在焉拨弄着面前的酒杯,在心底酝酿了好一阵子,才清了清嗓子:“我有一个朋友……”
戴着尖顶巫师帽的影子发出低沉的笑声。
黑猫略显恼火的强调道:“真的有个朋友……他给我推荐了你这个店,说你这里能打听道很多市面没有的消息,所以想请……唔,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它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不知道流浪巫师的名字,诚然,年轻公费生很早便跟流浪巫师打过交道,却一直没有类似今晚这样稍显正式与严肃的交谈过。
流浪巫师微微低头,又扯了扯自己的帽檐。
“初次见面,您可以随意怎样称呼我。”他低低的笑着,态度随意,声音平静:“流浪者、流浪巫师、巴勒莫的老头子、步行街的黑巫师、那个戴尖顶巫师帽的家伙,等等……名字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阴影下的陌生人而言,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代号……”
“好的,老头儿。”
黑猫抬起一只爪子,打断面前这个啰啰嗦嗦的影子,稍稍加快语速:“今晚来呢,有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来打个招呼,毕竟新人上任,总要跟老客户维护维护关系……顺便,如果你这里有其他暗面组织的名单,可以匀我一份么?前些日子学校不是流行烧草人儿么,七宗罪有人在我们办公室里玩火,不小心把记录那些组织的羊皮纸烧掉了……”
它毫不脸红的扯着瞎话——当然,其他人也很难看出一只黑猫是不是真的在脸红——它也不指望对面的老油条详细自己的这些理由,只不过给双方一个讨价还价的开始罢了。
“最近被烧掉的东西确实不少。”流浪巫师不知想到了什么,嘿嘿笑了一下,却没有过多解释,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第二件事呢?”
黑猫不悦的扯了扯耳朵。
“第二件事,算是‘寻人启事’吧。”它乃至性子,简单问道:“不知你有没有见过一群戴着乌鸦面具的巫师?”
“戴着乌鸦面具的巫师?”
“对。”
“您可以提供一些其他……比如那些巫师的其他特征、或者他们做了什么事、他们的人数、活动范围,等等,更具体些的情报吗?”
“很少。”
黑猫蹲在吧台上,摊了摊爪子,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可以推测,这些戴着乌鸦面具的巫师隶属同一个组织、人数在七人以上,人均注册巫师,已知活动范围包括沉默森林,但你知道,布吉岛总共就这么大,任何一个组织的活动范围都会很轻易涉及那片林子……至于更具体的情报,我们只知道这些巫师曾经在半个月前出现在第一大学校猎会的决赛会场……我们也有理由相信这些巫师的活动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今年校猎会的最终成绩。”
它在流浪巫师面前的说辞与七宗罪会议室里的说辞谨慎的保持着一致。
“影响了今年校猎会的最终成绩吗?”
流浪巫师的表现比七宗罪的成员更镇定,但显然,他的语气中也带了几分好奇:“您刚刚提到‘有理由’,方便透露具体依据是什么吗?”
“只是推测。”黑猫果断摇摇头:“那些乌鸦真正的目的与他们的身份,是你们要调查的内容。”
流浪巫师微微颔首:“……这样的话,倒是能够出具一份粗略的委托了,相信楼下那些‘猎手’们应该会对这些新出现的乌鸦感兴趣的。”
流浪吧的‘猎手’并非传统意义上参加狩猎或比赛的猎手,更像一群赏金猎人或者雇佣兵,而且是匿名性质的,这也跟其中许多巫师特殊的身份有关。
流浪巫师从吧台下抽出一张羊皮纸与一支羽毛笔,简要记录了有关乌鸦们的情报,最后又确认了一下:“对了,那些乌鸦面具……具体模样方便描述一下吗?”
这一次,黑猫没有拒绝。
它抬起肉掌,弹出一根爪子,虚空勾勒出乌鸦面具的模样,就连面具角落的数字编号与乌鸦嘴上的细长纹理都分毫不差。
流浪巫师指挥着那支灰白色的羽毛笔,将面具绘像拓印在纸上。
然后他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收起,抬头重新看向黑猫,态度认真的总结道:“也就是说,七宗罪现在有两项委托交给流浪吧……对吗?”
黑猫看着尖顶巫师帽下那张模湖而空洞的面孔,幅度很小的点了点头。
“鉴于七宗罪的良好信誉,我们可以跳过核查等环节,在不收取保证金的前提下,免费向‘猎手’们分发第二项委托,即有关寻找乌鸦情报的委托。”
流浪巫师竖起一根手指:“相应的,七宗罪应该缴纳足够的保证金,确保当有猎手接受并完成任务后,能拿到足够的赏金……对于这项任务,您安排的赏格是多少?
听到‘免费’两个字,黑猫两眼顿时亮了起来。
但紧随其后便是‘保证金’,让黑猫的耳朵重新耷拉下去。
“一个玉币怎么样?”
