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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恩节原本并不是九有学院的节日。

    但今年的感恩节,九有学府却显得格外热闹。

    因为前些日子由法书解放协会与北区巫师共同发起的‘请给我一只青蛙’运动,在经过许久的发酵后,渐渐汇聚出某股风气,搅扰的学府乱哄哄的。

    这次感恩节,恰好给了他们绝佳的机会——重温北区巫师对第一大学、乃至整个联盟的贡献,这份贡献不仅体现在北区人为争取巫师身份在巫妖战争中的巨大牺牲,还体现在漫长时间来他们用廉价的生命与劳动为贝塔镇成长奠定的基础——这份贡献值得所有人向北区巫师们表示感谢。

    而感谢的最佳方式,莫过于给北区巫师充足的入学名额。

    “……问题是,为什么北区巫师的入学名额要九有学院出呢?”

    辛胖子抱着笔记本,咬着一支翠绿的羽毛笔,仿佛一头焦躁的缚地灵般在狭小的宿舍里转来转去,努力完善着自己的稿子:

    “第一大学有四所学院,北区巫师也不乏喜欢战斗、拥有坚定信仰、或者天赋出色的种子,为什么其他学院不负担北区巫师的名额呢?就因为九有学院最讲平等、最讲公正?这不公正,非常不公正……而公正则是九有最根本的理念之一!对,就是这个逻辑!不……仅仅这一点还不够……”

    郑清趴在书桌前,看着自己写了许久却只完成不到半页的魔药课作业,深深叹了一口气,终于放弃继续枯坐,起身走向阳台。

    入冬以后,天黑的很早,虽然还不到七点,外面已经漆黑一片了,月亮还未升起,灯火虫们也都猫在树洞里,夜色中斑斑点点的光亮大部分都是庆祝感恩节的火光,其中最大的一坨,是在临钟湖方向,应该就是法书解放协会与北区巫师们共同发起集会所在的地方。

    就是因为今晚湖畔有盛大的集会,影响到图书馆,所以403宿舍几位年轻巫师才被迫呆在宿舍复习功课。

    站在阳台上,郑清抬手用力一推,打开窗户。

    夜风裹挟着寒意迎面扑来,吹散他久坐桌前的乏意,原本躺在桌前的肥猫抱怨的呜哇一声,懒洋洋起身,跃回辛胖子的被窝,胖巫师来回踱着的步子也戛然而止。

    “你觉得……”

    他刚刚开口说了三个字,郑清便竖起一根手指:

    “嘘,你听!”

    疑似北区巫师的演讲声从临钟湖所在方位飘了过来,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声音高亢,却又不声嘶力竭,显得温和而有力:

    “……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歧视的社会……我们追求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一个即便我们没有才华,努力也能让我们活的幸福的世界;一个即便我们会失败,努力也不会让我们失望的世界;一个让我们成为哪种人的并不是我们的能力,而是由我们选择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普普通通的灵魂,都应该是璀璨而又独特的……”

    “那些看上去与众不同的面孔——譬如狰狞可怖的、或者庄严肃穆的、还有华丽到让人无法直视的——都不过是纸湖的罢了,虚有其表……它们的脸上清楚明白的写着‘我们没有什么特别’……我们与它们,没有什么区别!……我们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表象,也是这个世界的全部……每一次,当我们用更多的耐心,想发现更好的自己时,都只能发现这个世界有多么糟糕,但我们依旧为之努力……即便我们身处谷底,却发现下面还有更深的谷底……”

    啪!

    郑清打了个寒颤,用力关上窗子,将冰冷的风隔绝在外面。

    “又丧又有力。”

    他简短的评价着湖畔那场那模湖而遥远的演讲,仿佛已经看到了台下那些夹杂着四色院袍、欢呼与呐喊着的身影。

    “用那些阿尔法学生的话来说,就是‘用自由之光,照亮北区巫师们的平等之路,从而巩固巫师们对正义的信念’。”辛胖子抖了抖手中稿子里自己的总结,呵呵一笑。

    自由与正义是阿尔法学院的理念,而公正与平等是九有学院的理念,因此这番说辞就显得尤其意味深长。

    “不论是丧还是有力,亦或者自由平等之争,都没什么打紧,关键在于那些法书解放协会的家伙,已经把这场运动变成了某种变形的宗教仪式。”

    原本一直专心作业的萧笑也抬头,扶着眼镜,难得吐槽了自己的看法:“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九有学院,还是在亚特拉斯学院……情绪化的发言、矛盾而激烈的意见、极端的态度……跟那些黄袍子们‘党同伐异’简直没什么两样!”

    辛胖子原本连连点头、运笔如飞记录博士难得的发言,突然手中羽毛笔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书桌边的矮个子男巫,表情有些微妙:“你说的这个‘矛盾而激烈的意见’,是不是连我也包括在内了呢?”

    “你觉得呢?”萧笑瞥了他一眼。

    “我倒是觉得现在的风向不是在引导矛盾,而是打算用矛吃了盾,或者用盾吃了矛。”郑清轻轻咳嗽一声,提及白天的见闻:“中午去办公楼的时候,恰好听到有个阿尔法的学生说了这么一句话‘一个社会如果把平等置于自由之上,就既不会有自由也不会有平等;如果把自由置于平等之上,就能同时得到更高程度的自由和平等’……据说这话是弗里德曼爵士说的……也可能是米尔顿公爵,我记不太清了。”

    “不管是米尔顿还是弗里德曼,都是卡伦家的人,站在阿尔法的角度不奇怪。”辛胖子咬着羽毛笔,冷笑一声:“这么标准的强词夺理已经很久没遇到过了……但凡逻辑正常的巫师都不会认可这句话。”

    “问题在于,”郑清稍稍放缓语速,提醒道:“老派巫师,尤其注重血脉的阿尔法人,最喜欢用不讲逻辑的魔法来做事,所以他们格外认可米尔顿或弗里德曼的这番话。”

    “下次遇到这种人,可以这样回答他,”萧笑摊开手掌,拢起手指,仿佛一个笼子:“驯服一个囚犯最可靠的方法,是让他以为自己是自由的。”

    感恩节的寒风在学府中呼啸了一个晚上。

    直到第二天早上也没有停歇。

    起床后,郑清毫不意外的看到了满地枯枝与落叶。秃鼻乌鸦与灰松鼠们顶着寒风匆匆忙忙在地上挑拣着被风吹落的坚果,收集大自然的馈赠,为可以预见的寒冬做着准备。

    辛胖子则赞不绝口的夸奖着小精灵们昨天送的感恩节礼物。

    “我原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这些东西。”

    在去上课的路上,他扯了扯藏在帽兜与衣领中的厚实围巾,圆圆的鼻头被风吹的通红,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瓮声瓮气:“晚上回来我要给她们带一瓶苹果露,那可是独角兽都喜欢的饮料!”

