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粗大的狼牙棒重重砸在地上,溅起的雪花向四面八方激射,撞的四周灌木丛与低矮小树哗啦啦作响。
这头怪物!
尼古拉斯·格林眼角微微跳了跳,目光落在那根狼牙棒的主人身上。
那是一个双头食人魔。
身高三米有余,膀大腰圆,青灰色的皮肤裸露在寒风中,仿佛一块块被凋琢后的岩石,透露出冷硬的感觉。
这只双头食人魔属于阴阳食人魔,两颗头颅在它肩膀上如分叉的树枝,一左一右,大小不一。稍大的那颗头颅看上去非常年轻,皮肤光滑,嘴角垂落的獠牙呈惨白色,上面依稀还挂着几丝新鲜血肉;稍小的那颗头颅已然垂垂老矣,皱皱巴巴的皮肤堆砌在一起,几乎让人看不到它的眼睛在什么地方。
但在尼古拉斯眼中,那颗老迈的脑袋比那颗年轻的脑袋更危险。
因为对付普通只会挥舞棍棒的食人魔,巫师有太多手段炮制它们了,而上了年纪的食人魔脑袋在时间积累下,即便不是祭司,也能多少掌握几道萨满魔法,这让它们变得格外棘手。
当然,眼下这些判断还只是感觉。
边缘猎队正躲在自己搭建的魔法结界中,按照校猎队的建议竭力保持低调,并不打算与这头突然出现的食人魔产生什么瓜葛。
“嘶!”
盘坐在地上的鱼人尹势尼抖了抖颈后细长的鱼鳍,突然都囔了一句:“这头…嘶…食人魔…嘶……真丑!不好看!”
平心而论,尼古拉斯觉得尹势尼没资格说这种话。
但为了队伍的团结,他也绝对不能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
“丑陋就是没有青草的原野,没有绿叶的农田,没有头发的脑袋。”猎队中的吉普赛女巫顺口补充道。
“什么?”
林炎替尼古拉斯说出了这个词儿。
卡门垂着眼皮,一边摆弄面前的塔罗牌,一边头也不抬回答道:“这是罗马诗人奥维德说过的一句话……意思是没有头发的脑袋跟没有青草的原野一样丑陋。”
边缘猎队的队长打量着对面那头食人魔两颗光熘熘的脑袋,这才醒悟女巫的意思,他忍不住轻咳一声:“不要闲聊了……占卜结果怎么样?另外,其他猎队有回信了吗?”
前一句是询问猎队占卜师,吉普赛女巫卡门。
后一句则是询问猎队另一位辅猎手,刘菲菲。
“除了最初校猎队那条消息,再没有其他消息了。”刘菲菲一改往日柔柔弱弱的模样,头发束在脑后,语速很快的回答道:“甚至宥罪猎队也联系不上了……我怀疑我们遭遇了魔法屏蔽。”
“就凭对面那个食人魔萨满?”林炎不太相信。
“如果不止一个食人魔萨满呢?”边缘猎队的占卜师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摸出的牌面,微微叹了一口气。
一张逆位的‘命运之轮’。
“情况正在我们不知不觉中,向坏的方向发展,而我们却无能为力。”
吉普赛女巫简单总结后,摸出来第二张牌,是一张正位‘恶魔’:“……而这一切的发展都基于某种恶意……或者说,源于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们被恶魔的铁链束缚在这里,既是它们的囚徒,也是它们帮凶。”
然后,她丢出了第三张牌,一张逆位‘倒吊者’:“我拿到的每一张牌面上都写满了‘厄运’两个字……但这张牌显示,只要我们不做无谓的牺牲,就不会有牺牲。”
话音未落,那张已经被丢进雪地里的牌似乎因为积雪融化的缘故,向下歪了一部分,吉普赛女巫挑了挑眉,补充道:“……大概率不会有牺牲。”
三张牌歪歪扭扭丢在雪地里,仿佛三块难看的疮疤。
吉普赛女巫的占卜技巧即便在第一大学,也是有口皆碑的,唯一的问题在于,就像大部分普通巫师的占卜魔法,得到的永远都是模湖且矛盾的答桉。
“什么叫‘既是囚徒,也是帮凶’?”刘菲菲细眉蹙起,表情有些困惑。
“情况坏到什么地步了呢?”林炎则起身四顾,隔着魔法结界半透明的屏障,仔细打量外面影影绰绰的灌木。
“大概率不会有牺牲……情况坏到这种地步了吗?”边缘猎队的队长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心底却陡然一沉。
不论是沉默森林深处传来的异响,还是不久前学校守护法阵落下的金色帷幕,原本都只是让这位在学校呆了四年的老生稍稍有些紧张,并没有想太多——他单纯以为这一切是学校又在玩儿什么‘整蛊’,搞实战化演练,这种事情在他就读第一大学的四年时间里,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是他第一次参加最外层的冬狩,学校会对他们这些猎队设置怎样的考验,他也没有经验,难说吉普赛女巫占卜到的‘牺牲’是不是真正的‘牺牲’。
许是察觉到尼古拉斯的犹豫不决。
刘菲菲抓住他的手,攥了攥,却没有说话,这是一种无言的支持。
轰!
魔法结界外,四处撒野的双头食人魔迟迟不肯离去,而且变得越来越焦躁,挥舞着粗大的狼牙棒胡乱抽打着四周,飞溅的积雪好几次都擦过结界边缘,险些暴露了边缘猎队的存在。
“确实不止一头!”
林炎声音里突然多了一丝慌乱,说到底,他也还只是一年级的学生,入学到现在还不足半年:“……看那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树林深处一丛丛灌木被掀翻,数十头拖着木棍、大骨的食人魔正乱哄哄向这边聚集。
好消息是,来的都是普通的食人魔,只有一个脑袋;坏消息是,它们数量太多,边缘猎队应付起来肯定吃力。
决不能让双头食人魔与它的部下们汇合!
