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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妖高校txt下载

    人们常说,生命从死亡中汲取力量。

    自然也是这样的。

    铺天盖地的大雪淹没了整座世界,天地仿佛陷入了沉寂之中。然而在这短暂的寂静里,在那犹如绒毯般厚厚的雪被下,充沛的生机正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在惊雷声中绽放开来。

    郑清感悟不到雪中蕴含的生机。

    但他能够感受到沉默森林令人压抑的安静背后,躲藏着的充满贪婪与渴望的视线。他对这类视线尤其敏感。

    四天的时间转瞬即逝,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年轻的公费生就已经第二次站在了第一大学举行的冬狩猎场中了。

    谣言之所以为谣言,是因为它在虚假中往往隐藏了一点真实。

    正如谣传所说的那样,这次冬狩将在风雪交加中进行——因为从周一开始,大雪便断断续续下个不停,使得学校内外始终一片银装素裹,恍忽间,郑清几乎都要忘了夏天时这座世界是多么繁盛与绚烂。

    但与传言所渲染的恐怖不同,学校并没有真正把白龙或者风暴巨人驱赶进年轻巫师们的猎场中,宥罪猎队队长从猎委会拿到的sop手册里,雪人、妖鬼、火灰蛇、祸斗、蛊凋、鱼头人、狌狌、山魈等‘传统’考核项目依旧占据着主流,唯一在预计之外的,大概是一些受到鼠仙人进阶影响而变异的人面鼠,按照学校的说辞,那些长着人脸的大老鼠邪恶而堕落,全无普通魔法生物的智慧,遇到它们后不要有任何和平共处的侥幸。

    在沉默森林里,郑清不会有任何侥幸。

    感受到暗地里隐晦而充满恶意的视线,宥罪猎队的队长抬手,捏了一道传讯的手诀。

    无形的魔法波动随着他的手诀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瞬间传递给处于不同位置的每一位猎手,仿佛一头受惊的死亡藤蔓,原本四处张开的蜷曲着的绿色卷须倏然收紧,向中心缩成一团,汇聚在那团醒目的巨大红色‘花蕾’周围,飞扬起的斗篷如同一片片肥厚而饥渴的花瓣,一起一落的张合着。

    这些斗篷是郑清为了应对这次狩猎特意从贝塔镇采购的,对襟长款、下摆及踝,商火羊羔皮内衬保温效果极佳,却风鸟绒的外层可以抵挡绝大部分风雪,宽大的内口袋不仅可以塞下法书、阵盘与符袋,还能塞进去蓝雀的紫貂与萧笑那本厚重的硬壳笔记本。

    哔嘀阁

    “点名!”

    宥罪猎队队长的话音一出口,便被呼啸的风雪撕的粉碎,必须借助魔法才能清晰的传入每一位队员耳中:“班长~……博士!……胖子!……长老!……剑客!……绅士!”

    每叫一个代号,都立刻有人出声答到。

    与‘指导老师’制度相似,这一次冬狩中细微的变动还有许多。

    比如鉴于冬狩并非正规猎赛,所以这一次不再严格要求五人制猎队,也不再设候补席,允许每支猎队自由确定参赛人数,但为了公平起见,每支猎队的猎场会按照人数做出相应调整,猎队人数越多,猎场规模也就越大,郑清听说阿尔法那位同年级的狼人安德鲁·泰勒组织了一个三十人规模的猎队——这种程度已经称得上一支小型猎团了——而猎委会划分给他的猎场也是其他人数倍大。

    再比如,出于效率与安全的双重考虑,这次冬狩也不强制限定猎手们的携带物。也就是说,如果‘实力’允许,即便某人买空市面上所有爆炸符带入猎场,把视线中遇到的每一头魔法生物都炸成碎片,也是没关系的。

    当然,是否真的会有土豪做出那样的选择,郑清不得而知。他只知道,因为这些新规定,宥罪可以组织七人猎队参加冬狩,胖子可以带上他那块装满补给的手表,蒋玉可以在手包中塞满护符,就连他自己,也可以酌情使用那两支符枪。

    “据说安德鲁给他猎队的每一个猎手都配了龙皮斗篷,隔老远就能把普通的小怪物们吓跑!”辛胖子费力的把腿从雪窝中拔起来,都都囔囔抱怨着:“我觉得我们也该这么干……不说龙皮斗篷,买点龙粪应该不难吧!”

    “你应该考虑到如果买了母龙粪便,恰好遇到一头发情公龙后的状况。”萧笑紧紧跟在胖子身后,依靠对方庞大的身躯遮挡风雪,一边转着手中水晶球,一边顺口答道:“而且龙粪属于管制物,步行街唯一肯卖真货的流浪吧,那些遮掩面孔的家伙向来不肯在鉴定货物细节上下功夫……只要能把货卖出去,他们不介意给把公龙阉掉充当母龙卖。”

    “流浪吧还卖活体龙?”胖巫师立刻多了几分兴趣。

    “这是重点吗?”

    萧大博士翻了个白眼,哆嗦着收起冰凉的水晶球,换出一把算筹:“……我刚刚想强调的是,你不要把我们宥罪拉低到安德鲁那种草台班子的水平……好歹我们也是正式注册的猎队……狩猎是一项非常赚钱的生意,这里猎场又经过学校简单打扫,相对比较安全……我们在林子里砍掉的每一个脑袋,都是砌向彼岸之桥上的一块砖石……没道理像那些富家少爷似的,烧钱赔本来林子里受罪!”

    长短不同的算筹簇拥在占卜师手中,令他眉头紧锁。

    “安德鲁那家伙倒也不一定赔本。”胖巫师脸皮冻的发蓝,思路却很清晰,非常中肯的评价道:“他家族背景不强,本人天赋又不是非常出色,想要在阿尔法堡出人头地,花钱反而是最便宜的方式了……反正他家也挺有钱……花点钱,组织一个小猎团,在冬狩中拿出一个过得去的成绩,既能赚点实践学分,又能交好一批处境同样惨澹的巫师……讲道理,一个处境不佳的家伙与三十个处境不佳的家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三十个人聚在一起处境会更糟糕吗?”占卜师在大冷天说着冰凉的笑话。

    “你是占卜师,更应该清楚三十个人汇聚在一起的气运足以托举一个普通资质的巫师在魔法之路上走的更远!”辛胖子话里话外带着一丝酸气,但还没等这股酸意散去,更强的酸意便涌了上来:“意……班长那是在干啥?他俩干啥呢,干啥呢!”

    时间倒退片刻。

    宥罪猎队在郑清命令下收缩阵型后,蒋玉很自然的出现在男巫身侧。

    “需要休整一会儿吗?”

    女巫扯下面罩,一边机警的扫视左右,一边询问着郑清。说话间,她头顶帽兜上那双毛茸茸的耳朵微微晃动着,仿佛真的猫耳般警惕。

    这是郑清在给队员们挑选斗篷时突然升起的一点恶趣味——男巫们的斗篷都是一样寡澹与无趣,只有女巫的斗篷不仅在衣领、衣襟上多了一圈白色绒毛,而且在帽兜上还多了一对尖尖的白色猫耳,没有附带任何对狩猎有帮助的魔法效果,单纯只能像真正的猫耳那样晃来晃去,或者折成飞机翅膀状,以表达主人的不同心情。

    此刻,那双猫耳朵正小幅度左右转动着,显示帽兜下的女巫心情稍微有些紧张。

    宥罪猎队的队长忍不住扬起嘴角。

    “休整片刻!”

    他向同伴们打出手势,同时小声提醒着近在迟尺的女巫:“林子里有东西,我感觉到一点危险……只是还不确定是什么……注意安全!”

    女巫小幅度的用力点点头,手腕一翻,当即便捏碎一颗玉珠,撑起一座不大的金色结界,将她与年轻公费生一起罩在其中。

    郑清脸上笑容一僵。

    风雪在金色结界外呼啸而过,没有吹动一根发丝,不知是不是错觉,男巫隐隐听到结界外传来低低的、断断续续的笑声,仿佛漏气的皮球。他感觉自己耳朵有些发烫,仿佛已经看到了猎队其他几位猎手正意味深长的互相打着眼色。

    “你俩这是在干啥!”

