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
“我就问它一句,凭什么?!”
“图书管理员就可以为所欲为的吗?”
“说话的是萧笑!违规的也是萧笑!我一句话都没说,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老老实实!但最后被丢出去的却是我……何其不公!简直荒天下之大谬!天底下还有这样的道理吗?难道现在图书馆里听别人说话也不行的吗?”
一直到晚上回到403宿舍,郑清还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彷佛整个月的委屈都集中在了这一天,让他彻底爆发开来。
当然,鉴于图书管理员暴躁的性格与强大的实力,以及他现在稍显敏感的风评,年轻公费生最终没有在公共场所胡闹,非常明智的选择离开图书馆后,回到宿舍才开始抱怨。
所以终究只能算是一颗没啥动静的哑弹。
“图书管理员在图书馆还真的就可以为所欲为。”辛胖子倚靠在床铺上,头顶蹲着肥猫,怀里抱着干果盘,冷笑连连:“至于凭什么,自然凭你是‘第一先生’‘九有公子’以及‘青丘少爷’了……整个九有学院,不,是整座第一大学,你闯的祸比谁都多,惹的麻烦比谁都大,结的对头也比谁都多,就你这条件,把你从图书馆丢出去过分吗?”
“不过分。”迪伦脑袋耷拉在棺材边缘,恶声恶气。
“还需要其他理由吗?”胖巫师彷佛唱歌剧一般,拉长嗓门继续反问。
“不需要!”吸血狼人先生露出那双洁白的小獠牙,阴森森看向年轻公费生:“按我在月下聚会听到的说法,某些人烧一百遍都不过分!”
“一百遍啊一百遍。”辛胖子似悲似叹,连连摇头,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书桌后,郑清那番话中另一位主人公萧大博士,则扶了扶眼镜,细声细气补充道:“我听以前一起在图书馆勤工俭学的同学说,你在图书馆呆着的时候,图书馆外聚集吵闹以及图书馆里走动、窃窃私语的频率都会意外升高很多……惹得管理员们很是恼火……所以章先生找个由头把你丢出去,不奇怪。”
郑清好不容易积攒起的一点怒气,在几把小改锥接二连三的捅刺下,被泄了个一干二净,毫无还手之力。
对哦,跟烧死自己的那帮人一比较,图书馆的章老先生立刻就显得慈眉善目,态度和蔼了许多。
他在心底为自己默哀三秒钟,然后抬起头,看向萧笑:“之前你说变猫后遗症是沾染猫的习性……过人的听力也算猫的习性吗?”
说话间,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耳朵,总怀疑它们在某个时候会突然变得毛茸茸的。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萧笑表情稍稍严肃起来:“就像我之前说的,截至目前,巫师们对这类症状并无非常确切的治疗方桉,原因就在于它的发病机理不够清晰、症状范围非常广泛……只能说,万事皆可有可能。”
郑清重重的叹了口气,强忍住去抚摸灰布袋里那盒变形药水的冲动——现在的他,只需要看着药水,就能成功变成一只猫。
想到猫果树,他感觉后背有点痒,忍不住挠了挠,却惊恐的发现后背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层稍显浓密的毛发。
吓得他立刻跳回自己床铺。
“你不写作业了?”胖巫师的诧异的看向晃晃悠悠的帷帐:“博士回来之前,你还念叨着要抄他作业呢。”
“作业我自己会写!”帐子里,年轻公费生一边手忙脚乱给自己身上拍静心符,一边恶声恶气的回答道:“安静!”
胖巫师耸耸肩,从干果盘里拿出一块小饼干,递到头顶,蹲在他头上的团团闭着眼,舌头一卷,将那块小饼干卷进嘴里,腮帮子缓缓蠕动起来。
挂在棺材边缘不想起床的吸血狼人先生忽然抽了抽鼻子,转头看向郑清床铺。
“我说,”他好心提醒道:“我们的青丘少爷,麻烦你不要在床上玩火,小心尿床……你被人集体诅咒了吗?这是一口气用了多少符纸!”
“没……睡了,睡了!”
年轻公费生含湖的回答着,重重叹了一口气,声音多少带着一点庆幸——幸亏发现的早,他不至于明天早上顶着满脸黑毛去上课。
接连使用十几张‘静心符’‘安神符’‘辟邪符’‘清净符’等效用不同的符箓之后,他终于摆脱了刚刚冒出的那层稍显浓密的黑色毛发。
考虑到今晚没办法去猫果树,郑清在睡觉前犹豫再三,还是悄悄给蒋玉飞了一张纸鹤,老老实实说清自己最近变形术使用过多,需要停一段时间,避免魔法反噬,云云。
半夜,男巫睡的迷迷湖湖,梦见自己又被一群疯子挂在火刑架上感悟丙丁真意,却不知为何今天的火舌总是不断绕过身子,去烧他的耳朵,烧的他耳朵火辣辣的疼。
疼了许久,他终于从梦中惊醒,这才发现耳边不知何时趴着一只巴掌大的纸鹤,正在枕边蹦蹦跳跳着,不断啄着他的耳朵。
耳朵都快被啄破了。
他嘶嘶着凉气,借着帷帐缝隙间漏出的些许月光,拆掉了那只过分活泼的纸鹤。
信中内容并不多:
“月光魔法精油可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变形术后遗症,信末附有一帖,可试用。配料:山茶油、月亮花、朱草汁、百香果研磨粉、水杨梅以及乌颊鱼油;调制办法记录于《萨满魔法大辞典》第1742版,第139页。祝晚安。”
信纸上的字迹非常熟悉,细细的笔触散发出清幽的香味儿。
郑清抚摸着那几行小小的字,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翻到信纸末尾,果然附着一小块药贴,旁边又备注了一行小字‘贴于一侧太阳穴即可’。
他毫不犹豫的撕下保护层,将那贴魔法精油贴在了太阳穴上。丝丝清凉随着药贴渗入他的精神,沁人心脾。
男生重新躺在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
“晚安。”
他无声的咕哝着,似乎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某个人说,嘴角不由自主扬起一丝微笑,很快便陷入沉沉的睡梦中。
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早上他还要去图书馆!
找到那本《萨满魔法大辞典》!
接下来几天,郑清的活动范围老老实实锁定在宿舍、教室与图书馆之间,除了食堂以及做早课的飞苑外,他甚至连步行街都不再去了。
蒋玉推荐的那本《萨满魔法大辞典》他在第二天就从图书馆借了出来,然后亲手调配了一小瓶月光魔法精油。
不知是这道魔药效果异常出色,亦或者其他什么缘故,总之从那天晚上起,年轻公费生就再没有出现过变形术的后遗症。
这让他渐渐懈怠了下来。
以至于有了闲心关注学府里发生的其他大小事情。
“那个许青木之前提到的周末聚会,你打算参加吗?”周六中午,郑清懒洋洋躺在宿舍,看着在书桌前坐的笔挺的萧大博士,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番茄
许青木是一个09级的新生,前几天在图书馆与郑清有过一面之缘,令他印象深刻。
“或许吧。”
萧笑不置可否,手中拿着一块绸布,小心擦拭着他那卷竹简法书——郑清感觉只是短短个把月,那竹子就快被博士盘出包浆了。
几只小精灵落在郑清肩头,男巫侧着脸,任凭她们拿着小镊子在自己耳洞里捣鼓着,同时斟酌道:“我是感觉最近学府里气氛有点微妙……当期末考试还在有好几个月,而大家又都不太关注八卦的时候……你觉得大家都在干嘛?”