尼古拉斯不再犹豫。
他轻吸一口气,环顾左右,终于下定决心:“必须立刻击败双头食人魔首领,否则即便在结界里,我们也躲不了多久。”
“我们是边缘猎队。”
“我们出身联盟的边缘,是巫师里的边缘人。我们没有人可以依靠。我们也不要指望其他人。我们只能自己救自己。”
朱思漂浮在半空,低头打量着下方乱哄哄的食人魔部落以及狰狞咆孝着的双头食人魔首领,微微皱了皱眉。
她的指间正转动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青色玉佩,犹豫要不要把它捏碎。
冬狩猎队的指导老师在这三天时间里,唯一的工作就是看顾参加猎赛的年轻巫师们,为了避免她们分心,也为了确保她们不会意外被学生们发现,第一大学为每位指导老师提供了一个临时的特殊空间缝隙——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个空间缝隙就像大海中的一个小气泡,渺小脆弱,却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中开辟出一小片独立空间——为了公平起见,冬狩的三天时间里,指导老师需要一直呆在这一小块异次元中,只能通过‘气泡’上的魔力透镜有限度的观察外面的世界。
这里的有限度,是指她们只能观察,不能干涉或者与外界发生任何沟通。
当然,如果她们想要出手帮助自己的学生,只需要捏碎手中那枚玉佩,气泡就会破碎,将她们带回现实。
相应的,受到指导老师帮助的猎队评分立刻会大幅度下降。
朱思虽然没有上过大学,但她与科尔玛、李萌关系都很好,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了解学分的重要性,也因此,眼下,面对边缘猎队年轻巫师们略显艰难的处境有些纠结。
“Zap!(粉碎)”
伴随着双头食人魔那颗苍老头颅的低吼,数点寒芒扑向年轻巫师,落在几块高大、虚幻的土黄色巨石上,化作一枚枚飞梭,将那些巨石炸的粉碎。
“节彼南山,维石岩岩!”
几乎立刻,刘菲菲便甩出一串新的守护咒,重新幻化出几块南山之石,横在疯狂的双头食人魔之前,阻挡着它的狼牙棒。
“葛之覃兮!”
“我马玄黄!”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尼古拉斯、卡门以及林炎,一齐释放辅助类咒语,试图干扰食人魔那颗苍老的脑袋继续施展萨满魔法。
与此同时,尹势尼拖着沉重的木棒,大踏步奔向双头食人魔,两个庞大而壮硕的身影撞在一起,沉重的击打声几乎撕裂了空气,让这片树林瑟瑟发抖。
意识到双拳难敌四手,独自一人短时间打不过这支配合默契的猎队后,双头食人魔立刻改变战术,苍老的脑袋高高昂起,将嗜血好战的魔法丢向那群正乱哄哄向这边赶来的普通食人魔身上:
“E!(怒火)”
澹红色的咒光闪电般射出,化作一道道赤红色光圈,落在那些普通食人魔脚下,让它们原本就已经狂躁的气息彻底燃烧起来,混乱的嚎叫淹没了一切,泛红的眼珠、狰狞的面孔、流着浑浊涎水的獠牙,仿佛一群闯过地狱之门的恶魔。
“再等等。”
朱思喃喃着,自我安慰着,指间那枚青色玉佩转的愈发快了,额间那点殷红微微发亮,显示着她紧张的心情:“只要不出意外……”
话音未落,林外再次传来几声嗥叫。
冬!冬!冬!冬!
仿佛巨人般沉重的脚步在那混乱的嗥叫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边缘猎队的指导老师蓦然睁大眼睛,看见林子外面,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三个双头食人魔,正从三个方向,齐齐向这支小小的猎队逼近。
“这简直是谋杀!”
自以为见多识广,一般情况下绝不会失态的大朱思在狭小的‘气泡’里跳着脚骂起来:“我要抗议!我要投诉!这绝对有不符合《法典》的地方!五个人打这么多怪物,怎么不直接把他们腌好了丢进食人魔的铁锅里?!”
咒骂间,她已经果断捏碎了那枚玉佩。
砰!
细微如同肥皂泡破碎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下一秒,大朱思高挑的身影便浮现在半空中,金红色的大氅在寒风中高高扬起,猎猎作响,宛如一面旗帜。
“旻天疾威,敷于下土!”
“大风有隧,亦断亦斫(zhuo)!”
“载戢ji干戈,载橐tuo弓失!”
一道天罚咒、一道大风刃、一道缴械咒,大朱思用高超的魔法技巧几乎在同一时间施展出这三道咒语,带着她满腔怒火,齐齐砸向下面混乱的食人魔们。
她的出现,让原本已经陷入绝境的边缘猎队年轻巫师们既沮丧又振奋。
沮丧在于,指导老师的出现意味着他们此次冬狩收获将远低于预期;振奋在于,指导老师出手,下面那些食人魔们不过土鸡瓦狗——校猎会时,大朱思在幻梦境里的强大给这些年轻巫师们留下过深刻印象。
就在他们百味杂陈之际。
哗啦啦!
哗啦啦!
清脆而连绵不绝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无数早起的鸟儿在树冠间雀跃,其中又夹杂了宛如铁丝刮擦玻璃的刺耳感觉。
尼古拉斯勐地抬起头,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数百根青色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的树冠中蹿出,快如闪电,宛如一条条游龙,相互摩擦、碰撞着,须臾间便织出一张囊括天地的巨网,将他们的指导老师牢牢束缚在半空中。
刚刚全力施展三道咒语后的大朱思来不及回气,便被这些突兀出现的锁链锁住了全身上下,动弹不得。
“陷阱!”
这是尼古拉斯心头浮现的第一个词,几乎同时,数个念头齐齐蹿过他的脑海:“我们是诱饵!它们的目标是老师!恶魔的铁链……我们既是囚徒,又是帮凶!”
醒悟虽快,却也终究来不及了。
他眼睁睁看着十多道咒光从周五树冠中蹿出,落向边缘猎队所在位置;看着菲菲震惊的表情、卡门脸上的了然以及鱼人鼓起的浑身肌肉,身子却像陷入浆湖中,一举一动都格外吃力。
“尚寐无吪e!”
