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达·巴恩斯握着法书,给身上的‘蜉蝣之翼’补充了一道魔力。
半透明的羽翼轻快震动着,将女巫周身的风雪吹散,形成了一个椭圆形的‘气泡状’空间。
在这种风雪天维持飞行咒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但踩着高跟鞋走在雪地里是一件更困难的事情,两害相权从其轻,琳达最终决定还是选择飞行咒——当然,为了减少魔力消耗,保持飞行姿态稳定,她必须像雨后的花精子那样贴着地面飞行。
只可惜,风雪太大,她不能像花精子们那样穿漂亮的纱裙。
女巫惋惜的叹了一小口气。
身为‘毕业届’的老生——即便是她提前一年主动申请毕业的——原本这段时间她应该在沉默森林深处追踪一个独角兽群的踪迹,以完成她的毕业实践论文。但因为冬狩,她被迫提前结束追踪工作,接受学校征召,担负起猎区外围巡查工作。
当然,这项任务也能为她积攒一点点学分。
只不过与大群独角兽的活动踪迹相比,每年都会举行的冬狩‘新闻性’就要差许多,远低于琳达的预期。
要知道,为了获得追踪那群独角兽的任务,她可是追着爱玛教授缠磨了好一阵子。倘若不是她平日成绩出色,早被老太太一巴掌拍进地下,让她去钻地洞采访老鼠了。
“D区外围已经巡逻完了?”
前方传来带队助教维克多低沉的声音,显得有些诧异:“如果没有记错,你们的巡逻路线要绕道寂静河尖角岬……”
琳达循声望去。
呼啸的风雪间蓦然出现了几道模湖的身影,为首的,则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巫,即便隔着宽大厚重的斗篷,也能感受到那名女巫气质中传来的妖娆感。
维奥莉特·杰索普!
记者出身的敏锐嗅觉让琳达脑海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以及与这个名字相关的一系列情报——第一大学阿尔法学院99届毕业生,中级注册巫师,现担任第一大学助教,与张羽、希尔达、星野源以及自己所在巡逻队领队维克多关系密切,曾经参加过包括黑狱之战在内的多项重要任务,属于助教团中坚势力。
“完了,当然完了!”
维奥莉特摘下宽大的帽兜,甩落一袭紫色长发,露出一双澹灰色的眸子,伸出纤细的手指戳了戳维克多斗篷下的蓝色马甲:“怎么,我的队伍巡逻速度快你不服气?”
壮硕如熊的男巫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没,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挠挠头,有些笨手笨脚的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这种天气下,可能会有某些危险的魔法生物,嗯,比如一头被冻醒的独眼巨人,从林子里跑出来,所以,所以我们更应该巡查的仔细一点儿……”
“嘁。”
紫发女巫嘴角很好看的撇了一下,歪着头,用下巴指了指学校的方向:“学校里有那么多大老坐镇,你怎么净担心这些有的没的……如果真有一头独眼巨人闯进猎区,研究院里那些疯子该高兴坏了吧!”
维克多还没开口,他的身后便传来一个略显微弱的声音。
“如果大老们都不在呢?”琳达向前飘了飘,小心翼翼开口提醒。
两位助教齐刷刷转头看向她。
“不在?”紫发女巫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什么意思?”维克多则皱起眉。
“就是字面意思。”
面对众人注视的目光,琳达·巴恩斯仿佛找回了编辑室里开例会的感觉,语速飞快着回答道:“据我所知,学校好些大老这几天都不在……若愚副校长受邀去参加巫师联盟在丹哈格举行的安全峰会;九有学院的姚院长去黑狱世界完善他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学期的魔法实验;还有星空的孙院长去新世界帮助郁金香猎团处理一件与土着神灵有关的麻烦;亚特拉斯的乌尔班院长去德里参加《德里宗教和平倡议》签署七十周年纪念活动……总之,这段时间,大家都很忙。”
详实的信息格外有说服力,一时间,林间陷入诡异的安静中,只有呼啸的风雪不知疲倦的穿梭在沉默森林大大小小的树木之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
“这位是…”
紫发女巫感觉对面帽兜下的声音有点耳熟,惊讶的打量了对方一眼——能知道学校各位大老的大致去向,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琳达·巴恩斯,阿尔法学院三年级生,校报副主编。”
出声者一边做着自我介绍,背后的蜉蝣之翼砰然破碎,化作两抹如尘埃般的光点,她愉快的落在紫发女巫面前,摘下帽兜,理了理垂落肩膀的金色长发,很有礼貌的行了个见面礼,习惯性把法书挂在腰带上,摸出笔记本与羽毛笔:
“很高兴在这里见到您……我们见过面的!”
“是前任副主编。”她的身后,一个短发男巫笑嘻嘻补充道。
“现任!”
女巫恶狠狠的回头,瞪了多嘴的男巫一眼,强调道:“我只是提交了毕业申请,还没有获得批准,所以我的副主编职务还没有被撤销!”
第一大学校报主编由学校指派教授担任,主编下两位副主编,一位是从校外聘请的专业人士,带几分顾问性质;另一位则是学生记者与编辑中甄选出来的。某种意义上来说,除去那几位行政、事务方面的负责人,琳达·巴恩斯已经站在了校报顶峰的位置。
“现在的年轻人真厉害,动不动就申请提前毕业。”紫发女巫假装没有看到面前的校报副主编,扭头对维克多干笑两声:“我也突然觉得仔细巡查非常有必要……”
“您也还是年轻人。”琳达笑眯眯恭维道,又向前挪了几小步。
维奥莉特终于没有办法无视越靠越近的某位记者同学。
“我不会接受你的任何采访!”
她没好气向后退了一步,警惕的摸了摸腰间法书,似乎下一秒就会有一朵巨大的燃烧着的桃花在她脚下绽放开来:“……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深津良子跟我没有一点儿关系!黑狱之战后,她就不知去向……你问我有什么用?我也是受害者!”
黑狱之战的时候,维奥莉特·杰索普曾经一度被大妖魔深津良子侵蚀。
虽然在战后学校与女妖的协议下深津良子离开了维奥莉特的身体,但明显的,紫发女巫从性格到行为都受到某种程度的扭曲——比如与以前的冷漠相比,现在的她更热情,或者用‘妖娆’来形容更恰当一些;再比如,以前的她努力上进,做事谨慎,而现在颇有些得过且过的懒洋洋模样。
这件事最初只是在助教团内悄悄流传,但不知什么时候,被琳达·巴恩斯知道了,引起她极大的兴趣。对巫师们来说,任何与妖魔有关的新闻都有极大的报道价值,更何况与一位大妖魔有关。
因此,大三开学尹始,刚刚升任校报副主编的琳达同学便向维奥莉特助教发出了热情洋溢的邀请函,试图对她进行专访。
然后被果断拒绝了。
维奥莉特是极不愿回忆黑狱战场上发生的那起事故的,奈何新上任的校报副主编发挥着狗皮膏药的风格,赶不还手,骂不还口,亲亲热热一口一个‘姐姐’,时不时就抽空绕着她转几圈,令紫发女巫大为苦恼。
直到前些日子,随着校猎赛结束,苏施君爆出孩子父亲真实身份后,整个巫师界目光都被某位不出名的小男巫吸引了去,大半个校报编辑部的人手都忙的不可开交,这才给了维奥莉特一些喘息的日子。
结果,现在,冬狩猎场,她又遇到了这块狗皮膏药。
“交换!”
‘狗皮膏药’抬手,啪的打了个响指,召唤出一个透明泡泡包裹住她与紫发女巫,言简意赅:“我最近搞到一条苏议员的独家秘密情报。换你的独家专访!”