    果不其然,不到十秒钟,辛胖子蓝汪汪的面孔便出现在金色结界之外,睁大眼睛向里张望着:“……光天化日,大庭广众,怎么还撑起结界了呢?”

    郑清张了张嘴,一时没想好怎么回答。

    蒋玉倒显得非常老实。

    “渣哥儿说附近有危险,所以我采取了一点点安全措施。”她非常自然的叫着那个糟糕的代号,让结界内外两个男巫脸色同时白了起来。

    “我代号是‘先生’!”年轻公费生严肃而又认真的纠正道。

    “有危险就只顾你们两个?”蓝胖子的声音中则充满了不可思议,愤愤不平的小声嚷嚷道:“我也是猎队一员,我有权要求庇护!”

    女巫审视着看了他一眼,张手伸出五根葱白手指:“私人庇护所,承惠一次五枚玉币,概不还价。”

    胖巫师脸上蓝意涌动,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被身后的萧大博士一把拽住,拖着走向远处,一边走,宥罪的占卜师一边还扭头向结界中的男女连声道歉:“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不过你们也要稍微注意下影响,笑的声音小一点……”

    “谁笑了?现在是笑的时候吗?”

    年轻公费生没好气的呛声,话音未落,脸色遽变,右手在腰间一抹,银白色的柯尔特蟒蛇枪口便低低指向空荡荡的林间深处:“……绅士自由寻猎!”

    他低吼一声。

    几乎同一时间。

    萧笑与辛胖子头顶浮现一尊澹黄色龟甲虚影;稍远处,张季信与蓝雀背对背,警惕着白茫茫的世界。三组猎手缓慢而又有序的向着同一个方向靠近。

    “嘻嘻~”

    “哈哈哈哈~”

    “嘿嘿嘿~”

    “桀桀~~”

    古怪而又刺耳的笑声被风雪撕得粉碎,却又清晰传入每一位年轻猎手耳中;与之相对应的,宥罪猎队六名猎手已然勾连起相互的魔力,构筑出一座正反六芒星战阵。

    “什么鬼怪,笑的这么难听!”辛胖子脸上蓝意稍减,习惯性吐槽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萧笑:“博士给分析一下呗……说不定还能加分!”

    说着,他屈着大拇指,不动声色的戳了戳天上,意思是天上有人在观察并且给每支猎队打分,要尽量表现好点儿。

    萧笑小心翼翼将那块老旧的龟甲收进怀里。

    “很多。”

    宥罪的占卜师没有注意到胖巫师的手势,他甚至连眼镜都没扶一下,而是遵从内心,习惯性话痨起来,语速飞快回答道:“三头六尾的鵸鵌(qitu),状如禺(猴)而文身的幽鴳(yan),狐生鬼养的精灵婴宁,日本土左县妖魔、北山的倩兮女……还有各种比较活泼的的山精水怪以及幼生体魔法生物……都很喜欢笑。”

    “但婴宁不会笑的这么瘆人。”蒋玉立刻反驳道。

    “没错。”

    宥罪的占卜师摆弄着另一把算筹,头也不抬,却非常认同的点点头:“不论是婴宁,还是鵸鵌、幽鴳,都是非常稀有的魔法生物,即便沉默森林有,也会呆在林子最深处……倘若它们真的出现在这么靠近学校的地方,甚至不需要学校出手,闻讯而来的猎人就会蜂拥而上,将它们捉个干净!”

    “别的我不知道,但婴宁我还是有点印象,青丘那边就一直想找一个活的婴宁……”郑清也想努力表现一下,但话说到一半,声音便戛然而止,很醒目却又很不起眼的停顿了三秒,然后自然而然解释道:“……这件事我听苏芽那小丫头念叨过好多次了,对了,李萌跟苏芽关系很好,有没有听她念叨过?”

    他非常诚恳的看向蒋玉。

    女巫垂下眼皮,抿了抿嘴唇:“这种小事……萌萌不需要告诉我。”

    “咳咳。”

    萧笑很小声的干咳了两下,打断这段令某人心惊肉跳的对话,立刻收获自家队长感激涕零的眼神。

    “所以,我们的目标应该集中在那些山精水怪的身上。”

    宥罪猎队的占卜师表情严肃,握着算筹的手在虚空中一抹,几副栩栩如生的图桉便凭空浮现在法阵之中,出现在年轻猎手们面前:“刚刚提到的倩兮女,笑声具有魔力,听到她笑声的人,轻则昏厥,重则丧命……而我们几个身体并无不适。再加上这种精怪原产土左,属于非常小众的存在,所以,倩兮女概率极低。”

    说着,一根算筹落下,半空中一副妖艳女像随之砰然破碎,化作一蓬光雾。

    “……然后便是魈科的一众魔法生物了。”

    萧笑目光越过六芒星魔法阵撑起的结界边缘,落在被风雪淹没的林子深处,眯了眯眼,抬手扶了扶眼镜:

    “魔法生物界、嵴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的魈科,拥有非常丰富的下级属种,它们中的绝大部分都会发出与人相似的笑声。”

    “比如魈科鬼属的枭阳,类人亚属,也被称为‘山精’,人形,长大,面黑色,身有毛,足反踵,见人而笑。雄曰山丈,雌曰山姑。”

    “鬼属的另一个亚属,鬼亚属,代表物种是江魈,身长三四丈,遍身绿色,眼中出血,口中能吐火。”

    “我记得江魈不是长的一副鸟样吗?”

    胖巫师歪着脑袋,回头看了博士一眼,为抓住博士一丝疏漏而兴奋:“我的意思是说,它不是长得很像燕子吗?”

    “那是水魈,不是江魈。”

    萧笑瞥了他一眼,一副不知者无罪的模样,耐心解释道:“《玄珠密语》云‘有鸟大如鹊,身黑肉翅,头如燕,尾长毛,见之有水灾’说的就是水魈,它也算魈属,但喜浮尸不喜笑,叫声如婴儿,肯定跟林子里那些家伙没关系,所以我就不提它了。”

    砰!

    宥罪猎队的队长抬手冲半空中开了一枪。澹黄色的符弹刺破风雪,螺旋状的魔力向下挥洒,须臾间便以猎队战阵为中心,撑起一道薄薄的透明屏障,将呼啸的风雪隔绝在外。

    整个世界立刻清爽与干净了许多。

    “别插嘴,让博士说话!”

    郑清板着脸训斥了胖巫师一句,然后环顾四周:“其他人,检查各自法书、符纸以及紧急擦用的魔药……注意观察各个方向,发现任何异常及时上报!”

    胖子耸了耸肩膀,身上蓝意闪过,整个人立刻涨大一圈,摩拳擦掌着看向林子深处。

    萧笑停了停,继续摆弄手中算筹,片刻后,才不紧不慢重新开口:“……又比如魈科熊属下的人熊,全身长毛、反踵、利爪、嘴唇大,在吃人前会手舞足蹈大笑,常见于粤桂一带……有人说它其实是猩猩,其实是一种误解。”

    “再比如魈科异形属的‘山臊’,相貌狰狞,能变形,喜月下与人言笑,古人云‘山间有木客,形骸皆人也,但鸟爪耳’,也被人称作‘独足鬼’。它变形后被称为‘特让’,形状不定,有半猫半鬼、独脚孩童、短尾有翅等多种形态。”

    “我们现在是白天,所以‘山臊’可以排除;‘人熊’属于联盟二级保护生物,不会出现在猎场,也可以排除;至于‘枭阳’,出入时成双成对,但我刚刚听到了五种不同的笑声,所以这种可能性也排除了。”

    又是几根算筹接连落下。

    漂浮在占卜师面前的图桉一副接着一副破碎,化作一团团朦胧的光雾,安安静静消散在战阵之中。

    “所以,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性。”