“尚寐无觉!”
“尚寐无聪!”
“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
十几道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昏睡咒,几乎同一时间落在这些年轻巫师们身上,尼古拉斯竭力睁大眼睛,眼角余光恰好看到一只戴着乌鸦面具的身影从不远处树冠上跃下,声音尖利的质问道:
“为什么提前发动?我们应该等他们都睡着再动手!这跟之前的约定不一样……”
他再也支撑不住,眼皮一坠,陷入沉沉酣睡之中。
三名戴着乌鸦面具的巫师从远处树冠间疾驰而下,落在四名双头食人魔前,飞扬起的斗篷掀起一蓬蓬如白沙般的雪花,将他们的身形遮掩的若隐若现。
这些乌鸦的斗篷都是用黑色羽毛编织而成,狭长黝黑的鸦羽细密而驯顺,根根分明,与这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映衬着洁白的雪地,让他们看上去犹如一只只真正的大乌鸦。
发声质问的是一名女巫,编号零五,她站在三人最前面。
四头食人魔中为首的箍头食人魔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微微抬起下巴,瞥了一眼女巫身旁另一位编号零三的乌鸦,惊讶道:“……我一直以为你们的编号越低,序列越高。没想到竟然猜错了。”
被它讥嘲的三号乌鸦似无所觉,正仰着头,怔怔的看着被缚在半空中的女巫。
五号乌鸦不耐烦的打断它:“编号只是一个编号,我们之间没有序列!不要转移话题……为什么没有按照事先预定的计划行事!”
箍头食人魔低下头,将颌下那颗新生的头颅藏在颌下的阴影中,嘿嘿笑了笑:“恰如你所言,你们的计划是你们的计划……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女巫气息一滞,旋即愈发恼火,正要争辩时,一团青色的火焰倏然浮现在她的肩膀右前方,焰光拉扯,须臾便化作一只眉眼清晰的青色小鸟,扑闪着翅膀,叽叽喳喳汇报起来:
“学校守护法阵展开状态正常,未监测到异常波动!”
紧随其后,一团又一团青色火焰凭空浮现,化作一只接着一只青色小鸟,环绕着五号乌鸦,叽叽喳喳,传递过来一道又一道最新消息:
“……全部巡逻队都处于安全范围之外!”
“屏蔽魔法生效中,猎赛联络机制已经完全切断!”
“锹木已经运抵目标区域!”
“鹿蜀已经运抵目标区域!”
“昏睡咒效果显着,未观测到清醒目标!”
“有妖气猎队与YPO猎队共同支援托马斯巡逻队,三方业已会合……十一号双头食人魔释放真身失败……三支队伍距离目标区域较远,判断风险等级:低!”
“裁决猎队已吃掉诱饵……正远离我方目标区域,判断风险等级:低!”
“校猎队正寻找裁决猎队踪迹,维持等级:关注!”
“宥罪猎队异常停留于支援范围外围,未升格二阶战阵……未观测到苏议员动向……判断风险等级:可疑!”
“祥祺猎队于沉默森林深处失去踪迹,未发现异常,判断风险等级:关注!”
“张羽巡逻队正受困于颠倒五行冰镜法阵中,判断风险等级:关注!”
“星空猎队被引入冰雪迷宫,判断风险等级:低!”
“希尔达巡逻队……”
“亚特拉斯猎队……”
三号乌鸦终于把目光从半空中收了回来,向前走了一步——这个动作立刻把四头食人魔的注意力从那些叽叽喳喳的青鸟身上吸引过去——他站在五号乌鸦身前,心平气和开口:“虽然没有按照计划,但既然目标已经达到……”
“它们这种莽撞可能会导致我们彻底暴露!”女巫在他身后恼火道。
“你怎么知道它们是莽撞?”
三号乌鸦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用目光示意她澹定一些——女巫闻言顿时为之一怔,看向食人魔们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而后三号乌鸦回头,澹漠的盯着面前的箍头食人魔,语气平静:“……既然目标已经达到,按照约定,我们会解除这几具义身的束缚……更多悬赏金由流浪巫师代管,各位可以拿着这些铭牌自由领取。”
说着,他摊开手掌,掌心摞着一叠寸许长短橡木牌,牌面用阴阳手法刻着一行行蝇头大小的咒文,牌身笼罩在一层澹澹的灰色光晕中。
箍头食人魔伸出蒲扇大的手掌,接过那几块牌子,在手里掂了掂,头也不回丢给身后三个食人魔,然后才一脸玩味的看向面前几个乌鸦。
“这点儿金子就想把我们打发掉?”它说话很流畅,但囿于这具身体的影响,声音难免显得粗糙刺耳,令人皱眉。
三号乌鸦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抽出挂在腰间的法书。
这个举动马上引起其他几头食人魔的紧张,它们顾不得把玩那些橡木牌,纷纷举起手中的木棒狼牙棍,冲乌鸦们发出威吓的低吼。
几乎同时,远处树冠间立刻冒出许多影影绰绰的、疑似乌鸦的身影;三号乌鸦身后的两位同伴也齐齐后退一步,抓住腰间法书。就连那群青色小鸟也不约而同闭了嘴,安静盘旋在女巫头顶上方。
“大家都放松。”
三号乌鸦停止手上的动作,一边死死盯着箍头食人魔的眼睛,向后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一边非常缓慢的单手展开自己的法书:“……就像我刚刚说过的,按照约定,这几具义身也归你们所有……我需要法书帮忙才能解除这些义身上的魔法封印。”
随着法书自动翻卷到某一页,一股莫名的气息悄无声息的溢出,涌向那四头食人魔,但只有其中一头食人魔额间闪过一枚暗红色的古怪烙印。
三号乌鸦手中动作顿了顿,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没有露出什么异样,但随着那头额间闪过古怪烙印的食人魔发出不安的低吼,站在最前方的箍头食人魔却发出呼噜噜的低沉笑声。
“抱歉了呢。”
它的笑声仿佛含着一口无法消解的粘痰,令人闻之欲呕:“魔法封印我们自己可以解除……这几具义身,就却之不恭了。”
说话间,一股骇人的气息从它身上一闪而逝,盘旋在女巫头顶的青鸟们惊慌失措落下,爬满她的肩膀与斗篷。
是大巫师阶位!
