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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清所说的那张符,就是宥罪猎队获得今年‘校园杯’第八名的好成绩后,姚教授给猎队成员的奖励。

    当时,包括班上几位边缘猎队的成员在内,大家每个人都得到了一张由传奇巫师绘制的符箓。虽然它们算不上标准的传奇阶位的符箓,但因为绘制过程中携带了大量传奇巫师的气息,所以那些符纸威力也非常出色。

    显而易见的宝贵。

    但另一方面,这些符箓并没有花掉胖巫师的一个铜子儿,属于‘飞来横财’,说‘不贵重’倒也不算错。

    最重要的是,那位琳达学姐要去沉默森林值守,一张传奇巫师绘制的符箓,显然比幸运药水更让人安心。

    “会不会太贵重了?她肯接受吗?”胖巫师摸出自己那道‘尚寐无吪’,脸上露出一丝挣扎,一方面心疼这张宝贵的符箓,一方面也在担心自己送出去后被友善的退回来。

    对年轻人来说,没有比被人退回礼物更丢人的事情了。

    “这张符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珍贵。”

    郑清从灰布袋里摸出装有变形药剂的红木盒时,顺便把自己那道封有‘软腿咒’的符纸也拿了出来,在胖巫师面前晃了晃:“老姚这符封禁的时候并没有用多么高深的技巧,就是标准的封禁手法,即便有传奇气息盘踞,这符的保质期最多也只有半年……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你仔细看,下面气口处的朱砂颜色是不是比符胆那儿的要澹一点?”

    辛胖子睁大眼睛,仔细辨析后,喃喃道:“还有这事儿?我以为它跟普通符箓不一样呢……你为什么不早点儿说?其他人都知道吗?”

    “或许吧,我也是前几天才发现。”

    年轻公费生耸耸肩:“不过不要紧,横竖还有几个月时间,总能找到机会把它用出去……大不了卖给流浪吧,绝不会亏的……所以我觉得,你只要向那位琳达学姐说明你这张符‘既珍贵又不珍贵’的原因,她大概率会愉快的接受这份馈赠。”

    说话间,郑清已经收起自己的符纸,同时打开红木匣,抽出一支变形药剂凑到鼻子下面嗅了嗅。

    下一秒,宽大的红色长袍缓缓从半空中滑落。

    小精灵们兮兮叫着,蜂拥而上,七手八脚抓住衣领、肩膀、袖子等地方,将还未落地的袍子拖回郑清的床铺。

    与此同时,一只黑猫灵巧的从袍角下钻了出来,跳上书桌。

    “哦,对了,晚上记得给窗户留条缝,”它愉快的冲胖巫师打着招呼,估摸着计算道:“我应该不会很晚回来……”

    当胖巫师回过神时,宿舍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

    ……

    弗里德曼披着宽大的黑色长袍,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卡伦家族的休息室。

    虽然时间还早,但一则今天是周五,许多学生还徜徉在贝塔镇流连忘返,再则卡伦家的休息室位于阿尔法堡的高塔上层,平素也极少有学生来这里,所以他一路都没遇到其他学生的身影,准备好的说辞也都没用上。

    倒是走廊两侧挂着的那些肖像一如既往的聒噪。

    沿着狭长而漆黑的回旋楼梯向下,走不远,便升起一团乳白色的雾气,戴着蝙蝠面具的巫师穿过雾气,与青铜门上的门环兽打着招呼,熟练的抬起自己的右手。

    皮质手套上,红色的宝石微微发亮。

    “作为召集人,你今天来的太晚了……还有其他人也是,一个个的,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门环兽忠诚的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不忘指责这些年轻巫师们的拖拖沓沓。

    爵士扶了扶面具,无声的表达着‘尊敬’,而后推门而入。

    熟悉的吊烛,熟悉的光线,熟悉的地毯、花篮与果盘,熟悉的椭圆形长桌,还有长桌左右那七道熟悉——不,是五道熟悉的身影。

    戴着蝙蝠面具的巫师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桌后两个陌生的身影上。

    与以往不同,今天会议室里,除了那只黑猫外,又多了一只猪与一只狐狸,少了戴着猪头面具的别西卜与戴着狐狸面具的玛门。

    猪是白皮黑花的小猪,狐狸是火红色皮毛的狐狸。

    “……这是我们的新任堪罪使给了我这个灵感,”

    火红色的狐狸蹲正坐在玛门的位子上,抱着胳膊,身后的大尾巴神气活现的甩来甩去,声音沙哑而僵硬:“与那些古板陈旧的面具相比,变形术的隐匿效果似乎更好,我想不到什么理由拒绝它……倒是别西卜也想到使用变形术,稍稍超出我的预计……我原以为能想到这点的是利维坦或路西法。”

    它抬起爪子,冲猫脸女巫与刚刚进门的蝙蝠先生打了个招呼。

    “这个灵感很容易想到,但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们的堪罪使大人那样特殊。”戴着猫脸面具的女巫这一次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我很特殊吗?”黑猫突兀的插口,很小心的竖直耳朵,只不过面上却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一只会说话的猫,非常特殊。”回答它的是戴着鸟头面具的贝尔芬格,它懒洋洋的躺在高背椅上,歪着头,饶有兴趣的打量着红狐狸:“我们的堪罪使大人声称它在‘有关部门’工作,勉强解释了它特殊的理由……你们两个呢?是怎么规避蒙代尔悖论的?”

    蒙代尔悖论是涉及变形术的一个重要法则,指一个巫师不可能同时实现物种的自由转化、意志独立以及魔力稳定。

    而让一只猫或者一只狐狸开口说话,是需要稳定魔力的。

    如果玛门或者别西卜没有丧失理智的任凭转化物种侵蚀自己的独立意志,那么它不可能在施展变形术后还能像正常巫师那样开口说话。

    “不可能三角并非‘绝对不可能’,而是‘相对不可能’,这一点许多变形术大师都有着作论证过的。”白色小猪哼了一声,瓮声瓮气答道:“就像白色与黑色之间不存在一条清晰的界限……只要你在‘物种的自由转化’上退一小步,自然就能在‘魔力稳定’上前进一小步。”

    “什么叫在‘物种的自由转化’上退一小步?”

    戴着狼头面具的萨麦尔有些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显得有些焦躁:“屋子里都是自己人,痛快点说清楚,如果真有用,不会少了你们好处。”

    “你不会认为我的内心形象真的是一只狐狸吧。”红色的狐狸摊开爪子,语气尽显惊诧之意。

    巫师在施展变形术时,会不自觉的选择内心深处最倾向的动物形象,这一点郑清在第一次听李教授讲解的时候就知道了。

    但非内心形象的变形术?

    黑猫脑海陡然浮现了一个词。

    “定向变形术?”

    刚刚进屋的蝙蝠面具说出了黑猫心底的回答,他坐在桌边,手肘撑在桌上,双手十指交叉在面前,虽使用的是疑问句,语气却相当肯定:“据我所知,使用定向变形术固然能够在体内残留一丝魔力,但那丝魔力太微弱了,不足以支撑你们开口说话。”

    白色小猪忽闪着耳朵,用鄙夷的眼神看向蝙蝠精。

    “世界上还有一种魔法,叫炼金术。”

    它稍稍抬起长嘴,露出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小铃铛,它的声音正从铃铛里传出来:“我只需要把念头导进这个铃铛里面,自然能发出正常的声音……这种声音比面具伪装的效果更好。”

    “定向变形术也有时间限制吧!”猫脸女巫同样提出自己的质疑。

    “我们的会议能开一晚上吗?”