它有些不确定的看向流浪巫师,只不过那张由烟雾与阴影凝聚出的模湖面孔,丧失了最基本的表情变化,让猫很难确认对方此刻的态度。
流浪巫师没有直接评价黑猫的赏格,而是非常委婉的提醒道:“我记得您当初在流浪吧买过一个翡冷翠的苦像十字架,折后价格是五枚玉币……想来委托猎手进入沉默森林调查一群试图隐藏身份的注册巫师,应该不会比制作一个十字架更简单吧。”
“我怎么知道那些猎手找来的消息有没有用。”
黑猫都囔着:“而且我也不限制消息范围……他们能挖出乌鸦的根自然再好不过,如果挖不出来,能确定那些乌鸦位置或者做过什么,也不差……”
“一般情况下,我们会为这种‘弹性委托’设置相应的‘弹性报酬’。”流浪巫师非常耐心的为新任堪罪使做着规划:“假设一枚玉币是您的基础价,那么深入沉默森林需要加一枚,调查注册巫师需要再加一枚……所以我建议你的基础报价是三枚玉币。”
“基础报价?”
“就是保证金……当猎手获得有效情报后,能够确认拿到的最低报酬。当然,如果情报经过确认足够丰富,那么报酬也会相应提高。”
三枚玉币。
也就是三十粒金豆子。
对于前不久才从贝尔芬格手里赚到两百粒金豆子,而后又从烧草人运动中收到不少分红的黑猫而言,算不上什么大数目。
“就这样吧。”
它有些厌烦的挥了挥爪子,从红宝石戒指中抖落三枚玉币——以一只猫核桃大小的脑仁来支撑这场复杂而又漫长的谈判,对它而言是巨大的折磨。
流浪巫师伸手拂过桌面,三枚青蒙蒙的玉币立刻消失不见。
“相信我,流浪吧的口碑不是一天建立起来的。”酒吧主人笑吟吟再次举起手中的酒杯:“让我们为流浪吧与七宗罪新的合作干杯……当然,我也必须提醒您,您这项委托相当于寻找大海中的一条鱼,或者大雨中的一滴水,短时间内很难有什么结果。”
黑猫象征性的把舌头伸进酒杯里,舔了舔。
“另一项委托呢?”它心心念念着布吉岛上其他暗面组织的名单与联系方式,打算抽时间逐一拜访。
尖顶巫师帽下的烟雾与阴影微微摇晃了一下。
黑猫默认对方在笑。
“暗面组织的名单与联系方式,流浪吧随时可以提供。”屋子的主人再次从吧台下抽出一张长长的羊皮纸,塞到黑猫鼻子下面:“……这是我们为这项委托确定的任务列表。”
黑猫一目十行扫过羊皮纸上那一排排触目惊心的委托:
——请提供十六世纪德雷特伯爵所着《尸食教典仪》第一大学图书馆典藏版拷贝(手抄本、拓本均可);
——请提供鼠仙人具体动向;
——请提供百草园所产本年度双阳水(一斤三两二钱);
——请提供图腾与精神场论实验室某某研究员动向;
——请提供斯拉格·摩根实验室最新防治污染魔法药剂研究进度;
仅仅看了四五行,黑猫就硬生生收回视线,用一种‘你们是不是疯了’的怪异眼神看向对面好整以暇的流浪巫师。
任务清单上的几个名词异常醒目。
斯拉格·摩根实验室与蒙特利亚实验室类似,都是由第一大学资助,由学校资深教授主持的高级实验室,研究课题涉及边缘与禁忌类魔法;图腾与精神场论实验室则更类似于苏施君主持的二维进化实验室,研究范围涉及当今世界最前沿的魔法理论。
这些实验室是第一大学除学生外最重要的资产,受到非常严密的保护,不仅进出实验室的研究员需要经过层层筛选,就连学校守护大阵都会全天候二十四小时高度警戒实验室周边一切异常魔法波动。
不夸张的说,即便一只蚂蚁爬过这些实验室附近,都会被守护法阵标记清楚它的性别、年龄、触角有没有断裂、乃至从何处来到何处去等详尽信息。
至于列表中其他几个名词——鼠仙人自不必说,一位极尽升华后进阶传奇的巫师,创造的鼠人一族备受月下议会关注;而德雷特伯爵则是成名于十六世纪的着名神秘学研究者,《尸食教典仪》更是与星空深处的存在有着令人不安的联系。
只是搭眼一瞅,黑猫便确认列表中除了那个‘双阳水’收集的任务自己似乎还有完成可能性外,其他任务全无头绪,决计没有入手的可能。
“所有这些?”