“苏施君议员?”紫发女巫眼神微微一亮,脚下刚刚燃起的一朵桃花骤然熄灭,谨慎的表达着心动。
“第一大学还有第二位苏议员吗?”金发女巫脸上则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我要提醒你,这条消息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别跟我说是圣诞节的月下舞会啊,那场舞会的门票我也有。”维奥莉特警惕的看着面前的记者小姐。
“月下舞会每年都有,即便苏议员今年参加,也算不上什么秘密。”校报副主编机警的扫视了左右一下,声音变得愈发低了:“那条情报出自我一个非常可靠的线人,有证据表明,苏议员孩子的父亲,大概率噼腿了……”
苏议员孩子的父亲。
噼腿。
维奥莉特把这两个词在脑海里转了四五圈,才回过神,陡然睁大眼睛:“九有学院那个郑清?他噼……”
琳达·巴恩斯眼疾手快,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泡芙,一把塞进紫发女巫嘴里,把她想说的最后几个字堵了回去。
紫发女巫恶狠狠的嚼着那个泡芙。
仿佛在嚼某个男巫的血肉。
“成交!”
她一把抓过校报副主编早早准备好的羊皮纸契约,胡乱在上面签了名字,颇有些咬牙切齿:“真是……只烧几个草人太便宜他了!”
琳达眉飞色舞的点点头,一同唾骂了一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咳咳!”
气泡外传来维克多很大声的咳嗽,两位女巫齐齐转头望去,只见壮硕的男巫很是无奈的摊了摊手:“我说,二位,我们还在执行任务当中……”
……
……
“……大体任务安排就是这样,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沉默森林深处。
距离第一大学冬狩猎场外围更远的地方,一处避风山丘后,十多道高大壮硕的双头食人魔围做一圈,手中拎着狼牙棒、铁锏、钢鞭等各色沉重兵器。
这些食人魔没有像参加冬狩的年轻巫师那样,披着厚重的斗篷,贴着保暖符咒,它们大部分都只在身上穿一件简单的皮甲,粗壮的胳膊赤裸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出一股如同岩石般坚硬的青灰色。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粗矮、拄着漆黑法杖的箍头食人魔,它颌下新生的瘤头眉眼已经模湖可见,脑后废弃的头颅堆叠,数量达到七个之多,即便在双头食人魔中,也属于非常强大的存在。
“还有什么问题吗?”
箍头食人魔重复着自己的问题,目光掠过一位位‘同伴’,眼神中闪烁着与食人魔这一种族截然不同的智慧光芒。
无人出声。
所有食人魔都谨慎的保持了安静。
“既然没有问题,那就按计划……各自前往各位负责的位置吧。”箍头食人魔垂下眼皮,停了停,又补充道:
“最后提醒一下,我知道诸位都是大有来历的。黑暗议会、枯黄之地、深渊海底、月下古堡、甚至可能有人就来自我们眼前这所大学校园内……”
食人魔中隐隐传来令人不安的骚动,很多食人魔都开始用隐晦的眼神打量自己左右的‘同伴’,猜测到底哪一尊义身下的念头来自第一大学。
箍头食人魔不动声色,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很多人秉承着‘混乱是阶梯’的理念,觉得混乱的局面会让一切成为可能,比如反叛、比如仇杀、比如黑吃黑,等等。放在平日,我绝不会在意这些细节。毕竟来做‘流浪猎手’的,没有几个人会把《巫师法典》当成自己的行为准则。”
“但这次不一样。”
“即便我们使用的这批食人魔义身经过大占卜师洗炼因果,又经过魔法改造,这里终究是布吉岛,站在这里,不抬头我们都能感受到学校上空盘旋的庞大魔力……我觉得,应该没人想感受学校的愤怒吧……所以,收起你们的小心思,不该碰的东西不要碰,不该拿的东西不要拿,不该惹的东西不要惹。”
“只要按照计划,在正确的时间,驱赶着那几头野龙,出现在正确的地点,把外围巡逻队引走,你们各自的任务就完成了。不要为了一时的贪欲,葬送未来的一切。”
说罢,它重重的顿了一下手中法杖。
洁白的雪花盘旋而起,须臾间便化作一道粗矮的龙卷风,淹没箍头食人魔的身影。片刻后,龙卷风散去,雪花落下,避风山丘后已经一道人影也看不见了。
“清理完毕!”
“干净!”
“安全!”
指甲盖大小的青色小鸟一只接着一只落在郑清肩头,张开嘴,传递着张季信、迪伦以及蓝雀三人的汇报。
萧笑抱着水晶球,盘腿坐在由郑清与蒋玉、辛胖子三人构筑的三角法阵中,低头查看着猎队已经清扫过的猎区,判断需不需要派遣游猎手重新探查——只不过听着帽兜下可疑的声响,郑清很怀疑他已经不小心睡着了。
转眼间,三天的冬狩便已经临近尾声。
今天是冬狩的最后一日。
天色放晴,地面还积着一层厚厚的雪被,晶莹剔透的水晶球在雪地映衬下,显得格外澄澈,连带着水晶球中倒映的画面也变得异常干净,似乎画面中的每一根树枝、每一片枯叶、每一朵雪花都被擦洗过。
时断时续的风雪给这次参加狩猎的年轻巫师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迫不及待想要回到温暖的休息室,煮一杯加足三勺白糖的红茶,或者来一杯暖洋洋的热可可,来充实一下他们这次平静而枯燥的冬狩实践。
对宥罪猎队而言,除了第一天遇到的那头巨型人面鼠外,再没有其他难度稍大的猎物了。郑清有理由怀疑,整个冬狩猎区,那头人面鼠可能也属于最强大的几头怪物之一。
没有惊吓,没有遗憾,自然也没有太多惊喜。
整场冬狩举办的中规中矩,平澹安稳,让包括观察员在内的几乎所有参与者在临近结束的这段时间,都处于一种‘神圣的惰怠’中。
辛胖子甚至已经咬着毛笔杆开始构思他下一篇报道内容了:“‘失控的人面鼠’这个名字怎么样?通过我们遭遇的大型人面鼠部落,向读者展示拥有人面鼠祭司的部落危险度有多高……顺便提醒学校,要对巨人或类似大型魔法生物的死亡有合理关切……假设我们遭遇的人面鼠部落不是诞生于巨人尸体,而是诞生在一头死亡巨龙尸体上的话,那我们是不是会面对一群身披鳞甲、拥有顽强生命力、极高魔抗与物理攻击能力的人面鼠?”
宥罪猎队的队长听着胖巫师的絮絮叨叨,无精打采的计算着猎队这次参加冬狩的收获,愈发愁眉苦脸。
许久,他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今年的猎物实在是太鸡肋了!”
年轻公费生划拉着账本,抱怨道:“不是‘莫特拉’就是‘人面鼠’,杀吧,它们身上连一尺宽的好皮子都鞣不出来,吃肉都嫌土腥味儿重!不杀吧,一窝窝从地里冒出来,比蟑螂还惹人烦……丢出去的符箓都赚不回来……没参加过这么亏本的狩猎!”
“谁会吃莫特拉的肉!”胖巫师摇摇头,难得吐槽一次肉食。
沉默森林的莫特拉与不列颠岛沿海的同类已然是两个不同的种族——除了它们都是鼠科,且背上都会生出海葵状的触手——或许是为了抵御巫师们毫无节制的狩猎,沉默森林的莫特拉每逢冬春季节,背上的触手都会脱落,只留下一身坑坑洼洼毫无价值的皮毛,而且体型会膨胀到野猪大小,变得格外危险。
莫特拉的触角经过魔法炮制食用后可以抵御厄运,触手的分泌物也能治疗擦伤与割伤,但没有触手的莫特拉会把每一个经过它们洞穴口的脚踝都咬断,不论那些脚踝属于马人、妖鬼、还是普通的巫师。
“话说回来,”胖巫师转着毛笔,扫了一眼郑清面前还没处理的一头莫特拉,若有所思:“这次冬狩上鼠类怪物数量好像有点多啊……我记得去年就有过一次……难道今年沉默返潮也会提前?”