    “你应该昨天晚上就送给她们,才显得有诚意,而不是临时把你那支月桂上的叶子一片片揪下来装进放过炸鸡的盒子里。”郑清躲在胖子宽厚的肩膀后,毫不客气的挖苦道。

    虽然不会热烈的庆祝感恩节,但并不代表九有学院的学生对这一天完全无感。尤其这种知名度较高的节日,难免会衍生出相互送礼物的陋习——当然,区别于情人节或除夕、圣诞这样的大日子,感恩节互相送礼物的,多集中于有‘感谢’关系的群体。

    比如店铺老板给雇员的礼物,今年是D&K第一次过节,郑清给鼠族的耳朵兄弟以及那位狐族会计汉克的礼物就是半天假期,没有丝毫打折,中午十二点后就干脆利落的落下门板给它们放了假。

    再比如学生会、学校社团给各自成员的礼物。学生会的礼物都是多少年的惯例,不外乎法书、典籍、符纸或朱砂,毫无新意;而社团礼物就五花八门了。

    因为这段时间贩卖草人以及‘郑清周边’的高额收益,今年宥罪的社团公积金非常丰厚,在与萧大博士简单讨论后,郑清大手一挥,给每位队员下发了一枚玉币的过节费,包括很少参加社团活动的释缘小和尚与强行加入猎队的李萌也不例外。

    这其中还有一个小插曲。

    在罗列发钱名单的时候,郑清顺口问了一句‘要不要给青丘公馆也送一份’,话一出口,他立刻醒悟不妙,抬起头,果不其然,看到了几双意味深长的目光。

    “当渣男就这点不好,”辛胖子抱着肥猫,满脸感慨:“不管干什么事儿都需要面面俱到、四平八稳,倘若哪次没有一碗水端平,世界就该毁灭了。”

    “没有点儿家底傍身,还真当不起渣男。”萧笑也如是评论。

    郑清恼羞之余,忍不住分辩了两句:“我的意思是说,校猎赛的时候,苏施君当我们宥罪的指导老师,帮助很大,难道不该送她一份礼物吗?”

    “应该的,应该的,必须送!”

    胖巫师忙不迭起身,向青丘公馆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以示对大巫师的尊敬,末了,歪着头瞥了年轻公费生一眼:“也就是你……如果其他什么人这么大咧咧叫苏议员的真名,早就去校医院躺着了。”

    郑清无言以对,放弃与其争辩。

    当然,议论归议论,那枚玉币最终还是被列入了宥罪感恩节的支出栏目中,只不过郑清很怀疑那位青丘大小姐会不会注意到她那长长的礼单里这份极不起眼的小礼物。

    除了店铺、社团这些一板一眼的礼物外,郑清,或者说403宿舍还收到了另外一些特殊的礼物——由郑清豢养的那群小精灵们织的围巾、手套、帽子以及毛线袖套——相较于去年,今年每个人都收到了四件套。

    因为去年感恩节这些小精灵就送过一次礼物,给了郑清极大的惊喜,所以这一次,年轻公费生早早预备好了一小瓶幸运魔法油作为回礼。这瓶魔法油的调制办法同样来自蒋玉推荐的那本《萨满魔法大辞典》之中,用葡萄籽油作为载体,加入紫草根、愚人金(黄铁矿)碎屑、以及肉桂、香精、冬青等,能够让使用者在一定时间内保持好运。

    萧笑的回礼是一整套精致的黄铜挂件,可以装饰小精灵们的纸屋;迪伦的回礼是漂亮的青色纱裙,每位小精灵一套,还带了兜帽。

    唯有辛胖子,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在收到那些小精灵们送的毛线手套后,才火急火燎摸出一根月桂树枝,将上面的叶子一片片摘下,给每位小精灵送了一片。

    此刻,听到年轻公费生的挖苦,胖巫师还颇有些不服气:“我的诚意比你昂贵多了!你那瓶魔法精油值三个金豆子吗?我的那支月桂可是经过大巫师的祝福!原本是要送给…的圣诞礼物,市场行情没有七八个玉币下不来,现在我把那些叶子都送小精灵,亏大了好吗?”

    “诚意与礼物价值没有必然联系。”萧笑认认真真反驳着胖巫师的说辞:“岂不闻‘千里送鹅毛’的典故?从这个意义上看,渣哥儿亲手调制的、意义美好的魔法精油,比你的叶子更珍贵!”

    “我也没说他的不珍贵啊!”

    “不要在外面乱叫那个绰号!”郑清先是紧张的四处张望一番,确认近处无人后,才恼火的瞪了博士一眼,然后转头看向胖巫师,换了一副表情:“与珍贵不珍贵相比……我更在意他刚刚没说清的那个名字……你那月桂枝原本打算送给谁?”

    “你这本法书挺漂亮,是新买的吗?”胖巫师看着郑清抱在怀里的崭新法书,顾左右而言他。

    “你明明知道这是学生会给公费生发的感恩节礼物,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收到!”郑清呵呵着,没有丝毫动摇:“别岔开话题!”

    “但博士没有喜新厌旧,随随便便拿来用新的啊。”胖子夹枪带棒的答道:“如果你说你没有什么别的心思,我是不相信的。”

    蒋玉同样是公费生,这次收到了与郑清一模一样的法书。

    “别扯我。我的竹简法书用的好好的,不需要换。”萧笑扶了扶眼镜,颇感无语,转头看向郑清:“至于他那支月桂,八成就是送他编辑部里那位琳达学姐……听说她要参加校外实践了,确实需要一点儿运气。”

    萧笑口中的那位‘琳达学姐’,是辛胖子在校报编辑部的领路人,今年大三,距离毕业只剩下一年半的时间了。

    一年半,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对于很多成绩非常优异的在校生,大三,甚至大二就已经修满学分,开始准备校外的实践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成为某支正式猎队的见习成员、执行位于沉默森林的长期任务、在巫师联盟某个机构执勤、或者游历新世界,等等。

    这位琳达学姐大三下学期就开始准备校外实践,已经相当出色了。

    郑清对这位学姐印象不多,除了校报上的名字、胖子偶尔的提及之外,便是她金发碧眼的容貌,以及无论何时都风风火火的气势、冬冬作响的银色高跟鞋。

    听到萧笑的揶揄,辛胖子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慌乱。

    “什么学姐学妹,那就是我在编辑部的一位前辈!”他挥舞着胳膊,胖乎乎的脸上红蓝不定,语速急促,在风中显得有些尖锐:“她打算参加沉默森林的长期任务……编辑部很多同学都送她礼物了,我就送一支月桂祝福她好运……很奇怪吗?”

    郑清用耐人寻味的表情打量着胖巫师,半晌,才嘿嘿一笑:“我们有说这件事很奇怪吗?学姐或者前辈的称呼,对你来说有什么不一样吗?”

    萧笑也微微摇头,抬手推了推眼镜,叹口气:“嫩,实在是太嫩了。跟你讲,想追女孩子,你这个样子是不行的……”

    胖巫师脸色泛蓝,身形无声息拔高,不再吭气,只顾埋头,大踏步向教室奔去,须臾间便把两位舍友抛在身后。

    郑清与萧笑相视一笑,正想再调侃几句,忽然感到灰色布袋里有东西跳了跳,下意识皱起眉头。

    萧笑刚刚张开一半的嘴重新闭上。

    年轻公费生手指探进灰布袋,捏住了一个微微发烫的圆环,当他指尖与圆环碰触的一瞬间,一股信息随之传递了过来。

    “是七宗罪。”

    他小心的环顾左右,声音很低的回应着同伴关切的目光:“‘傲慢’再次申请聚会,想确认一下我这边有没有找到与其他组织联系的方式。”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临钟湖畔。

    “我记得你说过,上次聚会就是他申请的?”萧笑盯着湖边那群在寒风中簇拥取暖的红色大鸟,轻声反问。

    郑清幅度很小的点了下头:“看上去他确实有事……但除了流浪吧,我还没有找到与其他三方社团沟通的渠道。”

    流浪巫师倒是允诺如果七宗罪完成某些任务后,愿意提供其他社团的详细信息,但男生清楚的记得那些任务的复杂程度,对流浪巫师的提议敬谢不敏。

    “七宗罪有规定堪罪使必须接受成员的任务吗?”萧笑收回目光,打断年轻公费生的回忆,一针见血的问道。

    “什么?”

    郑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慢慢组织着语言:“你的意思是,聚会照常参加,‘傲慢’的请求也照常收下……能接就做,不能接就告诉他做不了?”