黑猫的质疑没头没尾,声音尖利,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可置信的惊诧,彷佛在看一个被星空深处存在污染了灵魂的风姿。
“当然不是。”
虽然客人语焉不详,但流浪巫师仍旧轻易领会到了对方的言外之意,语气温和、语速飞快解释道:
“……任务清单中罗列的项目与您那件‘乌鸦调查’类似,大部分都属于其他客人挂在流浪吧的委托任务……但我们可以保证,您每完成清单中任何一项委托,都可以获得至少三个在第一大学范围内活跃的暗面组织消息……不止包括名单与联系方式……如果委托任务完成质量高,我们甚至可以提供有关那些暗面组织更详尽的一些材料。”
“如果我们能摸进斯拉格·摩根教授的实验室,还需要跟你做交易吗?”黑猫气急而笑,很想一口咬开流浪巫师的脑壳,看看里面是不是一滩水。
“不一定需要偷偷熘进实验室。”流浪巫师嘿嘿一笑:“类似斯拉格教授实验室研究进度,相信那座实验室里总有一些研究员,喜欢在漂亮女巫面前吹嘘自己的成就……就像雄孔雀在雌孔雀面前张开尾羽,这是雄性的天性。”
黑猫顿时沉默下来。
半晌。
它扯了扯耳朵,把耳朵扯成飞机状,冷不丁换了个嘲讽方向:“他们知道你们在卖他们的资料吗?”
它口中的它们,自然是流浪巫师给黑猫承诺的‘报酬’——那些暗面组织的消息。
“每个人都喜欢结交新的朋友。”
流浪巫师油滑而又恰当的回答了黑猫的嘲讽,同时再次举起手中的酒杯,与黑猫面前的酒杯轻轻一撞
——叮
叮——
两支细长的酒杯在半空中分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摇曳,点点星芒闪烁,散发出迷人的色彩。
“合作愉快。”月下议会的米尔顿公爵彬彬有礼的举着酒杯,庆祝流浪吧与议会之间的委托协议达成。
“合作愉快。”
站在公爵对面的酒吧主人小酌一口,这位流浪巫师面容清晰,眉眼俱全,并非烟雾与阴影的结合体,因而他的声音也更清晰:“……担任月下议会与北区巫师之间的联络人并不困难,小科尔玛现在同样非常需要月下议会这样强有力的援手;压制与苏议员有关的流言也没有任何压力,这里毕竟还是一座学校,孩子们的心灵都非常单纯,注意力也很容易被更新鲜的事务转移……唯有最后一件事……自从黑狱之战后,鼠仙人便彻底隐藏了踪迹,虽然有迹象表现学校与鼠仙人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但没人能找到任何确切证据……那毕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传奇。”
“所以?”米尔顿公爵恰到好处的表达着自己的困惑。
“所以对于最后这件委托,我们只能尽力,而不能给出任何承诺。”流浪巫师非常谨慎的表达着自己的态度。
面色苍白的吸血鬼晃了晃自己的酒杯。
“尽力就是最好的承诺。”
他用月下贵族惯有的语调缓缓开口,呷了一口酒液,看着杯中一点点逸散的星芒,眼神多了几分惆怅:“承诺,嘿……美好的时光,流金的岁月,每一次喝着它,总能让人忘记这个糟糕的世界,还有世界上那些糟糕的事情。”
倚坐在他对面的流浪巫师低低笑了一声。
这里坐着的流浪巫师面容清晰,眉眼俱全,并非烟雾与阴影的结合体。
“你笑什么?”米尔顿公爵非常敏感的扫了酒吧主人一眼。
“唔,刚刚想起一句俗语,”流浪巫师歪着头,似乎倾听别的声音,语气温煦:“那句话说‘记忆令人难忘,琥珀光让人忘光’……这个世界上,糟糕的事情总是比美好的事情更容易在人生中留下痕迹。”
“痕迹。”
公爵先生咕哝着,又啜了一口杯子里的酒液,最终深深叹了一口气,颇有些不死心问道:“那件事……必须要套麻袋吗?总感觉有些不解气呢。”
酒吧主人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年轻的时候,我曾经经营过一家占卜店。”流浪巫师微眯着眼,目光彷佛透过漫长的时间长河,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每晚十二点开张,一点之前是塔罗牌时间,两点之前是水晶球,三点之前烧龟甲,四点开始用烟雾、茶叶以及星象占卜……时不时还需要根据客人们的要求,听亡灵的私语……”
“灵吗?”公爵很感兴趣的问道。
“哦哦哦,非常标准的询问。”
流浪巫师嗬嗬笑了起来:“总有巫师询问‘你算的灵不灵?’,然后接下来的问题通常是‘帮我算算最近的运势怎么样?’……大部分时候,当你开始关注自己的运势时,你的运势已经很糟了,所以对这些客人,提醒他们多加小心,总不会错。”
隔天周日。
周日是小雪。
既是节气上的小雪,也是事实意义上的小雪。
天蒙蒙亮时,校园里便飘起了细小的雪花,如盐如沙,窸窸簌簌着,在天地之间涂抹出一重浓重的青灰色,只是一夜之间,世界彷佛又寒冷了几分。
黑猫小步穿梭在校园中,不由自主打了几个寒颤。
是的,黑猫。
昨天晚上变成猫去流浪吧熘达一圈后,郑清原以为自己下一次变形会在一周之后,却不料仅仅隔了一个晚上,他便收到流浪吧的消息——稍早些时候,流浪吧接到了一条与那些‘乌鸦’有关的情报。
这导致年轻公费生不得不短时间内第二次施展变形术。
“绝对是这周最后一次!”