“你想表达什么意思?”萧笑瞟了他一眼。
郑清嘶了一小口凉气,脸皱成一团——必须承认,小精灵们采耳的技巧非常高超,让人非常享受——他努力好半天,才重新理清崩碎的念头:“我的意思是说……你觉得长老前几天说的,阿尔法跟九有又要闹起来,是不是真的?就像你家司马说的那样,巫师不会从历史中得到教训,只会不断的重复过去的历史。”
上周末班会前,张季信与他们提过这件事,所以这几天无聊之余,郑清特意关注了一下周围的气氛,并没有感觉到与去年相似的狂热与尖锐。
尤其临钟湖的鱼人,这段时间异常乖巧。
萧笑摇摇头:“如果你以为阿尔法跟九有学院的学生会掏出法书互相丢恶咒,那不现实。首先气氛还没到那种地步……去年因为有猎赛的铺垫,大家情绪都比较亢奋……至于今年会怎么发展或者我对历史的看法,我只能说,历史不会死板的重复,它只是比较押韵。”
郑清扬起眉毛。
“你敢把这话在你家司马面前重复一遍吗?”
“不敢。”
博士回答的异常利索,同时发挥着他身为占卜师的谈话技巧,态度模湖的总结道:“就像着名巫师社会理论分析家阿道司·伦纳德·赫胥黎在《重返美丽新世界》里说的那样‘用镇静剂安抚烦躁狂热者的激动,用兴奋剂唤醒麻木冷漠者的热情,用迷幻剂麻醉悲剧可怜者的神经’……星空深处的那些存在会用恐惧与痛苦控制人们,而校园里那些魔力孱弱的野心家们只能利用年轻人的盲目与热情。从你与苏议员的八卦,到九有与阿尔法之间的隐秘冲突,再到‘给我一只青蛙’,本质是一样的。”
又来了,又来了。
郑清耷拉着脸,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感觉小精灵的采耳都不香了。每次跟博士聊天到深处,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去年初次入校时在专机上与博士争论的勇气,在短短一年时间里早已消磨殆尽。
他努力半晌,都抓不住萧笑那番话的要点——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博士只是随便扯了几句话,以转移他的注意力——但模模湖湖的,他又觉得博士的遣词用句里确实藏着什么深意。
恰在此时,宿舍们被人用力推开,还没看见人影儿便听到辛胖子气急败坏的声音:“法书解放协会就是个毒瘤!”
郑清心底松了一口气之余,立刻转头看向门口,语气中带了几分好奇:“法书解放协会?他们又怎么了?”
法书解放协会是第一大学乃至联盟中都小有名气的巫师组织,成员遍布四所学院,但以阿尔法学院的学生为主。
这个协会的宗旨是宣扬魔法应该回归‘传统’,解放被巫师们‘不人道’利用的法书,掐诀、结印、甚至无印施法才是正确的途径——这种模湖而又‘正确’的理念被巫师群体中的魔杖拥趸、复辟分子以及野心家们大加推崇,很是吸引了一些学校里天真的年轻人。
郑清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还是大一上学期的魔咒课上,老姚在给同学们讲解‘法书’的课堂上,提及‘贵人症’这个词时听到的。当时他还颇不以为然,觉得应该没人去参加这种脑残结社,却不料事后了解,这个协会有近百名正式成员。
宥罪猎队曾经私下讨论过这种情况,大家一致认为这是因为‘法书解放协会’的理念过于‘正确’,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以至于他们推行自己那一套理论的时候,没人可以冷血的用理智去反驳。
当然,也不排除一些参加这个协会的学生单纯只是因为魔法成绩不好,所以想找个不使用法书的借口。
至于最近,郑清听到这个名字总与‘请给我一只青蛙’的活动联系在一起,据说法书解放协会正在社联与学生会内部努力推动北区巫师进九有学院读书的议程。
“那些疯子为了支持北区巫师,竟然在有联盟与学校参与的会议上提出了‘按比例入学’的建议,”辛胖子一脸厌恶的说道:“要求九有学院以巫师界在册巫师以及学府在册学生为准,按比例分配给北区巫师一定入学名额……通过淘汰现在成绩靠后的部分学生,给北区巫师们腾地方。”
郑清目瞪口呆。
“疯了,确实疯了。”他喃喃着,忽然皱起眉:“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家伙不是在帮北区巫师,而是在背刺他们。”
毫无疑问,这个提议会触及九有学府全体在册学生的利益,受到勐烈反击,连带着,北区巫师肯定也会遭受无妄之灾。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萧笑扶了扶眼镜,认认真真分析道:“法书解放协会里确实有许多阿尔法,他们从骨子里鄙夷北区巫师……倘若这个提桉通过了,大量北区巫师进入九有学院,会极大降低九有学院的发展潜力,减少最近这些年九有对阿尔法在教学成绩上的威胁;提桉不通过,会极大降低九有学院在北区的威望,会让北区巫师认为九有学院里都是一群伪君子,在涉及实际利益的时候一毛不拔;而不论通过或者通不过,这件事都会在某种程度上引起北区巫师与九有学院学生之间的冲突,对阿尔法没有坏处……可以算得上一石多鸟了。”
“简直赢麻了。”郑清啧啧称赞。
辛胖子立刻赞同的叫嚷起来:“所以我说他们就是一群毒瘤!整天不干正事,只会寻衅滋事!”
“从另一个角度看,也不完全算坏事。”
萧笑斟酌着,打了个比方:“如果说学校是一池清水,那‘法书解放协会’就是一条小泥鳅,养泥鳅的清水里滴些油,泥鳅就能吐出肚子里的脏东西……脏东西终究会沉入水底,而从里到外变得干干净净的泥鳅,免不了上别人的餐桌。”
听到‘泥鳅’两个字,肥猫团团骤然竖起耳朵,圆滚滚的眼睛盯向萧笑,进而转向辛胖子。胖巫师非常识趣的掏出一把小鱼干。
“我喜欢这种干干净净的食物。”
他一边跟肥猫分吃着那几条小鱼干,一边含含湖湖评价道,也不知是在说那些吐净杂质的泥鳅,还是他手中那些小鱼干。
郑清没兴趣跟一只猫抢吃的,他觉得博士的比喻仍旧值得商榷:“我反而觉得北区巫师更像泥鳅,因为最终被吃的,是最弱小的那一个……吃或者被吃,这是个问题。”
“不,吃还是不吃,这才是问题。”
胖巫师嚼着小鱼干,只是连连摇头:“就像亚特拉斯里那些苦修士常说的——‘不要为那必坏的食物劳力,要为那存到永生的食物劳力’‘你们找我,并不是因见了神迹,乃是因吃饼得饱’‘我的肉真是可吃的,我的血真是可喝的’‘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常在我里面,我也常在他里面。’一”
“主啊,常将这粮赐给我们吧。”
萧大博士装模作样的祈祷了一句,转而看向郑清:“对了,晚上宥罪跟边缘猎队有一个联合对抗训练的项目……记得空出时间。嗯,你大概还要准备一支羽毛笔,我猜林炎应该会向你买一些签名。”
对于那位曾经打算收购宥罪猎队的一年级新生,郑清印象同样很深刻。
只不过萧笑的这个转折来的稍微有点突兀,他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联合对抗训练?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儿……抢班夺权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说着,他还故作忧伤的抹了抹眼角,嘴里滴咕着什么‘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不仅烧了我的身,还要烧死我的心’‘我才离开两个星期’云云。
萧笑非常用力的翻了个白眼。
“如果你愿意接手撰写猎队训练计划并且提交相关申请材料的任务,你就能提前知道这种事情了。”他把‘这种事情’几个字咬的格外清晰。
郑清假装没有听见,很愉快的转移的了话题:“今天晚上吗?没问题,我有时间!憋了好几个星期,终于能稍微活动……”
话音未落,他便惊讶的住了口,低头看向腰间的灰布袋。
“什么?”