    红色的狐狸愉快的抬起尾巴,左右甩了甩:“根据我的经验,我们开会最长的一次是两小时十三分钟,是上学期期末时讨论要不要在那场大事件里捞一把……最短的一次只有十分钟,我记得上一次集会时间就短的很……我这道定向变形术可以维持近六个小时,时间绝对是足够的。”

    “如果我在会议结束后把你们关进笼子里呢?”戴着狼头面具的巫师冷不丁插嘴,不怀好意的看向桌上的两个小动物:“你们应该没有堪罪使大人的实力吧。”

    白猪与红狐齐齐变了脸色。

    变形术最令巫师们诟病的一点也恰恰在这里——巫师们只能变成没有魔法能力或仅有极弱魔力的生物。这种变形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可以强化巫师的隐匿与躲避能力,但却需要它们把安全寄希望于《巫师法典》上,倘若有人不在意联盟的二级谋杀或者执意对付一头普通的小动物,那变形后的巫师处境就会非常危险。

    黑猫适时出现,拦在萨麦尔与玛门、别西卜之间,安抚道:“这里是七宗罪的会议室,没人能把其他人关进笼子里……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说话间,它警告般向四面环顾一周,身形不动声色涨大一圈,浓重的阴影几乎笼罩了整张会议桌,利爪从指缝间弹出,闪过一丝寒光。

    目之所及,俱是一片沉默。

    然后它转头看向狐狸与小猪:“如果你们两个不放心,稍后会议结束,你们先走……我会给你们留下足够多的安全撤离时间。”

    不知是不是错觉,黑猫感觉这番话出口后,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失去了它刚来时的那丝生疏,其他人看向它的眼神也温和了许多。

    “只是开个玩笑。”

    萨麦尔摸了摸狭长的狼吻,语气里颇为少见的露出一丝退让:“我只是想提醒它们,夜晚的学校并不像白天看上去那么安全。”

    黑猫无言的翻了个白眼。

    或许因为那张粗野的狼头面具,或许因为‘萨麦尔’这个名字的加成,总之,他的妥协在旁人听来反而像是赤裸裸的威胁。

    戴着猫脸面具的女巫语气轻快的转开话题,颇感兴趣的看向狐狸与小猪:“你们刚刚说在‘物种的自由转化’上退一小步,自然就能在‘魔力稳定’上前进一小步……应该不像描述的这么简单吧?怎么维持这个‘一小步’的微妙程度呢?”

    老派巫师在传授魔法知识的时候很喜欢使用‘酌量’‘少许’这类模湖字眼儿,但在现代魔法理论熏陶下的第一大学学生,更喜欢听到精确的数字。

    狐狸轻轻咳嗽一声:“当然,当然,定向变形术从来都不容易,尤其涉及钻蒙代尔法则的漏洞,更需要极高的魔法技艺……”

    “哪儿那么麻烦!”

    小白猪粗声粗气打断红狐狸的吹嘘,忽闪着耳朵,语气流露出一丝不耐烦:“稍微注意点变形时间就行!我的变形术老师告诉我,维持‘一小步’最重要的,就是变形时间。只要你‘物种转化’的时间够短,就不会受到法则侵蚀……但如果你转化时间过长……就会有彻底变成一头猪的可能。当然,到了那个时候,魔力固然能恢复正常。而我也会变成一头拥有原本魔力水平的猪……这种事情,但凡多钻研基本讲变形术的魔法书就知道了,完全不需要问我俩……你看我跟玛门,并不认识,但我们却能同时变形后来参加会议,难道不能说明问题吗?”

    一番话稍显啰嗦,却也很清楚的讲明白了它们使用‘定向变形术’的要点。

    “普通变形术对我们确实没什么吸引力。”戴着蝙蝠面具的男巫突然开口,目光落在黑猫身上:“……与这些限制多、负面效果大的办法比起来,我其实对‘堪罪使’大人使用的变形术更感兴趣。”

    “我哪儿会什么变形术,”

    黑猫打了个哈哈,很不负责的胡扯道:“我原本就是一只猫……另外,我的工作单位可是‘有关部门’,你们也不想小小年纪就进丹哈格当差吧。”

    “对了,最近学校有个传言,不知你们听没听说过。”猫脸女巫笑眯眯的把玩手中一粒葡萄:“据说九有学院那位郑清同学就很擅长变形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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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猫与红狐狸心底同时打了个激灵。

    只不过黑猫仍旧能够保持面上的平静,而红狐狸则脸色大变。

    “我郑重声明,我不是郑清。”它举起爪子,一脸严肃看着大家,尾巴紧张的缩成一团:“堪罪使大人可以监督……梅林在上,如果我是郑清,今晚就被人剥皮拔毛,吊到第一广场吹一晚上冷风!”

    你是不是郑清关我屁事!

    黑猫心底顿时大怒,面上却不能过分激动,只好冷哼一声:“这种誓言毫无价值,我就知道不下七八种办法规避誓言的约束……废话少说,路西法,今晚你召集大家,有什么事情吗?”

    他转头看向戴着蝙蝠面具的男巫。

    “今天召集大家有两件,不,是一件……稍等。”

    戴着蝙蝠面具的男巫在接连改口后,冲大家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转而看向黑猫:“在开口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下,我们的堪罪使大人联络了多少三方组织?”

    其他六双眼睛顺着路西法手指的方向,齐刷刷看向黑猫。

    黑猫微微一愣。

    七宗罪上一次会议就因为自己无法完成会员委托而草草结束,之后他去流浪吧见过流浪巫师后,被流浪巫师出示的任务列表惊到,原本还打算与七宗罪的成员们商量一二,却不料随后便在小树林里被人套了麻袋。

    那口麻袋改变了很多东西。

    比如直到路西法开口,他才想起自己那天在流浪吧的交易。

    “已经联络了一些,应该可以完成你们的委托了。”黑猫硬着耳朵,含湖回答后,反问一句:“……至于具体有哪些社团,难道需要我向你们报备一遍吗?”

    戴着蝙蝠面具的男巫深深看了黑猫一眼。

    “报备自然是不需要的。”

    他似乎猜到了黑猫的处境,语气油滑的回答道:“您只需要像一位真正的堪罪使那样,联络其他社团、沟通校外巫师,在我们需要的时候给出指引,让大家知道自己呆在这间会议室里还有意义……而不是像上次会议那样,如凋塑般呆在桌子上,无法给予我们七个人任何建议与意见,也无法提供任何额外帮助。”

    黑猫觉得他的话很气人。

    却也很真实。

    所以,只得闷闷重复了自己之前的问题:“……废话少说,路西法,今晚你召集大家,有什么事情吗?”

    “第一件事,大家知道‘请给我一只青蛙’吗?”路西法环顾左右。

    “知道。”

    “一群跳梁小丑。”

    “冬日里的滑稽剧。”

    “态度过于激进,近乎逼宫,很容易引起九有学院或者学校的反弹……反而会造成完全相反的后果。”

    众人七嘴八舌回答道。

    路西法沉默的听着大家的评价,直至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才用很轻的声音开口:“我的第一件请求很简单……这项任务不限于堪罪使大人,而是面向在座所有人……希望在座各位能够不遗余力推动‘请给我一只青蛙’这项公益活动,让学校里更多学生关注、并且支持北区巫师的诉求。”

    话音未落,包括黑猫在内,所有人都表情诡异的看向这位戴着蝙蝠面具的巫师。

    “你是打算自爆身份吗?”狼头面具的萨麦尔性子暴躁,心直口快的说出了所有人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

    七宗罪的成员极少会委托这种指向性非常明确的任务,因为它们极大增加身份暴露的风险。往日大家的委托都是收集某些珍稀材料、或者非法魔法实验的数据等等,而且只会通过堪罪使进行不接触交易。

    路西法嘿嘿一笑:“只是一件任务而已,如果你们能够据此猜出我的身份,也不打紧……毕竟,这张面具马上就要传给下一位继承人了。”

    “你今年已经大四?”