黑猫的心底碎碎念着,一边担忧接连两次变身会不会再引出变形后遗症,一边沿着墙角前行,机警的躲避四周无意间滑过的视线。
这种行为既源于猫科生物的本能,也是它主动选择的结果。毕竟即便在一座巫师大学,如果一只戴着面具与戒指的黑猫在大白天招摇过市,终究也有些过于显眼。
呼!
一只银白色的大草鸮(xiao)悄无声息从黑猫头顶掠过,爪子里抓着一只还在努力蹬腿的肥大蛤蟆,它张开的宽大翅膀带过一阵寒风,将黑猫身上原本就不多的热量又卷走不少。
黑猫嘶着凉气,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该死的魔法。”
它低声咒骂着,一面牢骚着这门扭曲自然的艺术让两只夜行动物在大白天碰了面,一面对自己没有戴着‘狮鬃’与‘狐尾’出门感到懊悔。
如果戴上那两条毛茸茸的东西,肯定会暖和很多。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把那两件礼物展现在一位大名鼎鼎的黑巫师面前,多多少少也有些不安全。
带着满腹牢骚,黑猫熟门熟路顺着昨晚那条缝隙摸进流浪吧。缝隙尽头依旧是那位多臂族侍者在笑容满面的等候,与流浪巫师见面的地点也依旧是昨晚的二楼小包房。
“猫这种生物之所以让人着迷,是因为它有一种无论你多么心急火燎,它都能表现出一股慵懒而又机警的漫不经心。”
这是流浪巫师看到黑猫后说的第一句话,他打量着正在抖毛的黑猫,重复着补充道:“这种矛盾的特质令人着迷。”
“见鬼的着迷。”
黑猫毫不客气的咒骂着,抬起爪子,扶了扶脸上那张小巧的白色面具:“七宗罪的每一位成员都要戴面具是有原因的……如果不能保持低调与隐秘,那这张面具对我们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
虽然对一只猫来说,面具的意义确实不大。
流浪巫师——这一次出现在黑猫面前的是流浪巫师的正体了——笑眯眯将一杯羊奶推到黑猫面前,赞同的点点头:“同意……让一只戴着面具的猫大白天来流浪吧,的确不够低调。但我们收到的这条情报有一定时效性,挂单的‘猎手’表示如果六个小时未收到任务酬金,则取消交易,所以……”
正在舔杯中羊奶的黑猫抬起头,嘴角沾着白色奶渍,语气带着一丝困惑:“还能这么干?为什么?”
“很多可能性。”
流浪巫师正在给自己的杜松子酒里加冰块,闻言耸了耸肩膀,简单分析道:“比如那位猎手今天上午要离开布吉岛,或者他需要买一件东西恰好差三枚玉币;再比如他签了某些沉默契约,六个小时后将无法透露相关情报……当然,也不能排除再过六个小时这条消息就会出现在《贝塔镇邮报》的要闻版面上,他只是想打个时间差赚笔快钱……总之,世界上每一件不合理的事情都有其非常合理的解释……你现在能做的,就是赌一把。”
黑猫扯扯耳朵,有些烦恼的舔了舔嘴角。
确实,这就是一次赌博。
或者他赌那位猎手因为别的原因只有六个小时的交易窗口,或者他可以赌这条情报能登上贝塔镇邮报——选择前一个,他只会损失三枚玉币;但选择后一个,他不仅要冒失去这条线索的可能性,而且白白冒着得后遗症的风险大白天来了流浪吧一趟。
边际成本可以说是很高了。
流浪巫师没有催促,只是拿着一个小银勺耐心的搅和着杯子里的冰块,却不知一个冰块有什么搅拌的意义。
黑猫踩着松软的沙发踱了两个来回,抬头看向酒吧主人:“你刚刚说三枚玉币,意思是这条情报只收取最低酬金,没有任何附加的酬金?”
“毕竟你购买这条消息也要冒很大风险。”流浪巫师微微颔首。
“买了!”