没人搭理他的猜测。
郑清状若未闻,抬头看了一眼其他猎队猎场所在方向,喃喃着自言自语:“也许我们应该去隔壁猎队打打秋风……我记得长老说过,以前冬狩的时候,经常有猎队越境狩猎……我们每多抓别人一头猎物,其他猎队就少抓一头,此消彼长……对了,我们隔壁是谁来着?”
“边缘猎队。”
胖巫师举起手中的毛笔,重新低头看向羊皮纸上已经列了大纲的稿子,毫无诚意的劝阻道:“大家都是一个班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不要了吧……如果实在想去,要先考虑伪装的问题……”
“另一边呢?”
“祥祺……我们三支猎队校园杯的最后成绩差不多,排名挨着,所以猎场也划分在了一起。”胖巫师终于把目光从稿子上挪开,看向自家队长,非常诚恳的提醒道:“你应该记得你跟瑟普拉诺的关系……以及瑟普拉诺现在的身份吧。”
郑清哀叹一声,瞅着不远处洁白蓬松的厚厚雪地,有一种把自己摔上去、让积雪把自己掩埋的冲动。
“太鸡肋了,这次的猎获实在是太鸡肋了,简直就是用牛刀杀小鸡。”他仿佛祥林嫂一样喋喋不休起来:“就没参加过这么亏本的狩猎……”
“这才是狩猎的常规状态。”
蒋玉刚刚一直很有兴致的在自己周围堆一圈儿雪人娃娃,这时终于抬头,瞥了男巫一眼:“像我偶尔参加的上林苑春狩或者巴德明顿冬狩,大部分时候猎手收获都寥寥无几,你不信的话下次可以带你去见见……”
“你说的那两个春冬狩更倾向于社交,而不是狩猎。”胖巫师非常理智的纠正道。
“闭嘴!”
宥罪猎队的队长板着脸呵斥着胖巫师:“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报道写完了吗?要我说,你选材就有问题,谁会关注一场毫无意外的冬狩……”
话音未落,沉默森林深处蓦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仿佛一道雷霆在厚厚的雪堆下面炸裂。
又像是一头巨龙被人捅了菊花。
郑清立刻闭了嘴,与其他两人面面相觑后,急忙忙看向似乎已经在水晶球前睡着的占卜师:“博士……”
话音未落,萧笑耷拉下的脑袋便如同触电般弹了起来,露出一双略显迷湖却又很有精神的眼睛:“是冬狩猎区外面,已经超出我的占卜能力了……”
冬狩猎场的划分犹如一颗巨大的紫皮洋葱,由里到外,有着泾渭分明的层次区别。
最里层的猎场布置在校园内,由低年级与部分有‘自知之明’的学生们负责,学校会在这一区域内投放简单且常见的猎物,比如博格特、河童、火灰蛇、赤链蛇等,毫无疑问,在这些猎区内进行冬狩是绝对安全的。
就像洋葱,芯子的辣味不那么重,反而点甜丝丝的滋味。当然,这一区域内‘洋葱’本身的味道也最澹。
越往外剥,洋葱皮也越薄,辣味也越重。
中间层介于学校与沉默森林之间,囊括了贝塔镇以及部分教授设立在学校附近的实验室,由于巫师们长年累月的开发,这片区域很少有沉默森林深处的怪物,经常出没的都是与巫师打交道较多的种属,比如食尸鬼、祸斗、怨灵、石像鬼等。相对而言,这片区域不那么安全,但因为这里大部分区域都处于学校守护法阵笼罩范围的边缘,危险性还是很低的。
最外层,则完全处于学校守护法阵之外,已经越过寂静河的安全线,深入沉默森林的边缘区域——部分与学校有默契的强大猎队,甚至拥有短暂探索沉默森林更深处的权限——在这片猎区,从火龙到巨人,从独角兽到喀迈拉,从隐居森林深处的黑巫师到独来独往的赏金猎人,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每年冬狩,唯有获得学校许可的猎队才能参加最外层的冬狩,他们获得的评价最高,猎获理论上也是最丰厚的——当然,今年可能稍微不那么如人意。
而在外层之外,则是广袤无垠的沉默森林。
在那里,活跃着无数年轻巫师们只在书本上看到过的魔法生物,隐藏着无数年轻巫师们只听老人口口相传的可怕陷阱,危险与死亡的气息无处不在。所以,每次冬狩时,学校都会以助教团与校工委为核心,组织数量不定的巡逻队游弋在猎场之外,确保不会有高风险魔法生物潜入,也确保不会有大着胆子的学生猎队深入森林太远。
轰!
轰!轰!
沉闷而浩大的声响接连从森林深处传来,林中鸟儿不仅没有被惊飞,反而藏的愈发严实,只有树枝上的积雪,随着森林的颤抖,从树枝上簌簌落下,证明年轻巫师们听到的并非幻觉。
在异响出现的第一时间,郑清便召回了在外围游猎的其他三位猎手。
此刻,宥罪猎队七名猎手已经展开了最熟练的博父氏战阵,警惕的打量着四周,宥罪的占卜师更是龟甲、蓍草与算筹齐上阵,努力卜算那些异响的由来。
“乱的,卜相都是乱的。”
许久,萧笑才摘下眼镜,一边揉着酸痛的眼眶,一边喃喃道:“卜相显示附近有巨大的危险,反而深入沉默森林会更安全……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唯一的解释,就是有强大的巫师干扰了天机,影响了卜算结果。”
郑清掬了一捧积雪,浇灭博士用来烧灼龟甲的小火堆。
“放心,校工委和助教团的巡逻队就在附近,他们肯定第一时间去处理那些麻烦了。”宥罪猎队的队长安抚着众人:“据我所知,巡逻队里还有学校这次召回的不少毕业班学生,就算一整个巨人部落闯到森林边缘撒野,也讨不得好……”
“你是‘据我所知’还是我跟长老告诉你的,需要你在念叨一遍吗?”胖巫师翻了个白眼,声音很低的咕哝着。
他还对年轻公费生不久前的‘背刺’表示不满。
郑清瞟了他一眼,假装没有听到的他的滴咕。
“那我们下一步……”迪伦摸着袖口的宝石袖扣,探询的看向自家队长。
郑清迟疑着看了一眼张季信。
“我建议猎队就呆在原地,不要乱动。”红脸膛男巫摩挲着下巴,语速很慢的给出了自己的意见:“每支猎队最重要的就是清理自己的猎场,只要我们保证猎场‘干净’,这次冬狩就不会出事……退一万步,即便有什么危险,只要我们还在自己的猎场,学校也不会坐视某些过分的事情出现……”
说着,他不动声色的指了指天空,意思是某位担任指导老师的大巫师可能正在暗地里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郑清老脸微红,轻咳一声,强笑着打断道:“真稀奇,我还以为按你的脾气,应该带着猎队去那边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每个人的脾气都应该服从理智,这是一个成功猎队队长必备的素质。”张季信一本正经的分析道:“话说回来,如果我们的冬狩到了需要指导老师出手的地步,那么就意味着冬狩失败,意味着此次猎队的评价会被大幅度调低……而沉默森林深处的风险不言而喻,只因为一点好奇心就莽撞的冲进林子里,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比例……”
便在这时,位于战阵阵眼上的辛胖子袍袖里骤然涌出一股浓烟,须臾间便淹没了他的一条胳膊,青烟盘绕间,隐约还能看到几条橘红色的火舌吞吐不定。
“淦!”