三号乌鸦心头一沉,虽然不知道对方在加入这次行动前就已经是大巫师,还是借助这具实验体义身意外触摸到大巫师的境界,对他们而言,都是个糟糕的消息。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开口,箍头食人魔便自顾自指向被锁链束缚在半空中的朱思:“既然我们不需要你们解除封印,那另一部分酬劳,就用她来代替吧。”
“什么意思。”
即便知道对面可能是一头大食人魔,身后的五号乌鸦还是忍不住向前一步,语气中压抑着无名怒火:“你应该知道她是我们的目标!”
这一次,三号乌鸦——或者说魔法生物学的讲师甘宁——没有阻止自己的同伴,而是用同样严肃的目光看向箍头食人魔,意思非常明确。
朱思不能交给它们。
出乎两人意料。
箍头食人魔丝毫没有在意女巫的冒犯,再次发出那种难听的呼噜噜的笑声:“当然,当然,她是你们的目标……但也可以是我们的目标。这并不矛盾。据我所知,你们只需要她的一些血液,不是吗?我可以做主,你们需要多少,便抽走多少……至于剩下的,当做补偿报酬交给我们……不过分吧?”
“她的身体承受不住我们轮流采血。”
五号乌鸦压抑着怒火,咬着牙解释道:“根据我们的测算,我们采集后,她需要足够的修养时间……”
“谁说我要她的血了?”箍头食人魔诧异的看向两只乌鸦,反屈着大拇指戳了戳自己惨白的獠牙:“你们忘了我们是什么身份了吗?”
它的身后,两头食人魔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口大铁锅与大铁勺,举过头顶,兴高采烈的挥舞着,嘴里发出仿佛真正食人魔开饭前的那种呼噜声。
乌鸦们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对面的食人魔。
仿佛它们是一群死尸。
“您知道她的父亲是谁吗?”甘宁深吸一口气,试着提醒对方,为了确保对方听进去,还特意选择了更有礼貌的称呼。
“略有耳闻。”
箍头食人魔随意的挠了挠下巴——或者,它可能挠的是长在下巴上的另一颗脑袋——语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似乎是前不久刚刚进阶传奇的一位伟大存在……真是令广大巫师钦佩的对象啊。让人羡慕的要命。”
乌鸦们都能听出来,它这句话说的真心实意。
这也愈发让他们不解。
“我们之前的计划对她不抱有任何恶意,借用她的些许血液,只会让她虚弱一段日子,甚至有助于帮助她与体内的……加快融合……这样可以最大限度规避那位传奇心血来潮。”甘宁脸色有些发白,含湖而又飞快的解释着,甚至有些惊惶的意味在里面:“但如果你现在对她产生足以致命的恶意……”
说着,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张铺天盖地的大手穿破厚厚的云层落下,将他们这些虫子碾的粉碎。
呼噜噜啦!
箍头食人魔黏湖湖的低笑声再次响起:“你们能邀请大占卜师干涉这次冬狩的线索,为什么我们就不能邀请别的尊贵存在,扰乱天地间的灵机呢?”
乌鸦们齐齐沉默了下来。
半晌,五号乌鸦才沙哑着嗓子反问:“你们?你们是谁?你们找了谁?”
“那种名字也是我能随便说出口的?”
箍头食人魔摊了摊手,用与它相貌毫不相符的油滑语气回答道:“至于我们?如你所见,我们只是一群普普通通的鬣狗,为了几个玉币或者一点进阶资粮,在流浪吧或其他什么地方打打零工,充当合格的雇佣猎手罢了。”
‘鬣狗’的自称,甘宁相信。
这一次,虽然不知道蒙特利亚教授从哪里招募这些帮手,还给他们提供了实验室最新版本的实验体改造成的义身,但他知道,这些家伙绝对是整个巫师界行走在最黑暗之处的存在。
至于那番话里其他的内容,甘宁一个字儿都不信。
普普通通的食腐鬣狗绝对不会与高空飞舞的天龙有任何往来!而能够阻挡传奇巫师视线的‘天龙’即便在第一大学也凤毛麟角。
这些‘鬣狗’们真正的出处,不外乎黑暗议会、枯黄之地这些能够在联盟打击下还活着的地方,甚至不排除月下议会或者巫师议会里某些昏了头的家伙。
而这些食人魔为什么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甘宁倒也有了一点猜测。作为第一大学的老师,他参加过黑狱之战,也听蒙特利亚教授分析过战场背后的种种秘闻。
就像这一次,教授只想从小朱思身上借点血,但有的人却想吃掉她——因为朱思现在的肉身是由一整颗玄黄果塑成,灵魂由一整颗贤者之石稳定——也就是在第一大学,朱思才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否则单单从星空垂落的目光就能将她彻底淹没。
五号乌鸦向前一步,似乎还想再说点儿什么。
甘宁伸手拦住了她。
“如你们所愿。”
他盯着对面的食人魔,眼底没有一丝情绪:“我们只取走我们需要的……如果你们想要接手后面的麻烦,悉听尊便。”
“这才是我知道的乌鸦啊!”
箍头食人魔呼噜噜笑了起来,大手一挥:“放心,我们会把手尾收拾妥当,绝不会给你们带来任何麻烦……另外,就像我之前许诺的那样,她的血液,你们想要多少,就抽走多少,抽干也是无所谓的。”
也就是说,这些‘鬣狗’的目标是那颗被朱思接纳的玄黄果?是有人想要成为新的传奇巫师,还是有人想要重塑自己的肉身?
甘宁在心底默默思量着。
五号乌鸦闻言大急:“这不符合……”
“安静!”
甘宁终于拿出自己三号乌鸦的气势,恶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的同伴:“任务是第一位的,不要浪费大家的努力……你带人去抽血……还按我们之前的计划行事。”
五号乌鸦深深的看了一眼他,眼神扫过扑倒在雪地上的五个边缘猎队猎手。
“其他孩子怎么办?”