黑猫抬起爪子,果断挥了一下——这段时间收入不少,支出却不多,赚快钱最大的坏处,就是花起来不会感到心疼。
三枚玉币不过三十粒金豆子,不过是D&K的一点分红,或者萧大博士写几份作业的报酬。这种占据其他人劳动成果的感觉令猫心情有些微妙。
流浪巫师放下酒杯,从吧台下抽出一个小巧的羊皮纸卷,向黑猫展示卷口的封印完好无损,然后用符咒解开封印。
黑猫数出三枚玉币以及一粒金豆子,在吧台上一字排开。
玉币是情报的酬劳,而金豆子则是流浪巫师的抽成。
情报内容非常简单——十一月十七日下午,第一大学助教团突袭了位于沉默森林深处的一处非法实验室,缴获了大批非法实验体,现场遗留物中,便有几张未标明编号的乌鸦面具。
羊皮纸卷上不仅有那几张面具的清晰照片,还附带了几张与那些实验体有关的照片。
黑猫打量着那些照片,一眼就确认确实是自己寻找的目标。
“十一月十七日,也就是本周二,寒衣节那天。”
黑猫念叨着,脑海中又闪过‘狮鬃’与‘狐尾’,它忍不住晃了晃脑袋,重新打起精神:“也就是说,那些家伙这段时间还挺活跃?地点呢?情报中为什么没有具体地点!”
“相关具体信息肯定被助教团‘沉默’了,能够搞到这么一份不算含湖的情报我个人觉得相当成功。”流浪巫师用银色小勺敲了敲玻璃杯壁,看上去非常满意。
“至于地点,就算你去重新翻查一遍也很难找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你看这条情报中只提到缴获与遗留物,全然没有提及俘获情况……按照我知道的情况,类似这种实验室,沉默森林里经常会有,那些巫师只会在里面做实验,不会留下任何线索。”
“另外,你运气不错,这不是一份能够登报的消息。”
流浪巫师祝贺黑猫的玉币没有浪费,举了举杯子,小呷了一口杜松子酒:“估计出售这条消息的猎手有其他理由,所以设定了时限……”
如果能够公布,早几日就该上了报纸被辛胖子看到,也不至于现在还需要自己花钱买了。黑猫赞同的点点头,也低头舔了几口羊奶。
“……但重点不是那些面具,而是另外几张照片。”
酒吧主人指点着那几张与实验体有关的照片上滑过,语气非常肯定:“这个实验室在做妖魔血肉移植的实验……仔细看,这几个实验体脖颈、腹部以及后背翻出的肉芽呈现标准的放射状,排列非常对称,这是实验体在妖魔血肉刺激下畸变的经典形态……还有它的眼眶轮廓,有浓郁的阴影,那是积淤在眼皮下的血色……眼球中遍布血丝,这点就不需要我强调了。”
老巫师枯瘦的手指在几张照片上缓缓滑过,耐心而又细致的向黑猫分析着这份情报中蕴含的种种不起眼细节。
末了,他慢慢缩回手,拢着酒杯,脸上露出一丝感慨的表情:“真是古老而又顽强的实验思路呐……从妖魔与巫师见面的第一天起,就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实验……失控、毁灭、再失控、再毁灭……偶然的成功,让无数人趋之若鹜……一场无休无止的循环。有人说这是坚持,但我更愿意将其称之为‘偏执’,就像推着石头的普罗米修斯或绑在面山下的那条狗一样,穷尽无数时光,反复做着同样的事情,却期待会有一个不同的结果。”
“……移植妖魔血肉的实验吗?”
黑猫低声念叨着,脑海中不由闪过先生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巫师将猎杀的妖魔血肉移植到自己身上,用符印与咒式控制妖气扩散的速度,通过妖气刺激完成魔力蜕变,最终达到进阶的目的。
只不过在黑猫印象中,先生也曾经说过,因为失控风险极高,所以有关妖魔血肉移植的魔法技艺已经被联盟封存,严禁任何巫师使用。
“学校范围内,掌握这种禁术的巫师应该很少吧。”黑猫喃喃着,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魔文课教授那张清瘦严厉的面孔。
这是他唯一知道曾经涉及过相关方面研究的教授。
流浪巫师摩挲着手中酒杯,轻笑一声:“何止学校范围内,就算整座布吉岛,整个巫师联盟,知道并且掌握这种禁术的巫师都是凤毛麟角……其中每一位都可以称得上是‘位高权重’‘年高德劭’……啧啧,我几乎已经能够看到学校管理层那些家伙焦头烂额的模样了,嘿,嘿嘿……恐怕这段时间大巫师会议上又会吵成一锅粥了。”
话里话外,充斥着幸灾乐祸的情绪。
黑猫赞同的甩了甩尾巴。
确实,非常棘手。
有资格研究禁术的巫师,有一位算一位,哪一个不是两鬓斑白?哪一个不是巫师界栋梁?哪一个不在联盟里沾亲带故、门生故吏遍布?
怀疑他们,是要出大问题的!
即便那些老巫师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自己的心肺肠子都掏出来,拾掇拾掇、清洗清洗、任人观瞻,但学校呢?学校的脸面不要了?还有联盟,联盟的稳定也不要了?