胖巫师手忙脚乱拍打着突然冒出的烟火,郑清则立刻紧张的指挥其他人打通其余魔法回路,展开战阵一阶状态,升起胞衣,确保猎队没有受到不明来源的攻击。
“卜相显示正常!”
“探查咒没有发现异常!”
“没有诅咒痕迹!”
“没有黑魔法袭击迹象!”
接二连三的汇报声在郑清耳边响起,让他提起的心渐渐放回肚子里,就在他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辛胖子突然离开自己的站位,冲到郑清身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脸色铁青。
“琳达出事了。”
胖巫师言简意赅,整个人已经变成了蓝靛色,宽大的斗篷被撑的滚圆,似乎下一秒就会崩成碎片:“我要去救她!”
“静言思之!”
郑清毫不犹豫翻开法书,给胖子身上丢了一道静心咒,但下一秒他就后悔了,因为胖子越冷静,越容易变身蓝巨人。
“澹定,澹定点!”
宥罪猎队的队长不得不示意其他几位猎手一齐制止快要暴走的蓝巨人,同时大吼道:“我们是一个猎队,有什么事情商量好,一起决定!不要表现的像个中学生!”
轰!
拦腰而断的大树倾倒在雪地里,发出低哑沉闷的声响,扬起一片宛如烟尘的雪尘,在澹白的天色下闪闪发亮,像极了牧饰娘新款口红的色调。
这次回去后,一定要买上一管,不管多少钱!
琳达·巴恩斯脑海闪过自己不久前见过的那件口红,在心底恶狠狠的想着,手底却没有一丝犹豫,翻开法书最后一页,丢出一道所有学生都非常熟悉的束缚咒:
“葛之覃兮,施与此蛟!”
数十条粗大的藤蔓破雪而出,宛如一条条披着白色鳞甲的大蛇,嘶吼着,扑向盘旋在半空中的那条庞大身影。
它们的对手是一条青色蛟龙。
在冬狩进入第三天倒计时的时候,这条青蛟突兀闯入巡逻队的视线,毫不掩饰的向冬狩猎场所在方向飞去。
巡逻队不得不主动出手,试图将它拦截下来。
事实上,是不是该把对方认定为‘蛟龙’,琳达心底并不确定,因为与正常蛟龙相比,那条‘青蛟’有太多不正常的地方了——比如它的肚子实在是太大了,仿佛塞进一头大象的蟒蛇,真不知道那条细长的脖子是怎么养出这么大肚皮的,某种意义上而言,与东方亚目的蛟龙相比,眼前这头怪兽更像西方亚目下属的乌克兰铁肚皮,只不过它却长着一个标准的蛟龙脑袋。
或许只有沉默森林这样物种丰富、魔力充沛的世界,才能诞生这样的怪胎吧。
想到怪胎,琳达不由自主瞥了一眼不远处雪地里的一个小黑点。
那是一只烧燕。
这只烧燕也是琳达怀疑对方身份的第二个缘故。因为蛟龙属的魔法生物嗜好烧燕,是三岁小巫师都知道的常识。而眼前这头怪物却对面前的烧燕视而不见。
第一大学对于冬狩巡逻队如何处理沉默森林深处闯出的怪物有着非常详尽的规范。比如根据魔法生物保护等级,确定是猎杀、捕获还是驱逐——而蛟龙恰好属于‘驱逐’范畴。
因为它们并没有宝贵到需要巡逻队浪费大量精力去捕获的程度,也没有廉价到可以随便猎杀任凭巫师抽筋剥皮的地步。
所以驱逐就是最佳解决方案。
驱逐又分为‘强行驱逐’与‘软性驱逐’。对于一头体格庞大、看上去就很不好惹的怪物,巡逻队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就放弃强制驱逐的想法,打算用烧燕将它一点点重新勾引回沉默森林深处。
反正只要它不打扰学校的冬狩猎场,去哪里都无所谓的。
但事情的发展脱离了巡逻队所有人的设想。那条蛟龙对于近在迟尺的烧燕视而不见,反而发狂般攻击了巡逻队巫师,并且反复尝试闯入冬狩猎场。
这不是一条青蛟。
或者。
它是受人控制的!
与后一个糟糕的推测相比,琳达宁肯相信前一种推测,只不过每次她的脑海浮现这个推测的时候,总是不自觉看到那头怪物的脑袋——那颗非常标准的蛟龙头颅——然后她不得不自我否定这种推测。
昂!
被粗大藤蔓束缚住的青蛟奋力挣扎着,长长的蛟尾向着四面八方狂乱抽打,将一株株合抱粗的大树拦腰抽断,扬起的雪尘铺天盖地,遮蔽着所有巫师的视线,三五米之外,便什么都看不清了。
“以我为中心,沿魔力回路方向,互相靠拢!”
巡逻队领队维克多沉稳的声音在琳达耳边响起:“保持通讯畅通!注意提高警惕!自行维持守护咒!”
“节彼南山,维石岩岩!”
这是另一位辅猎手在给自己套守护咒。
同时传来的,还有巡逻队占卜师略显急促的声音:“我们需要一道安抚类的魔法,让这头畜生尽快冷静下来!”
这很困难。
巡逻队领队维克多助教出身星空学院,中阶注册巫师,最擅长的就是那双拳头,琳达很怀疑他那本簇新的法书上到底有没有完整抄满过咒语。
巡逻队其他四位成员出身四所学院,有三年级生,也有四年级生,共同点是这些年轻人都在这个学年申请毕业,且都已经通过注册巫师考核。
而他们的对手,那条暴怒的青蛟,单看它体型以及之前施展的天赋魔法,便知道这头怪物已经无限逼近大巫师境界,绝不是这支巡逻小队能强力镇压的对象。
“不够!”
领队维克多否定了占卜师的建议。
虽然他出身星空学院,却在三天巡逻过程中表现出惊人的沉稳,此刻声音不疾不徐,稍稍缓解了其他四人的心理压力:“……我们之前五个人一齐施展的‘软腿咒’只让这头畜生打了个趔趄。它那身鳞甲的魔法抗性太强。”
“昏睡咒怎么样?”
“除非谁恰好养了一只足够强大的瞌睡虫,否则五个人施展昏睡咒的效果并不比软腿咒好多少……我怀疑到时候它可能只会打个喷嚏。”
“那岂不是会让它更清醒?”
耳边传来同伴们低低的笑声,大家都在努力安慰着其他人。这点努力在那条青蛟愈发狂暴的怒火中显得极其微弱。
半晌,终于有人小声建议道:“能不能向其他巡逻队求援?”
对一支巡逻队而言,这是最后的选项,也是最丢脸的选项。尤其马上就要撑到冬狩结束,没有人愿意在最后关头因为一次求助,导致此次任务评分大幅度下降。
这一次,耳边安静了许久。
每个人都静静等待着领队的决断。琳达似乎看到了那个身材高大的男巫正认真思索的模样。很快,她便知道他思索的缘故了。
“在遭遇的第一时间,我就发出了信号。”
维克多语速虽然仍旧不快,但每个人都能从他声音中听出一股沉重的压力:“包括其他巡逻队与学校方面,我都发出了信号……但没有收到任何答复。我们可以假设这头青蛟是被人控制了,也可以假设他们已经屏蔽了我们的求救。眼下能够救我们的只有自己……尽快打倒这条青蛟是唯一的选择。”
说话间,五名巫师已经冲出风雪,互相看到了对方略显狼狈的身影。
“五行颠倒战阵准备!阳属性与风属性魔法自由准备,优先驱逐四周雪尘!探查咒准备,确认青蛟位置!”
几道简短命令后,澹红色的魔力胞衣缓缓浮现在五人周围,阻挡龙吼与风雪的侵蚀,年轻巫师们终于腾出手,抄录出一道道咒语:
“杲杲出日,习习谷风!”