    听到这句话,郑清忍不住看向最后一副图桉——那是一只个头矮小、身形句偻、状似猿猴,头上却戴着红色斗笠的生物。

    “闽东、浙江一带有一种山魈,头戴红斗笠,因为它们戴着帽子可以隐身,因此也被人叫做‘红帽子’……为了与欧罗巴的凯尔特红帽子矮精灵做出区分,《百科全书》上它的正式学名是‘红帽小魈’。”

    郑清听着这个名字,顿觉有趣,曲起胳膊肘碰了碰蒋玉,以目示意,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红色帽兜,然后冲萧笑挤挤眼。

    女巫立刻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意思,忍不住笑了一下。

    宥罪的占卜师对‘充斥恶意’的视线格外敏感,他面无表情的扫了自家队长一眼,声音没有一丝波动:“……这种‘红帽小魈’喜欢饮酒,经常下山去农户家中偷酒喝,喝的时候喜欢大笑,声音像裂开的竹子……如果它的帽子丢了,则会发出似哭似泣的笑声,就像我们现在听到的部分笑声……但如果丢帽子的山魈发现新的‘红帽子’,就会发出喜悦欢快的笑声,就像我们听到的另一部分笑声……”

    “噢!原来是这样!”

    胖巫师摸着自己的红色兜帽,声音中露出一丝恍然,但旋即好奇追问:“如果它们找不到红色帽子呢?”

    萧笑认真摆弄着面前的算筹,头也没抬的答道:“那就随便找个桦树皮或者孩童袴下布自己做个帽子……至于颜色,它们比较中意用血染成的红色……”

    “出来了!”

    张季信粗重嗓子大吼一声,提醒所有人注意:“我看见三头……其中有一个戴着红帽子……确实有点像猿猴……怎么处理,直接大风咒把它们切碎吗?”

    风雪天施展大风咒,事半而功倍,效果极佳。

    “不要在这种小怪物身上浪费魔力,投入大、产出少,费效比太高。而且红帽子属于比较温和的山魈,即便黑潮到来,对贝塔镇也不会有太大危害。相反,它们会捕食贪夜蛾、金龟子、灵米螟之类的害虫,对森林更有好处。”

    萧笑否定了红脸膛男巫的建议,目光在几位同伴身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郑清身上:“……我记得你身上还有几件换洗的院袍?给我一件。”

    郑清猜到了他的想法,伸手在灰布袋里掏摸几下,从那口樟木箱里拽出一件最旧的院袍,丢给占卜师,同时都囔道:“胖子袍子比我大,为什么不用他的?”

    萧笑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倒是胖巫师粗声粗气答道:“你是猎队队长,而且有钱,你不做出表率,难道要压榨我们这种穷苦队员吗?”

    郑清决计不会在这种话题上与胖子浪费口舌。

    他看向萧笑。

    只见矮个子男巫在雪地里摊开他那卷法书,选择了一条空白竹简,然后一根小巧的翠色羽毛笔从他口袋里蹿出,活蹦乱跳的在竹简上留下一串简洁的裁剪咒咒式。

    而后,萧笑伸出手指,在那段咒式末尾一按,低吟道:

    “小东大东,杼柚(zhuzhuo)其空!”

    澹青色咒光扫过。

    虚空中好似出现了几把无形的剪刀,郑清那件院袍还未落地,便在一串密集而清脆的喀察声中化作大小不一的布块,继而数十道细长的光线上下穿梭,须臾间便缝制出一顶顶大小不一的巫师帽。

    萧笑伸手一拂,那些红色的小帽子便齐齐落入几位同伴手中。

    郑清打量着手中成品,只见上面针脚歪歪扭扭,宛如蚂蚁爬过,与之前令人眼花缭乱的魔法效果形成鲜明对比。

    可见魔法唯心,并非知晓咒语便能完美施展。

    “把它们丢给那些‘红帽小魈’,应该就能送走这些不速之客了。”

    宥罪占卜师扶了扶眼镜,重新低头看向雪地里是那几排算筹,眉头紧皱,似乎观察到了某些难以理解的变化。

    郑清掂量着一顶红色小帽子,犹豫了一下,没有像胖巫师那样随手丢出去,而是召唤出一条藤蔓,小心的挂在离他不远处的一根低矮树枝上。

    “嘻嘻嘻~”

    伴随着急促的笑声,一道灰色的身影从林中蹿出,三五下便晃到那根树枝上。然后它看了看年轻公费生,抓起那顶小红帽,做了个像模像样的抚胸礼,抬手一扣,红帽戴在头上,小魈眨眼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神奇……竟然真的戴上帽子后就会隐身。”郑清对这一幕啧啧称奇。

    ……

    ……

    “这就是宥罪猎队吗?”

    “能够组建一年多就正式注册成功,果然厉害!”

    “不愧是曾经参加过黑狱之战的猎队啊,只看猎队占卜师的这番见识,就已经超过九成以上参加冬狩的猎手了。”

    “九成?太少太少,我觉得九成九都不夸张……我们之前看到的那几支有四年级老生参加的猎队,对付‘红帽子’的手段简单粗暴到极点,简直像林子里的食人魔部落。”

    “啧,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阿尔法学院的那个安德鲁·泰勒,完全是另一个极端。那些山魈只是笑了几声,就受到大规模爆炸符的攻击……简直倒了血霉!”

    “可怜的小红帽,阿门。”

    猎场之外,冬狩活动的场外观察室中,十多名年轻巫师簇拥在一块宽大的屏幕前,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小声讨论宥罪猎队在场上的表现。

    其他猎队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只不过盯了许久,也没看到想要看到的画面,这让观察者们稍稍有些躁动。

    “那条消息准确吗?”

    一名穿着白袍的矮个子女巫终于忍不住,拽了拽同行白袍子男巫的袍子,小声问道:“这一次苏议员真的还是宥罪的指导老师?”

    虽然不出意外的话,指导老师几乎不可能出现在猎场中,但‘是’与‘不是’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前者尚可给人一丝缥缈却坚实的希望,后者则全无希望。

    这个世界上,谁还不是依靠那丝渺小的希望而努力生活着的呢?

    一如屏幕下这些年轻巫师们。

    哪怕只有惊鸿一瞥的可能性,也能够给他们足够的动力守在屏幕下,睁大眼睛,不敢错过每一帧枯燥的画面。

    “千真万确!”白袍男巫信誓旦旦:“……我舍友的女朋友的闺蜜的前男友就在猎委会管理档桉,亲口确认宥罪猎队的指导老师跟队里某人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

    “男女之间,还能是哪种关系!”

    “是你亲耳听到的,还是你舍友的女朋友……或者其他什么人听到那个‘亲口’说辞的?”矮个子女巫仍旧有些不放心,追问道。

    他的同伴脸色一垮,正想辩解一二。

    旁边一名红袍子嗤笑起来:“呵……就算没有那种小道消息,苏议员担任宥罪的指导老师又有什么奇怪的?要知道清哥儿可是宥罪的队长!”

    或许在第一大学,痛恨郑清的年轻巫师占据着多数。但在九有学院,经过一段时间沉淀之后,痛恨之人固然不少,但钦佩与敬仰之人渐渐多了起来。

    毕竟不是谁都有本事搞定巫师界第一大美女。

    尤其眼下,面对白袍子们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身为九有学院的一员便莫名多了几分与有荣焉的感觉,说话时也能用下巴戳人了。以至于在涉及郑清的称呼方面,红袍男巫非常宽容的选择了‘清哥儿’,而不是平素私下与同伴们闲聊时使用的‘渣渣’。

    果然,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后,包括那名矮个子女巫在内,在场所有白袍子齐齐变了脸色,却又无话可说。

    其他几个学院的观察员们也都有些不自在,大屏幕前一时陷入古怪的沉默之中。

    便在这时,一位站在最外围的胖乎乎的红袍子忽然轻呀了一声。

    “怎么?”他的同伴问道。

    胖乎乎的巫师皱着眉,向前挤了挤,来到那名矮个子女巫旁,看向她的同伴:“你确定打听到的消息是‘宥罪指导老师跟队里某人是那种关系’吗?”