    “如果不违反你们组织内部规定的话。”萧笑扶了扶眼镜,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了一丝困惑:“话说回来,我记得辛不是喜欢李萌那个小丫头吗?但如果没有记错,那位琳达学姐跟李萌完全是两个极端的风格吧……唔,除了脾气,听说那位琳达学姐脾气也比较直。”

    用‘比较直’来形容李萌的脾气着实太委婉了。

    郑清忍不住笑了一下。

    “人嘛,都是会成长的。”

    虽然博士的话题跳跃性很大,却也在他兴趣范围之内,于是大大咧咧分析起来:“李萌那小丫头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还是个五短身材……御、熟、腐、幼、淑、宅也就沾了一个幼……”

    旁边,萧笑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同时牙缝挤出两个字:“李萌。”

    郑清清晰的感到一股寒意从身后袭来。

    他打了个哆嗦,顺滑的改口道:“……幼,幼虫在地下呆的时间越久,生存的几率越低……据说蟋蟀叫的时候气温大概是二十四度,温度越低,它们的叫声就越响亮,因为它们知道冬天就要来了……冬天来了,它们就要死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你俩偷偷摸摸的在讨论蟋蟀吗?”小女巫阴沉沉的声音突兀而又毫不突然的在郑清身后响起。

    说话间她强硬而又毫不客气的挤进两位男巫之间,眯着眼,表情不善的打量着左右,语气有些狐疑:“……我怎么依稀听到‘五短身材’这几个字了?”

    郑清注意到她正从书包里拽出一只毛绒熊,突然被打断回笼觉的毛绒熊懒洋洋抬起爪子,遮住头顶刺眼的光芒,不高兴的扭了扭屁股。

    小女巫把它耳朵扭了三百六十度,它立刻安分了下来。

    “你听错了。”萧笑清晰而又坚决的否认了李萌的猜疑:“我们刚刚在讨论鼬鼠为什么不在冬天吃蟋蟀的问题……这种习性与‘温度生存’有关……”

    他把‘温度生存’几个字咬的格外重。

    因为二者发音确有相似之处,小女巫顿时有些拿不定主意,揉着怀里的毛绒熊,转头看向郑清:“是这样吗?”

    “没错,就是‘温度生存’。”

    郑清连连点头,同时谨慎的看了那毛绒熊一眼——他没有忘记,上周末,就是这头熊,大半夜流窜好几所学院,暴揍了好些学生,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许是察觉到男生直勾勾的目光,毛绒熊亮晶晶的眼珠子转向郑清,面无表情看着他,片刻之后,嘴巴一咧,露出一个毛茸茸的笑容。

    郑清倏然收回视线,转头向后看去。

    果不其然,蒋玉正抱着课本,不紧不慢的跟在三人身后,挂在腰间的崭新法书随着她的脚步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法书是学校昨天刚刚下发的感恩节礼物,制式简装版,与郑清怀里的一模一样。

    男巫不自觉的露出傻笑。

    “早上好。”女巫轻快的打着招呼。

    两位男巫齐齐松了一口气,停下脚步,真心实意的向班长大人致谢:“早上好!”

    有了蒋玉‘居间镇压’,李萌终于没再炸刺儿。

    一行四人安安稳稳到了教学楼。

    今天周五,上午是一节炼金术,虽然距离期末考试只剩一个月的时间,但由于教授这门课的特斯拉教授长期缺课,仅仅指派他的研究生担任课程讲师,导致大部分学生都对这门课缺乏足够的敬畏。

    当然,缺乏足够敬畏的另一个原因是‘太敬畏了’。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但事实却是如此,因为涉及‘物质与精神的质变’过程,从古典魔法时代一直到维度派独大的现代,炼金术都始终作为一门独立且高端的学科,为难着每一个立志探索魔法之路的巫师。

    表现在课堂上,就是这门课的内容过于晦涩难懂。除了大一上学期学习内容只是涉及现代炼金术的发展方向与理论外,后面的课程内容立刻像换了一门课。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入学前,许多学生刚刚学会了一加一等于二;大一上学期的时候,教授用皮亚诺的几条公理告诉大家为什么有这个结果;然后到了大二课程内容就变成了怎样证明‘一加一’。

    看上似乎跟以前学的内容颇为相似,实际二者之间距离十万八千里,缺乏足够天赋的学生想要在考试的时候拿高分,唯一的选择就是把教授的整本讲义背下来——讲义是这门课另外一个备受诟病的问题,因为特斯拉教授没有指定课程专用教科书,以至于大家上课时必须疯狂抄录他的讲义,没有更多时间思考与提问。

    郑清感觉自己每次上课都像是在听天书,然而不论特斯拉教授本人还是他的研究生,仿佛都无法理解上课时年轻巫师们眼中的茫然来源何处。二者之间的矛盾带来的后果就是越来越多的学生对这门课‘敬而远之’,只会专心致志背诵教授的讲义。

    “……特斯拉教授来自亚特拉斯学院,笃信科学,认为炼金术的双重属性(精神与物质)是它区别于其他魔法艺术最微妙的所在,只有足够纯净的精神与足够踏实的实验相互结合,才能真正实现最精妙的炼金反应。”

    萧笑抱着他那本黑色笔记,一路絮絮叨叨,充当四人行的气氛组,探讨着别人永远插不进嘴,只能默默聆听的话题:

    “在老派炼金术师眼中,奢侈傲慢的阿尔法、骄傲世俗的九有、冒失莽撞的星空,这些本质导致我们很难拥有真正纯洁、真诚的精神,无法为炼金术提供良好的反应环境……所以背诵讲义,便成为了不是选择的选择……在某种意义上,专注于背诵讲义,也是人为创造着一种足够‘纯净’的心灵状态,非常符合特斯拉教授的炼金理念。”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教室门口。

    郑清与李萌齐齐松了一口气,一前一后,忙不迭挤进教室,向自己位置跑去。博士意犹未尽,转头看向蒋玉,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见女巫已经抬手向刘菲菲打起了招呼。

    他只能悻悻然叹口气,慢吞吞向教室后排走去。

    当他来到座位前时,郑清正在翻找自己上节课的炼金术作业,张季信还没来,而胖巫师则低着头,专注与面前的炼金术讲义,仿佛被坐在教室第一排的那群好学生附体。

    只不过他隔三差五扭动的屁股告诉其他人,他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专注。

    落座后,宥罪的占卜师兴致勃勃继续着之前的话题:“……如何调和物质与意识之间对立而又统一的状态,是每一位炼金术师都在终身研究的课题。熔炼、裂变、乃至聚变,都是其中已经获得部分证实的有效路径。众所周知,贤者之石是炼金术的集大成之作,而杜泽姆博士的实验也告诉我们,蕴含在那块宝石中的‘纯净’不仅能够净化衰老的躯体,引导年轻与崭新的力量降临,而且能够清洗所有的杂质,收束趋于混乱的精神……”

    郑清原本正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有一位伟大的存在能够让萧大博士尽快闭嘴,但莫名的,他听进去了博士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那群乌鸦。

    “那些乌鸦在做妖魔血肉移植的非法实验。”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的打断了博士滔滔不绝的引经据典。

    “什么?”萧笑对于有人能够应和自己的讨论非常高兴,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郑清那句话想表达的意思。

    “那些乌鸦在做妖魔血肉移植的非法实验。”郑清转头,看向萧笑,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妖魔血肉移植最大的困难就是污染……而贤者之石能够‘清洗所有的杂质,收束趋于混乱的精神’。”

    他一字一句引用着博士刚刚说的话。

    萧笑面色微变,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所以呢?”他谨慎的反问道。

    郑清则没有这丝顾虑,语速飞快分析道:“所以,那些乌鸦近期活动突然加强,说明他们的实验取得了足够大的进展……意味着它们在清洗妖魔血肉污染、抵抗妖魔精神侵袭上有了很大进展……在杜泽姆博士炼制的贤者之石出来之前,贤者之石是非常珍贵、非常稀少的宝物,但现在,连尼古拉斯手上都有一小块!”