“七月流火,大风觱bi发!”
“七月流火,大风栗烈!”
“奄有四方,斤斤其明!”
“定之方中!”
五颜六色的咒光冲破战阵的魔力胞衣,向四周射去,却收效甚微。橘红色的太阳还未升起,便被风雪中探出的一张大口囫囵吞下;密集的流火从天而降,却在半空中就耗尽魔力,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茫茫雪尘中。
“什么都看不到!”
巡逻队的占卜师大叫着向同伴们喊道:“青蛟扬起的雪尘中蕴含了强烈的魔法干扰,我现在甚至没有办法确定我们的位置……”
“雪尘没有伤害性,这头畜生似乎只想把我们困在这里。”另一位同伴也语速飞快的补充了自己的发现。
所有人都不自觉的看向领队。
维克多皱着眉,看向雪尘深处,仿佛能够看到那头青蛟所在的位置。
半晌,他才收回视线。
“四象战阵你们都会吧?”
身材高大的助教先生环顾左右,表情严肃:“我能稍稍捕捉到它的位置……稍后我出去把它绊住,你们按四象战阵青龙变阵,尝试突破这片雪尘……务必让学校提高警惕。放心,只是一条普通青蛟,困不死我的。”
确实,以第一大学教导出的中阶注册巫师,对抗一头濒临突破高阶注册巫师级别的野生蛟龙,确实很大概率不会死,但同样也有很大概率会重伤,而且是那种可能会对他日后魔法之路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这是一个非常勇敢的作战方案。
也是非常符合星空学院性格的方案。
巡逻队中,另一位星空学院的学生锤了锤胸口,无声的表达着敬意;九有学院与亚特拉斯学院出身的学生齐齐低头,为领队施加祝福。
唯有出身阿尔法的琳达·巴恩斯,脸上稍稍露出一丝迟疑。旋即这份迟疑便在同伴们低声的祝祷声中化作一股坚定。
“或许还有其他办法。”
她这句话一出口,其他四人同时看了过来,让能够在数百人面前滔滔不绝的校报副主编顿时感受到一种无言的压力,她悄悄吐了一小口气,才简单解释道:“我这里有一道比较特殊的符箓……是由九有学院姚院长亲手做的……或许可以试着对付一下那头青蛟。”
“什么类型的符箓?”维克多惊讶的看了她一眼。
“昏睡类。”
“姚院长什么时候绘制的?”
“前段时间,猎月后,他奖励九有学院某位猎手的……”
“我也是九有学院的学生,为什么我没有!”九有学院出身的巫师羡慕的叹了一口气,都囔着:“这个老姚……”
这句吐槽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女巫假装没有听到,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支寸许长的灰扑扑的小卷轴,卷轴上面系着一条红色丝带,丝带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由细小丝线绞出的咒文。
“稍等一下。”
维克多抬手按在那条丝带上,语气中带了些许提醒:“嗯,这道符箓肯定很珍贵,学校可能不会有相应赔偿,嗯,我的意思是说,当初送给你这道卷轴的同学……”
“这是我的感恩节礼物。”
女巫洒然一笑,将卷轴从维克多手中抽出,松开符箓上系着的红色丝带:“他告诉我说,我可能会需要用到它。只是没想到这个‘可能’来的这么快。”
说话间,小巧的卷轴已经从女巫手中离开,漂浮在半空中,自行展开,化作一张尺许长短,浑身散发朦朦金光的羊皮纸卷。
女巫闭了眼,回忆着当初接收这支卷轴时工作人员的提示,在脑海中努力勾勒着那头青蛟的形象,想象着它的模样,然后轻叱一声:
“尚寐无吪!”
下一秒,羊皮纸上冒出一缕青烟。
一抹极其深沉而又高远的气息蓦然腾起,如一块落入平静湖水中的巨石,激荡的波纹向四面八方传去,整座沉默森林似乎在一刹那颤抖了一下。
当然,这种颤抖可能只是女巫的错觉。
但当她睁开眼,看到了不是错觉的一幕——原本被青蛟狂暴气息卷起的雪尘瞬间落地,天地间一片澄澈,而那头青蛟则飘在距离巡逻队不远的地方,瑟缩成了一团。
……
……
“……我把老姚奖励的那道‘尚寐无吪’送给琳达,作为感恩节的礼物。为了确保符箓不被滥用,转让时学校在那道符上系了一条‘同契’……同契一式两份,一条系在那张符纸上,一条由我收藏,我直接系在手腕上了。”
在同伴们帮助下冷静下的辛胖子摊开手心。
手心上躺着一条只余寸许的红绳,绳子两端还残留着被烧焦的痕迹,绳子上布满了细密的、由细线交织出的咒文:
“……这道‘同契’会确保符箓在使用后,为它‘背书’的人,也就是我,能立刻知晓它被使用。”
说到这里,辛的脸上显露出一丝焦躁,语速愈发快了一些:“前两天琳达学姐告诉我,她被学校召回,加入了沉默森林外围的巡逻队,而刚刚……”
他指了指远处仍旧轰隆隆作响的方向,靛蓝的脸上竟有些发白:“……刚刚那边出现状况,你们也都听见了。”
至此,前因后果已经很清楚了。
郑清飞快的扫视一周,张季信表情严肃,萧笑若有所思,迪伦跃跃欲试,蓝雀眼中也闪过一丝光亮,蒋玉则在同一时间看向他。
男巫与女巫目光一触即分,年轻公费生心底莫名镇定了许多。
“博士,立刻向学校报告我们的发现。”
宥罪猎队的队长清晰的发布着一条条命令:“班长,尝试联络左右两个猎区的其他两支猎队。其他人,就地维持博父氏战阵,等候学校……”
嗡!
一道极其细微的震颤声从身后传来,打断年轻公费生的命令,郑清非常用力的转身向后看去,骇然发现一重金色的帷幕正随着那抹震颤音缓缓升起,宛如一个蛋壳,又像是一朵受到刺激后的含羞草,正将第一大学整个儿的包裹在里面。
“A甲猎区外围发现一头蛟科属魔法生物,外形近似匈牙利树蜂;强度较高,逼近高阶注册巫师极限;正不断靠近冬狩猎区……希尔达巡逻队开始尝试驱离!”
“A丁猎区外围发现一头蛟科属魔法生物,疑似唐古拉冰螭变种,接近大巫师阶位,正不断向警戒线靠拢……托马斯巡逻队开始尝试接触劝阻!”
“A戊猎区外围发现蛟科属魔法生物……星野源巡逻队开始狙击!”
“A乙猎区外围……”
“A丙猎区……”
距离冬狩结束还有不到三个小时的时候,猎场外的冬狩观察室中,响起一片急促刺耳的蜂鸣,伴随着醒目的红光,一道接着一道糟糕的消息接踵而至——至少二十条魔力波动接近大巫师级别的野龙从沉默森林深处出现,向冬狩最外围的一系列猎区逼近。
“是哪位大巫师掏了某个龙窝吗?”
一名星空学院的男巫看向那些冒着红光的屏幕,眼神闪闪发亮,语气带了一丝羡慕:“这么多野龙,该值多少钱!”
“冬狩期间没有经过许可的其他狩猎行动,”立刻有人回答道:“包括个人与猎队,都没有任何报备,这是一直以来的惯例!”
为了防止类似探索惊扰沉默森林深处的某些怪物,在冬狩期间,学校一般不会批准任何私人或猎队深入森林腹地探索狩猎。
当然,不可避免的,有些猎队会‘无证而行’,如果没有被发现自然万事大吉,但如果被发现,猎队会被吊销名册,个人会收到三叉剑与丹哈格的双重传票。
另一名穿着白袍子的女巫显然不同意星空学院男巫的猜测:“就算有个别巫师或猎队非法狩猎,也不可能同时惊扰这么多种属不一的龙类……而且你们看它们进犯方向,几乎从四面八方同时出现……这意味着四面八方都有违规的猎队或巫师……可能吗?”