    “不一定必须是大四……大三、甚至大二毕业的学生也不少见。”

    “社团有规定成员必须是学生吗?有没有可能是打算辞职的某位教职或者准备离校的某位研究员?”

    “根据是否离开社团推断身份变数太多,倒是他今天的委托,给我不少新思路。据我所知,积极推进‘请给我一只青蛙’运动的,是阿尔法学院的‘法书解放协会’,众所周知,这个协会很大程度上受血友会的影响,几乎算得上是瑟普拉诺的白手套了……”

    “新上任的那位奥古斯都确实以激进改革的观念着称,祥祺会就是他在一年级的时候组建的,据说创始目的是颠覆血友会……不过现在他已经是血友会最大的头目了,不知道这个创始目的还在不在。”

    “正因为关联过于清晰,我反而觉得路西法不是瑟普拉诺阵营的,最起码不是瑟普拉诺,体型差距太大了……借着北区巫师的诉求掀起混乱,这种堂皇的阴损感觉,更像是阿尔法堡里那些保守派巫师的手脚。”

    “弗里德曼?自从被瑟普拉诺抢走奥古斯都称号后,这位爵士大人几乎算是隐退了。这个节骨眼他出头有什么好处呢?”

    “不一定必须有好处才出手,毕竟他是保守派的代言人,应该为保守派做点事。”

    互相猜测各自身份,算得上是七宗罪里经久不衰的游戏了。此刻,会议桌旁众人议论纷纷,各执一词,讨论极为热闹,与之前冷澹矜持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以至于黑猫一时有些恍忽,觉得自己似乎来错了地方。

    半晌,见大家没有停止的打算,它不得不重重咳嗽两声,打断现场火热的气氛。

    “你打算怎样支付报酬呢?”它歪着头看向路西法,眼神透露出一丝好奇:“或者说,你如何判断大家完成了你的任务呢?”

    不知道各自身份,也就不知道对方完成到怎样的程度,任务结算自然也就无从谈起。某种意义上,这似乎变成了一个死结。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另外还有一件小事。”戴着蝙蝠面具的巫师竖起一根手指:“……你们知道北区巫师最近使用的魔法戒指吗?”

    说着,他抬手打出了一道影像。

    影像中的主角是第一大学唯一在读的北区巫师,尼古拉斯,画面中的他正与刘菲菲走在林荫路下,笑容满面说着什么,抬起的手挡在刘菲菲耳侧,似乎在帮她撩头发。

    路西法手指微动,拨弄几下,放大了尼古拉斯抬起的右手——右手中指上戴着一枚黄铜质地的戒指,戒指上嵌着一颗不规则的红色宝石,在魔法影像中闪闪发亮。

    “次级贤者之石?”黑猫眯了眯眼睛,耳朵扯成飞机状。

    傲慢先生惊讶的看了黑猫一眼。

    “不愧是‘有关部门’的工作人员。”他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我想说的第二件事就在这里……我想要这种魔法宝石的制作方式。”

    ……

    ……

    “您想让我怎么做?”

    马修站在卡伦家族在阿尔法堡的休息室里,看着露台上那道背对着自己的瘦高身影,声音显得有些紧张。

    “继承,隐忍,维持。”

    弗里德曼爵士向天上的月亮举了举手中的郁金香杯,杯中鲜红在夜色在微微摇曳,散发出一抹香甜的气息,与爵士冷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马修感觉似乎吃了一大口榴莲冰淇淋:

    “你要成为家族在第一大学的钉子,用耐心与毅力称量瑟普拉诺的气度……让大家知道,卡伦仍旧是月下议会不可忽视的名字。或者至少,你也应该学会观察。”

    “观察?”

    “法书解放协会与北区巫师掀起的这场运动,就是一个观察的绝佳桉例。”爵士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渍:“天真,而又充满热情,被别有用心者肆意利用……注定会如燃烧的桃花一般,在极致的热情中留下一团灰尽。”

    “这场运动持续这么久,确实有些出乎大家预料。”马修不清楚堂哥的立场,谨慎的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但大多数人仍旧闭着眼、假装看不到正剧烈变化的一切。”

    弗里德曼爵士终于回过头,看向自己堂弟:“区区几个学生的叫嚷,吵不醒那些装睡的人。要让整座学校骚动起来才算成功。学期就要结束了。考试、回家……有太多事情分散大家的注意力。或许一场恰到好处的‘牺牲’能够改变这一切。”

    ‘牺牲’是献给神灵的祭品,自然不需要旁观的卡伦家族付出,也不需要那些躲在暗地的别有用心者提供——剩下的,就只有北区巫师了。

    “需要做到这样的地步吗?”

    马修迎着堂兄的视线,努力保持着镇定的语气,只是通过眉宇间的微妙变化,表达自己的不解与困惑:“北区巫师能不能上学,要不要进九有学府,对我们有什么意义吗?瑟普拉诺成为……之后,我们的力量已经受到很大压制了……”

    他没能把‘奥古斯都’四个字说出口。

    “这就是意义所在。”

    爵士重新转身,看向天空那轮不够完美的月亮:“我们必须向阿尔法人展示自己的价值。如果北区巫师大规模涌入九有学院,会从根本上改善阿尔法的处境……那时候我们在这座古堡里的声音才会更有分量。”

    “为什么不直接与北区大贤者合作?”

    年轻的吸血鬼试图寻找更温和的做法:“以卡伦家族的名义,那位大贤者必然不会拒绝与我们之间的合作。”

    “家族是家族,你我是你我。”

    弗里德曼爵士举杯小啜了一口:“你在学校剩下的日子,不仅仅要学习高深的魔法,更要学会如何发展壮大自己的势力……我为你推荐的这个秘社就是一个不错的起点。这个学期结束前,你将代替我,成为这个秘社的一员。”

    “而你成为路西法之后要做的,除了继续跟进‘青蛙’运动之外,就是学会如何炼制次级贤者之石。虽然顶着‘次级’的帽子,但贤者之石终究是贤者之石。充沛而稳定的魔力供应,能够让它取代市面上绝大部分魔法宝石,成为炼金术与阵法最优秀的基础。”

    弗里德曼爵士站在露台上,手中摇晃着只剩下浅浅一层鲜红的郁金香杯,声音很轻的说道:“拿着这份礼物,你可以笼络学院里大部分炼金术师……在我离开学校后,继续维持卡伦家族的荣耀。”

    ……

    ……

    “……次级贤者之石的制作方式?”

    黑猫刺耳的声音打断路西法的回忆,他抬起头,恰好看见那只黑猫正抖着耳朵,满脸不可思议:“你可真敢提要求……那应该算是北区巫师最大的机密了吧!”

    “一面支持北区巫师的‘请给我一只青蛙’运动,一面背后捅刀子想拿到北区巫师最大的魔法机密。”戴着猫脸面具的女巫也接口,语气中露出一丝嘲讽:“我现在愈发觉得你是阿尔法堡里那些保守派巫师中的一员了……说不定你就是那位弗里德曼爵士。”

    路西法没有做任何辩解,只是默不作声的摸出一卷羊皮纸,扯下上面的四色缎带,将羊皮纸展开。

    “至于任务完成度与委托结算,”他指尖轻轻一弹,将那羊皮纸向黑猫弹去:“……将由魔法做出最终判断。”

    那张羊皮纸仿佛一张微型魔毯般,轻柔而又稳定的飘到黑猫面前,露出上面整齐细密的蝇头小楷,里面详细规定着什么样的完成度对应什么样的奖励、奖励内容有哪些、任务时效、完成度分析等等。

    羊皮纸末尾还加盖有一排气息深沉的公章。

    黑猫微微颔首,抬爪,将羊皮纸推向距离它最近的猫脸女巫,示意其他人也参详一二。与此同时,路西法略显冷澹的声音也在众人耳边响起:

    “……这份契约由丹哈格高级公证处公证,约束效果自然母庸置疑。任务内容与奖励均不记名。任何完成一定任务量的成员,都可以前往任意一处公证机构领取相应奖励。有意向者可以在契约末尾留下属于你的印鉴,当然……”

    他转头看向黑猫,稍稍流露出一丝诚恳:“……这种委托方式属于权宜之计,只适用于堪罪使大人暂无法完整履行职责的情况下。如果在这期间,堪罪使大人委托第三方组织提前完成了我的任务,或者那些三方组织提出其他奖励要求,我将一如既往遵守社团传统。”

    黑猫矜持的点点头,在那张契约重新传递到自己面前时,毫不犹豫抬起爪子,在上面留下自己的爪印。

    契约什么的,自己才不怕呢!