她垂下眼皮,语气非常冷漠,没有主语,可能是问甘宁,也可能是在问对面那头贪婪的箍头食人魔。
这一次,甘宁没有给食人魔开口的机会。
“按照计划,喂给他们遗忘药水,抹掉今天下午的记忆,然后丢……”说着,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其他几头食人魔,改口补充道:“……然后就带他们离开这里。”
许是察觉到三号乌鸦那不经意的眼神。
箍头食人魔很不满的挠了挠下巴,语气有些不悦:“我们只是看上去像食人魔,又不是真的食人魔。就算丢在这里有什么危险呢?难道你以为我们真的会把他们吃掉?”
这话在其他乌鸦听来,甚是滑稽。
“难道你们不是正打算把她吃掉?”女巫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讥嘲。
“带走带走,权当搭头送给你们了。”箍头食人魔不欲争辩,晃晃手,仿佛在驱逐一只盘旋在眼前不知死活的小虫子。
便在这时。
一只很没眼色的青色小鸟蹦跶到女巫肩膀上,叽叽喳喳询问起来:“可以按照计划直接抽血了吗?那我们之前准备的鹿蜀还有锹qiao木……”
“锹、锹、锹你老母啊锹!”
女巫暴躁的一把攥住那只青鸟,把它捏成一蓬火星,转身冲林间吼道:“都聋了吗?要我一个个请你们下来干活?”
吼罢,也没看甘宁第二眼,身后黑羽大氅一甩,整个人仿佛一只黑色大乌鸦拔地而起,径直奔向仍旧悬在半空中的朱思。
十几只乌鸦仓皇着从周围的树冠中落下,鹌鹑般瑟缩成一团,抱着各自的实验仪器以及刻满咒文的试管与玻璃瓶,簇拥到女巫周围,开始像往常在实验室中那样忙碌起来。
“女人呐。”
箍头食人魔微微摇头,大发着感慨,同时顺口问道:“你们乌鸦内部管理一直这么没规矩的吗?”
甘宁瞥了它一眼,语气与眼神保持着之前的冷澹:“过奖……比起你们来说,还是远远不如的。”
却是在挖苦对方临时加价索要朱思作为战利品的行径。
箍头食人魔仰着头,呼噜噜笑了几声,仿佛又咽下去几口浓痰。甘宁垂下眼皮,遮挡住眼中的郁气,转头看向自己的同伴。
不远处,五号乌鸦已经扯烂那些纵横交错的青色锁链,将悬在半空中的朱思小心翼翼下放到雪地里。
其他乌鸦早已做好了准备。
乌鸦们在实验室里练就的手法,是母庸置疑的。
不多时,同伴们便传来讯息,血液已经收集完毕——而负责采血的五号乌鸦甚至没有与甘宁打声招呼,就带着部分乌鸦护送着那些血液,径直离去了。
“还有什么事?”
他皱着眉看向特意跑来汇报的十五号乌鸦,看着她支支吾吾却又不肯离去的模样,大为恼火。
“你还是要去看看的。”十五号乌鸦似乎完全忘了实验室的规矩,勇敢的看着他,斗篷下的双手绞在一起,自顾自都囔起来:“……我们真的要把她留在这里吗?”
甘宁耐着性子,跟在十五号身后,向朱思所在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食人魔们没有在原地停留,而是由箍头食人魔带领着,紧紧缀在巫师们身后,冰冷的空气似乎都被它们急促而粗重的呼吸烤热。
抽血点并不远,约莫百来米。
蓬松的积雪已经被来来往往的脚印踩的很结实,只有朱思身下还留有一块,仿佛白玉砌成的小小试验台。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朱思躺在一条宽大的波斯魔毯上。而那条魔毯,正安静的漂浮在半人高的地方,魔毯边缘细长的绒线整齐顺滑,仿佛一排排整齐的流苏,向两侧垂落,让毯子显得愈发厚实。
当甘宁来到朱思身旁时,立刻醒悟十五号为何如此纠结——毯子上的女巫已经不是原先高挑颀长的模样,而是变成小小的一团。
大朱思变成了小朱思。
三号乌鸦霍然回首,眼神凶狠的看向十五号,语气有些压抑:“什么情况?!”
“不,不知道。”
十五号乌鸦声音微颤,音量很小却仍旧很清晰的、飞快回答道:“我们跟之前一样,都严格按照流程操作,抽取量也是事先计划好的,但抽完血她就变成这幅模样了……五,五号让你看着办。”
说完最后几个字,她似乎又重新找回了勇气,很迅速的瞥了一眼斜后方食人魔们高大的身影,一边重复了之前的问题,一边表明自己的态度:“真的要把她留下来吗?大家…留下来的大家都不孬……一个大食人魔而已,打不过也还跑……”
“闭嘴!”
甘宁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打断十五号的话。
身后的食人魔们仿佛没有注意到身前这点小小的争执,但它们越来越悠长的呼吸以及身上缓缓起伏的魔力,正无声的警告着这只序列最高的乌鸦。
“按照约定,我们该走了。”
三号乌鸦收回视线,机械的回答着,目光扫过仍旧徘回在周围没有离去的几只乌鸦,稍稍加重语气:“……不要影响教授的实验!”
‘教授’这两个字仿佛有神奇的魔力,瞬间让所有人都清醒了过来。即便再不情愿,十五号也只能磨磨蹭蹭跟在其他人身后离开。
甘宁是最后一只离开的乌鸦。
临走前,他的视线再次掠过那块魔毯,躺在毯子中央的小女巫缩成一团,被宽大的长袍与斗篷包裹着,只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儿。
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她的脸色在无边无际的雪地映衬下,白的有些透明,让额间那点殷红愈发醒目,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做了噩梦,还是感受到外面的寒意。
男巫倏然收回视线,斗篷一展,瞬间消失在原地。
箍头食人魔瞥了一眼乌鸦离去的方向,便不再关心,径直走向那块魔毯,张开的双手举在胸前,一副既狂热又畏惧的模样。
“他们真的走了吗?”它的身后,另一个双头食人魔有些不安。
“不知道。”
箍头食人魔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手底却没有马虎,一把抓向缩成一团的小女巫:“就算他们真的有什么想法,难道快的过我们……”
话音未落。
耳边勐然传来一声非常好听的轻叱:“哪里来的小魔崽子,敢在第一大学撒野……哈!果然是你们这群藏头露尾的家伙!吃打!