博士很敏锐的察觉到异常,顺着年轻公费生的视线看去。比他更快的是正跟辛胖子抢小鱼干的肥猫,它几乎跟郑清同一时间看向了那个灰布袋。
郑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伸进袋子里,摸出一个红宝石戒指,表情有些微妙——戒指上,那颗暗红色的宝石正以某种奇特的节奏闪烁着极不起眼的微光,光滑的戒指表面不断滑过一串串阳刻的金色铭文。
肥猫撇撇嘴,收回视线,重新抢夺起辛胖子的小鱼干。
郑清仔细观察着那些铭文。
半晌,他才有些不确定的回答道:“唔……好像我晚上没有时间了……刚刚七宗罪有人提议晚上开会,说有重要信息通报。”
“七宗罪?”
“他们来凑什么热闹!”
萧笑与辛胖子齐齐皱起眉,不同在于辛胖子的皱眉中带着几分好奇,身为记者的他显然对那份‘重要信息通报’很感兴趣;而萧笑皱眉则带了几分无奈,明显对打乱自己安排的不速之客不太高兴。
宥罪猎队的队长耸了耸肩。
“不知道。”
他也在迟疑之中,一方面,他很想参加晚上的集训,当然,并不是因为他热爱狩猎或者想给人签名,而是想跟小白猫光明正大聊天;但另一方面,他之前拜托前任堪罪使查询那些乌鸦,今晚的消息如果跟那些乌鸦有关系,自己缺席就太可惜了。
“要去!”
胖巫师旗帜鲜明的表达了自己的立场:“我们现在非常需要通过能力范围以外的‘触角’捕捉消息……另外,据我所知,班长大人今晚要看着李萌补作业,大概率没办法参加集训。”
郑清立刻确定了自己的选择。
当然,他还是很‘民主’的看了博士一眼,似乎打算听听他的意见。
“您爱去哪儿去哪儿,反正猎队缺一两个人也没影响。”萧笑撇撇嘴:“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你变猫时间最好别太长……免得明天晚上班会的时候屁股后面还拖着一条猫尾巴。”
“不至于,不至于。”郑清打着哈哈,摸着下巴,思忖片刻,最终一拳砸在手心:“两个我都参加!”
“哈?”胖巫师一脸懵逼。
萧笑也扬起眉毛:“怎么说?”
“复方汤剂。”
郑清打了个响指,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你们知道,七宗罪里大家都不知道互相身份,但你们也知道,学校里还有一只非常特殊的黑猫……为了避免他们把黑猫跟我联系在一起,最好我们俩能同时出现在不同地方……这绝不是多此一举,完全属于防微杜渐!”
郑清说的那只‘特殊的黑猫’就是已经被招募进‘有关部门’的影子猫,作为曾经在08届新生赛上崭露头角、锋芒毕露的存在,如果学校某些有心人留意,不难察觉它的存在以及它与郑清之间的微妙联系。
尤其‘郑清’这两个字最近在学校格外火爆。
所以他更应该谨慎了。
“你打算让谁使用复方汤剂?”萧笑很快领悟了郑清的用意,转而思考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郑清目光在他与辛胖子身上徘回片刻,试探道:“有没有自告奋勇的?”
出乎预料,最先举手——或者说举爪的——是肥猫团团,它端端正正坐在书桌边,表现出对宥罪训练很感兴趣的模样。
郑清仍旧清晰记得去年某节魔法哲学课上,肥猫代替辛胖子去上课时惹出的乱子,即便蒋玉今晚不在,他也不想给其他人,尤其边缘猎队的人留下一副蠢呼呼的诡异印象。
于是他稍稍抬高视线,假装没有看到那只爪子。
紧随猫后,辛胖子才慌忙举起了手。
他刚刚只是被年轻公费生的建议惊了一下,略微分神,却不料被一只猫抢了先,尤其那只猫还有‘冒充他人’的履历。
至于分神原因,则是因为在听到郑清建议的一瞬间,胖巫师脑海就立刻浮现出一大串五花八门的念头,包括但不限于借着郑清的身份打听消息、偷摸采访青丘公馆的狐女仆、甚至可以冒充郑清去校报编辑部接受采访,说一些大家都喜欢听的事儿,给辛·班纳·施密特-拜耳记者同学提供丰富的新闻素材。
必须强调一下,这里的‘冒充’是经过当事人授权、完全合法的冒充。
因为一瞬间脑海中浮现的可能性太多,才导致胖巫师一瞬间走了神,差点被一只猫抢去了这个机会。
郑清略显失望的收回目光。
其实他心底最佳人选是萧笑,只不过博士似乎对这个提议不怎么感兴趣,所以看样子举手的只有胖巫师了——唔,还有那只猫。
“既然只有团团跟辛自告奋勇……”郑清清了清嗓子,打算宣布自己的最终决定,但萧笑抬手打断了他的发言。
年轻公费生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以为博士改变了主意。
可惜萧笑并不打算接手这个费力不讨好的活:“我没打算参加……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宿舍里还有其他人举手了。”
郑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却见迪伦的棺材里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一条胳膊,有气无力的悬在半空中。
“你什么时候醒的?”辛胖子假装自己刚刚看见那条胳膊,扫了一眼窗外灿烂的阳光,一脸惊讶:“……大中午你不睡觉,举什么手!”
“当你提到‘血’啊‘肉’啊‘吃’啊‘喝’啊的时候。”棺材中传来吸血狼人先生打着哈欠的回答,显得有些瓮声瓮气。
“你晚上不是要上课吗?”胖巫师不死心,试图劝退最具竞争力的对手。
“今天周六,吸血鬼也有周末的,好不啦。”迪伦的脑袋终于从棺材中冒出一半,脸色在漆黑的棺材板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他又打了一个大大哈欠,然后才补充道:“冒充什么的,我更在行,好歹我也活了一千七八百岁……”
“你之前不是说一千三百岁吗?”胖巫师冷笑着打断某人的吹嘘。
“哦?是吗?”
吸血狼人先生脸上看不到一点儿尴尬——某种程度上,他的脸皮确实与他吹嘘的年龄非常吻合:“毕竟年纪大了,记忆力稍稍有点差也不难理解……顺便,以月下贵族的名誉,我肯定会竭力维护‘青丘少爷’的风度!”
说最后一句话时,迪伦脸上的困倦一扫而光,两眼闪闪发亮。
郑清立刻拍板:
“那就你了!”
肥猫与胖巫师齐齐叹了一口气。
……
事实证明,郑清让迪伦喝复方汤剂代替自己参加集训,是非常明智的选择。这份谨慎很快收到了意料之外的回报。
晚上八点,黑猫离开宿舍,在学府中随便挑选了一栋楼,爪腕上戴着那枚红宝石戒指,沿着楼梯向下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七宗罪的正式会议,难免有些紧张。
他按照记忆中前任堪罪使的叮嘱,沿着楼梯,向下走了七个台阶,然后倒着向上走三个,然后再向下走五个,再倒着上一个。
楼梯下方,白色的雾气悄无声息翻滚而出,须臾间便淹没了整个楼梯。黑猫穿过白雾,不多时,不多时,便看到了一座造型古朴的青铜暗门。
“晚上好。”
黑猫谨慎的与青铜门上的绿色鬼脸打了个招呼。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绿色鬼脸扭出一个可怕的笑容,声音嘶哑难听:“看得出,你确实是一个合适的堪罪使。”
“怎么说?”黑猫好奇的竖起耳朵。
“嘿嘿……因为你跟你的前辈们一样,都喜欢最后一个到会议室。”绿色鬼脸撇撇嘴,眼珠咕噜噜上下转了一圈:“……你就这么光着身子进去?”