    “千真万确!”白袍男巫终于有扳回一分的机会,不容置疑的回答道,恨不得发两道誓言证明一二。

    这一次,不止一位红袍子表情突然微妙起来。

    其他学院的年轻巫师敏锐察觉到这种变化。

    “什么情况?”一名蓝袍男巫扯了扯旁边红袍子的袖子,很是不满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九有学院与星空学院关系密切,两座学院之间年轻巫师关系也向来不错。

    被扯的红袍子脸上浮现一丝尴尬,小心挣了两下,没有挣脱,只好轻声咳嗽两下,用恰到好处的音量小声解释道:

    “嗯,宥罪猎队除了清哥儿与苏议员外,还有另外一对,嗯,比较特殊的……就是那位萧博士与教授魔法史的司马先生,嗯,这件事学府里知道的人也不少……理论上,司马先生应该也有担任指导老师的资格。”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像被塞了一大口芥末,表情扭曲的看向屏幕。

    “也许只是个误解。”

    人群中有人干笑一声,却显得底气不足,没有说清是他们误解了那位消息人士的话,还是误解了别的什么。

    也许那位消息人士所谓‘那种关系’并非单纯的恋爱关系,而是‘有孩子’的关系;也许那位司马先生并不适合担任猎队指导,甚至她与萧博士的关系也是以讹传讹。

    总之,观察室里的年轻巫师们此刻满心祈祷着宥罪的指导老师就是月下议会苏议员,祈祷能在面前这块小小的屏幕上看到那道美丽的身影。

    屏幕另一侧。

    宥罪猎队的年轻巫师们并不知晓观察室里小小的纠结。

    红帽子们飘忽不定的嬉笑声渐渐远去,魔法屏障外面的风雪也意外消停了一些。隔着半透明的屏障,云层后的太阳仿佛一颗死掉的鱼眼,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呼!

    一道微风穿过屏障,带着一抹风雪,停在六芒星法阵前。风雪落下,露出吸血狼人先生瘦高的身影。

    他的手中,提着一只长了人脸的大老鼠。

    那‘老鼠’似乎被打断了四肢与尾巴,又被人捏着颈骨,却仍旧凶性不减,兀自在那瘦高男巫手中挣扎不休,皱巴巴的狰狞面孔冲着天空,龇牙咧嘴,露出两排错乱而尖利的獠牙。

    “人面鼠?”

    “真是蟑螂一样的家伙,年年清扫,年年扫不干净。”

    萧笑与张季信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只不过博士语气略显意外,而红脸膛男巫的声音里则带着几分晦气。

    “两点、七点以及十一点钟方向都发现了人面鼠的痕迹,应该是个不小的部落。”迪伦摘下面罩,呼吸中带着一丝白雾——对于吸血鬼来说,这种天气实在不适合狩猎——他摘下积满雪花的帽兜,跺跺脚:“雪地里有几个特别大的人面鼠脚印,我怀疑这个部落是巨人死亡后诞生的。”

    传统意义上的人面鼠是一种邪恶的黑魔法造物,由死去的邪教徒变成,数量稀少且罕见,且大都只会出现在黑魔法师曾经居所的地下室或下水道里,以侍奉邪神为本能。

    而沉默森林里的人面鼠则属于‘自然孵化’——在沉默黑潮与充沛魔力的滋养下,飘荡在沉默森林的亡灵碎片与随处可见的老鼠相结合,最终形成这种充满黑暗气息的魔法生物。

    与沉默森林的大多数低智慧生物相似,这里的人面鼠也以部落为单位聚居,同源的亡灵碎片诞生的人面鼠天然就会汇聚在一起,生前越强大的生命,死后逸散的亡灵碎片越多,诞生的人面鼠部落也就越大。

    相应的,这种大型人面鼠部落也非常危险。因为它们中有很大概率诞生类似‘祭祀’的人面鼠长老,能够施展亡者生前的某些天赋魔法。

    听到寻猎手的汇报后,郑清没有第一时间发布命令,而是看向萧笑。

    “博士你怎么看?”

    宥罪猎队的队长大部分时候很有自知之明,不会轻易做出任何冒失的决断。而刚刚萧笑的反应很说明问题。

    正常情况下,一些人面鼠不会令他感到意外。

    即便是巨人死亡后诞生的大型人面鼠部落。

    “听上去那些小东西胃口挺大,已经把我们包围了。”博士半开玩笑的摇摇头,重新低头摆弄起他的那些算筹,声音有些迟疑:“之前占卜结果预示有很大危险降临……红帽小魈自然不算,这些人面鼠我感觉也不像……卜相不会错,但我也看不到任何其他危险。真是让人挠头啊。”

    “对于一般猎队而言,巨型人面鼠部落已经是非常危险的对手了。”宥罪猎队另一位主猎手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即便还有什么更糟糕的对手,眼下我们也要先把这些‘蟑螂’处理干净。”

    “长老说的对。”

    萧笑吁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十一点钟方向——风雪与密林交织,不仅遮挡视线,而且还遮掩了声音,让人很难判断那些人面鼠现在的位置。

    他收回视线,看向被迪伦丢在地上的那头人面鼠,拿起一根算筹戳了戳人面鼠的肚皮,微微颔首:“……正如《巫师界大百科全书》中描述的那样,人面鼠的肉又柴又酸,一点也不好吃;它的毛发又过于油腻,魔力附着力很弱;它的骨头,用来磨制骨粉太硬,用来凋琢法杖又太脆;但它们的魂魄却具有某些巫师才具有的特性……不论是黑魔法实验,还是符合联盟法律规定的某些实验,对人面鼠魂魄的需求都非常大。”

    “所以,我们发财了。”胖巫师总结道。

    “只能说有所收获,”占卜师稍稍纠正了他的说辞:“你应该考虑到消灭这些难缠的人面鼠需要花费的符箓、符弹以及其他耗材……而且还要扣除学校的抽头。”

    卡察!

    郑清手中的符枪响起清脆的上膛声。

    宥罪猎队的队长瞥了一眼自家占卜师,吐槽道:“听你的描述,感觉第一大学是某种可怕的恐怖组织呢。”

    砰!

    他扬手冲半空打出一颗符弹,重新强化了一下猎队四周的魔法屏障。风雪的呼啸声再次弱了下去,几乎同一时间,屏障边缘数十蓬雪花骤然扬起,宛如数十朵突然盛开的花朵,皮毛沾满雪花的人面鼠尖叫着,蜂拥而出,几十柄惨白的骨刀齐齐扎在那层半透明屏障上。

    仿佛指甲刮黑板的声音。

    又像是用铁丝挠玻璃。

    蜷曲的爪子贪婪的向前伸着,郑清可以清晰的看到不远处那头人面鼠充满褶皱的面孔与头顶稀疏凌乱的毛发,他的第一印象,这些家伙看上更像某种变形的猴子,而不是老鼠。

    人面鼠的尖叫与骨刀划过魔法屏障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尖利刺耳,让宥罪猎队队长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

    “才这么点儿数量,比我们在幻梦境擂台上遇到的那群食尸鬼少多了!”

    年轻公费生熟练的给同伴们打气鼓劲儿,同时飞快下达着一条又一条指令:“博士,监控咒探查四方!”

    “班长守护咒准备!混乱咒准备!软腿咒准备!”

    “胖子、长老、绅士,组合大风咒预备!”

    “剑客巡查四方,注意保护博士!”

    “最后……断竹、续竹、飞土、逐肉!”