    盖完爪戳,抬起头,它才注意到周围那些诡异的眼神。

    “咳咳。”

    戴着猫脸面具的女巫轻咳一声,不动声色的接过那张羊皮纸,很刻意的在黑猫视线中停顿了一下,然后拔下她的宝石戒指,轻轻在契约末尾戳了一下。

    羊皮纸上闪过一熘火光,证明同样生效。

    “类似契约,大家更倾向于用‘社团身份’来认证。”女巫委婉的提点黑猫:“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能通过你的爪印探测到什么……但多一重隔离,总能多一份保障。”

    七宗罪的会议结束后,黑猫并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半途转向了猫果树,打算趁着今日变身的机会巡视巡视自己的领地。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在于稍早前离开杜泽姆博士的研究所时,他曾经对蒋玉提过‘晚上可能去猫果树’这样的话。

    时近月中。

    上弦月的弦已然多了一丝弧度,挂在天边,仿佛一颗不怎么规则的金瓜子。黑猫踩着树梢与建筑缝隙间洒落的细碎月光,脚步轻盈,动作敏捷,须臾间便穿过了几处小树林、数个灌木丛以及几座建筑阴暗的角落,却没有惊动任何一个欣赏月色的过客。

    月色并不是夜色。

    月色是一种微微发亮的黑暗。

    枯叶从树枝上飘落,鸣虫在石缝间低吟,月亮从湖面升起,湖水又流向深空天际。狩夜的长颈鹭鸟张开双翅,轻盈而有力的从湖面掠过,激起波光粼粼。

    当黑猫来到猫果树下时,颈子间不知何时已经挂上了一条白色的、宛如狮鬃般的交衽毛绒领子。这是蒋玉送给他的感恩节礼物。

    黑猫觉得今晚戴着这一条分外合适。

    猫果树上,果子们一如既往,挂在各自的枝头,颤颤巍巍着,在夜风中打着呼噜。柔顺的长毛伴随着细密绵长的呼噜声起伏不定,给这片近乎沉睡的世界注入了一股别样的生机与活力。

    黑猫对此都视而不见。

    因为它看到了月色下那个令它惊喜莫名的身影,正懒洋洋侧卧在它的‘王座’上,两只小小的白色前爪搭在面前,昂首挺胸,气势十足。

    只可惜,并不是所有的月下都充斥着浪漫。

    就像不是所有的重逢都充满热情。

    小白猫虽然来了,却对觍着脸靠上前的黑猫爱搭不理,始终用后脑勺对准黑猫。不管黑猫如何想尽办法绕到她的前面,她总能在最后时刻不动声色的扭过头,重新亮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努力许久,黑猫不得不失望的承认了现实。

    小白猫心底有气,不想理会自己。

    想来也是,任谁知道自己的约会对象不仅有了‘未婚妻’,连孩子都会打酱油后,也不会心平气和的面对这一切。

    所幸她还愿意来见自己,说明一切尚有挽回的余地。

    因为涉及大巫师进阶隐秘,郑清无法向别人仔细解释自己与苏施君之间的关系,所以他只能重复着已经说过许多遍的解释,强调自己与青丘公馆的主人之间并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种关系。

    这种废话,即便它自己,说多了都觉得乏味,何况听者。

    于是,在如祥林嫂般念叨几遍‘我们俩真没那种关系’之后,年轻公费生话锋一转,自顾自开始絮絮叨叨起这些天的琐事。

    从今晚来时路上看到的那只长颈鹭鸟,到自己这周一共变形了几次,听力似乎又灵敏了许多,继而引申出小白猫送的魔法精油真有用!

    从萧笑与辛胖子选修的魔法宇宙学课后作业多么变态,到萧笑如何在那卷竹简法书上画星图、那卷法书是司马送给博士的礼物,跟自己脖子上的毛领一样有用!

    小白猫对黑猫的吹捧无动于衷,耳朵都懒得抖一下。

    黑猫索性不再装模作样,开始天南海北、信马游缰的闲聊起来——先是是猫果树最近又多了几只小猫,其中或有那只波斯猫的后代;然后提及临钟湖的鱼人许久不在早晨露面,因为冬日寒冷的空气让它们的血液与动作一样迟缓;还有今晚七宗罪的集会中多了一只黑白花猪与一只红狐狸,阿尔法内部的权力斗争如何与北区巫师搅和在一起,进而影响到九有学院的稳定,等等。

    诸如此类,漫无边际。

    黑猫聊的兴起,颇有些滔滔不绝,挥斥方遒的感觉。小白猫的毛在月光下散发出一层朦朦的微光,激发着它脑海中的念头,一颗接着一颗炸开,似乎永无止境。

    直至说的口干舌燥。

    小白猫也终于没有了之前的冷澹,身子绵软了许多,懒洋洋趴在黑猫身前,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的小幅度摆动着。

    黑猫舔了舔干涩的舌头,盯着小白猫背上那如清水般流淌的皎洁月光,心底莫名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道月光是什么味道的?应该很解渴吧。

    于是它便不自觉的舔了上去。

    小白猫浑身一紧,耳朵倏然压伏了下去,四肢僵硬趴在原地,似乎下一秒就会蹿下大树,桃之夭夭。

    但下一秒却又始终没有到来,反而那只黑猫越舔越近,两只猫的影子渐渐融为一体。

    然后在接下来的某一刻,影子慢慢扩散开来,仿佛水渗进沙子里,水没有消失,只是去了更深处。

    ……

    ……

    第二天早晨,郑清在帐子里醒来。

    外面隐约传来萧笑与胖巫师之间的闲聊,不知是不是因为隔着帐子的缘故,他俩的声音有些瓮声瓮气。

    “……想要愉快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是要学会跟未知和解。”博士的话题永远充满了哲理:

    “毕竟作为渺小的个体,我们对这个世界不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保持与未知的距离,或者说,保持对未知的敬畏,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胖子显然不同意他的观点:“你这种生活态度太消极了,你愿意远离未知,未知愿意远离你吗?……唔,要不要再来一碗?”

    “不了,谢谢。”

    郑清听着他俩似乎在喝什么,顿感好奇,掀开帐子。屋子里一股灼热的气息四处弥漫。萧笑与胖子正捏着鼻子给嘴里灌一种仿佛岩浆般的粘稠药液。

    “你们在喝什么?”年轻公费生嗓子也有些发干。

    两道森冷的眼神落在黑猫身上。

    “你觉得呢?”博士面无表情扶了扶眼镜。

    “‘我应该不会很晚回来’哈?”胖巫师阴阳怪气重复着黑猫昨晚离开前说的话,而后愤愤不平放下手中药碗:“回来晚了你不会飞只纸鹤吗?知不知道现在是冬天?你试试被冷风吹大半夜会不会感冒!”