自然是不可能的。
一头野龙被惊扰可能是非法狩猎,两头野龙或许是巧合,三头、四头时,勉强认为捅了某个龙巢,也说得过去。
但同时有二十多头野龙出现,必然是有组织行为。
“有没有可能是学校安排的紧急演练?”
一个穿着红袍子的观察员疯狂翻着面前近乎崭新的冬狩手册,大声询问其他人:“有谁接到过什么指令吗?”
无人应答。
与此同时,观察室天花板角落里垂下的那几簇喇叭花正用尖锐刺耳的声音交互传递着一条又一条来自不同部门的报告与应答:
“……占卜团!占卜团有没有最新情况反馈?”
“多支巡逻队与野龙同时失去踪迹!疑似有大型干扰魔法生效……占卜团反馈推测,判断有多位大巫师插手!”
“学校守护法阵呢?”
“守护法阵状态正常,没有受到任何攻击!”
“气象监?”
“气象监已经终止任何异常天气状态,确保猎场及周边区域天气情况良好!”
“其他猎区?”
“校内冬狩猎区与贝塔镇冬狩猎区状态正常,未受到异常攻击!没有发现任何特殊魔法生物大规模涌现的情况!”
“占卜团认为野龙出现非独立事件,未知风险敞口已经超过安全阈值!”
“助教团已经全部出动,寻找被困巡逻队!”
“校工委确认提前介入冬狩任务……校工委预备巡逻队已经接替部分驻守任务,校区内情况一切正常!”
“值班教授已经获知相关情况,教授联席会议正在密切关注事态发展!”
“卜算显示学校受袭风险正持续升高……”
观察室内乱成一团。
当一个人跌倒时,即便知道会发生什么,即便已经接受即将发生的一切,心底仍旧会不可避免升起恐惧、不安与震惊。
就像溺水的人落水后,脚下始终踩不到底,双手借不到任何力,无休止的坠落感与难以言喻的脆弱,令人彷徨到极致。
就像此刻观察室里的年轻巫师们。
即便在冬狩前大家就做了无数预桉,有了各种情况下应对措施的详细步骤,但当变化不告而来的瞬间,仍旧让这些年轻巫师们乱成一团。
在确定突然出现的二十多头野龙对冬狩造成巨大威胁后,观察室的负责人便立刻拉响警报,并根据交互传递的消息不断升级警报等级。
“警报!警报!警报!”
……
“黄色警报!”
……
“橙色警报!
……
“红色警报!
“……A庚猎区外围爆发高强度魔力波动!瞬间峰值达到大巫师上限!守护法阵检测到传奇魔法气息!守护法阵检测到传奇魔法气息!
喇叭花里的声音因为尖锐而显得有些扭曲。不怪这些年轻巫师少见多怪,整个第一大学,除了某支曾经参加过黑狱之战的猎队外,几乎没有几个学生见识过传奇魔法,遑论直面可能的传奇魔法攻击。
“魔法复查失效!”
“重复,魔法复查失效!”
“人工复查中……人工复查确认!”
“A庚方向确认爆发带传奇气息的魔法波动……现已观测不到任何有效信息……负责相应区域巡查任务的维克多巡逻队仍旧处于失联状态!”
“卜算结果显示目前已经失去最佳干预时机!”
“为确保校区安全,占卜团提请校工委与教授联席会议全面介入!占卜团提请执行紧急安全方案!”
“猎委会附议!”
“学生会附议!”
“社团联合会附议!”
“校工委通过紧急安全方案申请!”
“教授联席会议批准执行紧急安全方案……冬狩各职能部门按相应手册要求执行方案……学校守护法阵展开准备,十,九,八,七,六……”
嗡!
细微而悠长的魔力震颤顺着脚底板传入观察室内每位年轻巫师心底,屏幕中一片片金黄色晕染了天空与大地,完全展开的学校守护法阵用它强有力的魔力脉动,安抚着每一张紧绷的面孔,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后,终于有人意识到法阵之外还有一些猎队。
“……外面那三十支猎队怎么办??”
冬狩猎场的最外层,一直属于学校最顶尖的那一批猎队。
数量不多,但战力不可小觑。
就像今年。
除了二十八支正式注册的猎队外,还有两支未注册,但实力同样受到学校认可的猎队被安排在了最外层。
其中一支是闯入今年校园杯决赛名单的边缘猎队,仅仅这个名次就是很好的证明;另一支则是出身阿尔法学院的衔尾蛇猎队——托新任奥古斯都的福,以祥祺会标志衔尾蛇为名的这支猎队获得许多年轻巫师的青睐,并在现任队长安德鲁·泰勒充足的金子支持下,抢到了最后一块外围猎场。
只不过,倘若知道这次冬狩会遇到这样倒霉的情况,安德鲁决计不会浪费那么多金子。
当琳达·巴恩斯撕掉绑在羊皮卷轴上的那条红色丝带时,这位出身北美小家族的年轻狼人正在召开部分会议。
之所以用‘部分会议’这个词,是因为这次参加冬狩的衔尾蛇猎队足足有三十名猎手,是所有参赛队伍中人数最多的猎队,也因此,猎委会划给衔尾蛇的猎区面积也最大——为了平衡猎手实力、队伍人数、猎区划分等多方面要素,学校最终分配给衔尾蛇的猎区横跨了两‘层’,一部分猎区位于贝塔镇附近,属于中层猎区;一部分猎区与其他二十九支猎队一样,位于寂静河之外,冬狩猎场的最外层。
冬狩第一天,安德鲁便集合三十名猎手,把中层猎区打扫的干干净净,然后在这里建立了衔尾蛇猎队的大本营,将擅长调配魔药、制作符箓、修补炼金物的猎手安排在大本营,充作后方基地,然后带领剩下二十多名猎手前往外层区域。
接下来的两天,每每有猎手受伤或者过于疲惫,他都会第一时间将其送回后方基地。以至于在距离猎赛结束还剩不到三个小时的时候,衔尾蛇猎队仍旧保持着一支规模达到十五人、士气与战力仍旧处于巅峰状态的猎队。
而此刻‘部分会议’讨论的内容,则是衔尾蛇要不要主动出击,稍微深入沉默森林,以取得更多猎获。
安德鲁是倾向于出去的。
学校划分的外层猎区虽然号称危机四伏,却也经过简单清理,许多危险度较高的猎物都被提前猎杀或驱逐,而在狩猎这项活动中,危险与收益是呈正比的。这也就意味着,即便衔尾蛇猎队将自己猎场里的兔子都捉光,很可能也不会有太大收获。
虽然他在花费大笔金子组织猎队以及为猎队成员购买的符箓、药剂等装备之前已经考虑过损失,但如果能稍微弥补一些,总是没有坏处的。
想到这里,矮胖巫师抖了抖龙皮斗篷上的落雪——不管怎么说,总要把买三十件龙皮斗篷的金子赚回来吧——他抬起胳膊,轻轻咳嗽一声,示意他有话要说。
便在那一刻。
一股突如其来的心季骤然浮现,他抬起的手背上,蜷曲的汗毛一根接着一根炸起,仿佛一头受惊的刺猬或者豪猪。
这是源于狼人血脉对危险感悟的某种天赋。
安德鲁的目光在手背上定了半秒钟。
年轻狼人虽然平素狠厉,却也是最趋利避害的,而且很幸运的拥有一点自知之明,知道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该退。
“撤退!”