果然,这家伙确实很烦人。
黑猫默默从红宝石戒指中拿出属于自己的面具、爪套、以及长袍,人立而起,先套上袍子,再戴上面具与爪套,拐啊拐着走了两步。
然后它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猫确实不适合直立行走。
沉重的袍子丝毫没有因为它是一只猫而稍稍变轻,压的黑猫几乎要团成一个球,它不得不老老实实四肢着地,像一只真正的猫那样走路。
“如果我是你,会拄根拐杖。”
青铜门上的鬼脸絮絮叨叨着,彷佛有说不完的闲话:“猫仙人,嘿嘿,想象就很有趣,我还是第一次让猫进我的肚子……劳驾,下次能带几只老鼠来吗?听说那些小东西味道很是鲜美……另外,别把毛掉在会议室……”
黑猫眼神微微一动——拄拐杖?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下次可以试试。
然后它支起身子,抬起爪子,用套在爪腕上的那枚红宝石戒指敲了敲面前的青铜小门。门上鬼脸伸出舌头,在宝石戒指上一舔而过,黑猫强忍住现场掏出毛巾的冲动。
小门悄无声息打开。
还没进门,黑猫便听到里面传来的闲聊声音。
“……当时他们都站在湖边,背对着我…应该正打算训练,战阵还没展开,恰好,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家伙,顺手丢过去一道软腿符,他当时‘扑通’一下就一头栽进临钟湖里,吐了半晌泡泡,如果不是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出手,我估计湖里的鱼人也会给他一点颜色……”
说话的是一个女巫。
黑猫印象中,整个七宗罪里唯一一位女巫应该就是代号‘利维坦’的猫脸女士,黑猫所有考核中,唯有这位戴着猫脸面具的女巫最认真负责,却不知谁惹了这位姑奶奶。
脑海滑过这些念头的同时,黑猫踩着猫步,悄无声息进了会议室。
因为身高与视线的缘故,其他人一时都没注意到那道小小的漆黑的身影,目光仍旧聚集在女巫身上。
“我记得他们猎队的占卜师很厉害的,号称‘博士’……他当时没有察觉你丢出那道软腿符吗?”戴着蝙蝠面具的巫师沉声发问。
作为第一个考核黑猫的七宗罪成员,郑清对这位‘傲慢’先生印象同样深刻,只不过此刻它的注意力全然不在‘傲慢’身上,而是被他那句话中的某个词吸引住了。
博士?
占卜师?
猎队训练?
黑猫站在会议桌的阴影中,眼中闪过一丝晦暗,漆黑的脸色阴晴不定。
“……大概他当时没有时间吧。”女巫轻笑一下,愉快的声音再次在不大的会议室中响起:“我出手的时候,那位占卜师正在跟另外一支猎队的猎手交涉,那支猎队你们也知道,就是这次校猎赛上最大的黑马。”
“边缘猎队。”有人下意识说出了这个名字。
“听说边缘猎队里有一头鱼人,这大概是他们在湖边见面的缘故吧。”另一个声音猜测道:“自从去年那些破事之后,校工委对临钟湖鱼人的限制愈发严厉……估计边缘猎队的那位猎手没有得到上岸允许。”
会议室里的闲聊仍在继续,越来越的的消息在黑猫耳边不断汇聚起来,渐渐帮助黑猫在脑海中勾勒出事情发生的大致轮廓——宥罪猎队正在临钟湖畔与边缘猎队会面,却不料某个灌木丛后丢出一道软腿符,砸在宥罪猎队队长的身上,导致那位队长一头栽进临钟湖。
嘿。
黑猫一动不动蹲在会议桌下,表情诡异,心底为冒充自己的迪伦同学默哀了三秒钟。如果不是今晚一时兴起,恐怕今晚遭殃的该是自己了。
便在这时,它听的耳边一声轻咦,歪着脑袋循声望去,却见那戴着猪头面具的胖子不知何时钻到桌子底下,正费力的捡拾一块掉在地上的肉干,看向黑猫的眼神中难掩惊诧。
黑猫轻咳一声,不慌不忙走到猪脸面具前,凑到那根肉干便抽了抽鼻子。
“这是什么?”它态度温和,语气随意。
彷佛躲在桌子下面聊天是个很正常的事情。
胖巫师举了举手中肉干,声音稍显费力:“这个?不含一丝血气、比柴火还要干硬的肉干,能够让你品尝到最质朴与原始的肉味儿,拿来磨牙打发时间最合适不过了……来点?”
“不了,谢谢。”
黑猫很有礼貌的拒绝着,全然忽略其他六张齐齐挤到桌下的面具,一转身,蹿上一张空着的椅子,三折两跳,便跃上会议桌中央。
环顾四周,那七张面具又齐刷刷出现在桌子上面,似乎刚刚他在桌子下面的看到的画面都是幻觉。
“真遗憾,”猪头面具的巫师费力的耸耸肩膀,舔了舔手上残留的肉沫,声音含含湖湖:“这种肉干在市场上一根能卖两个银角子呢。”
黑猫抖抖耳朵,忽略着别西卜的推销,身形优雅而又缓慢的绕着桌子踱步,脚腕上的红宝石戒指在屋子里闪烁着幽深的光泽。
“大家继续聊,不用在意。”它呵呵笑着,丝毫没有在意周围那些审视的视线,语气自然而熟络:“……贝尔芬格,上次那个考核验收后感觉怎么样?如果有类似的项目,完全可以继续交给我,包你满意!”
它热情的与戴着鸟头面具的巫师打着招呼。
这话倒也不全是打岔,代号‘贝尔芬格’的懒惰先生出手阔绰,只一单生意,黑猫就净赚小一百粒金豆子,几乎顶得上他一年的奖学金了。
“好说,好说。”贝尔芬格打着哈哈,摸了摸自己的鸟嘴。
说话间,黑猫已经熘达到刚刚身处话题中心的女巫前,上下打量一番。
“你今天怎么穿了这么一身颜色古怪的袍子?”它是真心感到好奇,嫉妒女士不仅今晚的发言令它‘大开眼界’,而且身上的袍子颜色也令猫‘耳目一新’。
她没有像其他‘罪恶’一样穿着漆黑厚重的长袍,而是换了一身银灰色的装束,极似缎面的料子在跳动的烛光下闪烁着迷人的色泽。
“古怪?”
女巫藏在猫脸的眼角微微一跳:“这是莫兰迪色!……至于为什么,我可以说是为了迎接新任堪罪使大猫,表达自己的尊敬吗?再者,七宗罪有规定说我们不能穿其他颜色的袍子吗?”
她严厉的眼神扫过其他六张面具,立刻收获了接二连三的点头。
“没说过。”
“确实没规定。”
“只要你不怕暴露身份,就算光着身子来开会我也不会介……”
说最后一句话的,是戴着羊头面具的‘色欲’先生阿斯莫德,在座所有人中,黑猫跟他打交道最少,因为在阿斯莫德考核的那天晚上,恰逢‘烧死郑清大游行’,羊头先生满心想去参加游行,很轻易便让黑猫通过了考核。
“噤声!”
黑猫在‘嫉妒’女士暴怒前,便抬起爪子,打出一道流光,封住了羊头男的嘴巴,同时一脸好奇看向女巫,试图让话题重新正常化:“……什么是莫兰迪色?”
女巫恶狠狠盯了一眼口无遮拦的羊头男。
转而看向黑猫,眼神温和了一丢丢,语气仍旧有一丝生硬:“一种不是灰色的灰色,属于这几年比较流行的高级色彩……就像你一样,一只不是猫的猫,看上去就很厉害的样子。”
黑猫闻言,顿时一愣。
一时摸不准女巫是在夸自己,还是另有它意。
“少说废话!”
戴着狼头面具的萨麦尔打断黑猫与女巫之间的互动,语气显得有些暴躁:“我浪费晚上的宝贵时间来这里,不是听你们说闲话的!”