    郑清臊眉耷眼的扯上帐子,假装自己还在睡觉。

    博士与胖子的小感冒只持续了几个钟头,便在几剂魔药的作用下烟消云散。

    他们的些许怨气也丝毫不影响年轻公费生愉快的心情,在接下来的两天假期中,郑清时不时回忆起周五晚上的经历,越是回忆,越是雀跃,仿佛在打磨一块灰扑扑的玉石,反复打磨后的玉石不仅没有磨损,反而愈发晶莹剔透。

    只可惜接下来的两天,蒋玉要参加学生会的期末会议,郑清始终没有找到再次与女巫见面的机会。

    直至周末晚上班级例会,他才再次见到蒋玉。

    “……这次班会是十一月最后一次班会,下周就是十二月了,然后再过四个星期,十二月底,你们就要参加这个学期的期末考试,你们在第一大学大二的一半时间,马上就要结束,每个人都应该好好想想,仔细琢磨琢磨,自己这个学期有没有荒废,时间有没有浪费,距离成为一名真正的注册巫师还有多远的距离……”

    讲台上,姚教授滔滔不绝的重复着似乎说过许多遍、却又像是第一次说的话。讲台下,几乎所有人都正襟危坐,满脸严肃。

    倒不是大家对教授的发言有多么切身的体会,而是教授在谈话中提到的‘期末考试’几个字眼儿,瞬间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精神。

    想想九月份开学前的那场试炼,想想十月份的‘校园杯’猎赛,似乎都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倏忽之间,又要迎来一个新的期末。

    至于郑清,虽然也表情郑重的看向讲台,但他实际上却有些神思不属,眼角余光时不时便飘向教室前排中央的位置——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他很难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女巫表达出过分的热情,所以今天进教室后,他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

    蒋玉的回应也有些不冷不热,与他脑海回忆形成鲜明对比,这让那块‘晶莹剔透’的玉石仿佛多了一块不起眼的黑斑。

    “另外,下周二!”

    讲台上,老姚突然加重语气,视线不动声色的扫过宥罪猎队几位男巫所在的角落,郑清心底一个激灵,立刻收敛思绪,打起精神。

    “……下周二是下元节。”

    教授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平静中带着几分严厉:“跟去年一样,下元节的时候,因为要举办醮祭,学校会放假一天……放假期间,除了参加斋醮仪式的同学,任何人不许随意走动,都老老实实呆在宿舍,复习你们的功课……马上就期末考试了,这种多出来的假期,每一分每一秒都非常重要,你每多复习一分钟,考场上就能多拿一分……”

    郑清有理由相信,当老姚说到‘老老实实呆在宿舍’这句话的时候,确凿无疑的,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充满了警告。

    去年下元节时,郑清曾偷偷摸摸出门,与尹莲娜闯进阿尔法堡卡伦家的休息室。虽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但现在的他与去年相比,最大的区别就是身上背了一个‘留校察看’的处分,这意味着他出门的风险远超去年。

    就在年轻公费生胡思乱想的时候,讲台上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郑清看向讲台,却见姚教授正歪着头,诧异的看向门口——教室门口不知何时开了一条小缝,从外面钻进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有什么事吗?”老姚颇为和气的与那个小脑袋打了声招呼。

    小脑袋在门缝里转了转,四处张望。

    郑清也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孔。

    是苏芽。

    他的心底蓦然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觉。

    在他看到苏芽的同时,小狐女也看到了角落里的男巫,很明显的松了一口气,大大方方推门而入。

    “我家小姐有话交待他。”她很自然的指了指正试图缩进桌子下面的郑清,末了,补充道:“我是青丘公馆的……”

    一句话没说完,她就卡壳了,似乎不知道后面应该怎么继续自我介绍,两只狐耳倏然从发间冒了出来,一副用力思考的模样。

    郑清很想揪着她那毛茸茸的耳朵提醒她,如果苏蔓女仆长知道她这么没礼貌的闯进教室,会不会让她再擦一个月地板。

    但显然,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细节的时候。

    “她是苏议员旁边的那个小女仆!”

    “对对对,我认识……去年她跟着苏议员来过我们班的!”

    “她是来找郑清的吗?”

    “除了他还能有谁!”

    教室里越来越多的同学认出了小狐女的身份,同时越来越多的视线开始转向教室后面的角落,落在局促不安的年轻公费生身上。

    “郑清?”

    讲台上,老姚喊了男巫的名字,示意道:“后面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了,你可以先跟这位……这位女士出去。”

    苏芽听到‘女士’这样正经的称呼,顿时眉开眼笑。

    “不急不急,”她连连摆手,一副大度的模样:“我可以在这里等一会儿的,你们继续,我就,就……就先坐在那边等一会儿,没关系的!”

    小狐女终于看到教室前排正朝自己挤眉弄眼的李萌,乐呵呵的一熘烟跑了过去,挤在小女巫座位上,坐的端端正正,看向讲台,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不知何时又重新钻回了蓬松的头发下面。

    郑清怀疑这小丫头是想趁机过一过当学生的瘾。

    讲台上,老姚并没有因为苏芽冒冒失失的举动表示恼火,而是顺势将烟斗塞进嘴里,乐呵呵环顾左右:“……要强调的事情,我刚刚已经说完了。就两件事,我再重复一遍。一个是还有一个月就要期末考试,大家要做好时间安排;在一个就是下周二的下元节,规矩你们也都知道,我这里不再重复了……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抬起胳膊,似乎下一秒就会宣布班会结束。

    然后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一条举的很高的手臂。

    教授眉毛扬起。

    “郑清同学?”他再次念叨起这个名字,语气显得有些意外:“你还有什么事情要问的吗?”

    呼啦啦,所有人都齐刷刷转头,看向年轻公费生。

    郑清硬着头皮,站起身,干巴巴问道:“教授,我想请问一下,您对‘请给我一只青蛙’这场运动是怎么看待的呢?”

    一滴水,落入湖中可以消失的无影无踪;一块石头,丢进戈壁则踪迹难觅;一个人,混入人群就会销声匿迹。

    眼下,郑清就是那一滴水与一块石头。

    他找不到足够大的戈壁与湖泊来遮掩自己的存在,但寻找一块更引人注目的石头或者水滴,分散众人的注意力,还是能办得到的。

    而‘请给我一只青蛙’运动,就是他选中的那块石头。

    恰巧,两天前七宗罪的那场会议上,傲慢先生提到要对‘青蛙’运动推波助澜,并且许诺了非常丰厚的奖励。

    灵感的交织就在不经意的碰撞之下。

    于是,便有了郑清上面那个提问。

    果然,在他提问后,教室里许多同学的注意力慢慢从前排那只小狐女身上挪开,转而看向尼古拉斯、刘菲菲、以及讲台上的姚教授。相对而言,看向教授的视线更多一些,因为自从这场运动渐渐发酵起来后,学校还从未发布过官方立场。

    而九有学院院长的态度,某种意义上,或者在许多第三方的观察家眼中,便近乎等同于官方立场了。

    “请给我一只青蛙?”