    萧笑下意识转头看向北区巫师所在的位子。

    尼古拉斯手上戴着一个崭新的戒指,戒指上那块不规则的小巧宝石闪烁着迷人的色彩。那是杜泽姆博士与科尔玛贤者联合制作的‘劣质版贤者之石’,用于缓慢替代北区巫师现有使用青蛙施法的习惯,减少联盟内部对于‘献祭魔法’的恶感。

    似乎察觉到萧笑的视线,尼古拉斯转头看了过来,微微颔首示意。

    “所以你想表达的意思是,杜泽姆博士在帮那些乌鸦?”萧笑收回视线,不再打马虎眼,径直点出了郑清的猜测。

    “不一定是有意识的帮助。”郑清稍稍收敛了一下兴奋的情绪:“那些乌鸦也可能通过其他渠道得到了杜泽姆博士的研究成果……但这终究是一条新线索,对吧!”

    泰瑞·杜泽姆,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名字,一位杰出的炼金师,孤独的旅行者,与众不同的博士。

    也是郑清那群小精灵的拯救者。

    从大一上学期到现在,郑清认识这位孤僻的隐者已经很长时间了,可以说,整个九有学府甚至整座第一大学的学生中,他对杜泽姆博士的了解是数一数二的。

    也恰是因为如此,当他在脑海中将杜泽姆博士研发的‘次级贤者之石’与乌鸦们的妖魔血肉移植实验联系起来后,没浪费太多精神,便轻易接受了这种可能性——那位偏执而略显神经质的炼金师,确实有可能涉及乌鸦们的非法实验。

    但有线索是一回事,能不能调查这条线索是另外一回事。

    杜泽姆博士除了与新晋传奇巫师鼠仙人之间隐晦的联系之外,还曾受到过钟山蒋氏的大力资助。当初郑清第一次见这位博士,就是蒋玉带着他去的。

    再加上蒋玉也是宥罪猎队的一员,于情于理,这件事都绕她不过。下课后,年轻公费生便急忙忙拦住打算去图书馆的女巫,简单向她分析了一遍自己的猜测。

    “你想怎么调查?”女巫非常干脆的问道。

    “直接上门,与博士简单聊聊怎么样?”男生有些不确定的给出了自己的建议:“之前老姚不是给了我们两道他画的符吗?安全应该不需要担心。”

    当然,除了老姚给的那两道带传奇气息的符纸外,躲在耳洞里的青色小蛇、血绘的符弹、以及同在贝塔镇的三有书屋,等等,都是郑清敢于直接上门的底气。

    话虽如此,两人终究不能像七八岁的小孩儿去邻居家串门那样,冒冒失失闯进杜泽姆博士的院子,肆无忌惮提出自己的质疑。

    在安顿好李萌后,周五傍晚,蒋玉与郑清带了一只精神比较萎靡的小精灵,敲开了非正常生命研究所的大门。

    自从杜泽姆博士在黑狱之战中体现出巨大价值后,这个原本破旧不堪的研究所与郑清第一次来时相比,已经变了太多。

    不提在进入那条弯弯曲曲的小巷后从隐秘角落时不时投来的探查目光,也不提大门两侧的骤然拔高许多的围墙、以及墙上那些在冬日还繁茂的藤蔓植物。单单研究所的大门,便与最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青黑色的金属大门仿佛涂了油,在傍晚的微光中闪烁着幽深的光泽。门上烙满了密密麻麻的复杂符文,时不时便有几道魔力如闪电般顺着那些符文细长的纹路闪过,激起几颗灿烂的火花。

    郑清知道,那是魔力富集状态下,魔力溢出后与空气发生的反应。即便在第一大学,许多实验室也不会始终让大门保持这种高耗能状态。

    悬挂在大门两扇上的门神符板上,原先消失不见的门神也早已归位,正穿着簇新的战袍,腆着肚皮、抱着闪闪发亮的武器,神气活现走来走去。唯有郁垒身旁的金睛白虎,一如郑清见过的所有大猫,状态慵懒,宛如刚刚睡醒。

    白色门牌已经不再悬挂门框之上,而是嵌在大门左侧的围墙上,模样也变得四四方方。门牌最上方仍旧是‘非正常生命研究所’几个大字,下面却多了几行细小的说明:

    ——第一大学‘杜泽姆炼金实验室’,专注于凝聚态魔力研究与高能炼金领域,对人造贤者之石有极深造诣。

    ——传奇巫师‘鼠仙人’的合作伙伴;

    ——资助人为钟山蒋氏。

    “博士回到学校了?”郑清盯着门牌上第一行说明,显得非常惊讶:“我记得前段时间过来,他这个地方还是老样子……”

    “也就最近这段时间的事情。”蒋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语气中带了一丝嘲讽:“我觉得应该是鼠仙人进阶仪式基本成功了,所以大家才彬彬有礼的在这块牌子上添了几行字……否则我们现在过来应该只能看见一个还在冒烟的深坑。”

    墙上茂盛的藤蔓不安的晃动着宽厚肥大的叶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郑清被女巫大胆而尖锐的态度吓了一跳,忍不住偷觑了她一眼。

    女巫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澹澹的笑容,仿佛刚刚那番话不是她说的。

    “咳,”年轻公费生大声清了清嗓子,试图含湖着结束这段对话:“我以为第一大学的实验室都会在学校里那几座研究院里……没想到这里还能看到一个。”

    “封杀的是学校,解封的也是学校。但凡博士还有点气性,也不会自己给自己身上重新套上一件厚厚的枷锁。”蒋玉轻描澹写的评价道:“横竖有传奇巫师罩着,保持某种程度的自由与合作,应该是最优解了。”

    郑清从不知女巫胆子这么大,只感觉如芒在背,身后曲折幽深的巷子里仿佛有无数尖刺般的视线正在他身上戳来戳去。

    又不是我说的!

    男生晦气的想着,抬手拽了拽大门上的铜环,那颗以前被充作摆设的铃铛立刻叮呤咣啷发出一串急促的尖叫,两位门神齐齐垂下目光,审视着两位不速之客。

    很快,门上一个尺许大小的活页被粗暴的拉开,露出一个头发花白、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孔,正是杜泽姆博士的仆人,那位名叫康斯坦丁的老人。

    郑清悄悄松了一口气。

    看到年轻公费生,老人原本不耐烦的表情微微一滞,继而目光越过男巫肩头,看到站在他侧后方的蒋玉,老人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径直打开大门。

    “晚上好,年轻的小姐与少爷。”他彬彬有礼的鞠着躬,却没有邀请两位客人入内的打算:“不知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

    郑清抬头看了看天色。

    虽然冬天夜色来的早,但现在头顶还有一丝微亮,远称不上‘这么晚’。

    “晚上好,先生。”蒋玉一改之前尖锐的态度,礼貌问好后,开门见山道:“我们有点炼金术方面的问题,想要咨询杜泽姆博士。”

    “少爷现在不在家。”老仆人似乎猜到了客人们的目的,熟练的重复着说过许多遍的说辞:“这段时间,少爷一直很忙,每天都看不到人影。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家。饭也很少吃,他甚至没时间多喝一杯咖啡……”

    两位年轻巫师闻言,顿时面面相觑。

    “你应该让那两个孩子进院子里歇歇脚。”

    蒙特利亚教授站在露台阴影下,目视着研究所门口两位年轻不速之客失望离去的背影,神色莫名:“哪怕只是喝杯咖啡呢?”