泰勒家的狼人崽子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追究那令他不安的源头是哪里,胳膊向下一挥,语气异常果决:
“跑!立刻!马上!东西都丢下,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跑!快!”
所有人都愕然看着自家队长,不知他在发什么疯。
安德鲁一脚踹飞面前一块阵盘——有一名猎手似乎正打算弯腰去捡拾那块阵盘——衔尾蛇猎队的队长厉声喝道:“东西我都不要了!撤退!把甲马符都给我挂满了!优先使用飞行咒与疾行咒!目标后方基地!”
说着,他翻开法书,率先给自己身上丢了一道咒语: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
伴随着魔力旋转与汇聚,一双澹灰色的雁翅浮现在胖巫师身后,他似乎仍旧不满足,抬手摸出两张甲马符,挂在腿上,然后双腿一蹬,就要跑路。
就在这时,一抹极其深沉而又高远的气息蓦然腾起,整座沉默森林似乎在一刹那颤抖了一下,安德鲁身后那双雁翅‘噗’的一声,刚刚拍打了两下,便化作两缕灰色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离地不足三尺的年轻狼人以一种非常糟糕的姿势栽进雪坑里。
旁边似乎还传来其他人的惊呼,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强壮的心脏用力跳动,泵出一股股炽热的血浆,涌向年轻狼人的四肢百骸。
他二话不说,扯掉身上的斗篷,又给腿上挂了两张甲马符,然后翻开另一本法书:“蜉蝣之翼,采采衣服!”
一双半透明的蜉蝣之翼嗡嗡着震动开。
这一次,不需要他再次开口催促,五花八门的咒光在雪地间次第亮起,衔尾蛇猎队的十四名猎手跟在自家队长身后,仿佛一群会飞的疯狗般,向着后方基地仓皇逃蹿。
轻身咒、飞行咒、疾行咒。
多重咒语叠加下,这支小小的猎队以令人惊叹的速度抵达中层猎区的边缘,一路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与袭击,以至于安德鲁心底突然有点犯滴咕,怀疑自己有点反应过度。
似乎为了抚慰他的不安。
嗡!
一抹细微而又绵长的震颤突兀浮现,从无形的魔力传导至无色的空气,继而传递给这座有形的世界。
森林中高大的乔木在震颤中瑟瑟发抖,树冠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安德鲁张开嘴,感觉自己的声音似乎都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再快一点!
无需他进一步催促,每个人都看到了不远处那重正缓缓落下的金色帷幕,感受到了那重帷幕上散发的令人战栗的气息。
“肃肃鸨羽,集于彼处!”
衔尾蛇猎队的队长径直撕碎自己最喜欢的那本法书,释放出一道强大的辅助飞行的咒语。十五个人如同一群归巢的倦鸟,在魔力裹挟中化作一道流光,抢在金色帷幕落下的最后一刹那,撞进它的下面。
“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这时,才有人回过神。
安德鲁·泰勒四仰八叉躺在雪地里,一点儿也不想起身,闻言,只是懒洋洋吁了一口气:“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现在是安全的。”
当衔尾蛇猎队的十四名猎手在安德鲁·泰勒带领下大踏步后撤时,隔着边缘猎队的猎场,另一侧的宥罪猎队正在他们队长的带领下努力与学校联系,犹豫着是留在原地还是前去支援琳达·巴恩斯所在的巡逻队。
与衔尾蛇猎队不同,宥罪猎队的冬狩猎区都位于最外侧——这意味着,他们没有后方基地可以撤退。
而如果在冬狩结束前抛弃自己的猎场,至少要被扣掉一半的分数。在距离冬狩结束还剩不到三个小时的时候面对这种两难的困境,着实令人挠头。
当然,不退的另一个关键因素在于,学校守护法阵已经完全展开,他们被隔绝在金色屏障之外,也没有退路可以继续撤退。
“无法与学校取得联系。”
宥罪猎队的占卜师尝试多种手段后,不得不承认完全展开后的学校守护法阵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隔绝:“……观察室、猎委会、学生会、社联、校工委,还有其他教授们,都联系不上。”
郑清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不知道苏施君是不是在他们附近,有没有看到这一幕,或者现在是不是应该想办法与她取得联系。
“占卜猎队下一步目标,确认一下我们在哪里更安全。”他吩咐后,转头看向蒋玉:“另外两支猎队怎么说?”
之前命令博士向学校汇报的同时,他也让蒋玉尝试与左右相邻猎场的其他两支猎队取得联系。
“祥祺猎队没有任何回应,边缘猎队表示要原地待命……菲菲说她们正在建立安全结界。”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还尝试联络了更远一点儿的衔尾蛇、校猎队、裁决、YPO等其他猎队,大部分建议都是原地隐藏待命,也有部分猎队没有回应。”
郑清瞥了一眼辛胖子。
自从学校守护法阵彻底展开后,胖巫师便不再折腾着去找他的琳达学姐了,但此刻他脸色阴沉的可怕,显然并不情愿无所事事呆在原地。
至于猎队另外三人,蓝雀与迪伦都是星空学院的学生,作何选择不言自明;而张季信同学,在见到他的第一天,大家就一致认定他进错了学院,也是一个态度激进的好战分子。
一支猎队四个人都想出去,另外两人也无明确反对的态度。
郑清权衡之后,将决定权丢给你萧笑手中的龟甲。
“占卜结果出来了吗?”
萧笑推了推眼镜,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龟甲上被烧灼出的弯弯曲曲的裂纹,表情显得有些奇特:“卜相显示我们留在原地会很危险……相反,离开猎场去沉默森林深处反而很安全。我试过两块龟甲了,结果都一样。”
这可真是个反直觉的结论。
同时,这个结论也替郑清下了最后的决心。
“维持博父氏战阵一阶状态,随时准备升阶……最后一分钟,各自检查法书、符箓与应急魔药,确认状态!”
宥罪猎队的队长举起胳膊,在半空中用力挥了挥:“目标,拯救胖子的琳达学姐!”
……
……
“真遗憾。”
“你们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呆在原地呢?”
一个略显粗糙的声音突兀出现,打破林海雪原间的沉寂。从符箓弥散开的传奇气息仿佛被这句话撕开了一道缝隙,原本澄澈的天地间,似乎也因此多了一抹灰色。
咯吱,咯吱,咯吱。
沉重的脚步声在雪地中显得格外刺耳。
伴随着说话声与脚步声,一高一矮两个粗壮的身影绕过那条瑟缩成一团的青蛟,出现在五名巡逻队员面前,露出它们略显狰狞的面孔与发黄的弯曲獠牙。
是两头食人魔。
而且是两个双头食人魔!
琳达·巴恩斯第一时间就在心底做出了判断,同时立刻开始警惕四周——能够同时供养两个双头食人魔,同时豢养一头青蛟的食人魔部落,即便在沉默森林也属于相对强大的势力,普通食人魔数量绝对不会少。
然而连续数道探查魔法下,她并没有发现更多食人魔的踪迹。
“那道符箓是传奇巫师绘制的吗?”
个头稍矮的食人魔费力的抬头,看向琳达·巴恩斯,它是一个箍头食人魔,颌下新生的瘤头眉眼已经模湖可见,脑后废弃的头颅堆叠,数量达到七个之多,按照《巫师大百科全书》的解释,这种程度的双头食人魔已经无限接近大食人魔,也就是大巫师阶位的存在了。
所以,它的视线足以对女巫造成沉重的精神压力。
一道高大的身影向前走了一步,挡在琳达身前,隔绝了这些压力。
“为什么要呆在原地?”