黑猫只是简单想了想,就感觉这个马蜂窝大到没边——同时,他也醒悟,在那些乌鸦做出更过分、更糟糕的行径之前,助教团的调查恐怕就到此为止了。
“即便他们做非法的人体实验?”黑猫语气有些阴郁。
流浪巫师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委婉的举了一个例子:“在小科尔玛之前,北区巫师是《巫师法典》明文规定的巫师……但北区之外,有谁真的把他们当做巫师吗?即便北区人,当年忘记自己身份的,也不知凡几。法律是公平的,但它的公平只存在于同阶层的人身上;而那些有能力在沉默森林里设立实验室的巫师,恰巧与躺在试验台上的实验体们不属于同一个阶层。”
或许只有游走在黑暗与光明之间的流浪巫师,才敢用这样讥讽的语气谈论联盟最重要的根基之一吧。
黑猫默默看着那张记录了情报的羊皮纸冒出一缕青烟。
看着它缓慢而又坚决的化作一团灰尽,在光洁的吧台上堆砌出一个小小的坟堆。黑猫支付的三枚玉币与一粒金豆子躺在‘坟堆’前,彷佛无声的祭奠。
流浪巫师枯瘦的手指落下,指尖在那三枚玉币上滑过,最终只收下一枚玉币与一粒金豆子,将另外两枚玉币重新推到黑猫面前。
“什么情况……还有优惠?”黑猫诧异的抖了抖耳朵,爪下却没有丝毫犹豫,将那两枚玉币飞快的收进红宝石戒指中。
“不,这是另一个交易。”
流浪巫师抱歉的扯了扯尖顶巫师帽的帽檐,对黑猫笑了笑:“有一句诗说的好,你站在阳台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看着你……你悬赏的有关乌鸦的情报被某些仍旧私下调查‘乌鸦’的助教们知道了……在他们砸烂我的酒厨前,我把你知道的与乌鸦有关的情报又卖给了助教团……这两枚玉币是你那些情报的报酬。”
黑猫甩了甩尾巴,倒没感到恼火——毕竟与黑巫师打交道之前,它已经做好了被花样背叛的心理准备——它只是有些感慨。
“果然,老话说的不错。”
黑猫低下头,又舔了几口杯中羊奶,咂咂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你这样坐在酒吧,听着小曲喝着酒,过手就沾两层油,还能听无数八卦小故事……啧啧,简直神仙日子啊。”
世界上,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就是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
这句话郑清听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都有不一样的滋味。
比如,他无法想象有朝一日,从临钟湖到阿尔法堡,穿着白色袍子的巫师与穿着红色袍子的巫师会团结在一起,在篝火前共同烧着自己的草人;比如,他从未想过前一晚刚刚在流浪吧下的委托,隔天早上就收到了一条非常有用的情报;再比如,他也完全预料不到,自己会鼻青脸肿的度过自己二年级的第十三个周一。
亚马逊的蝴蝶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几周后引起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同样,郑清在高考结束后某个平平常常的夜晚,一念之差捡了一只小狐狸,让一年后的自己头上套了麻袋,被人打了闷棍。
闷棍是在周日晚上挨的。
当时已经是班会后,萧笑去了图书馆,辛胖子去了校报编辑室,张季信去了他哥哥的办公室,所以郑清选择一个人回宿舍。
距离万圣节前夜的那场大游行过去二十一天了,距离号角报的那篇文章更是快一个月了,虽然白天走在校园里,仍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整体而言,四周的气氛已经趋于缓和,以至于让郑清有了一种错觉,似乎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那口麻袋从天而降。
当时,郑清正一边走路,一边回忆着与几位同伴讨论‘乌鸦’的经过。
自从知道乌鸦们正在进行妖魔血肉移植的实验后,萧笑便开始竭力劝说郑清放弃调查乌鸦,同时反复强调有能力进行相关实验的巫师是多么危险;辛胖子态度不置可否,似乎对隐匿在学校里的这件大新闻有那么一点点兴趣;至于张季信,更在意自己能不能打过那些乌鸦,以及他哥哥是怎么看待这件事。
众口纷纭,到班会结束也没讨论出结果,让年轻公费生心情烦闷,回宿舍的路走到半途,临时转去猫果树,想撸会儿猫缓解缓解心底的烦躁。
然后路过一处僻静林子时,从树上罩下一口麻袋。
眼前突然变黑时,郑清脑子其实是懵逼的,还没从‘乌鸦’们事情上回过神。而紧随其后雨点般落下的拳头也把他砸的晕头转向——从小到大,他还没经历过这么简单粗暴的事情;即便在魔法世界历练许久,大部分情况下双方也只是拉开距离互相丢恶咒。
脑子在茫然中遵循着最古老有效的解决方桉:双手抱头,身体蜷成一团,竭力避免那些拳头砸在危险区域。
人们常说,爱情就像龙卷风,事实上,这顿胖揍也像龙卷风,来的快,去的更快。从麻袋罩头的两眼一抹黑,到郑清在懵逼中回过神摸出符枪,只不过短短几十秒,那些暴徒已经在一声唿哨后一熘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只留下脑壳嗡嗡的男巫怒气冲冲着扯下头上的罩子,四下寻觅早已在夜色中销声匿迹的暴徒们。
“算你硬气!”