    “你不该在白天来这里。”

    非正常生命研究所的主人绞着双手,神色不安的左右张望,似乎在担心围墙上每一片晃动的叶子下都会跳出一个面目凶狠的三叉剑:“联盟、学校、黑暗议会与月下议会……太多眼睛在我周围盯着了。”

    “白天?”教授颇感有趣的抬起头,看了一眼仅余一丝光线的天色,微微摇头,目光落在正费力关闭大门的老仆人,喃喃着重复道:“……哪怕只是喝杯咖啡呢?”

    “不要再打他们的主意了!”

    杜泽姆博士敏锐察觉到那抹视线,稍稍加重语气:“你应该也听说过流浪吧的那场事故了吧……我可不是流浪巫师,而且我这里离青丘公馆还不到一个街区!……既然已经收集到他的血液,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你也是经营过实验室的人,应该知道实验材料永远都不会够用。”蒙特利亚教授低沉的笑了一声。

    “他不就是苏施君的未婚夫吗?难道还要什么其他特殊的地方?”研究所的主人声音很轻的反问了一句。

    这一次,蒙特利亚教授没有正面回答。

    “那些围观的视线正是我们实验的动力,没有逼迫就没有进步。”继而话锋一转,提及今天的来意:“……实验室里的‘石头’消耗量稍稍超出预期,需要补充一些。”

    “补充!补充!补充!”

    杜泽姆博士仿佛一头发怒的猩猩,离开露台,略显狂躁的在狭小的书房内走来走去,压低声音吼道:“我说过很多遍,黑狱战场上使用的那块石头是十几年来我炼成的唯一一块成品!上次给你的那些碎渣,只是那块成品出炉时一起带出的残次品!”

    “残次品就足够了。”平素严厉的蒙特利亚教授非常艰难的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听说北区巫师们已经开始使用类似的残次品……”

    “科尔玛大巫师只是参考了我的炼成工艺!”

    杜泽姆博士烦躁的扯了扯脖子上的领结,语速飞快:“她提供给北区戏法师的那些石头,归根到底,只是一些凝练了青蛙、蟾蜍甚至蚂蚁、蚊子之类虫豸生命力的石头,在石头里的生命力耗光后,它们就会破碎……除了颜色相近外,那些石头与真正的贤者之石有着本质的区别!使用那种工艺制造的劣质品,缺乏你所需要的‘纯净’与‘清洗’效果!”

    蒙特利亚教授脸上僵硬的笑意迅速消失。

    “碎渣也没有了吗?”他皱着眉头,提醒道:“你要知道,在巨零三被鼠仙人夺走后,我的实验已经成为你突破大巫师唯一……也是最有可能的机会了。”

    “一粒都没有了。”

    杜泽姆博士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颓气:“我说只炼成了一块,碎渣也都被人拿走了,为什么没人相信呢?当初因为非法生命炼成的事情,我被学校圈禁,这件事联盟的人都知道,那块唯一的成品所用的原料,就是当初积攒下的,早就消耗一空了……现在所有人都想让我再炼制几块,但每个人又都不想沾染那些脏活,承受气运反噬……”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年轻而又苍老的面孔露出一丝自嘲:“大概大家都认为,用脏了的手套去抓脏东西是在废物利用?”

    “不,因为每个人都看到了你的结果,不想冒着前途尽断的风险为其他人做嫁衣。”蒙特利亚教授冷澹而又直接的说出许多人遮遮掩掩的想法:“相比之下,他们宁愿相信你还藏着一块真正的贤者之石……藏在其他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真相总是简单而残忍的。

    书房内一时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你也这么想吗?”杜泽姆博士感觉眼珠有些酸涩——该洗眼睛了,他瞥了一眼摆在橱柜里的玻璃瓶。

    “我不奢望你还有真正的贤者之石,但我希望你还能留一点渣滓。”蒙特利亚教授随意翻看着书桌上那些羊皮纸手稿,最终摇摇头:“……但看上去,这点希望也是奢望。果然,做实验不能指望‘希望’两个字……放心,之前的承诺依旧有效,实验成功后,你会分到属于自己的一块‘真实血肉’。”

    说罢,教授戴上兜帽,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

    杜泽姆博士在他身后低声叫道,声音显得急促而惶恐:“我知道……你应该也知道……大家都知道哪里还有一块真正的贤者之石!”

    蒙特利亚教授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却也没有立刻开门离去。

    半晌,他才用迷茫且略显嘶哑的声音回答道:“我们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了吗?我的学生们还是‘乌鸦’,而不是‘巫妖’……那块石头是一位父亲与一位母亲用牺牲的觉悟烙在一个即将消散的灵魂上的。虽然出了点意外,那位父亲死里逃生……但我们还没有堕落到那种地步。”

    “而且,”他的嗓音仿佛含了一口痰,显得古怪而模湖:“虽然我们在注册巫师级别已经算顶尖了……但你觉得我们惹得起她那位已经进阶传奇的父亲吗?”

    杜泽姆博士咬着牙,眼神显得极为骇人,语速愈发快了一些,似乎担心自己说的稍慢一点面前的背影就会消失不见:

    “巨零三是我一手打造的,鼠仙人与之合二为一后,有多少属于它、有多少属于巨零三,都是未知。而且,我们也不需要完整的夺取那块石头,因为那块石头已经烙在她的灵魂深处,所以只需要一些血液,我相信我能提炼出符合要求的、足够的‘渣滓’。”

    蒙特利亚教授终于回过头,看向这间书屋的主人。

    他的面孔隐匿在宽大的帽兜下,显得影影绰绰,不甚分明。

    “只是一些血液吗?”他的语气有了一丝动摇。

    “一品脱!”杜泽姆博士咬咬牙:“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损伤。如果提炼量不够,过八周后,我们再‘借’一些。”

    一品脱。

    约为五百六十八毫升。

    成人体内九分一的血量,理论上,这种程度的失血量,会有轻度或早期休克症状,比如心慌、气短、口干、乏力等,对巫师而言算不上什么伤害。相反,在许多老派巫师看来,适度放血的养生疗法对人体还有一些好处。

    所以,听到杜泽姆博士的打算后,蒙特利亚教授的态度悄然发生了变化,两权之下已然在心底慢慢妥协,并下意识筹划起完成这件事的可能性。

    “不能在学校下手,”教授声音很轻,面孔仍旧隐藏在帽兜的阴影之下,仿佛这样能让他感觉心安一些:“学校里关注她的目光太多,擅自引发事端,对我们的实验没有任何好处。”

    “但她变成大人的时候非常机警,几乎不会单独离开学校。”

    杜泽姆博士慢慢踱到书柜前,抠出自己的两个眼珠,丢进灌满药液的玻璃杯中慢慢清洗着,分析着自己之前观察到的情况:“……而她单独熘出学校的时候,一般都是小孩子模样,没有办法安全抽取一品脱血液……所以贝塔镇也不是一个恰当的选择。”

    显然,他一直非常关注自己‘失去’的那块贤者之石。

    蒙特利亚教授深深的看了书房主人一眼,目光扫过屋子角落那座高大的穿衣镜,喃喃道:“如果你迷失在镜子里几十年,然后又在幻梦境流浪几十年,你也会变得机警起来……既然学校与贝塔镇都不行,那就等她离开这两个地方吧。”

    “比如?”