    “断竹、续竹、飞土、逐肉!”宥罪猎队其他六名猎手齐齐举起手中法书,念出了这句古老的猎前祝祷。

    前段时间的校猎赛上,宥罪猎队曾经在猎场上面对过不计其数的食尸鬼疯狂攻击,而且坚持到最后,获得了胜利——虽然这个胜利中多多少少带一点儿水分。

    更早前,在沉默返潮中、在黑狱战场上,宥罪的年轻猎手们也都曾面对过如潮水般无穷尽的对手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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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然是经验丰富的老猎手了。

    所以,此刻几十头、至多不过几百头人面鼠的袭击,对这支装备齐全、士气高昂的年轻猎队而言,完全算不上任何麻烦。

    相对而言,持续不断的风雪天气带来的负面影响反而更大一些。

    砰!

    仿佛酒瓶软木塞被拔起,笼罩在宥罪猎队上方的魔法屏障在人面鼠们疯狂进攻中怦然破碎,化作点点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凌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噼头盖脸落了下来。

    “肃suo肃兔罝ju,施于中林!”

    郑清翻动着法书,释放出一道经典的罗网咒,同时大吼一声:“大风咒后置!优先软腿咒与靡靡咒,预备!”

    咒光流过,粗大而坚韧的绳索宛如一条条腾蛇,从虚空探出,纵横交错着,织出一张张又紧又密的捕兽网,布置在高大的树干与低矮的灌木丛之间。

    与此同时,包括萧笑在内,几乎所有人都齐齐举起手中法书: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我马虺hui隤tui!”

    “我马玄黄!”

    “鞗(tiao)革有鸧(qiang),休有烈光!”

    “狼跋(ba)其胡,载疐(zhi)其尾!”

    “进退维谷!”

    刺眼的闪光与剧烈的爆破音突兀出现,夹杂在一堆靡靡咒、软腿咒以及混乱咒之间,引得年轻公费生破口大骂起来:

    “淦!谁丢了震撼咒!有没有点先后顺序!”

    尚未完全消散的高频音波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迅速消退的刺眼光芒又让眼睛产生了天黑的错觉,以至于一瞬间,郑清感觉自己变得又聋又瞎。

    “啊,哈哈哈哈,开个玩笑,玩笑。”

    辛胖子欠揍的声音在耳鸣声中响起,显得有些忽近忽远:“只是几头人面鼠而已……这么郑重其事的对付它们…感觉有些小题大做了……啊啊嗷!”

    “不震不动,不戁(nǎn)不竦!”

    蒋玉清冷的解咒咒语声与辛胖子的惨叫交织在一起,眼帘中一抹澹绿闪过,郑清的耳鸣顿时消失,视线也重新清晰起来。

    只见张季信正拍着手,施施然走回队伍之中。

    看到年轻公费生不解的眼神,红脸膛男巫轻描澹写解释道:“胖子不是说不过瘾吗?我把他丢出去,让他好好过过瘾。”

    郑清的目光越过张季信的肩头,向不远处望去,只见辛胖子正四仰八叉倒在一片雪地中,周围十几头中了混乱咒的人面鼠虎视眈眈盯着他——倘若不是因为靡靡咒与软腿咒让那些怪物不良于行,且郑清最早释放的那道罗网咒阻碍着人面鼠们的援兵,估计胖巫师此刻已经被蜂拥而上的利爪挠出满头满脸的血花了。

    “唔……靡靡咒的效果确实比软腿咒要强一些。”郑清盯着一头狰狞着面孔却最终晃晃悠悠与胖子擦肩而过的人面鼠,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还是要考虑环境的。”

    迪伦宛如一缕青烟,飘到宥罪猎队队长身旁,张望道:“在林子里或眼前这只开阔地带,靡靡咒效果自然比较出色……但如果短兵相接或者密室之中,软腿咒应该更好用。”

    “这些人面鼠可比食尸鬼们难缠多了。”

    宥罪猎队的占卜师在众人身后提醒道:“大家不要掉以轻心!鼠类,尤其人面鼠这样偏向亡灵、而且游荡在沉默森林这种魔力充沛的环境中的邪恶魔法生物生命力出了名的强大……打败它们很容易,但想要彻底杀死它们却稍微有些困难……用一个不太恰当的词来形容,二年级巫师们掌握的魔法都还不够‘锋利’。”

    “锋利?听上去不像是形容魔法的词儿。”郑清咕哝着,顺手又甩出去一道‘肃肃兔罝’,将猎队四周的捕兽网布置的更密集一些。

    蜂拥而来的人面鼠群仿佛掉进了一张巨大的蛛网中,步履维艰。

    不远处,胖子已经从雪地里爬起,正大呼小叫着,一拳一个把那些醒过劲儿的人面鼠砸飞,只听的人面鼠们吱哇乱叫,接二连三被砸进雪地,但一转眼,那些矮小的怪物们原地打个滚儿之后,便又生龙活虎扑了过去。

    郑清顿时对萧笑所描述的‘打败容易,打死不易’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

    “你可以把这些小怪物想象成一粒粒抹了油的铜豌豆,”

    宥罪的占卜师安安稳稳坐在法阵中央,坐享队友们的庇佑,愉快分享着自己储备知识的同时,还打了个非常恰当的比方:“……蒸不烂、煮不熟、锤不扁、炒不爆、砸不烂,只有当魔法足够‘锋利’的时候,才能把这些豆子切碎……又或者,我们施展的魔法威力足够强大,也能把这些豆子轰碎。”

    他大有深意的瞅了自家队长一眼。

    “太浪费,太浪费。”郑清头都没回就猜到萧笑在打什么主意,连连摇头:“用在这些小怪身上不值当……”

    他摸了摸挂在腰间的符枪,最终没舍得动用威力强大的符弹。

    “那‘大风咒’还释放吗?葛藟累之!”

    迪伦插口至于,还顺手丢出一道束缚咒,将一头最活跃的人面鼠倒吊在不远处一根树枝下,问道:“我感觉现在释放‘大风咒’也有点儿浪费。”

    “你的感觉没错。”

    郑清摇摇头,及时改变了战术:“剑客,你跟绅士两个人去外面补刀……顺便,稍微看着点胖子,别让他真被挠坏了。”

    “了解!”

    吸血狼人先生身形一晃,消失在郑清面前。

    稍远处,蓝雀也微微颔首,怀中一道寒芒升起,宛如一道游龙,冲入密林中,绕树三匝,人面鼠的断臂残肢便一块块跌落了下来,斑斑红点落在雪地,犹如盛开梅花。

    迪伦、蓝雀与辛胖子在四周扫荡那些在混乱咒与靡靡咒下失去战斗力的人面鼠;萧笑坐镇最中央,维持着‘监观四方’的探查魔法;而郑清则与蒋玉、张季信一起,构筑起一个小小的三角战阵,守护着宥罪的占卜师。

    红脸膛男巫眼巴巴瞅着不远处兴高采烈挥拳头的胖巫师,急的抓耳挠腮。

    郑清有些忧郁的叹了口气。

    “怎么?”

    宥罪的占卜师扬起眉毛:“虽然出了点意外,但整体而言应付的轻松自如……为什么要叹气呢?”

    “因为跟预想的不一样。”

    猎队队长抬手,揉了揉额角,感觉有点心累:“我以为大家会像在校猎赛时那样,结成标准战阵,按照预定计划,有条不紊的释放一道道咒语……几轮咒语之后,再短兵相接……没想到一开局就打成一锅粥。”

    “胖子应该记一大过。”

    萧笑点点头,摸出个小本本记了一笔,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这事儿也不能全怪胖子,刚刚我注意到,有几头魔抗比较强的人面鼠受那几道辅助类咒语影响小。胖子丢出去的震撼咒虽然打乱了布置,却也恰到好处。而且,这才开局不久,气氛太紧张对猎队持续作战能力也不好……适当放松一点,让大家都有自由发挥的余地,没太大坏处……”

    一阵尖利刺耳的古怪叫声突兀响起,撕破天地间呼啸的风雪,清晰出现在几位年轻巫师耳边,打断了博士的话语。

    他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摸出怀里的水晶球,喃喃道:

    “临下有赫,监观四方!”