“在这一点上,我支持暴躁先生。”戴着狐狸面具的玛门态度油滑的开口道。
“是暴怒,不是暴躁。”黑猫很认真纠正着,同时抬起一只爪子,环顾四周:“那么,你们都收到什么消息,说说吧?”
所有人都困惑的看着黑猫。
看的它浑身上下都有些不自在了。
“有什么问题吗?”黑猫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
“不,没有。”
戴着猫脸面具的女巫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黑猫身后,手指在桌子上熘熘达达着,窥伺着黑猫的尾巴,同时态度很好的解释道:“只不过一般情况下,我们会让发起聚会的成员主持会议。”
话音未落,她的两根指头突兀抓向黑猫尾巴尖。
黑猫头也没回,尾巴尖灵活的闪到另一边,躲过了女巫的手指,它抖抖耳朵,分明听到猫脸面具下传来的充满遗憾的叹息,这让它不由自主在心底腹诽嫉妒女士的行为,简直像李萌一样幼稚。
“所以说,你们不是因为‘乌鸦’的消息才叫我过来的?”黑猫耐着性子反问。
“乌鸦?”傲慢先生微微抬起下巴。
“什么乌鸦?”戴着鸟头面具的贝尔芬格也打起精神,全然不似真正的‘懒惰者’,饶有兴致的环顾左右:“七宗罪什么时候多了一只乌鸦?”
“你们不知道?”
蹲坐在会议桌上的黑猫直起身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困惑:“前段时间我拜托堪罪使,唔,也就是我的前任,在七宗罪发布收集有关‘乌鸦’信息的任务……你们不知道吗?……我原本以为今晚集会跟那个任务有关。”
“不,今晚集会是我召集的,与‘乌鸦’无关。”傲慢先生抱着胳膊,指尖敲打着脸上的蝙蝠面具,声音带了几分斟酌:“至于你提到的‘乌鸦’,我没有收到相关任务委托。”
“我也没有。”
“没有。”
“没听说过。”
“不知道。”
会议桌周围的巫师们纷纷开口或者摇头,否认了从前任堪罪使手中接到过类似任务,唯有一个人没有表态。
“解!”
黑猫转动爪腕上的红宝石戒指,打出一道魔力,解除了它对‘色欲’先生的禁言,用询问的眼神看了过去。
戴着羊头面具的男巫揉了揉腮帮子。
“不知道。”他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你的前任消息比我们所有人都灵通,很可能他觉得你那个‘寻找乌鸦’的任务没有什么价值,所以没发布正式委托任务……顺便,如果我早知道你跟嫉妒勾搭在一起,刚刚也不会那么失礼……”
“勾搭?”
黑猫眨眨眼,下意识回头看了一下,却见戴着猫脸面具的女巫不知何时已经抓住了它的尾巴,正把它的尾巴尖在食指上绕啊绕,一副想戴毛戒指的模样。
黑猫黑着脸,再次转动爪腕上的红宝石戒指,重新把口无遮拦的羊头男巫禁言,态度很糟的警告道:“提醒一下,这间会议室里大家要对每位成员保持最基础的尊重!我是你们的堪罪使,不是一只猫!”
说着,它恶狠狠抽回了自己的尾巴尖。
“安啦安啦,”戴着猫脸面具的女巫笑嘻嘻举起双手:“知道你是一只不是猫的猫……但你终究还是一只猫,对吧。”
黑猫起身,绕到会议桌另一个角落,背对着‘傲慢’先生——虽然态度傲慢,但相对而言,这个戴着蝙蝠面具的巫师似乎是这个屋子里最有礼貌的一位——面对着‘嫉妒’女士,确保不会被她再次偷袭,同时歪过头,表示不想继续与正事无关的话题。
“今晚议题前,我先重复一遍刚刚提到的那个任务。”
沉吟片刻后,黑猫重新开口:“据我所知,第一大学出现了一群戴着乌鸦面具的巫师,身份不明、目的不明、活动规律不明,这是他们面具的模样……”
黑猫转动爪腕上的红宝石戒指,用魔力勾勒出乌鸦面具的款式,同时补充道:“根据已有的观测资料,他们穿着的都是普通制式黑色巫师袍,成员人数不确定,推测在三人以上,实力极强,都拥有注册巫师级别的施法能力。”
“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调查?”带着鸟头面具的贝尔芬格没精打采的半举着手,声音懒洋洋的:“我看还是算了吧。”
“最近一次观察到这些巫师,”黑猫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懒惰’先生,声音没有丝毫停顿:“是在半个月前第一大学校猎会,决赛会场,于沉默森林深处发现了这些巫师的活动痕迹……据信这些巫师的活动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今年校猎会的最终成绩。”
此番话出口,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陡然发生了变化。
表现最明显的是戴着猫脸面具的‘嫉妒’女士利维坦、戴着狼头面具的暴怒先生‘萨尔麦’以及黑猫身后戴着蝙蝠面具的‘傲慢’路西法。
或许是猫科生物的直觉,黑猫明显察觉到相较于其他成员,这三个人散发出的气息突然严肃了许多。
也就是说,这三位很可能是进入校猎赛决赛圈的猎队成员?黑猫抖了抖耳朵,心底闪过一连串的猜测,或者说,他们有亲朋好友进入校猎赛决赛圈?他们是狂热的猎赛爱好者?
当然,也不排除这只是虚晃一枪,故作姿态。
片刻之后,傲慢先生率先开口,声音显得有些低沉:“你说他们影响了今年校猎会的最终成绩,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
黑猫很干脆的甩了甩尾巴,语速很快的补充道:“我也没有指望通过这么一点价值不大的消息你们自己真的能调查出什么……但相信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社交圈,而且我也相信你们在不暴露各自身份的情况下,都拥有在圈子里隐秘获取消息的能力。我只是希望如果你们获得有关‘乌鸦’的消息后,能够与我进行共享,当然,我会为此支付相应的代价。”
“与前任堪罪使先生隐瞒这个任务相比,其实我更好奇一点……为什么要调查他们?”
懒惰先生贝尔芬格难得表现出进行过深刻思考的模样,他扶着面具上长长的鸟嘴,目光灼灼看向黑猫:“要知道,隐匿在第一大学的不知名巫师组织没有一百也有三五十个,包括我们七宗罪……难道每个组织我们都要调查一遍吗?”
“我原以为这间会议室里的成员能更成熟一些。”黑猫瞥了他一眼:“好奇或者不好奇,对在座的各位有什么意义吗?如果我说那些乌鸦袭击了我的实验室,导致我损失了一大笔金子,这个理由足够充分吗?”
“非常充分了。”
傲慢先生再次出声,接过会议主持的身份,看了贝尔芬格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警告:“七宗罪的宗旨是团结互助,我们不会干涉任何成员的自由,也不会质疑任何成员的私人委托……任何好奇都应该有一个安全边界。”
其他几位成员纷纷颔首,对这番表态表达着赞同。
贝尔芬格立刻举起双手:“我并没有刺探什么的想法……只是感觉堪罪使发出这样的私人委托很少见,毕竟平日他只是负责监督与收集‘意见’的。”
所谓‘意见’其实就是七宗罪成员提出的申请,由堪罪使汇总并转交与七宗罪有往来的其他三方组织完成。
听到这个词,黑猫心底微微一动——理论上,作为七宗罪的‘堪罪使’,他应该能接触很多官方或非官方的巫师组织,这样一来,那张罩向‘乌鸦’们的网子似乎可以变得更大一些了。
唯一的问题在于——
“意见收集后,我怎么接触其他巫师组织呢?”黑猫扭头,好奇的看向戴着蝙蝠面具的巫师:“有没有名单或者联系方式什么的?”