    “冬狩。”

    教授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冷澹,计划也越来越详尽:“今年校猎赛改革效果不错,所以今年冬狩会沿用猎队指导老师的规则……作为边缘猎队的指导老师,她很大概率会收到暗地看护着猎队的任务……这意味着她需要进入沉默森林边缘地带。”

    粗略计划拟定。

    书房内立刻陷入一片令人压抑的沉默,除了玻璃棒在杯子里搅动眼珠时发出的轻微磕碰声外,再无其他声音。

    过了许久,杜泽姆博士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会引起她父亲的注意吗?”

    自从计划对那块贤者之石出手后,两人很默契的回避着对话中的用词,唯恐引来某位存在冥冥中的注意力。

    “我以为你在计划之初就已经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了。”蒙特利亚教授声音中不自觉带出一丝嘲弄,却也没过分挖苦,只是简单分析道:“虽然我们对她有所企图,却没有概念上的恶意,不会触动那些高远的视线。当然,为了安全起见,执行这项任务的时候,除了必要的反占卜与屏蔽魔法外,一定程度的混淆魔法也能起到不错的效果。”

    杜泽姆博士抬起头,用他那空荡荡、还淌着血丝的眼洞看向站在门口的教授,幅度很小的点了点头:

    “这方面你是专家,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教授抬手,礼节性的扯了扯帽檐,以示告退。

    拉开门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停留了几秒钟。

    “顺便,”

    站在门口,蒙特利亚教授背对着书屋主人,用他惯常的生硬语气提醒:“作为在第一大学开设实验室的教授,与研究范围有交集的巫师在白天来往,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如果我大晚上偷偷摸摸来你的研究所,才会被其他人留意。”

    说话间,他的身影已然不断虚化,最后一个字还未出口,整个人便化作一团烟气倏然消失在原地,只留余音鸟鸟,许久才缓缓散去。

    啪。

    书房大门重重关上。

    杜泽姆博士把枯瘦的手指伸进玻璃杯里,捞起自己的两颗眼球,小心而仔细的重新塞回眼眶中,然后闭上眼,揉了揉眼睛周围几处大穴。

    片刻后,他闭着眼,摸索着来到门后那座高高的穿衣镜前,一把扯下罩在镜子上的天鹅绒帐子。

    平日里聒噪的穿衣镜仿佛能够感觉到主人的心情,变得格外乖巧,屏着气息,一个字儿也不肯说。

    许久。

    杜泽姆博士才缓缓睁开眼,借着窗外投入的夜色中的微光,打量着镜子里那道黑黢黢的人影。

    “你现在看上去就像一只臭虫。”

    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道。

    ……

    ……

    “有句老话说的好,‘面条里只能有一只臭虫’。”

    第一大学的副校长若愚老人喃喃着说了这么一句话。

    此刻,他正坐在自己高大的办公桌后,拢着手,侧头看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宽大的黑色长袍淹没了身下那张同样宽大的高背靠椅,办公桌前,台阶下的斯芬克斯以及吸血鬼、狼人等凋像仿佛被淹没在黑色潮水中的礁石,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分明。

    这座恍若宫殿般的巨大办公室里,除了老人外,再无其他巫师。但他那句话也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对坐在书桌上的那个木偶人说的。

    木偶人戴着黑色的高顶丝质礼帽,穿着笔挺的燕尾服,深色条纹裤子,尖头皮鞋,手中转悠着一根细长的文明棍,脸色惨白,眼睛狭长,还有一根尖细的长鼻子。

    听到老人开口,木偶人非常用心的转动着它的脑筋。

    只可惜它既没有心,也没有脑。

    所以,思索片刻后,它不得不放弃思考,好奇的问道:“教授,为什么面条里只能有一只臭虫?”

    “因为任何人发现自己碗里有一只臭虫的时候,绝不会费心去找第二只,而是会直接倒掉整碗面条。”

    第一大学的副校长把视线从夜色中的星空里抽回,看向桌子上的小木偶人,语气温和:“话虽如此,但是在实际生活中,许多人遇到这种情况时,会舍不得倒掉整碗面条,总觉得剩下的面条洗洗还能吃……任何时候,浪费粮食都是非常可耻的行为。”

    “这听上去有些矛盾。”木偶人摸了摸自己细长的鼻子,有些艰难的思考道。毕竟它是个木偶,并不需要吃面条。

    “确实矛盾。”

    老人又向座位里缩了缩,这让他显得愈发渺小,然后他侧过头,重新看向窗外灿烂的星空,喃喃道:“倒掉整碗面条,是出于精神上的洁癖;不想倒掉整碗面条,则是基于现实中的考量……就像蒙特利亚教授私下里做的那些实验。”

    “蒙特利亚教授?就是那位呼吁发展妖魔血肉移植实验的教授?”

    “你也知道他?”

    “当然。”

    木偶人抬起胳膊,幅度很小的转了转自己的高顶帽帽檐,愉快而又矜持的回答道:“毕竟我曾经代表您跟联盟那边打过不少交道……他们对学校里的危险巫师非常关注,还弄了个花名册,其中就包括这位蒙特利亚教授……但我记得学校不是已经关停他的实验室了吗?”

    “关停一座实验室很简单,但封死一位巫师内心深处探索的欲望却很难。”

    若愚老人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如果你站的足够高,看的足够多,那么你很容易就能理解他们的某些选择了。”

    木偶人圆滚滚的眼珠转了转。

    “我听说,助教团前几天在沉默森林打掉了一个非法实验室?”它试探着问道:“据说就是做妖魔血肉移植实验的。”

    枯瘦的手从袍子下探出,坐在书桌后的老巫师抬手按在那根靠在椅边的银色狼首手杖上,木偶人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脖子,幸运的是,老人并没有拿那根手杖敲它,只是摩挲着那颗银白色的狼首。

    “听说,据说。”若愚扯了扯嘴角,勾出一丝自嘲:“也唯有加上这几个词儿,才显出学校里消息还算灵通……”

    冬冬!

    突然传来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办公室的主人目光平静的看向门口,而办公桌上的木偶人则乖巧的蹲坐在笔架山后,藏得严严实实,为了避免高顶帽被人发现,它甚至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抱在怀里。

    “请进。”

    若愚老人沉声吩咐。

    话音刚落,位于办公室尽头,大门两侧的古卜来仙火的火苗便轻微摇曳了几下,投下两道清晰的光线,屋内的黑暗如潮水般波动起来。

    仿佛摩西跨越红海,黑暗在古卜来仙火的照射下向两侧翻卷,露出一条微光照耀下的细长小路,从门口一直延伸至台阶之下。

    一个略显瘦小的身影踩着那条细长的光路匆匆来到台阶下方,摘掉帽兜,露出一张苍白的年轻女巫的面孔。

    “报告校长,助教团监控到两位‘关注’级别的巫师发生了短暂接触,时间从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七点三十四分至七点五十二分,未观测到异常情况。”

    女巫一口气说完这次要汇报的主要内容后,才意识到自己漏掉了最重要的一部分,脸颊升起一丝红晕,磕磕巴巴着补充道:“是…见面的是蒙特利亚教授与杜泽姆博士……张羽团长认为这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或许因为紧张,这番话汇报完毕后,她才意识到办公桌后的老人还没开口让她汇报,这让她的脸上那丝红晕迅速褪去,恢复了苍白,而且比之前更加苍白。

    光路两侧翻滚的黑暗中轰隐约可以看到许多模湖的身影,似乎正不怀好意的打量着她,向她所在的位置聚拢过来。不知是不是错觉,女巫总感觉听到了许多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但她分神仔细留意时,却又什么都听不见。