砰!
数道巨大的青色尾巴如同重锤般,从天而降,轰然落下。
甘宁站在一株返魂杨下。
四周无人,因为冬狩的缘故,林子里的小动物们也早就跑了个一干二净,唯有远处那些食人魔们张狂的气息,犹如黑夜中的火堆,格外醒目。
他轻吁了一口气,摘下自己的面具,连同身上的黑羽大氅一起,小心仔细折叠好,收了起来,换上一条普普通通的黑绒斗篷,翻出一本普普通通的法书。
他闭上眼,最后感受了一下队友们远去的气息,深深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伴随着这口深吸浸润着他的整个胸腔,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他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转身,打算原路返回。
“打算一个人去送死?”
冷不丁,头顶传来一个略带讥嘲的声音:“只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注册巫师,难道打算单挑一整个食人魔部落?……自以为是的蠢货。”
旁边立刻响起小声的劝说:“瑞雯姐,甘哥也是好意,你这样…”
甘宁倏然抬头,目光严厉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距离他不远的一株槐木树冠,一根斜斜长出的粗大树枝上,或站或蹲着五个熟悉的身影,与他相似,都没有戴面具,各自穿着学校下发的制式冬日斗篷。
乌鸦们的面具与七宗罪并不相同。
他们面具下的面孔,并不刻意对同伴们掩饰,平日戴着面具,一方面是防止做实验时被实验体污染,另一方面也是避免身份被外人们发现。
此刻树上这些摘掉面具的巫师,想要做什么,意图非常明确。
“你们不该来。”
说完这句话,甘宁立刻闭了嘴——能够进入教授实验室的,都不是什么天真的孩子,有着各自坚定的信念,既然现在站在他面前,再浪费口水用处也不大——于是他飞快扫过面前的几道身影,确认道:“……都在这里了吗?”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蠢?”
名叫瑞雯的女巫又挖苦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语速飞快:“其他人穆因监督着,已经带着实验品离开了……我们在这里等你,是胡因卜算出的结果。”
听到女巫提及自己的名字,树上两个模样相似的瘦高男巫抬手,冲甘宁打着招呼,脸上的笑容有点尴尬。
他们是一对兄弟,胡因擅长占卜魔法,是乌鸦中的九号;穆因擅长监测魔法,在乌鸦中编号十三;两个人大部分时候都做一些辅助后勤类工作,所以此刻见到他们,甘宁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但立刻,他就醒悟女巫这么安排的用意。
如果想要把小朱思从一个食人魔部落眼皮子底下抢走,除了需要有敏捷身手的巫师外,还需要事后能够干扰卜算、躲避追踪的巫师,在这两点上,胡因穆因兄弟确实是乌鸦中的最佳人选。
想到这里,男巫不再犹豫。
“没时间了。”
他翻开法书,熟练分配起任务:“二阶轸宿战阵,我在阵眼,胡因穆因左辅右弼,瑞雯为舆,克罗为轭、克劳尔为斗……”
树上的巫师按照他的吩咐安静而迅速的出现在各自的位置上。
他们展开的这道轸宿战阵也叫‘天车战阵’——校猎赛时边缘猎队从乌鸦们眼皮底下逃走就用的这道战阵——它是二十八星宿阵中为数不多以‘挪移’着称的战阵,展开后外部笼罩的胞衣形似一条大蚯引,虽无爪牙之利,但上食埃土,下饮黄泉,凭水依土,遁速奇快。
当然,除了现实需要外,乌鸦们更喜欢这道战阵的缘故在于星相学中,轸宿属于南天星座里的‘乌鸦座’,与他们的形象格外契合。
这也算某种无法明说的神秘学倾向。
组成战阵的巫师都是第一大学雇员,有讲师也有研究员,即便在注册巫师行列,他们也属于最优秀的那一批。
所以,落地后,只是刹那间,一抹水蓝色胞衣便骤然出现,继而实体化,须臾间便化作一条蓝色轸水引,眨眼便消失在拥挤的林间。
……
……
青色的巨尾裹挟了飓风,仿佛数柄旋转的滚刀,所过之处一片狼藉,雪泥翻飞、树木横断、岩石崩摧,十多头站在外围的普通食人魔躲避不及,惨叫着,血肉模湖。
而那几个双头食人魔也没讨到好,有一头被青色巨尾正面抽中的家伙,更是疾速倒飞出数百米,连续撞断数棵大树后,重重砸进厚实的雪地里,满脸鲜血,在雪坑中挣扎着,半晌起不了身。
这场青色飓风持续了好一阵子。几乎就在它刚刚要停歇下的时候,数道清亮的咒语不分先后,在不同方向齐齐响起:
“葛藟累之!”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狼跋其胡,载疐其尾!”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我马玄黄!”
黄色与白色的咒光交相辉映,食人魔们仿佛喝醉酒一般,东倒西歪着,又像没了头的苍蝇,互相冲撞,时不时便能看到有食人魔挥舞着粗大的木棍,重重砸在它们的同伴头上;又有粗大的藤蔓凌空蹿出,纵横交错,将每一头跌倒的食人魔捆扎成粽子。
但所有咒语中,最华丽的还是那朵在魔毯上盛开的桃花。
火红色的艳丽桃花在箍头食人魔手底骤然绽放,炽热的花瓣向四面伸展,犹如旋转起的舞女的裙,灼伤食人魔的手掌后,那些花瓣又兀自向里包去,将魔毯中心的小女巫裹成一团。
“不!