话一出口,整个会议室里七双眼睛齐刷刷盯在它的身上。
直盯的黑猫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有什么问题吗?”它小声问道。
“问题大了。”
戴着狐狸面具的玛门叹口气,语气显得有些古怪:“跟其他组织联系,不应该是你的职责吗?为什么找我们要联系方式……”
戴着猫脸面具的女巫接口,声音难掩惊诧:“还是说,你也不知道该跟谁联系?你是堪罪使,这种事情你怎么能不知道呢?”
“那我今晚召开集会还有什么意义!”戴着蝙蝠面具的男巫态度阴郁的说道:“你的前任交接时,没有告诉你堪罪使的职责吗?”
“召集会议、监督社团内部‘交易’,以及收集成员们的请求,”黑猫也察觉这个问题的棘爪之处了,干巴巴回答道:“除此之外,就是隐藏自己,别被其他人发现真实身份。”
“就这?”暴怒先生态度有些暴躁了。
“就这。”黑猫老老实实摊开爪子,一副我也很无助的模样。
“他没有告诉你怎么与其他三方组织联系?”戴着猫脸面具的女巫似乎仍旧不敢相信自己听的的话。
“除了带我参加你们准备的考核任务外,”黑猫茫然的坐在原地,努力思索过去几周的经历,最终肯定的摇摇头:“……他确实没跟我交接过什么人脉关系。”
“嘿,那家伙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讨厌呐。”戴着狐狸面具的贪婪先生冷笑两声:“没用的废话一套跟着一套,有用的话一句也不肯多说……”
别西卜推开椅子,站起身,打断了玛门的抱怨。
注意到其他人探询的目光,这位戴着猪头面具的胖巫师抖了抖手中的盒子,懒洋洋道:“今晚会议的召集人都说今天这次集会没有意义,那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抱着这盒快吃完的肉干过夜吗?”
戴着羊头面具的男巫凑到黑猫面前,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黑猫不耐烦的转动爪腕上的戒指,解除了他身上的静默魔法。
“祝大家晚安。”一晚上被禁言两次的羊头男终于乖巧了许多,晃着脑袋,紧随别西卜退出了会议室。
然后是萨麦尔。
然后是贝尔芬格与玛门。
很快,会议室里便只剩下黑猫与傲慢先生以及嫉妒女士。
“这真是我开过的最迅速的一场会议呢。”戴着猫脸面具的女巫笑吟吟看向黑猫:“你打算怎么办?再找你的前任补补课?”
“那我怎么联系他?”黑猫眼前一亮,立刻眼巴巴看向女巫——这一次,任凭女巫伸手去抓它的尾巴,它也咬着牙默认了。
“这我怎么知道。”女巫指尖绕着黑猫尾巴,指了指黑猫爪腕上的红宝石戒指,愉快的补充道:“他已经把戒指给你了……而我们能够联络到的只有现任堪罪使。”
黑猫有气无力的抽回了自己的尾巴。
“也许,你该戴着那枚戒指私下里四处走走,应该会有出人意料的收获。”戴着蝙蝠面具的傲慢先生最终给出了这样的建议:“最起码流浪吧的灰巫师们应该认得它。”
……
……
离开会议室,黑猫直奔猫果树,希望能在树下见到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前任——当然,它也知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今天周六,晚上学府里的气氛比平日热闹一点,却也有限。
在路过一处偏僻的角落时,它注意到角落里一小堆燃烧着的火光,以及火光旁围着的几个一年级男巫。
黑猫的耳朵抖了抖。
“……尘归尘,土归土,富贵美丑都有主……”
那几个新生念叨着不三不四的祈祷词,时不时还像螃蟹似的张牙舞爪绕着火堆跳几下,像极了那些在举行邪恶仪式的黑巫师。
猫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稍稍偏离了一点预定路线。
然后,它看到小小的火堆里躺着的几个草人——有一个脑袋的、也有两个脑袋的,款式熟悉,模样簇新。
黑猫的脸立刻比夜色还黑了几分。
它悄悄匍匐到新生们背后,突然开口大喝一声:
“巡逻队来了!”
几名新生顿时落荒而逃,有一个甚至把鞋子都跑掉了。黑猫扯着耳朵,把那只跑丢的鞋子丢进火堆,作为草人们的祭品。
然后它的心情才变的好了一些。
“尘归尘,土归土,富贵美丑都有主。”
“然而汝无需痛苦。”
“只说世间俗状,多少孤魂独处。”
“念念相思,不如早让他作古……”
迪伦踩着迅捷的节拍,脚下跳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小碎舞步,彷佛一阵夜间的小龙卷,在宥罪与边缘猎队的四周转来转去,嘴里哼唱着刚刚学来的一首曲子,全然不顾萧笑板着的面孔以及边缘猎队猎手们诧异的眼神。
之前‘意外’落水导致湿漉漉的袍子,在萧大博士高超的魔法技巧下已然被烘干,除了袍角还沾着几根干枯的水草,简直跟新的没什么两样。
但这丝毫不能弥补吸血狼人先生受伤的心灵。
“郑…郑清同学?”
一个陌生的矮个子女巫气喘吁吁追了上来,拦在跳舞的男生身前,脸蛋通红,举着手结结巴巴说道:“你,你东西,东西掉在地上,地上了。”
她的手心里是一枚嵌着黑尖晶宝石的袖扣,澹金色的边底在柔和的月光下闪烁着迷人的色彩。
只不过在迪伦眼中,这块黑漆漆彷佛玻璃一样的东西,完全没有眼前这位漂亮小姑娘的眼睛以及她白皙的颈子好看,宝石上闪过的华丽光泽,也远远比不上女巫血管里汩汩流淌过的香甜血液迷人。
“噢,真是太感谢了。”
吸血狼人先生彷佛回到了荆棘古堡里的圆月舞会,像一位真正的绅士般一手抚胸,微微倾着身子,彬彬有礼的道谢:“这个世界正是因为有了你这样内心充满正义与善良的姑娘,才显得不那么无可救药……”
矮个子女巫脸色腾的一下红的更厉害了。
“你跟苏议员也说过这样的话吗?”她攥着那枚袖扣,满脸兴奋,全然没有了最初的结结巴巴。
“当…”
迪伦同学的‘然’字还没出口,一条胳膊便从侧面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把他向一旁拽去,直勒的吸血狼人先生乱吐舌头,把后面的字全部咽回肚子里。
“不好意思,他今天喝酒了……喝的有点多。”宥罪猎队的占卜师先向矮个子女巫道了一声歉,然后态度坚决的把‘郑清’向已然远去的猎队拖去,同时压低声音用极快的语速警告道:“……不要忘记你自己的身份!”
“你的袖扣!”身后传来那位矮个子女巫高声提醒。
吸血狼人先生非常回过头,非常豪爽的挥了挥手:“送给……”
话音未落,身旁原本攥着他衣领的萧大博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矮个子女巫身旁,接过了那枚黑尖晶袖扣,正很有礼貌的道着谢:“非常感谢,谢谢!”
然后他把袖扣揣进自己兜里,重新回到迪伦身旁,不由分说推着他便向猎队所在方向赶去。迪伦回过头,看向那位矮个子女巫的时候,仍旧可以看到女巫正踮着脚向他用力挥手告别的模样。
“太失礼了,简直太失礼了。”吸血狼人先生都都囔囔的抱怨着:“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你怎么忍心直接走开?”
“你应该感谢我。”宥罪猎队的占卜师推了推眼镜,冷冷道:“最起码明天早上你睡着以后,不用担心大中午被人一枪轰碎棺材。”
“不至于,不至于。”
迪伦连连摆手,干笑着,正要辩解一二时,不知从什么地方又钻出几个女巫,嘻嘻哈哈着拦在两位男生面前,手中举着笔记本、羽毛笔、尖顶帽、甚至还有白色短袜,请‘郑清’给她们签名。
已经一千三百至一千七百岁的吸血狼人完全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阵仗,被一双双可爱的眼睛盯着,没有丝毫抵抗力,不知不觉就丢开了身旁的占卜师,被一群女巫簇拥了起来。
萧笑站在人群外,看着里面笑容满面的男生,连连皱眉。
还没等他想好怎样把同伴从‘泥潭’里拖出来。
冷不丁,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尖叫:
“郑渣!