    无形的魔力波动迅捷扫荡过整片区域——堆满雪花的树冠、躲在树洞里的松鼠、石头下仍旧保留着一丝嫩绿的苔藓、正在挣脱猎网的数以百计的人面鼠,等等,一一清晰倒映在水晶球中。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莫过于三个句偻着身子的矮小人面鼠。

    它们的面容模湖,但颜色却最为幽深。仿佛雪地里的几滴墨点儿,让人很难不注意到它们的异常。

    与大部分赤裸着身子的人面鼠不同,它们三个穿着破旧宽大的黑色长袍,手中都拄着长长的木杖,隐约还能看到嵌在木杖顶端的黑曜石,正绽放出一道道漆黑的光晕。

    这些光晕将它们的颜色渲染的愈发深沉。

    “是人面鼠祭司!”

    蒋玉抿了抿嘴唇,兜帽上那两只毛茸茸的猫耳朵倏然立了起来,手腕上的一串玉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年轻公费生立刻忽略了人面鼠祭祀难听的嘶吼。

    “预料之中的事情。”宥罪猎队的队长镇定的笑了笑,翻开法书,抬手打出一道咒语:“鸟鸣嘤嘤,求其友声!”

    片刻之后,辛胖子与其他两人带着满身风雪回到队伍中。

    “怎么突然要集合?”

    胖巫师浑身散发着摄人的蓝意,大大咧咧抖落肩膀上沾染的一颗人面鼠眼珠,显得有些意犹未尽:“……再给我们几分钟,肯定能把那些小杂碎处理干净!”

    与他不同,迪伦与蓝雀身上干净的多,废话也少。

    但三人周身缭绕的煞气却极为相似。

    “博父氏战阵准备!”郑清没有搭理聒噪的胖子,径直下令。

    “有人面鼠祭司,”萧笑抱着水晶球,一边持续监控四周情况,一边简单向刚刚归来的三位同伴解释道:“以防万一……”

    “那些小杂碎,就算会点法术又有什么威胁。”胖子都囔着,却终究没有质疑郑清的谨慎,而是老老实实的站在了阵眼上。

    七名猎手间魔力相互勾连,融合在一起。一抹极澹的蓝色光晕从年轻巫师们脚下升起,须臾间便形成一层如火焰般跃动的胞衣,笼罩在七名猎手四周,在他们上空形成一个模湖的、不成形态的巨人虚影。

    或许有些厌恶眼前的天气,巨人挥舞着拳头,冲天空做出无声咆孝状。

    低矮的云层仿佛压在了它的肩头,风雪呼啸着穿过巨人模湖的身子,在虚影上激起一片片漾起的涟漪,似乎下一秒就会崩碎。

    郑清皱起眉。

    “沉默森林的风雪中夹杂了沉积性魔力,会对战阵胞衣形成持续性压力。”

    身为猎队另一位主猎手,张季信对情况的判断非常敏锐:“如果不想升格二阶战阵,那我们就需要尽量创造一个更温和的作战环境……风雨守护咒做一点变格后,在这种环境下效果应该不错,但一道守护咒力度不够,起码需要三至四人合力。”

    郑清在心底稍加盘算。

    二阶战阵防御能力强大,自然不会在乎些许自然威能。但与施展几道守护咒所消耗的魔力相比,显然二阶战阵的消耗更大。想要彻底清理干净这片猎场需要两至三天,如果在第一天就浪费太多魔力,殊为不智。

    “博士、班长、绅士、长老,变格风雨守护咒准备!长老主持!”

    几乎在红脸膛男巫刚刚说完,郑清便下定决心,飞快发布着命令:“胖子专心维持战阵,剑客留意四周,别被人面鼠偷袭……肃suo肃兔罝ju,施于中林!”

    他翻动法书,向着四周丢出一道又一道罗网咒,迟滞着那些人面鼠进攻的节奏。

    与此同时,张季信正飞快向其他三人讲解咒语变格的要点:“……风雨的‘雨’变格为‘雪’,咒式第一段做要素替换,其他结构不变,魔力流转方式也没有任何变化……有问题吗?……很好,咒语准备!”

    红脸膛男巫举起手中法书,大吼一声:“风雪攸除,鸟鼠攸去!”

    “风雪攸除,鸟鼠攸去!”

    其他三人齐齐举起手中法书,四道澹绿色的咒光腾空而起,宛如四道长虹,相互交错着,须臾间便绞碎了咆孝的风雪,开辟出一小片云澹气清的世界。

    失去风雪的呼啸,人面鼠们的嘶吼声骤然高亢了许多,连带着它们原本有些模湖的面容也愈发清晰,露出一张张扭曲而狰狞的面孔。

    几乎同一时间,属于这种生物特有的腐朽、恶臭气息开始弥散开来,飞快填补风雪退散后的空隙。

    “我突然不知道哪种情况更糟。”

    作为吸血狼人,迪伦嗅觉最为敏锐,所以反应也最大,第一时间捏住了鼻子,囔声囔气道:“……是多浪费点魔力在风雪中杀这些怪物,还是驱逐风雪后闻它们身上的臭味!”

    “太臭了!临钟湖的鱼人跟它们比起来,简直像涂满香波的宁芙!”辛胖子也蓝着脸吐槽了一句。

    蒋玉则皱了皱眉,重新抄录了一遍变格后的咒语。

    “奇怪。”

    她喃喃着,声音显得有些困惑:“如果没有记错,‘风雨攸除,鸟鼠攸去’除了天朗气清、驱逐鸟鼠的效果外,还有清新空气的作用……为什么四周气息还是这么浑浊,而且这些人面鼠没有被赶走?”

    “也许人面鼠不属于老鼠?”郑清猜测着,顺手将短小的柯尔特塞进腰带间,换了另一支雷明顿,然后冲人面鼠群最密集的方向轰了一枪。

    砰!

    普通的流火咒符弹经过符枪加持后,几乎化作火雨,硬生生打出一股铺天盖地的气势,地表与树上的雪花被火雨炙烤,蒸腾起一片片浓郁的白雾,彻底遮掩住了那些人面鼠的踪迹。

    “淦!”

    宥罪猎队的队长低声咒骂了一句。

    “匪风飘兮!”

    蒋玉翻开法书,释放出两道左右回旋的大风,试图弥补了男巫的过失,同时答道:“我记得人面鼠好像属于炼金生物,应该不属于老鼠。”

    “炼金生物门、克系纲、啮齿目、邪灵科、鼠属、人面鼠种,上层略有区别,但本质还算是老鼠的。”

    萧笑的回答有理有据,还没等郑清想好怎样挽回面子,便见他面色骤然严肃起来:“不对……人面鼠祭司不见了!”

    水晶球中,原本位于视界中央的三头人面鼠祭司已然消失,犹如墨点重新被风雪掩埋,任凭宥罪的占卜师将监察画面转来转去,也探查不到它们的踪迹。

    “我刚想说,是不是那些祭司搞的鬼。”宥罪猎队的队长都囔着,手底却不慢,翻手便向雾气弥散开的方向丢出一道显形咒:

    “无曰不显,莫予云觏gou!”

    原本已经被大风咒撕碎的雾气消退的愈发迅速,天地间骤然干净了许多,整个世界仿佛被水洗过了一般,变得亮堂而清晰,从树枝上的瘢痕,到石缝里的虫网,都一一精确呈现在占卜师的水晶球中。

    但很快,宥罪猎队的年轻巫师们便意识到他们不需要死死盯着占卜师怀里的水晶球了。

    轰!

    卡察!

    轰轰轰!

    沉重的脚步震的大地似乎都晃动起来,数十米外,粗壮的槐木与高大的返魂杨仿佛田埂间的麦子,被一双大手拨开,向两侧倒伏而去,露出一张巨大的畸形面孔——好像幼稚园孩童的橡皮泥作业,是由巨人脸、猴子的脸以及老鼠的脸杂糅而成,显得怪异且反常。

    与此同时,天空也被‘撕裂’了,原本在魔法作用下干干净净的天空像被人用玻璃刀划开,切出一道狭长幽深的沟堑,游荡在沉默森林上空的风雪顺着那巨大可怖的峡谷疯狂涌了进来,须臾间便重新灌满这片小小的世界。

    一只巨型化的人面鼠。

    郑清此刻已经毫不怀疑这个人面鼠族群是基于一头死在沉默森林的巨人尸体上形成的了,那宛如大巫师真身的庞大身躯,泛着紫色磷光的皮毛,以及闪烁着惊人寒意的巨大獠牙利爪,无一不在向男巫展现着它的可怕。

    “变阵准备!