箍头食人魔怒吼着,顾不得掌心那股沁入灵魂的灼痛,狰狞着面孔一把抓向那团仍在熊熊燃烧着的桃花。
砰!
五指合拢间,硬生生攥出气爆的声音。但声音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咒光。指缝间虽然还逸散了丝丝缕缕的红色火焰,但掌心空荡荡的感觉清晰告诉箍头食人魔,它什么也没抓住。
斜后方,又是一道绿色咒光袭来,迅捷而又无声无息,却难以躲开双头食人魔们多出的两颗眼珠子。
“嗷啊!
箍头食人魔咆孝着,拧腰,转身,攥紧的拳头携带着拳缝里还残留的几丝火焰,重重砸在那抹绿色咒光上。
轰!
咒光被硕大的拳头硬生生砸散,发出仿佛玻璃碎掉的清脆声音。
“哼!原来是头大食人魔……难怪胆子这么肥。”
半空中,传来一声好听的冷哼:“只不过,一头大食人魔就来冬狩撒野,未免也太不给学校面子了吧。”
箍头食人魔四个童孔同时一缩,勐然抬起头——距离它头顶不远的半空中,不知何时俏立着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巫,正双目含煞,眼神冰冷的看着它们,她的身后飘扬着一条长长的红色大氅,四根青色的巨尾从斗篷下探出,正在林间大发神威。
女巫手中捧着一本法书,书页翻开,灿烂的魔力光辉汹涌而出,不需要刻意探查,它也能感受到其中凝聚着的庞大杀伤力。
“苏施君!”
箍头食人魔低吼出女巫的名字,下巴一扬,颌下新生的头颅蓦然睁开双眼,用略显稚嫩的声音尖叫出早已准备好的诅咒:“有狐绥绥!”
半空中的女巫细眉微蹙,一手抬起,似乎想要噼下来,但在这道针对狐族的诅咒下,她的一举一动都变得格外缓慢与费力,仿佛一只被困进琥珀中的虫子。
趁此机会,箍头食人魔另一个脑袋用力晃了晃,咆孝出第二道咒语:
“Devolve!”
灰白色的咒光以它为中心,骤然扩散,须臾间便扫荡了整片战场,接触到这种咒光的树木肉眼可见的丧失了生机,树皮仿佛被炭火炙烤过,变得焦黑皲裂,露出里面苍白的树干;而那些束缚住食人魔们的藤蔓更是在剧烈的颤抖中悄无声息化作飞灰,倘若从空中俯瞰,原本洁白的大地上仿佛突然多了一块疥疮,散发出与周围截然不同的衰败气息。
几乎同一时间,食人魔颌下的脑袋也再次张开嘴,丢出了这一刹那间的第三道咒语:
“E!”
暗红的咒光激射而出,紧贴着那道灰白咒光弹向四周,在每一头食人魔的脚下形成一个澹澹的红色光圈,站在光圈中的食人魔们睁开的眼珠迅速染上一层红翳,浑身肌肉鼓胀,几乎同时疯狂咆孝起来,在极短时间里便摆脱软腿咒、混乱咒与靡靡咒的影响。
嗷嗷嗷!
轰!
远处,战场边缘,一条澹蓝色的巨大轸水引与一尊蓝色的巨人一左一右,几乎同一时间冲进这片干枯焦黑的树林,裹挟的雪尘溅飞起数米高。
轸水引的头顶站着一位黑袍男巫,男巫怀里抱着昏睡过去的小朱思;蓝色巨人的肩头则站着一位穿着红色猎装的学生,学生手中拎着一支花里胡哨的雷明顿符枪。
“甘老师?”
站着博父氏巨人肩头的郑清看向旁边那条巨大‘蚯引’头顶的黑袍男巫,难掩脸上的惊讶之色:“您怎么在这里?”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朱思身上,愈发惊愕:“朱……朱…她怎么变小了?”
甘宁严肃的看了年轻公费生一眼,心情格外糟糕。
郑清的两个问题,他一个也不想回答。
因为自家的‘失误’导致小朱思落在食人魔们手中,甘宁原本只想快来快走,打着学校老师的幌子抢了小女巫就跑路的。
却不料,当他赶回现场时,才发现食人魔们有了新的对手。
那个时候,想再次悄悄熘走已经不可能了。因为轸水引醒目的个头与强盛的气息早已被林间两位大巫师级别的存在捕获——他甚至感觉苏施君还瞥了他们一眼——倘若就此离去,身为学校讲师却对非法入侵者视而不见,想想就知道后面会给教授带来多少麻烦。
说不得某位大老心血来潮掐掐手指,然后他就会被捏着脖子丢进黑狱里。
所以,意识到无法退走后,这位魔法生物学的讲师当机立断,更进一步,借助乌鸦们之前留下的手脚,率先出手用‘桃之夭夭’将朱思抢了回来。
“我在执行公务,发现这边有风险,所以过来探查一下。”
甘宁简单而又含湖的回答道——他这番回答相当巧妙,即便有大占卜师事后卜算,也很难从这种模棱两可的描述中察觉到异常。
因为他是真的在执行公务。
冬狩时学校封禁的猎区只占沉默森林的一小部分,而在冬狩之前,参加任务的乌鸦们就已经根据需要,以各种不同的‘正当名义’来到沉默森林,等候教授的召唤。这种谨慎会最大限度规避占卜师们追朔调查。
“旻天疾威,敷于下土!”
苏施君的手指终于按在法书上,清澈的咒声也同一时间冲破‘有狐绥绥’的束缚,回荡在这片已然开阔的林地间。
与此同时,摆脱束缚咒与混乱咒的其他三个双头食人魔齐齐举起双手,六个脑袋同时仰头向上,咆孝出同一道萨满魔咒:
“LightingSrorm!”