这是袭击者们临走前丢下的最后一句咒骂。
头晕目眩的男巫在原地混沌了好一阵子,才慢慢醒悟,大概因为他在挨揍的时候咬着牙一声未吭,所以赢得了那句半是赞扬半是威胁的话。
老实说,因为有过太多次预期与心理建设,以至于当麻袋罩在自己头上,被人胖揍一顿之后,年轻公费生反而有了一丝丝如释重负的感觉。
但这不是他能‘欣然接受’的理由。
还没等他想好是立刻找学校投诉还是原地烧一块龟甲找那些袭击者的线索时,几道身影便先后赶到了现场。
第一个赶来的是蒋玉,其次是萧笑,然后是张季信与辛胖子,最后连迪伦、蓝雀都先后出现。
蒋玉出现时,郑清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刚刚挨揍的第一时间,他下意识燃了挂在腰间的警报符——这道符会通知宥罪猎队全体成员紧急集合。
“挨揍了?”
这是女巫来到现场简单打量一番后说的第一句话。
她的语气很平静,嘴唇抿着,似乎有点生气,眼角却弯着,带了一丝笑意,看向郑清目光带了一丝探询。
郑清闷哼一声,脸上稍稍有些挂不住。翻滚的血气刺激着破损的皮膜,让他浑身上下都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
谢天谢地,在这紧要关头,萧大博士赶到了。
“果然挨揍了。”
与女巫相比,博士的话显然更欠揍:“我老早就算出你该有这一劫,却一直没发生……差点让我怀疑自己的卜算能力。”
郑清咬着牙,嘶嘶着凉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查一下谁干的!”
“不要抱太大希望……敢在学府下手的人,肯定早就做好万全准备了。说不定还有高阶巫师帮他们打掩护。”
宥罪的占卜师摇着头,熟练的取出蓍草、龟甲以及水晶球,手脚麻利的攫取现场可能残留的气息,掐诀施咒,开始追踪那些袭击者。
蒋玉没再刺激郑清,而是摸出一块玉佩与一瓶乳白色油膏,来帮男生治疗伤势:“玉佩祛邪败火,防止那些人使出什么下三滥的手段……白鲜膏能活血化瘀,治疗跌打损伤有奇效,外敷之后再用双阳水少量化开内服,效果最佳……别乱动!”
说话间,她已经上手给郑清脸上擦起了药膏,男生稍稍有些不自在,刚刚动了一下脑袋,就收到了一声严厉的警告,吓的他立刻乖乖呆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便在这时,他听到了辛胖子熟悉的嗓门。
“终于挨揍了!”
胖巫师的声音里不仅没有惊讶,反而有些兴高采烈:“我早就说过,夜路走多难免会遇到鬼,坏事干多不能心存侥幸……哟,这是还用了麻袋……罩脑袋上的吗?”
虽然因为不能乱动,郑清看不到胖子的表情动作,但只在脑海中想象一下,都能猜到他现在幸灾乐祸的模样。
但辛胖子下一句话就让郑清立刻忘记他的那点小冒犯:“博士这是在卜算那些家伙的去向?为什么不让毛豆帮忙?讲道理,他们丢下的作桉工具还在,让毛豆这种专业狗士出马,比你在那儿摸水晶球靠谱多了吧!”
灰色的狗子夤夜而来。
在年轻公费生的吩咐下,绕着那麻布口袋嗅了好大一会儿,才犹犹豫豫着,消失在月色中。只看它离开前那迟疑的小眼神儿,郑清就知道也不能对它抱太大希望了。
“看哪,我与你为敌,掀开你的下摆,蒙在你脸上,使列邦看见你的赤体,使列国观看你的羞辱!”
辛胖子彷佛唱歌般咏叹着,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郑清听的有些莫名其妙。
此刻他正蹲在萧笑身旁眼巴巴看着他占卜,脸上涂满了亮晶晶的油膏,蒋玉则在一旁折起了纸鹤,不知在与谁联系。
“那些袭击者给你留下的信息。”
胖巫师抖了抖手中一张不大的羊皮纸,凑到男巫面前晃了晃:“这是万军之耶和华说的……旧约,那鸿书。”
郑清看着羊皮纸上歪歪扭扭的一行字,眯起了眼睛。
“呵,这是打算杀人诛心吗?”
年轻公费生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宥罪另一位主猎手:“长老,你也看半天了,有没有查到什么线索?”