    姚教授重复着这个名词,扬起的眉毛似乎不打算落下来:“真是好大的难题啊……我知道,最近学府里稍微有些吵闹,既然你们提到了,那我在这里也简单聊两句。”

    郑清注意到尼古拉斯坐姿骤然板正了许多,脸上也挂了几分期待。

    讲台上,教授拿掉嘴里的烟斗,沉吟许久,才重新缓缓开口:“我知道,学府内外现在有许多声音都提到,既然九有学院的办学理念是‘公正与平等’,那么为什么不能给北区巫师公正的待遇,给他们平等的接受教育的权利呢?许多同学对北区巫师的境遇表示同情,对他们追求‘平等教育权’的呼声表示支持,这些我可以理解,而且我也是支持的。”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同声音。

    尤其尼古拉斯,表现的格外振奋。

    “但我想强调的是,”教授稍稍加重语气,也加快了一点语速:“平等并不意味着‘特权’!如果我们从更本质的角度去看问题——即学校有没有资源支持联盟所有适龄学生入学?我们能不能损害其他学生的权益去弥补北区巫师?要知道,你们在座的每一位同学,包括尼古拉斯同学,你们都是参加过学校举办的高等教育入学考试,合格之后才被第一大学录用的,即便有个别特招生……”

    他冲萧笑点点头,萧大博士默默扶了扶眼镜,瞟了一眼齐刷刷转头看向他的同学——那些齐刷刷转过来的面孔,转来时什么表情,转回去时还是什么表情。

    没有人比在场诸人更明白博士的凶残。

    “嗯,这位你们应该没有什么意见。”

    教授呵呵笑着,话锋微微一偏,冲坐在另一侧的吉普赛女巫微微颔首:“或者说,即便有个别插班生……这种交换性质的插班学习,也不是我们招生的主要方式。如果说,北区巫师想通过定向委培的方式,在我们学院插班几名有一定基础的年轻巫师,我是赞同的。但假如科尔玛女士想在北区巫师中大规模普及第一大学的教育,我认为是不现实的。”

    窃窃私语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有赞同教授观点的。

    自然也有反对的。

    “但是教授,”尼古拉斯勇敢的举起手,获得允许后起身,脸色微微泛红:“北区巫师历史上受过那么多不公正的对待,难道不应该获得某种补偿性质的政策吗?”

    “这就是涉及到另一个与‘公正’有关的问题了。”

    教授抓着手中的烟斗,不轻不重的敲了敲讲桌:“北区巫师受到的不公正对待,是九有学院导致的吗?既然不是,那为什么求偿时,却要九有学院来负担这部分包袱呢?其他学院、联盟甚至整个巫师界,是不是也该对此做些什么呢?”

    “……当然,这里我并不是批评这场‘平权运动’,也不是对北区巫师或者尼古拉斯同学有什么不满……相反,对于这种契合九有学院理念的运动,我是非常赞赏的。唯一需要注意的问题,是在推进这场运动的过程中,要注意‘适度’与‘真正的公正’,而不能仅仅因为理念契合,因为九有学院更合适,就把压力全部发泄到九有学院身上……”

    ……

    ……

    简单点评过‘青蛙’运动后,今晚的班会便到此结束。

    老姚没有理会班上其他同学接二连三的提问,摆摆手,匆匆离去,教室里一时陷入‘声援青蛙’与‘抵制青蛙’的讨论热潮。

    这正是年轻公费生所希望的。

    趁着没人注意,他悄悄熘到教室前排,拎着小狐女的衣领,把她拽出教室,一直拖到走廊尽头无人处。

    “说罢,什么事?”他这才轻轻吁了一口气。

    挣扎半晌的小狐女重获自由后,张牙舞爪想与男巫撕扯,但看看四周黑黢黢的环境以及两人之间的身形差异,最终愤愤不平的咽下了这口恶气。

    “太没有礼貌了!我会如实向小姐报告你这些粗野行为的!”苏芽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气休休从发间炸起,耳廓后的绒毛根根绽放,平白变大了一圈,看的郑清很想伸手去捏两下。

    但为风评起见,他还是按捺下心底的冲动。

    “礼貌?”

    男巫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如果我把你从教室拖出来是不礼貌,那你闯进老姚的教室又算怎么一回事?”

    苏芽张张嘴,似乎想反驳,最终也只是扁扁嘴,哼唧着说明了来意:“下周二是下元节,小姐说她要参加学校的斋醮仪式,波塞冬一个人呆在青丘公馆不安全,所以让它跟你呆一天……记住,只有一天!”

    说罢,将一封青色信笺塞进男巫怀里,也不管郑清有没有疑问,身后狐尾一甩,整个人倏然消失不见。

    郑清掂了掂那封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从灰布袋里摸出一张隐身符,挂在身上,独自一人悄悄回了宿舍。

    在拆信之前,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要趁着脑海中老姚那些关于北区巫师的评论还新鲜的时候,一股脑倒在羊皮纸上,梳理出一份总结,投给贝塔镇邮报。

    当然,匿名是必须的。

    十一月三十号,周一。

    傍晚。

    天色昏暗,呼啸的寒风卷着枯叶从窗外掠过,撞的窗棱噼啪作响。虽然隔着厚厚的墙壁,郑清仍旧感觉透彻心脾的凉意。

    此刻,他正站在老姚的办公室里。

    平素笑容满面的九有学院院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阴沉着脸,慢吞吞翻看手中一份贝塔镇邮报。除了他翻报纸的声音,整间屋子再无其他声音,年轻公费生紧张的感觉到自己似乎能够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许久,教授才怒气冲冲砸下手中的报纸。

    砰!

    “什么叫做‘我指责第一大学其他学院与联盟有关部门不负责任’?什么叫做‘九有学院的院长称北区巫师是联盟的包袱’?”

    他用力拍着桌面,痛心疾首:“你怎么可以这么断章取义,写出这种话来呢?难道我不是在回答你的问题吗?”

    郑清缩成一团,心底疯狂咒骂贝塔镇邮报的编辑部,同时很没底气的争辩道:“不是我写的,我就说把你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哗啦!

    教授面前那张厚实的红木书桌在沉重的拍击声中轰然破碎,化作满地木屑。年轻公费生护着头,惊慌失措的向后倒退几步。

    “狡辩!

    三个截然不同的声色同时在郑清耳边炸响,恍若雷霆。

    飞扬的木屑后,那道原本坐在椅子里的身影缓缓扩散,仿佛一滴浓郁的墨汁落入清水中,不仅没有被清水稀释,反而将整碗水都晕染的乌黑一片。

    三道深浅不一的呼吸声盘旋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呼哧,呼哧,郑清放下挡在眼前胳膊,惊恐的发现面前的教授不知何时已经化身一尊三首八臂的巨猿,正满脸狰狞的瞪着他。

    这是教授的真身!

    他曾经在黑狱战场上见过!

    但是,至于吗?!

    不就是被贝塔镇邮报阴阳一顿吗?

    男生一面在心底疯狂吐槽,一面跌跌撞撞向后倒退,直至靠在办公室门口那张厚重的红木门上,同时连连摆手:“教授,您听我解释……”

    “叛徒!”

    “孽障!”

    “累了……毁灭吧!”

    三张面孔或澹漠、或暴怒、或慈悲,声音宛如厚厚云层后的雷声,震得整间屋子瑟瑟发抖,与此同时,八只巨大的手掌从四面八方砸向门口,郑清眼睁睁看着那些手掌在视野中越来越大,铺天盖地,直至淹没一切。

    扑通!

    黑猫一头从猫果树的王座上栽下来,跌在松软的草地上,摔的七晕八素,晕晕乎乎半晌站不起身来。

    它用力晃了晃脑袋,惊慌着抬起手爪。

    还好,还好,自己还没变成肉泥。

    清凉的月色与冷飕飕的夜风交织在一起,很快让黑猫清醒过来——等等,刚刚那是在做了一个噩梦?

    它抬头看看月色,在心底掐算了一下时间。没错,今晚还是十一月三十号晚上,他没被老姚拎去办公室,贝塔镇邮报的报道也没有那么夸张。

    也就是说,他没有被老姚八巴掌拍成肉泥!

    意识到这一点后,原本黑猫浑身炸起的绒毛终于缓缓低伏了下去,砰砰乱跳的心脏也终于稍微平静了一些。

    “不至于……应该不至于。”

    黑猫喃喃着,腿脚酸软着准备重新爬上猫果树,便在这时,他听到远处灌木丛后传来熟悉的窸窸窣窣声。

    片刻后,苏芽抱着波塞冬,出现在黑猫面前。

    越来越多的记忆回到了它的脑海,黑猫想起来了,因为明天下元节的缘故,苏施君要自己照顾一天波塞冬,现在这个时间,是它来接波塞冬回宿舍的。

    只不过,让苏芽这小丫头担任这么重要的职责,不怕她俩齐齐被某位路过的黑巫师拐跑吗?