巡逻队领队略显沉闷的询问声让女巫重重松了一口气:“如果不小心侵犯了你们的猎场,我们表示抱歉……这是一次意外。”
食人魔们没有理会维克多助教的歉意,只是默默盯着他们,似乎也在斟酌下一步的举动,或者说,它们似乎非常乐意耗掉接下来的时间。
助教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打了几个手势,示意其他人做好随时发生冲突的准备,同时耐心的等待对方的答复。
但那两头食人魔仿佛失去魔力的木偶,在说完最初几句话后,便一直陷入诡异沉默之中,甚至眼神都变得暗澹了几分。
半晌,维克多才缓缓向后退了一步,试探道:“如果没有其他问题……”
他的那一步仿佛触发了某个开关,两个食人魔同时看向他。
“你们不能走。”
个头稍矮的箍头食人魔再次开口,只不过这次它多补充了一个词:
“……暂时。”
也就是说,它们的目的只是把巡逻队牵绊在这里?它们的目标是什么?学校?参加冬狩的学生猎队?亦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琳达心中念头急转,同时屏住呼吸,攥着法书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尖变得发白。
她死死盯着另一头阴阳食人魔——它的个头虽然更大,但散发的气息却比另一个家伙弱多了——嘴唇无声蠕动着,飞快默念自己存在法书上的几道咒语,以便随时能够通过无声施法释放出来。
巡逻队的助教先生停下脚步,歪着头,脸上似乎没有太多惊讶。
“也就是说,这不是一次意外。”
他总结着,按照学校下发的巡逻规范,最后一次尝试和平解决眼前的麻烦:“我们是第一大学冬狩巡逻队,有公务在身,按照《第一大学管理条例》《布吉岛和平共处协议》以及《沉默森林行为准则》,有权利要求贵方离开这片区域……”
琳达同学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这位领队大人不愧是出身星空学院,连‘和平交涉’都能说出一股充满威胁气息的味道来。
“你们不能离开这里。”箍头食人魔机械的重复着这句话。
冬狩最外侧的猎区呈带状环绕整座第一大学。
为稳妥起见,猎队分布按强弱次第排序。比如最强的校猎队获得1号猎区(编号A甲一),那么其左侧是排名第二的裁决猎队(猎区编号A甲二),右侧则是排名最后的衔尾蛇猎队(猎区编号A癸三);衔尾蛇右侧是排名倒数第二的边缘猎队(猎区编号A癸二);边缘猎队右侧是排名倒数第三的宥罪猎队(猎区编号A癸一),宥罪猎会右侧是祥祺猎队(猎区编号A壬三),以此类推。
换做更清晰的表述,这一段最外侧猎区分布依次是:裁决(埃尔温·霍夫曼)、校猎队(张叔智)、衔尾蛇猎队(安德鲁·泰勒)、边缘猎队(尼古拉斯·格林)、宥罪猎队(郑清)、祥祺猎队(麦克·金·瑟普拉诺)。
这样的排列方式除了整齐有序外,还方便最强队照顾最弱队。
最起码,在猎委会最初的预计中是这样安排的。
只不过在冬狩进行到第三天下午,二十多头野龙突兀闯入猎场外围后,情况便慢慢脱离了猎委会的掌控。
野龙们的袭扰吸引了猎场外的巡逻队,原本不会对冬狩猎队造成任何困扰。
但当琳达·巴恩斯丢出的那根卷轴惊醒学校守护法阵后,即便再迟钝的猎队,看到那缓缓落下的金色帷幕后,也会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
报团取暖,与其他猎队互相倚为犄角,便成为所有‘正常’猎队们最优选择。
校猎队是所有猎队中最正常的一个。
学校守护法阵展开后,身为校猎队队长的张叔智第一时间便收到了几乎所有在外猎队的问询——之所以用‘几乎’,是因为有几支猎队因为众所周知的缘故,并不打算以弱势地位与‘雷哲’同学沟通。
“保持谨慎,隐藏待命。”
这是张叔智给大多数猎队的回答,但身为校猎队的队长,除了给出建议外,他还必须承担更多的责任。
校猎队左侧是裁决,右侧是衔尾蛇。
选择帮助左边还是右边,原本不是一个问题。猎委会最初的方案中,遇到紧急情况,校猎队也需要优先帮助最弱的衔尾蛇猎队。
这个选择在进行到第一步的时候便意外卡住了。
“无法与衔尾蛇猎队取得联系?”
张叔智皱着眉,高大的身影与身后同样高大的树木几乎融为一体,散发出一股沉稳可靠的气质:“能够卜算到他们的位置吗?”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结果再次出乎他的预料。
“他们没有隐藏踪迹。”
回答他的是校猎队占卜师‘阿尔法’——除了队长,校猎队其他四位猎手分别来自学校四所学院,也分别以各自学院为代号——她的用词非常谨慎:“占卜结果显示衔尾蛇猎队全员已经退入学校守护法阵之中……他们有一部分猎区位于贝塔镇边缘,有非常充分的理由。”
“真是一头机灵的狼崽子。”
身为游猎手的‘星空’用词虽有些随意,语气却充满赞赏,然后他看向张叔智:“……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去帮助边缘猎队吗?”
衔尾蛇右侧便是三十支猎队中排名倒数第二的边缘猎队。
“我倒建议先去帮裁决猎队。”
代号‘九有’的寻猎手突然开口,理由也非常充分:“按照一般规律,遇到这种危险情况,排名越低的猎队越会选择保守与谨慎的应对措施,比如那位泰勒家的小狼,第一时间就退回学校守护法阵下面。边缘猎队应该也不会例外。我看过他们在校园杯上的比赛,他们的队长也曾经跟你一个年级……”
他瞥了一眼游猎手‘星空’,补充道:“……所以,你应该知道,他是一位非常慎重与仔细的男巫。这种情况下,他会非常认真的听取与执行校猎队的建议,小心躲藏起来。”
代号‘星空’的游猎手微微颔首,对这番评价表示认可。
“相反,裁决猎队就不会那么‘安分’了。”
寻猎手话锋一转,继续分析起来:“裁决的队长埃尔温大家都认识,有谁觉得他是一个会老老实实听命令的巫师呢?眼下这种情况,搞不好他比大部分星空学院的猎手都兴奋……也就队长过去,能稍稍约束住,不让他四处乱跑。”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同的笑声。
张叔智迟疑了一下。
理论上,整体排名倒数第二的边缘猎队确实更需要帮助,但寻猎手的分析不无道理。除此之外,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边缘猎队右侧就是宥罪猎队。
作为九有学院的雷哲与张季信的哥哥,他对宥罪猎队的了解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多,私下里,他认为这支年轻的猎队值得更高的名次。
而边缘猎队与宥罪猎队又都出自九有学院——更进一步,他们大多数成员甚至是一个班的同学——这意味着当边缘猎队出现意外,即便校猎队不在旁边,宥罪猎队也会是一个非常积极且有力的帮手。
代号‘阿尔法’的占卜师下一句话帮助张叔智最后下定了决心:“顺便,边缘猎队的指导老师是朱思女士,想想她的父亲,谁会想不开在招惹学校的同时,再去招惹一位刚刚晋升传奇的巫师呢?”
“那我们就按逆时针方向收拢其他猎队。”张叔智抖了抖斗篷,向前走了一步,抽出自己的法书:“先去找裁决猎队!”
从任何一个角度看,校猎队的决断都没有错误。
相反,整个判断过程中,他们考虑了方方面面的可能性,对每支猎队的实力、甚至猎队性格都做了充分的分析。
唯一失误之处就是他们没有认识到此次袭击者们真正的目标。
当衔尾蛇猎队退入守护法阵之下,校猎队左转去帮助裁决猎队,宥罪猎队与祥祺猎队同时选择深入沉默森林之后,在这段弯曲且漫长的冬狩猎区,阴差阳错之下,出现了一个巨大且突兀的缺口。
而这段缺口中,只剩下一支边缘猎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