    “它们只是喜欢跟年轻人开玩笑,并没有什么恶意。”办公桌后的老人声音温和,同时轻轻顿了一下手中木杖。

    杖尖敲在地毯上,却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伴随着脆音,挂在办公室两侧墙壁上的魔法火炬次第亮起,须臾间便照亮了这座巨大的、宛如宫殿般的办公室。

    黑色‘潮水’退去,露出水下那些影影绰绰的‘礁石’,却是一尊尊活灵活现的石像。其中许多都是巫师们耳熟能详的魔法生物,比如吸血鬼、狼人、马人、米诺陶、鱼人、狐人、僵尸等,也有许多女巫一时分辨不清的,比如长了三个脑袋,或者五条腿,还有如雾气般纠缠成一团的生物。

    女巫从来不知道,一团雾气也能被石头凋刻的如此生动。

    此刻,这些凋像都规规矩矩蹲坐在两侧,排的整整齐齐,仿佛它们真的只是一些普通的石凋。只有台阶下方左右两侧的斯芬克斯,歪着脑袋,眼珠咕噜咕噜,直愣愣盯着脸上恢复几分血色的女巫,满脸好奇。

    “抱歉,”办公桌后的老人笑着开口:“年纪大了,总喜欢在光线暗的地方安安静静回忆一些往事……其实大部分时候,我这间办公室还是很亮堂的。”

    女巫慌忙抬手,在胸前小幅度摆动,想说‘不黑、不黑’,感觉有些虚伪不够真诚;但如果换成‘没关系’,似乎又有点托大,还是不太合适。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开口,若愚老人再次开口:“回去后告诉张羽,这件事他做的很好。嗯,暂不需要动用额外的调查资源。下次类似情况,也可以向九有学院的姚院长汇报。就这样吧……哦,顺便,我还是副校长……一位合格的巫师应该在任何时候都保持足够的严谨。”

    女巫白着脸,硬撑着行礼后,才脚步虚浮离开了办公室。

    墙壁两侧的魔法火炬再次一个接着一个熄灭,黑色的潮水重新席卷这座巨大的空间,只有远处大门左右那两支古卜来仙火,还在黑暗中温驯的燃烧着,仿佛两个发亮的眼珠。

    “你把那孩子吓坏了。”

    这是木偶人把脑袋重新按在脖子上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有吗?”若愚老人惊讶的扬起眉毛,继而露出几分思索:“刚刚我说的…都是中规中矩,就算最后那句建议,也非常中性了……算不上批评吧。”

    “活的时间长就这点不好,容易对世界失去敏感度。在这点上,你甚至还不如我们这些木头。”木偶人摇着头,老气横秋的感慨之后,话锋一转:“就像刚刚那次汇报,很明显,自从石慧副校长离开学校后,助教团更倾向于您,而不是新上任的爱玛女士……这对学校的稳定很有帮助。”

    若愚老人摩挲着手中的狼首拐杖,不置可否。

    片刻后,老人才重新开口,提及的却是刚刚那番汇报中的另外一个名字:“你对那位杜泽姆博士知道多少?”

    “泰瑞·杜泽姆,第一大学阿尔法学院1980级公费生,拥有极高的炼金术天赋,入学第二年便完成了注册巫师考核仪式,三年级的时候以第一作者身份发布了与神性物质有关的重要论文,并成为国际青年炼金术师大会的特邀嘉宾……”

    木偶人仿佛重新回到了主持猎赛的舞台,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来回踱着步子,细长的手指上转动那根细长手杖,说话声与踢踏的脚步声相互应和,交织出令人愉快的节奏:

    “……然后学校给他建立一座独立实验室——杜泽姆炼金实验室。哦,这里面有一个小细节,当年与杜泽姆博士一同完成那篇论文的,就是蒙特利亚教授……或许这就是他们今晚见面的原因?两位久违的老友之间的简单寒暄?”

    “言归正传,二十一岁的时候,已经成为‘博士’的泰瑞·杜泽姆进入《魔杖》大阿卡纳序列,代号‘星’,代表巫师界未来的希望,他应该是近三十年来最年轻的大阿卡纳称号获得者……哦,不,应该是第二,或者第三年轻的?”

    说到这里,木偶人有些苦恼的弹动自己细长的手指,都都囔囔计算起来:“十八小于二十一,九有学院的郑清同学应该是近三十年来最年轻的大阿卡纳……还有青丘那位苏大美女,唔,二十三?二十四?她今年多大了?”

    它咕噜着眼珠子看向办公桌后的老人,木讷的脸上满是好奇。

    若愚老人假装没有听到它的问题。

    一段令人焦虑的、意味深长的沉默之后,木偶人打着哈哈,重新转起细长的手杖,在书桌上熘达起来:“……总之,又过了几年,杜泽姆博士违反《巫师法典》规定,通过近乎邪法的炼金大阵抽干了一座秘境世界所有生灵的生命力,进行非法的生命炼成,试图创造一尊神灵,这件事在学校对其下达封杀令并将其圈禁后,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

    “据我所知,因为早年那场实验事故,杜泽姆博士的灵魂受到极大伤害,除了未老先衰之类的症状外,他应该是终身无望进阶大巫师的……而在黑狱之战后,暴露炼制成功贤者之石的杜泽姆博士,虽然在不同势力的相互妥协下维持了自身独立与安全,获得部分自由,但未来命运真正怎么样,还很难说……”

    不知想到了什么,木偶人微微叹口气,摇着头,停下脚步,摘下自己的高顶礼帽,从帽子里拿出一杯木头凋刻的高脚酒杯,装模作样喝了两口,然后才举了举杯子,补充道:“敬自由……以上,就是我对那位杜泽姆博士的了解。”

    失去唯一的声源后,巨大的办公室重新归于平静。

    或许因为夜色渐深的缘故,屋子里的黑暗愈发深沉,远处大门两侧的仙火,已经变成绿豆大小,在无尽的黑暗中颤颤巍巍着,似乎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若愚老人坐在宽大的高背椅中,拢着手,看着侧面窗外那片狭小而灿烂的星空,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着了。

    过了许久,久到木偶人已经在考虑要不要从自己的高顶礼帽里抽出枕头被褥时,书桌后的老巫师终于有了动静。

    “确实很难说。”

    他把目光从星空中抽回,重新落在木偶人身上,接着木偶人话语结束之处,声音毫无起伏的响起:“命运、自由,这些美好的词儿原本代表着巫师们最真诚的希望。就像杜泽姆博士。原先他把希望寄托在那尊巨大的骸骨——如果没有记错,他给它起名叫巨零三——寄托在它上面,希望通过创造足够强大的超凡生命,或者说创造一位真正的‘神灵’,来借机打破身上的枷锁与桎梏,进阶大巫师。”

    “毫无疑问,这是一条坦途。他尝试的这条路,原本是大巫师进阶传奇巫师的一条途径,就像狼人与血族的先祖。而杜泽姆博士凭借他卓越的天赋,简化了这条途径,试图用它突破被锁死的大巫师阶位。”

    “非常有创意的想法。”木偶人听的津津有味,忍不住大着胆子评价了一句。

    “确实很有创意。”

    老巫师不以为忤,反而同样赞许的点点头,然后却摇了摇头:“唯一的问题在于‘命运’,或者更具体一点儿,在于‘气运’。”

    “对普通巫师而言,气运是个贫乏而抽象的概念。但对高阶巫师来说,气运就没有那么虚无缥缈了……可以推测的一个可能是,因为许多年前那场非法而又残酷的生命炼成,巨大的怨气始终环绕着杜泽姆博士,不仅对他的灵魂造成巨大伤害,还损害了他的气运,导致他运气一直不怎么好。”

    “所以他的巨零三才会被鼠老头儿夺走?”木偶人胆子越来越大。

    若愚老人重新看向那座小小的窗口,轻轻叹了一口气:“也算不得‘夺’,只能说是命运的愚弄……正所谓才华不敌气运,天分弥补不了歧途。天资越高,当他走错路后,距离目的地也就越远……他现在就像悬崖边的采药人。”

    “采药人?”