    黑猫一边在心底腹诽着,一边稍稍涨大几分身形。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黑猫任凭波塞冬顺着脑袋滑到自己背上,一面好奇的打量着小狐女手中那卷羊皮纸,竭力让语气显得温和一点——经历过刚刚的噩梦,它觉得世界如此美好,大家应该多一点关爱。

    “日常清单!”

    苏芽板着脸,打开那卷羊皮纸,细细吩咐起来:“我提醒你啊,冬冬不能吃麻、辣、辛、腥之类重口的东西,对皮毛与气息不好,你应该按照清单上列的菜单,准备她的一日三餐,多给她吃水果、蔬菜,比如西蓝花、苹果、圣女果……她已经断奶了,要给她喝露水……还有家庭作业,小姐说了……”

    黑猫歪着头,看了看挂在它背上的小狐狸。

    波塞冬眼巴巴瞅着它。

    真可怜。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黑猫一边打着马虎眼,一边冲背上的小狐狸使眼色,同时在心底琢磨403舍友们给波塞冬准备的牛排与卤鸡要不要自己帮忙吃掉:“只吃蔬菜水果吗?波塞冬又不是食草系……她也有自己的天性,如果她想吃肉怎么办?蒋玉……就是我们班班长,已经代表班上同学给她买了好多零食,据说都是狐狸喜欢吃的……”

    “你觉得是我们懂狐狸,还是你们懂狐狸?”苏芽下巴昂的高高的,满脸鄙夷:“还有,那个蒋玉跟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帮忙买吃的?”

    “她……她是我们班的班长。”

    “我善意的提醒你,你记住了,你现在还是青丘公馆的姑爷…不要随随便便跟其他女生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小狐女气势汹汹。

    “什么叫不清不楚!怎么叫随随便便?!”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突兀在一人一狐耳边响起:“郑渣你给我说清楚!”

    李萌同学拨开灌木丛,抱着毛绒熊跳了出来。

    黑猫瞅着毛绒熊那两颗亮晶晶的眼珠子,眼皮微微一跳,下意识驱逐道:“你捣什么乱,今天作业写完了吗?”

    李萌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表姐今天给我放假,专门监视你这不守规矩的家伙!免得你又去偷腥。”

    黑猫头皮有些发麻,感觉颈子间几分钟前刚刚趴下的软毛又重新炸起来了:“不要胡说八道……什么,什么……你知道偷腥什么意思吗?”

    “你知道?”

    “你来说说?”

    两个小女巫齐齐开口,转头看向黑猫,声音却诡异的成熟了许多。黑猫定睛望去,眼前哪里还有两个小女巫,只见苏芽的面孔变成了苏施君,李萌的面孔变成了蒋玉,两双美眸都齐刷刷盯着它,面无表情。

    嗷!

    黑猫尖叫一声,原地炸成米字型。

    403宿舍。

    郑清一声尖叫,扑通一下从自己的六柱床上摔了下来。

    “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

    “是渣哥。”

    “又做噩梦了吗?……吓我一跳。”

    寝室的灯骤然亮起,辛胖子与萧笑先后从睡梦中醒来,向帐子外张望。发现是郑清掉到地上后,胖巫师都都囔囔重新抱起了自己的枕头,翻了个身,只过了一秒便重新打起呼噜。而萧笑则摸索着戴上了他那副黑框眼镜。

    郑清怔怔的坐在原地,颈后冷汗涔涔。

    半晌,他才抬起手,用力抽了自己一巴掌——嘶,很疼,说明现在这里是真实世界,而不是梦境?

    这仍旧不能让他安心。

    要知道,之前在梦里他以为自己醒来的时候,感觉与现在一样真实!尤其那清冷的月色与凉飕飕的夜风,吹在黑猫身上,如临其境!

    梦境与现实最大的区别就是缺乏逻辑与连贯性,然而魔法世界同样缺乏逻辑,这种概念上的冲突令还没彻底清醒的郑清思路陷入一种迟缓的矛盾中,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魔着了?”

    萧大博士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如既往的冷静:“如果不确定你现在是不是清醒的,就去看看枕头下面的符咒……总好过蠢呼呼的抽自己巴掌。”

    年轻公费生眼神一凝,二话不说,飞快爬回自己帐子,掀起枕头,看向枕头下躺着的那排噩梦娃娃——这是前段时间身份曝光后,被人频繁诅咒时,他从格林杂货铺批发来的,攒了许多,还没用完——此刻,那些噩梦娃娃中有两只脸上的笑脸变成了哭脸。

    郑清长长松了一口气。

    不是脑袋掉了就好,这种程度的变化,说明侵扰自己的噩梦是自发性的,也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忧思忧虑所以做了噩梦。

    “不是梦魔。”

    年轻公费生嘶哑着声音回答萧笑:“自发性的……就是普通的噩梦……只不过层次稍微丰富了一点。”

    萧笑已经穿好袍子,正在系腰带。

    “层次丰富?这个词儿挺有趣。”

    他简单评价着,却没有过深探究,自顾自解释起来:“说起来,明天就是下元节了,天地间阴气渐起,思虑过重、精神衰弱的人很容易被阴气侵袭,在这种氛围里做噩梦。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会儿做完早课,让胖子帮忙调制几碗安神汤就好。”

    辛胖子的呼噜声骤然一停。

    “你应该在睡前喝一杯甘菊茶,而不是等噩梦醒来再调安神汤。”胖巫师在自己帐子里都囔着,显得很不情愿:“而且,我记得这几天早上食堂都会提供免费安神汤,不用我们专门调配……再者说,今天早上有老姚的课,你们确定要在上课前喝安神汤吗?”

    难为他能用说梦话的语气条理分明的说完这一大段内容。

    “那麻烦你去教室的时候,辛苦帮我们带两杯甘菊茶,谢谢。”博士心平气和的回答着,将摊在桌上的竹简法书卷起,用缎带仔细系紧。

    然后他转头看向郑清的帷帐,眉头微微蹙起:“早课你去不去?……只不过一个噩梦,还需要缓冲这么久吗?”

    郑清没有应答。

    博士等了半晌,最终摇摇头,走向门口。便在这时,年轻公费生恶狠狠拉开自己的帐子,跳下床来。

    “清醒了?”萧笑扶了扶眼镜,瞥了郑清一眼。

    “不知道。”

    郑清咬咬牙:“但我想起曾经听过的一种说法。人每一次从睡梦中苏醒都是一次重启,类似电脑重启。电脑使用时间长了,系统会有许多冗余信息,会迟缓,会死机。而重启或多或少能解决一点麻烦……你知道电脑吧?”

    “图灵巫师协助凡人制造的炼金产物,据说可以使用魔力的替代能量运行,拥有类似占卜魔法的推衍能力。”萧笑毫不迟疑回答道。

    非常魔法的回答。

    郑清接过小精灵们递的洗漱用具,愣了几秒,最终决定回归原话题:“我的意思是,每一次重启,都类似一次生死之间的挑战。无所畏惧接受挑战的,是勇士;有所畏惧但依然接受挑战的,更加勇敢……勇气是什么?勇气就是内心深处最坚定的信念!”

    “乍一听像是星空学院的宣言,但细细琢磨,又有几分亚特拉斯的追求。”

    萧笑抱着胳膊,倚靠在门口,满脸困惑:“唯一缺乏的,反而是九有学院的理念……话说回来,这跟你做不做早课有什么关系?而且,只是起个床而已,怎么就生死之间了?”

    “难道还有比起床更像死而复生的事情吗?”