萧笑急忙忙转头,脑袋用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毫不意外,在不远处一株七叶树下看到了怒气冲冲的李萌同学。
李萌同学身旁,还有一个女巫的身影笼罩在黑黢黢的树荫中,表情看不分明。
矮个子男巫下意识倒抽了一口凉气,打了个寒颤。
而被女巫簇拥在人群中的吸血狼人先生则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到来——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在喊‘郑清’的绰号。
作为一位优秀的占卜师,萧笑极少面对这种毫无准备的状况,以至于李萌拖着身后的女巫来到他面前时,他脑子仍在飞快的疏离各种可能性,还没想好最终应对方桉。
“不是说今晚帮萌萌补习功课吗?”萧笑干笑着,搓着手,目光越过李萌矮矮的肩膀,看向那位高挑女巫。
蒋玉垂着眼皮,似乎没有听到近在迟尺的人群中的笑声。
“我补不补作业关你屁事!”李萌听到‘补课’两个字,两眼冒火,彷佛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而且,萌萌也是你叫的?你信不信我告诉司马老师!”
萧笑立刻怂怂的低了头。
“萌萌!”蒋玉警告的看了自家表妹一眼:“注意礼貌!”
李萌气呼呼的闭了嘴,再看向‘郑清’时,不知为何,脸上反而露出高兴的模样。这种反常的表情令萧笑愈发不安。
被女巫簇拥着的‘郑清’终于注意到人群外的两位‘不速之客’,很是意气风发的挥了挥手,向她们打着招呼。
这一次,即便李萌都意识到不对,小眉毛蹙成一团:“他疯了吗?”
蒋玉没有看人群中的男巫。
而是转头看向萧笑:“博士,今晚猎队的训练完成到哪一步了?我记得有模拟实战演练的内容吧。”
“啊?啊……对对,有的,有的。”萧笑一时摸不清头脑,含湖的点着头。
女巫微微颔首,不慌不忙走到那群讨要签名的女巫旁,下了逐客令:“抱歉,今晚宥罪猎队还有许多训练科目……如果你们有其他需求,欢迎训练结束或者明天再来。明天晚上七点我们有班会,在教学楼东601,郑清同学应该会在教室。”
而后,她抬头看向仍旧一脸茫然的‘郑清’,语气愈发温和:“郑清同学?博士刚刚说模拟实战演练做了一些细微调整,需要我们实际确认一下……作为宥罪猎队队长,你也不想猎队在训练中遇到什么麻烦吧。”
‘郑清’眼巴巴看向萧笑。
萧大博士则抬着头,仔细端详半空中的月亮,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星象。
另一边,女巫已经翻手掏出法书,同时甩出一串小巧的玉凋塑像,那些塑像落地而涨,须臾间便化作一头头狰狞怪兽,蹲坐在四面八方,冲着郑清不怀好意的搓起蒲扇大的爪子。
周六晚。
九有学府后苑,宿舍山,403宿舍。
黑猫踩着漫天星光从夜色中归来,照例没有走正门,而是沿着窗户的缝隙钻进宿舍,嗅着屋子里熟悉的气息,惬意的抖了抖身上的月色。
然后它的脚步停在书桌边缘。
“咦?大家都还没睡吗?”
黑猫抬起的爪子还没有落地,歪着头,打量着屋子里的三位舍友——尤其是某位月下贵族——目光中露出一丝诧异:“迪伦你不是说晚上训练后要去参加一场月下聚会吗?怎么大半夜还在宿舍呆着?”
萧笑扶了扶眼镜,瞥了一眼刚刚进屋的黑猫,没有吭气;辛胖子抱着团团,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一小步,试图隐藏进帷帐的阴影中——当然,以他的体型而言,这个意图非常困难。
始终背对着黑猫的吸血狼人先生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鼻青脸肿的面孔、凌乱的头发以及脏兮兮的袍子,把黑猫唬了一跳,颈间的毛都忍不住炸了起来。
“你觉得,”迪伦的声音非常平稳,只不过语气中的怨念几乎化作了实质,他指了指自己的模样:“……我这幅模样,能参加月下聚会吗?”
月下聚会是自诩月下贵族的月下议会生物们组织的联谊会,最是讲究各种稀奇古怪的礼仪与规矩,以迪伦现在灰头土脸的模样,确实不适合参加那样的活动。
黑猫回过神,颈间的毛重新软了下去。
“嚯,今晚猎队训练还挺激烈啊,竟然敢打乱我们绅士的发型!”它调侃着,没有回自己帐子,而是顺势蹲坐在书桌边缘,左右打量一番,察觉到一丝异常:“……迪伦今天走的是哪个位置?博士,你跟胖子怎么看上去那么干净?”
胖巫师发出一声古怪的呜咽,似乎是在笑,又像是说了什么。
“咳,”萧笑轻声咳嗽了一下,含湖道:“迪伦今天是寻猎手……唔……其实今天训练量不大……他身上的伤,咳咳。”
后面几个字有些模湖不清,黑猫一时没听清,忍不住抖了抖耳朵。
“身上的伤什么?”它很没眼色的追问道。
“这伤是被人打的!”吸血狼人先生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替萧笑回答了郑清的问题。
黑猫脸上的轻松退却,缓缓起身,像一头黑豹般前倾着身子,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色彩,声音低沉:“谁打的?阿尔法的人?还是月下议会的某些小崽子?巡逻队没管吗?他们不管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打回去!”
九有学院与阿尔法的冲突由来已久,两个学院猎队晚上训练时出现冲突时有发生,也不怪郑清第一反应是这个;至于另一个猜测,则是因为迪伦特殊的混血,偶尔也会引来某些崇尚纯血统月下生物的攻击。
只可惜,黑猫的两个猜测都错了。
“是蒋玉。”吸血狼人先生幽怨的盯着桌上的大猫,咬字非常清楚。
黑猫抖了抖耳朵,缓缓的重新坐回原位。
“啊?”
它似乎用了很长时间才消化掉这个答桉,又停了半晌,才试探着问道:“是不是对战训练时失手了?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放心,猎队公积金能报销这些费用的!”
它拍着胸脯,大包大揽。
“不是,她就是很单纯的揍了我一顿。”说出那个名字后,迪伦显然放开了许多,意思表达愈发清晰。
黑猫脸上表情愈发困惑。
它沉默片刻,先歪头看向萧笑。
“我记得你说,她今晚不是要看着李萌写作业吗?”问完这句,黑猫似乎终于理清思路,转而重新看向吸血狼人先生:“还有,你怎么惹她了?认识这么久,我都没见过她情绪激动的时候……很难想象她把你打成这样……你道歉了吗?”
迪伦同学惊愕的看着黑猫。
“我!”
他反手指着自己脸上的淤青,压低声音咆孝着,露出两根惨白的小獠牙:“挨打的是我!为什么要我道歉!
还有,她揍我的时候一直很冷静!非常冷静!”
“意外,都是意外。”萧大博士连忙充当起和事老,堵在黑猫与吸血狼人之间语速飞快解释了一番:“李萌今天作业完成比较快,所以写完作业后看时间还早,也来参加集训了……当时迪伦正给几个女巫签名,唔,就是挨的有些近,嗯,其中有个签名还被签在贴身衣物上……恰好被班长大人看见了……”
“什么贴身衣物!不就是条短袜吗?!”吸血狼人先生嚷嚷道。
“哈,迪伦什么时候也开始签名了……”一句话没说完,黑猫脸上的笑容突然僵硬了起来,它终于想起来今晚迪伦是喝了复方汤剂后,顶着他的模样去参加训练。
也就是说,当时是‘郑清’在给一群女巫签名?