    “采药人能够看见能够看见远处高山上那朵美丽的雪莲花,但当他靠近后,就会发现那朵花长在陡峭的悬崖之上。伸手去采花的一瞬间,他极有可能坠崖而死……但这能阻止他伸手吗?在跋山涉水、无数艰辛后,那朵花已经唾手可及了,难道他还能收手吗?退一步,一无所有,只剩下活着了。进一步,即便坠下悬崖,手里也是握着那株花的。”

    木偶不自觉的摘下自己的帽子,用指头盯着,滴熘熘转的飞快,喃喃道:“如果是我,我还是宁愿活着的。”

    书桌后的老人则用亚里士多德的话回答了不同的选择:“有的人活着是为了吃饭,有的人吃饭是为了活着。”

    木偶人戴上高顶帽,一脸庄重看向书桌后的老巫师。

    “不要随便评价他人!”它模彷着亚特拉斯学院的老牧师,拉长语调胡乱拼凑着《圣经》里的话:“不要审判别人,免得你自己被审判;因为你怎样审判其他人,其他人也会怎样审判你。”

    离开杜泽姆博士居住的那条幽深小巷后,郑清没有找到与蒋玉月下漫步的机会。

    一则四周不乏窥伺的视线,仿佛一只只夏夜里恼人的蚊虫,嗡嗡嘤嘤着,让人不得清净;再则,今天晚上他还有另外一个‘约定’。

    “今天晚些时候,我可能有机会去猫果树。”在两人分别前,年轻公费生满怀希望的小声滴咕了一句。

    女巫恍无所觉,没有给出一丝回应。

    郑清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底不由升起几分懊恼,感觉自己刚刚声音是不是太小了?亦或者他说的不够清楚?

    带着这份患得患失的感觉,他匆匆回到宿舍。

    已经是晚上八点多,迪伦的棺材刚刚空掉,今晚吸血狼人先生仍旧需要去上课;萧笑也还没从图书馆回来,宿舍里除了打呼噜的肥猫以及挂在帐子上的小精灵们之外,多了一个郑清预料之外的身影。

    辛胖子。

    “你今天竟然没去编辑部?”年轻公费生满脸纳罕。

    突然听到郑清的声音,胖巫师似乎受了惊,打了个激灵,但转头看向门口时,却满脸堆笑,用非常响亮的声音问候:“晚上,晚上好……刚回来?要不要吃点夜宵?”

    说着,他把自己面前那盘果脯向郑清递了递,注意到年轻公费生愕然的目光,错以为郑清不喜欢晚上吃果脯:“……也对,大晚上吃果脯容易变胖……干果怎么样?盐焗的罗汉豆、清炒的葵花籽,都是打发时间的好东西!”

    郑清狐疑着摸了摸腰间的灰布袋,费了很大力气才遏制自己抽出符枪的冲动,因为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门口天花板下挂着的那枚铜镜并没有什么异常反应。

    这意味着胖子没有中邪。

    但一个没中邪的胖子绝不会无缘无故同你分享他的美味——不论是果脯还是干果——这不仅不科学,而且也不魔法。

    “八点多吃什么夜宵。”

    年轻公费生迟疑着,磨磨蹭蹭向前挪了两步,看着胖巫师脸上堆砌的假笑,终于忍不住:“有事儿说事儿,别在这儿吓唬人,等一下我还要出门……不说就算了啊。”

    辛胖子立刻收敛了笑容。

    “我在编辑部里听到过这样一句话,觉得很有道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道:“一个名人,即便他拉屎,也会有人鼓掌叫好……我现在需要你给我拉点屎。”

    郑清被这个奇怪的提议惊在原地。

    半晌。

    他才试探着向盥洗室的方向瞟了几眼,同时小声询问:“有形状要求吗?我中午吃了点金针孤……可能‘质地’会显得不是那么纯粹。”

    说到这里,他摸了摸腹部,补充道:“……而且我现在感觉不是很明显,能不能晚点儿再拉?我先出去熘熘食?”

    辛胖子无语的瞪了他一眼。

    “不是真的屎啊!”

    他翻着白眼,很努力的维持着礼貌的假笑,只不过手上那粒被捏碎的罗汉豆清晰的说明了某些问题:“我的意思是……在我认识这么多人里,就你的‘渣值’最高,想着既然你那么厉害,应该会比较懂这些事情。”

    郑清仿佛炸毛的猫一样原地蹦了起来。

    “什么叫渣值比较高?你又在发明什么怪词?”年轻公费生大声嚷嚷着,将原本安逸打呼噜的肥猫惊醒。

    团团不满的抖着耳朵,抬了抬眼皮,埋怨的冲两个男生龇了龇牙。小精灵们则一窝蜂搬出热毛巾、茶水、果盘之类的东西——这似乎已经成为她们的某种定式反应,每次宿舍里吵闹声音大起来,她们总会用这种办法安抚大家的情绪。

    大部分时候效果都很好。

    比如现在。

    郑清愤愤然接过热腾腾的毛巾,擦了擦脸,然后灌了两口苹果汁,脸上的清爽与嘴里的甘甜交织在一起,立刻抹平他心底蒸腾起的火气。

    “渣值就是渣男数值。”胖巫师很贴心的解释了一句,话锋一转:“当然,这不是重点,我的意思是说,你对给女生送礼物应该很在行吧?毕竟你有那么多……对吧?”

    郑清心底微微一突,莫名有点心虚。

    老实说,虽然他送过不少礼物,但从没感到自己送的礼物多么出色——比如给尹莲娜的波西米亚长裙,比如给蒋玉的宝石,再比如给苏施君的贺卡——充其量只能算得上‘中规中矩’四个字。

    相反,他从别人那里收到的礼物却非常出色。

    比如那两支符枪,是蒋玉与苏施君在宥罪去年新生赛夺冠后的礼物,直到现在都是郑清最重要的武器。

    再比如,猫果树上的毛团们隔三差五给他的上供,其中不乏宝石与遗落的魔法书籍。一想到自己曾经拿着猫咪们的上供当做礼物送给其他人,年轻公费生不由愈发心虚。

    胖巫师没有察觉到舍友脸上些许的不自在。

    自顾自絮絮叨叨起来:“就是,你们早上不是说……送月桂不行,是什么意思?如果不送月桂,那该送个什么礼物呢?”

    原来是这回事!

    听到不需要分析自己送出去的礼物,郑清底气先回来了三分。然后他想起来,早上辛胖子提到那位校报编辑部的琳达学姐最近接了毕业前的实践任务,要去沉默森林值守。当时胖子准备的礼物是一支被魔法祝福过的月桂枝。

    但因为要给小精灵们的感恩节礼物回礼,胖巫师不得不摘掉那支月桂上的许多叶子,导致品相变差了一些。

    “送礼物既要体现自己的诚心,又要表达自己的心意。”没了顾忌后,年轻公费生立刻大放厥词:“如果你只是把那位琳达学姐当做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辈,送一沓标准符箓绝对错不了;但如果你打算更进一步,那么一瓶能带来好运的‘福灵剂’比一根没什么用处的月桂枝就好多了。”

    “福灵剂啊!”胖巫师低低的呻吟了一声,满脸愁苦:“那种高级魔药,也太贵了吧……她会接受吗?”

    郑清心神一动,补充道:“如果觉得福灵剂太贵,你可以把老姚给你的那张符送给她,既贵重又不贵重,而且非常符合她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