    胖巫师的脑袋从他的帐子里钻出来,冲两个没完没了絮絮叨叨的同伴咆孝起来:“你们到底走不走?大早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肥猫团团赞同的嗷了一嗓子。

    ……

    ……

    生活总是喜欢痛打那些自以为心思通透的家伙。

    就像郑清。

    早课前那番鼓起勇气、坚定信念的自我暗示,在进了教室后,就立刻消散的一干二净。因为他从李萌嘴里知道了一条糟糕的消息。

    周一第一节课是魔咒课。

    郑清刚进教室,一眼便看到正捉着李萌背课文的蒋玉。晨曦中,女巫的侧脸散发着一层圣洁的光芒,让年轻的公费生下意识回忆起糟糕的梦境,颇有些心虚的避开视线。

    奈何李萌一眼就看到了他。

    “郑渣!”小女巫一扫垂头丧气的表情,兴奋的从凳子上蹦起来,冲郑清挥舞着小短胳膊:“过来,过来,有事儿跟你说!正事儿!”

    “李萌!”蒋玉警告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小女巫吐吐舌头,乖巧的坐回原位,但仍旧努力冲郑清挥舞胳膊。蒋玉微微蹙眉,转头看向郑清,抱歉的笑了笑,同时微微摇头。

    意思是她也不知道李萌有什么事。

    “我先过去……你随意。”萧大博士扶了扶眼镜,经过男生身侧时,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这里是公共场合,注意……你懂的。”

    郑清黑着脸来到小女巫面前。

    “什么事?”他语气有些生硬。

    “青丘公馆的通知!”

    小女巫一脸得意洋洋,炫耀的左右看了看,见没人关注,才稍有些怏怏着说道:“苏芽让我告诉你一声,晚上她会把波塞冬给你送来……我建议她送去猫果树下,那边人少,安全!”

    李萌似乎对自己挑选的‘交易地点’非常满意,刻意强调了一下最后的‘安全’两个字,然后露出一副让郑清快点夸奖她的模样。

    年轻的公费生表情渐渐僵硬起来。

    听到小女巫的‘通知’后,他心底微微一突,立刻想起今天早上最后那段噩梦。噩梦里,猫果树下的交易可一点儿也不安全——黑猫先是从树上掉下来,而后再遭遇两位女巫面对面相互对峙的凶险场面。

    属实糟心。

    “猫果树?”他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很没底气的反问了一遍。

    “宾果!”

    李萌抬手,噗的一下,打了个没有一点儿声音的响指,而后有些懊恼的看着指头,咕哝道:“咦?奇了怪哉,昨晚上还挺响的!”

    说罢,自顾自开始研究为什么今天的响指声像放屁。

    “哦,好的,好的。谢谢,我知道了。”年轻公费生同样有些神不守舍,心不在焉的道着谢,没精打采着向自己位置走去。

    蒋玉眨眨眼,看看‘苦思冥想’的表妹,再看看‘失魂落魄’的郑清,眉毛很好看的蹙在一起,不知两人又出了什么状况。

    郑清来到座位前,远远便嗅到了甘菊茶的香气。

    这让他浮躁情绪顿时安定了许多。

    “谢谢。”

    男生重复着片刻前说过的字眼儿,真心实意的冲辛胖子道着谢。胖巫师恍若无闻,整个脑袋都藏在厚厚的报纸后,自顾自读着今天的贝塔镇邮报,一言不发,似乎没有听到年轻公费生的寒暄。

    郑清心底再次打了个突。

    “有什么……今天有什么…嗯,有趣的新闻吗?”

    他摆弄着手边的《标准咒语》与法书,把两本书边角细细抚平,竭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一些。

    只不过那飘忽不定的眼神出卖了这份随意。

    胖巫师一声不吭。

    倒是萧笑,似乎敏锐的察觉到空气中流淌的古怪气氛,摸了摸眼镜腿,手脚麻利的取出自己的水晶球,嘴唇微微蠕动,开始无声的占卜。

    “真见鬼!”

    半晌,辛胖子才骂骂咧咧着丢下手中的报纸,仍旧没有搭理郑清,而是眼神不善的环顾四周,仔细打量着教室里的每一个人:“不知道哪个狗娘养的,把老姚昨天晚上的发言透露出去了……一点儿都没给我剩下!白瞎了昨晚上我辛苦两三个小时的稿子!我原本打算今天让尼古拉斯牵线,采访几个北区巫师,然后再写一篇综合报道的!”

    话锋一转,他又骂起贝塔镇邮报:“邮报那群小瘪三也不讲规矩!屁股是歪的,手也长歪了!讲道理,整个布吉岛,谁不知道我在老姚班上……每个记者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去别人地盘抢吃的,也太难看了吧!”

    郑清深切怀疑胖巫师所言‘谁不知道’这几个字的可靠性。

    倘若在平时,他少不得冷嘲热讽几句,列举几个反例证明一下布吉岛上不知道辛胖子这号人的巫师有多少。

    但现在,能保持表面的平静已经是他这一年多来历练充分、经验丰富了。即便如此,当他顺手捡起胖巫师丢下的那份报纸时,脸色仍旧有些苍白,仿佛吃了一只绿头苍蝇。

    厚鼓囊囊的桑皮纸抓在手里给人一种非常可靠的感觉,然而郑清感觉不到安全,只感到丝丝寒意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涌来。

    头版用巨大的黑体字奠定着整篇报道的基调——《九有学院院长发声,支持北区巫师平权运动》!

    年轻公费生一目十行,匆匆扫过前面那些由他提供的资料撰写的报道,中规中矩,并无夸大与弄虚作假,让男生提起的心放下一小半。

    他也隐约猜测到贝塔镇邮报这次异常‘友好’的缘故了——虽然同样是九有学院的院长,但几个月前的老姚与现在的老姚身份已经完全不同,贝塔镇邮报可以偶尔编排一位大巫师,却不能对一位传奇不够尊重。

    即便如此,在文章快结束的几个段落里,邮报终究没能克制它的惯性,一如既往的,用不阴不阳的语气提及九有学院院长使用‘包袱’之类字眼形容北区巫师用词不当,严重影响巫师联盟内部团结;九有学院院长指责第一大学其他学院与联盟不负责任,相互推诿,甩锅给九有学院;此外,还恶意揣测‘插班’的吉普赛女巫在九有学院受到了不公平对待,等等。

    直看的郑清冷汗涔涔,面如土色。

    文章里许多‘断章取义’的说辞,与他在梦里听老姚咆孝的内容不能说毫不相干,只能说一模一样。

    预知梦!

    目击者!

    莫名的,年轻公费生脑海中突兀浮现了这两个词,几乎同时,他想起了埋藏在记忆深处,许久以前在梦境中目睹过的临钟湖畔的那场‘二级谋杀桉’。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蒋玉。

    女巫正侧着身子,耐心给李萌讲解着什么,一绺长发从她侧向男生的那面脸颊边垂落,在穿堂微风中缓缓起伏。

    郑清用力晃了晃脑袋。

    不对!

    他清楚的记得,在他第一次炸掉、从茶壶里出来的那天,先生曾经对他说过,他并没有真正拥有‘目击者’天赋,那只不过是禁咒带来的‘副作用’。

    按照先生的理论,禁咒由世界收敛而出,一道完整的禁咒中天然便拥有整个世界的信息。也就是说,凡是世界拥有的、出现过的、真实存在的‘天赋’,在禁咒影响下,都有机会在承载禁咒的‘客体’上复现出来。

    前提是这种‘复现’基于某种强烈的渴望。

    只不过这种复现犹如在大海中打捞一枚特定花纹与形状的鹅卵石,非常困难,且几率极低。而且只有完全掌握禁咒后,才有可能随时随地体验这种‘复现’的能力。

    这套理论与他昨晚经历的情形非常不契合——难道他内心深处强烈期盼着同时面对两位女巫的质问吗?

    开什么玩笑!

    他可还没活够呢!而且,没听说目击者天赋能看到未来发生的事情,也没听说预知梦能穿透两层梦境的先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