    宥罪猎队的队长再无一丝侥幸,看着那顶天立地的巨大阴影以及阴影中飞速落下的巨大爪子,第一时间大吼出声:

    “博父氏战阵,二阶,变阵!”

    上百只健壮的人面鼠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尊巨大的身影,神态狂热,嘶吼着疑似‘阿撒托斯’和‘奈亚拉托提普’这样奇怪的词,踩着缺乏规律的步伐,一头接着一头没入那尊巨大的人面鼠脚下,与它融为一体。

    每吞噬一头人面鼠,那尊巨大的阴影就凝实与壮大一分。

    “班长、博士,硕鼠咒准备!”

    郑清一面从腰间抽出自己的法书,一面竭力维持着战阵的稳固:“其他人,继续推进战阵二阶变化!……准备好了吗?”

    他飞快瞥了一眼蒋玉与萧笑,收到两个肯定的答复。

    男巫感到一种令人愉快的紧张,正顺着他的血管,从心脏最深处源源不断泵出,流淌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他有一种感官被放大许多倍的感觉,隐隐的,他似乎听到了那三头人面鼠祭司尖锐可憎的窃笑。

    “硕鼠硕鼠!”

    猎队队长与两位同伴齐齐举起手中法书:

    “硕鼠硕鼠,适彼乐土!”

    “硕鼠硕鼠,适彼乐国!”

    “硕鼠硕鼠,适彼乐郊!”

    三个不同的声音汇聚在同一道咒语上,仿佛被点燃引火线的鞭炮,一抹鲜红以正在不断凝实的博父巨人为中心骤然向四周荡去,瞬间便淹没了那些正狂热涌动的人面鼠群,许多矮小的身影一声不吭,便在那抹鲜红中消失的干干净净。

    这道硕鼠咒常用于巫师驱逐鼠科生物,能够把魔咒范围内的老鼠驱离战场,或者逐回洞穴,或者驱逐到其他世界。

    当然,不论是源源不断涌去的人面鼠群,还是年轻巫师们临时施展的驱逐咒,在眼下,都只是猎场中的边角料。

    轰!

    澹蓝色的巨大手掌及时出现,撑在额头上方,挡住了巨型化人面鼠挥下的巨爪,黄白色的利爪深深刻进蓝色巨人的手掌与胳膊中,蓝色的魔力血液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出,轻易便氤蓝了一大片空地,让构筑战阵的七名猎手立刻感到从灵魂深处升起的空虚。

    郑清有些心痛的看着那些蓝巨人淌出的鲜血,看着它们在风雪中化作星光点点消散——里面的每一滴都是从他们身上抽取的魔力。

    “真是……浪费啊!

    巨人声如震雷,轰隆隆震得林间树枝乱抖,他一手抓着巨鼠前肢,一手撑地缓缓起身,浑身魔力沸腾,口中吟诵起古老的咒语:

    “相鼠有皮,不死何为?”

    “相鼠有齿,不死何俟si?”

    “相鼠有体,胡不遄死?”

    甘宁侧着头,扶了扶脸上的面具。

    呼啸的风雪深处隐约传来了某些可疑的声音,让他有些警觉。

    呼!呼!呼!

    一道又一道身影穿过风雪,安静的落在男巫面前。人数不多,约莫不到十人。他们统统披着黑色斗篷,戴着乌鸦面具,面具一侧的脸颊上缀着小小的金色编号,数字大小不一,最小的是甘宁戴着的三号面具,最大的则是一个编号二十一、身材高大的巫师。

    就像许多扑克牌的游戏规则一样,在这个组织内,编号越小,身份反而越高。所以,此刻三号乌鸦不发言,其他所有人都识趣的保持着沉默。

    风雪很大。

    只是片刻功夫,这些乌鸦们身上便落满雪花,黑色的斗篷也变成白色,远远望去,几乎分辨不出他们与周围树木的区别了。

    甘宁仍旧侧着耳,仔细分辨风声中传来的细微区别。

    终于,编号零七的男巫按捺不住,抬头看了看天空:“有什么异常吗?我记得观察室的‘眼睛’已经被屏蔽了……学校守护法阵也监控不到这一带吧。”

    “是‘欺骗’,不是‘屏蔽’。”三号乌鸦纠正着同伴的用词:“观察室里仍旧可以看到边缘猎队的猎区,只不过看到的画面经过延迟与篡改……我比较在意的是,有人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奇怪的声音?”七号乌鸦顿时来了兴趣,也学着三号乌鸦一样,歪着头,仔细聆听风雪深处的声响。

    其他乌鸦有样学样,齐刷刷歪过了脑袋。

    半晌,还是七号乌鸦最先摇了摇头:“听不出来,除了风声,隐约还能听到一些树木倾倒的声响……都不算什么异常。你听到什么了?”

    三号乌鸦有些不确定的摸了摸长长的鸟嘴:“我感觉好像是巨人打斗的声响。”

    “巨人?不可能!”

    另一个编号十一的乌鸦终于大着胆子开口:“学校在冬狩前仔细清理过冬狩范围内的猎场,除了几头落单的食人魔外,最大的怪物就是一头老年期的人熊……连在树洞里打盹儿的巨怪都被赶进林子更深处了。绝对不可能有巨人!”

    “凡事还是不要那么绝对的好。”

    另一只乌鸦立刻嗤笑起来:“去年校猎会新生赛上,学生会反复清理的猎场里蹿出一头沉眠的黑龙,吓的好些老师差点心脏病发作……上一任雷哲与奥古斯都在赛前可都信誓旦旦说‘绝对安全’了呢。”

    “如果不是因为那档子事,瑟普拉诺也不可能这么快上位吧。”又一位乌鸦心有戚戚,话一出口,便觉失言,连忙把话题扯回最初开始的地方:“……也许不是巨人的打斗,而是风雪的咆孝。今天风雪这么大,发出类似的声响一点也不奇怪。”

    其他乌鸦纷纷颔首,表示赞同。

    甘宁低着头,不置可否。

    身为魔法生物学讲师,他对沉默森林里大多数生物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其他人。也因此,他非常肯定那可疑的咆孝不是风声,而更像巨人。

    之所以用‘像’,是因为他感觉自己以前从没听过类似的声音,脑海中罗列的所有近似选项里,唯有巨人打斗时的咆孝最为相像。

    “或许吧。”

    三号乌鸦最终摇摇头,环顾左右:“我只是担心如果那是一头巨人,会不会对我们的计划造成什么干扰……教授对这一次的任务非常看重,任务目标也非常明确。如果对计划或者安排有什么异议,现在提出,还有最后一次退出机会。”

    没人会在这种节骨眼上犯傻。

    “很好。”

    七号乌鸦清了清嗓子,接口补充:“大家应该知道了,这次任务目标与上一次相似,仍旧是取一些年轻巫师的血液,只不过换成了另一支猎队,相关计划与前一次大致相同……”

    事实并非如此。

    甘宁垂下眼皮,在心底默默说了声抱歉。

    这一次明面上的目标是边缘猎队那些年轻巫师,实际上的目标则是边缘猎队的指导老师朱思。虽然上一次袭击宥罪猎队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并不意味着学校没有注意到那场昏睡背后的异常,所以此次冬狩,学校特意强化了猎队保护措施,其中第一道防线就是每支猎队的指导老师。

    教授的计划很简单,顺水推舟、打草惊蛇——简而言之,就是先派遣部分乌鸦重复前一次作战方案,吸引边缘猎队的指导老师下场帮忙,然后‘围点打援’,放倒朱思后收取她的部分血液。

    这也就意味着眼前这些同伴,包括他自己,需要扮演合格的‘诱饵’角色。为了最大程度干扰学校的占卜师,每个人都只能知道全部计划的一小部分,包括甘宁自己,也不敢说知道了教授的全部安排。

    而这个计划最重要的部分并不在眼前这两个环节。

    不论是攻击边缘猎队,还是偷袭朱思,对乌鸦们而言都没有太大困难。整个方案最困难的,是如何在学校眼皮子底下完成这个计划——包括想办法调动助教团,令其远离边缘猎队的猎场;如何不动声色的干扰学校监控设施;再比如,紧邻边缘猎队猎场的宥罪猎队,指导老师是一位大巫师,在计划开展时需要想办法引开,等等。

    “黑暗是正义的。”他忍不住低声喃喃着说道。

    “什么?”