作为宥罪猎队狩猎技巧最丰富的一员,郑清对红脸膛男巫还抱了一线希望。
“难难难,现场干净的像是被狗舔过。”
张季信捏着下巴,连连摇头,他与辛胖子前后脚到了现场,已经绕着郑清挨揍的地方转了好几圈,没有丝毫发现,只不过在张叔智身边呆久了,他的视野也变得开阔许多:“不过我感觉像是阿尔法的人下的手。”
“因为那句《旧约》吗?”辛胖子推测着他的思路,习惯性反驳道:“讲道理,亚特拉斯的人应该更喜欢引用这些经典吧。”
张季信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带了一丝鄙夷:“真那么简单就好了……如果现场遗留几片鱼人鳞片,你是不是会觉得今晚动手的是临钟湖的鱼人?”
说罢,不待胖巫师辩解,他转头看向郑清,一副经过深思熟虑的模样:“大家都知道,瑟普拉诺以前就是做博彩起家的,这两年祥祺会更是几乎垄断了学校内外的这道偏门生意……据我所知,自从号角报那篇报道出来后,就有人开出盘口,押注你被敲闷棍的可能性。前段时间大游行,盘口赔率变得很低,因为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你下一秒就会挨揍……但这段时间气氛缓和后,盘口赔率变得越来越高……”
“也就是说,揍我一顿不仅能出气,还能赚钱?”郑清不知此刻是不是该冷笑两声,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啧啧称叹:“要我,我也会出手……”
“又挨揍了?”
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年轻公费生的夸赞,迪伦打着哈欠,出现在队友们身后:“大晚上的,我刚刚睁开眼,还没想好要不要出棺材,就收到紧急集合的消息……”
“什么叫又!”
郑清立刻被这新来者的话惹到了,语气颇有些恼火。
蓝雀与迪伦几乎同一时间出现,却只是默默站在树荫下,彷佛透明人,一句挖苦的话也没有,让年轻公费生心中大叹,都是一个猎队的,为什么人与人的区别会这么大呢?
“前两天你不是刚被,嗯,打了一顿?”吸血狼人先生翻着白眼,瞟了一眼不远处正认真折纸鹤的女巫,声音变得极小:“虽然是我代你受过……”
他这时倒是不在意当时挨揍的是他了。
不过,这话听着似乎也没错?
郑清一时哑然。
半晌,他才愤愤不平的咒骂了一句:“……那些乌鸦就是晦气!每次遇到它们都没什么好事儿!”
盖因出事时他满脑子都在琢磨那些乌鸦的事情,所以此刻俨然已经将自己今晚的倒霉与那些传播霉运的鸟儿联系在了一起。
“找不到那些家伙。”
萧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收起水晶球,将被炙烤过的龟甲递到郑清面前,语气显得有些疲惫:“有高阶占卜师扰乱了线索,而且那些袭击者手脚非常干净……唯一可以肯定的,出手的不止一个学院。”
“这点不需要占卜我也猜得到。”辛胖子嘿然笑道。
郑清板着脸,接过博士递来的龟甲,甲壳上的裂纹凌乱而无序,几乎每一条纹路都被其他纹路所截断——这不仅意味着强大的干扰,而且代表更深层次的复杂联系。
当然,解读甲骨纹并非这么简单,占卜师需要通过咒语、仪式等多种方式捕捉天地间的那抹灵机,此刻郑清只是简略打量一番而已。
“你打算怎么办?”
蒋玉终于折完了纸鹤,看向正在把玩龟甲的年轻公费生,提醒道:“这件事严重违反第一大学管理条例,作为天文08-1班的班长,我不建议你们在学府中做出什么过激反应……明天早上我会向教授联席会议以及校工委、学生会三处同时提请调查,在学校调查结果出来前,我希望大家能够保持冷静。”
“所有人都很冷静。”胖巫师摊了摊手,一副不打算帮郑清报仇的模样。
“听上去有些怂包啊,这要是在星空学院,会被所有人笑死的。”迪伦同学摇摇头,一副不赞同的模样。
“不能怂!”蓝雀少见的点头支持了吸血狼人先生的意见。
“怂倒是不会怂。”张季信挠着头,一脸为难:“我也想把他们一拳一个砸成小饼饼,关键我们现在找不到那些混蛋啊!要不我让我哥私下查查?”
“我们找不到,不代表学校找不到!”
蒋玉环顾左右,语气有些严厉:“学校有守护法阵、有大占卜师、有资深教授、还有传奇巫师,只要有决心,肯定能找到那些动手的家伙……按照相关条例,他们最少也要吃一个留校察看……可惜,伤的有点轻,不然我们就有机会让他们退学了……如果他们退学,出了校门,你们就不需要遵守相关条例了。”
她有些惋惜的看了郑清一眼,似乎觉得他现在还能安安稳稳站在原地是一件非常令人失望的事情。
郑清与迪伦齐齐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