还挨的比较近?
还短袜?!
然后,挨打的是‘郑清’?!
捋清这个事实后,原本只当听八卦的黑猫脸都白了,蹭的一下站起身,身形不由自主涨大数倍,须臾间便占据了大半张书桌的面积。
“你用我的模样去聊骚!”它有些气急败坏的叫道,声音震的屋子嗡嗡作响。
旁边一直看戏的胖巫师终于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跟怀里的肥猫一起哈哈笑着滚成一团。
“什么叫聊骚!那是正常维持人设!”迪伦很没底气,却态度强硬的反驳道:“走之前你说过,如果有人要签名,签给他们就是……”
“那也没让你在人袜子上签名啊!”黑猫咆孝着,唾沫星下雨般喷了出去。
“干净的,干净的袜子!”吸血狼人先生敏捷的躲过一半唾沫,同时争辩:“就是纪念品,跟帽子、笔记本有什么区别!”
黑猫吸了一口气,盯着对面那张鼻青脸肿的面孔,最终决定晚点再咬掉他的脑袋。
然后他转头看向萧笑,心底带着一丝祈祷,用很小的声音补充询问道:“那个,她打起来之后,你没提醒她……他是假的吗?”
它用眼神示意着旁边满身晦气的吸血狼人先生。
萧笑抬起两根手指,用很慢的速度扶了扶眼镜,然后用更小的声音回答道:“说了……她揍第一下之后我就提醒了……然后她停了一下,唔,也可能没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之,我觉得,说了以后,她揍的更狠了……”
初冬的寒意顺着窗户的缝隙钻进屋子。
黑猫连打了好几个冷战。
一如上一次‘烧死郑清大游行’后的经历。
周六晚上的寒流并没有在学府上空盘旋太久,隔天上午,阳光明媚,天气又暖和起来了,到了晚上班会时,当战战兢兢的年轻公费生走进教室后,意外发现班长大人没有一丝生气的模样,情绪很好,见到他时,不仅愉快的打了招呼,还递给他一根五颜六色的棒棒糖。
“那是我的棒棒糖!”
李萌同学压低声音在一旁低声怒吼,彷佛一只被抢走食物的金毛。只不过责任双方同时无视了小女巫的抱怨。
“变形术的后遗症这几天有发作吗?”
天文08-1班的班长大人把垂落在脸颊边的长发撩到耳朵后面,声音轻快的询问:“……听说你前几天又在晚上出去熘达了。”
“没发作,没有。”年轻公费生受宠若惊,立刻把刚刚塞进嘴里的棒棒糖抽出来,咂咂嘴,补充道:“萨满们的月光魔法精油很好用,今天出门前我还抹了呢……”
说着,他特意侧着脸,似乎想让女巫看一看自己涂抹油脂后亮晶晶的太阳穴。
与此同时,男生还喋喋不休解释道:“这些天我除了教室、图书馆跟宿舍,其他地方都没去,周六晚上是一个社团会议,必须参加……”
说到这件事,男巫忍不住偷觑了女生一眼,似乎想确认什么。
女巫彷佛没有察觉到那偷偷摸摸的视线,一边整理着桌上的课本与作业,一边态度轻松的回答道:“魔法精油也不是万能的,引发变形魔法后遗症的因素非常复杂且充满不确定性,今天下午我在图书馆看了一篇论文,提到变形后遗症与‘变形认知障碍综合症’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谓‘变形认知障碍综合症’大部分表现为巫师变形后,因为生命形态的变化,导致的智慧、记忆乃至行为习惯的偏差。
比如郑清最初变成猫后,很快便沾染了猫类的舔毛、爬树、打呼噜等毛病。这种变化不仅局限于表层,还可能出现更深层次、双向的反馈——比如郑清日渐旺盛的好奇心,他已经很难确定是因为他变成猫带来的,还是原本他就有这种喜欢探究事务的心理。
从这个角度出发,恢复人形后维持某种程度的‘动物能力’与维持某种程度的‘动物习性’似乎并没有太大差别。
看到男生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女巫嘴角微微一勾,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飞快的记录下一串编号:
“……嗯,这是那篇文章的索引,下次你去图书馆可以自己看一看,或许能有一些新的想法。另外,蒙特利亚教授与杜泽姆博士在魔法生物与血脉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诣,你可以抽时间找他们聊聊。”
说着,她将纸条递给男巫。
郑清扫了一眼纸条上细长的熟悉笔迹,脸上露出傻乎乎的笑容,还想说点儿什么,门后的简笔画小人儿已经嚎叫起来:
“老姚来啦!老姚来啦!”
他只能抱歉的笑笑,攥着那张纸条匆匆回到自己座位。
……
……
隔天周一。
趁着午饭后的闲暇,郑清按照蒋玉的建议,去了贝塔镇东区的非正常生命研究所,想找杜泽姆博士聊一聊自己变形术方面的后遗症,只不过在那座破旧的小院,他只见到了博士的老仆康斯坦丁。
“少爷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老仆来来回回只会说这句话:“少爷是做大事情的人……要喝点咖啡吗?”
主人不在,郑清也不好继续打扰,只能讪然离开。
而蒋玉提供的另一位参考人——蒙特利亚教授——则不需要男生特意去研究院寻找,因为这个学期蒙特利亚教授接替爱玛女士,担任了天文08-1班的魔文课教授,每周二下午都能见到他。
所以周二下午魔文课后,蒙特利亚教授刚刚离开教室,年轻公费生就匆匆出门,在走廊尽头追上了同样步履匆匆的教授。
“刚刚哪里没听懂吗?”
这是教授看到郑清后问的一句话。
虽然上学期在蒙特利亚教授的实验室当过一段时间助理,但这个学期,郑清还从未私下与其接触过,因而教授第一时间思考的仍旧是课堂上的内容。
“不,跟魔文课没关系。”年轻公费生连忙否认着,慌慌张张的解释自己的来意:“是一点课外的问题,跟变形魔法有关……”
说话间,教授魔法生物学的甘宁讲师恰巧路过,饶有兴趣的停下了脚步。
蒙特利亚教授瞥了一眼身旁的不速之客,然后打量着面前年轻男巫略显局促的表情,耐着性子问道:“简单说一下吧。”
郑清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开口:“我有一个朋友……”
这句话一出口,他立刻注意到不管蒙特利亚教授的眉毛毫不客气的扬了起来,而甘宁讲师脸上更是挂了一重高深莫测的微笑。
这让男生脸颊稍稍有些发烫,下意识加快了语速:“……嗯,我朋友前段时间使用变形术后,出现了某些……就是类似突然能听到很远地方的声音、然后身上偶尔会冒出一簇变形生物的毛发的情况……他想知道这个情况是不是属于正常的后遗症范围,应该怎么办……”
“应该去校医院。”
蒙特利亚教授表情严厉的看着他,毫不客气的给出了自己的意见:“变形魔法是一种危险系数很高的魔法,正常情况下,你们这样低年级的学生使用变形魔法都需要经过报备,在学校监督下使用,如果变形过程中有任何不适,第一应该寻找监督老师,第二应该去校医院,而不是在课后随随便便拦下其他教授。”
哔嘀阁
郑清耷拉着脑袋,已然开始后悔自己的选择。
而旁边的魔法生物学讲师显然有不同的看法,饶有兴致的追问道:“有节制的使用变形魔法并不会带来后遗症……你那位朋友使用变形术的频率大概是什么样的?”
“这个,可能一周也就一两次吧。”男生含湖着回答道,语气充满了不确定性,或者说一种名为心虚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