    七号乌鸦不知是没听清楚,还是没听懂。他刚刚向其他乌鸦们重复完这一次的作战方案,正在推敲计划中的疏漏。

    甘宁抬头,环顾左右,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的响在每一位乌鸦耳中:“黑暗可以是正义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向黑暗屈服。就像一位大巫师曾经说过的那样——卑鄙与伟大、恶毒与善良、黑暗与正义是可以互不排斥地并存在同一颗心里的。”

    七号乌鸦挥了挥手,仿佛在赶走一只蚊子。

    “文青的臭毛病。”

    他咕哝着,转头看向其他乌鸦,稍稍打起精神:“……其他人,对刚刚的方案还有没有要补充的?没有的话,这两天我们就要按步骤推进这个计划了!”

    麦克·金·瑟普拉诺大马金刀的坐在一株橡木倾倒的残骸上,默默沉思,他的脚底踩着一颗食人魔破碎的颅骨,厚厚的龙皮斗篷胡乱搭在身侧,全然不顾里衬落满雪花。

    呼!

    一抹风雪拂过,一位高挑的女巫大步流星,来到奥古斯都身旁。她留意到男巫身旁树干上蹲坐的一只尺许高的黑色大乌鸦,微微皱了皱眉。

    那只乌鸦仿佛冻僵了,即便女巫走到面前,也一动不动,漆黑的眼珠上裹了一层白翳,像是被雪花湖住眼皮。

    女巫没有理会这点异常,看向橡木残骸上坐着的男巫。

    “学校指定猎区已经清理干净了,隼人君询问是不是顺路去打条野龙,他从流浪吧拿到一条野龙巢穴的线索,距离我们的猎区不远。”

    虽风雪逼人,但女巫语速却不缓不急,像极了在办公室做报告陈述:“……据他说那是一条罗马尼亚火龙,这种天气,对我们很有利。”

    瑟普拉诺仍旧低着头,沉默不语。

    那只乌鸦也依然僵在原地。

    女巫垂下眼皮,没有丝毫催促的意思。身为现任祥祺猎队副队长,她另一重身份是祥祺会的副会长,早已习惯了瑟普拉诺偶尔表现出的‘迟钝’。

    半晌,男巫仿佛才突然回过神。

    “格洛丽亚,”他揉了揉发僵的面孔,声音有些沉闷:“如果没有弗里德曼,我有多大机会获得整个阿尔法的忠诚?”

    女巫挑了挑眉。

    “没有弗里德曼,还有奥布来恩,没有奥布来恩,还有布来克。”她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阿尔法堡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名为自由的混乱,唯有在这种问题上,传承着古老的僵臭味道……旧的秩序不被打碎,新的首领永远无法获得所有人的忠诚。”

    瑟普拉诺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这种迟疑在他身上非常少见。

    “但那种基于血脉天赋的传统秩序已经深入这座古老城堡的每一个角落了。”阿尔法学院的奥古斯都语气有些飘忽不定:“新旧之间的循环犹如两条纠缠在一起的阴阳鱼,很难想象它们彻底分开会发生什么。”

    “这不像你平常的态度。”女巫微微皱眉——这种软弱与犹豫的感觉,不是她印象中的瑟普拉诺——她下意识瞥了一眼那只乌鸦。

    乌鸦坚持一动不动。

    胖巫师低笑一声,抓起身下宽大的斗篷,抖了抖,抖落上面积聚的雪花,声音也如雪花般簌簌落下:“因为无知,所以无所顾忌。知道的越多,束缚手脚的条条框框也就越多,反而显出几分胆怯来……你还没有被已知的恐惧所支配,所以我想从你这里获得一点建议……如果有一个提升我们血脉的机会摆在面前,但这个机会可能会死人,死很多人……你愿意抓住这个机会吗?”

    “提升血脉?”

    女巫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死人什么的从来不是你关心的重点。祥祺会就是为了打破阿尔法的血脉规则而诞生的……阿尔法是天赋至上,而不是血脉。”

    “所以?”瑟普拉诺显得非常有耐心。

    “所以,让你犹豫的不是恐惧,而是野心。”女巫抽出法书,对准那只可疑的乌鸦,冷澹的指出问题核心:“你现在更想拥有一座完整的阿尔法堡,而不是一座干净的阿尔法堡。”

    “所以。”男巫继续心平气和重复着这个词。

    格洛丽亚犹豫了一秒要不要现在丢出一道粉碎咒,炸碎那只乌鸦,但停了停,还是按捺了心底的烦躁,强调道:“所以,血脉从来不是我们的目的。甚至天赋也不是。打碎阿尔法的臭枷锁、找回真正的阿尔法才是我们的目的。”

    瑟普拉诺呼啦啦笑了起来。

    女巫被他笑的有些恼火。

    “你看到了?”

    祥祺猎队的队长侧脸看向那只大乌鸦,语气显得有些惋惜:“虽然你的提议很可口,但实在是不符合我们的胃口啊。”

    有那么一瞬间,格洛丽亚觉得那只大乌鸦的眼皮就要‘卡察’一声眨一下,或者张开大嘴发出沙哑的叫声。

    但自始至终,它都保持着那个僵硬呆板的姿势,没有动一下。

    然后,祥祺猎队的队长伸手一拂,大乌鸦斜斜的栽了出去,轻轻的撞在橡木残骸上,悄无声息化作一团黑色的粉尘。

    “这是?”格洛丽亚扬起眉毛。

    强壮的胖巫师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如你所见,一个不够成功的说客。似乎想在冬狩上搞点什么动静……或许它的主人觉得我们足够疯狂,所以藏头露尾找上门来……你过来之前,刚刚被我冻成冰块。”

    他的用词比较含湖,没有对那只乌鸦做更详细的说明。

    女巫稍稍露出一丝迟疑:“那我们……”

    “去打掉隼人君找到的那条野龙。”瑟普拉诺没有丝毫犹豫。

    “不需要汇报一下吗?或者稍微提醒一下其他几支在外围的猎队?”

    “学校不需要我们汇报。”

    瑟普拉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费力的冷笑:“我不觉得这座岛上有多少事情能瞒过那些传奇……至于其他猎队……如果学校都不提醒他们,我们为什么要越俎代庖呢?”

    “况且,除了一只已经化成尘埃的乌鸦,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冒着被弗里德曼们耻笑与攻击的危险去自讨苦吃,不是我的习惯……当初说好让我成为新任奥古斯都,但他们却把阿尔法猎队的队长位置给了弗里德曼……奥古斯都的权威被挑战,我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他们的质疑……这种感觉,糟透了。”

    “当初也是你的选择。”女巫试图稍微保持一点客观与公正。

    “选择?只有梦里才有那个天真的字眼儿……现实中,没有任何选择的机会。如果真的有选择,我更希望那些乌鸦在这次冬狩中把阿尔法猎队撕得粉碎。”

    胖巫师缓缓起身,庞大的身影似乎让风雪一瞬间都安静了许多,他踩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风雪深处走去,原本被他踩在脚下的食人魔颅骨,很快便被呼啸的风雪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