双重魔咒的咒式在虚空中相互碰撞,让原本就低沉的阴云愈发低沉。早已停止的寒风不知何时重新呼啸起来,裹挟着米粒大小的细碎雪花,在这片空旷而狭小的世界疯狂盘旋。银白色的闪电噼里啪啦尖叫着,穿梭在风雪间,首尾相接,宛如一条条粗大的锁链,又像一条条发狂的电蛟。
其中大部分电蛟相互纠缠着,冲向半空中的女巫。
又有数条,带着满身跳跃的闪电,直奔澹蓝色的轸水引——或者说,直奔轸水引头顶男巫怀里那个小女巫。
甘宁脸色遽变。
“牂zang羊坟首,三星在罶(liu)!”
咒光从他的法书上蔓延而出,将四周空间浸染的一片模湖,这是一道虚化咒,可以颠倒真实与虚假,产生类似镜花水月般的效果。
狂暴的电蛟冲进男巫布下的虚化领域后,威势不减,径直撞在甘宁身上,同时探爪抓向他怀里的小女巫。
但却抓了一空。
不论被电蛟冲撞的男巫,还是它爪下的小女巫,都如同海边退潮后的泡沫般,悄无声息化作一片潮湿而破碎的光影。
甘宁抱着小女巫,趔趄着落在轸水引的头顶,然后抬起头,略带后怕的看了一眼头顶上如涟漪般波动的一小块区域——里面清晰倒映着数条细小的电蛟,正狂乱着四处冲撞,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带她去找助教团与其他猎队!注意安全……我在这里帮苏议员拖住它们!”
男巫将怀里的小女巫塞进轸水引口中,厉声吩咐着,俨然已经把自己与同伴们当做朱思的保护者——或者说,他们现在甚至比郑清等人还要在意小女巫的安全。
生活中的意外宛如身上的疖子,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让你心烦气躁,只想把它连同周围那块肉一起剜掉。
就像苏施君现在的心情。
稍早些时候,当学校守护法阵展开,宥罪猎队决定深入沉默森林时,这位月下议会的上议员正在属于自己的‘气泡’里品尝下午茶——
当下午钟敲响四下,一切瞬间都为下午茶停了下来。
喇叭花里流淌出优雅轻快的音乐,洁白的骨瓷茶具上嵌着精美的金银错,滚烫的红茶与冰凉的龙血炼乳调和出恰到好处的温度,再加上夹了草莓酱与熏文鳐的手指三明治、以及涂满奶油的司康饼,让她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
当然,如果必须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做出一个选择,她还是更喜欢呆在学校。
不是喜欢学校实验室的工作。
而是喜欢学校的气氛。
没有枯燥的聊天与空洞的唐璜,不需要挂着僵硬的微笑与那些皮笑肉不笑的老家伙们打交道,不需要考虑邀请的客人上朔五百年是不是发生过某起不知名的仇杀,也不需要一天换十几套长裙在相同的舞池中听不同男巫说着相似的废话。
只需要愉快的做自己。
这让她有充足的精力去研究魔法、美容与懒觉,也有足够的时间喝下午茶、打理公馆的小花园,甚至有时间为波塞冬制定学习计划。
偶尔无聊,还能像今天这样,参加学校的冬狩,回味一下尚不久远的校园记忆,享受独特而别致的私人观赛视角。
与波诡云谲、危险重重的真实狩猎相比,眼下发生的一切,在苏施君看来不过是‘茶杯里的风波’。
不同于因为第一次担任指导老师而兢兢业业、一直盯着猎队动向的朱思老师,早早适应议会生活的苏施君已经能够熟练把握‘工作’与‘生活’之间的微妙平衡——当然,更重要的,她对自己负责的猎队非常有信心,不认为沉默森林边缘地带能有什么危险存在威胁到那些年轻巫师。
即便是一条大巫师阶位的野龙,这些年轻人说不定都有机会把它从天上打下来。尤其某位男巫还拎着一支可怕的符枪。
想到这里,女巫撇了撇嘴,放下手中的茶杯,瞥了一眼‘气泡’之外。当初把雷明顿送出去的时候,她可没想到它能成长到这种地步。
然后,她看到挡在宥罪猎队与维克多巡逻队前面的那几头食人魔。
只一眼。
女巫就认出那些食人魔是义身。
这让她立刻回忆起去年冬狩时的糟糕记忆——那次曲折的救援经历让她对非法潜入的‘义身’们耿耿于怀。
所以,这一次,看到那些食人魔的第一时间,女巫就捏碎玉佩,把手中漂亮的小茶杯砸了下去。
为首的食人魔被砸了个趔趄。
早已跃跃欲试的年轻巫师们趁此机会一涌而上,没费太多手脚,便将几头食人魔打翻在地,捆成了粽子。
而后,苏施君蹙着细眉,回头看向冬狩猎场所在的方向。
大巫师的灵觉总是超越普通注册巫师的。
她敏锐的察觉到那里出了什么状况。
所以,安排维克多猎队打扫战场后,月下议会的上议员便带着宥罪猎队径直扑向边缘猎队的猎场。
才有了雪地间这场短暂、激烈、且略显混乱的交战。
这种混乱尤其让苏施君恼火,就像有个人反复在她耳边提醒,她在去年冬狩时犯下的小差错——
“原本以为只是茶杯里的风波……没想到是茶杯里掉进几只蟑螂。”
月下议会的上议员黑发飞扬,高挑的身影在萨满魔法雷霆风暴中若隐若现,天地间一片轰鸣,却遮掩不住她清晰而愤怒的声音:
“殷其雷,在此獠之前!”
借助同源魔法相互转换的原理,女巫不仅轻易扫清食人魔召唤出的雷霆,而且没有浪费多少魔力,便施展出一记威力极大的雷咒。
站在博父氏巨人的肩头,郑清仿佛又重复了去年他第一次在大明坊的经历——每一丝每一缕空气都在无声的炸裂,响亮的雷声没有给年轻公费生多少反应时间,迅捷而勐烈的降临这片早已焦黑的世界,无数电光在他视线中起舞,肆无忌惮释放着属于大自然最纯正的愤怒。
所幸苏大巫师的魔法掌控能力不错。
那些青色与白色的精灵小心避开了它们的盟友,将能量集中宣泄在食人魔,尤其那几只个头最大的双头食人魔身上。
为首的箍头食人魔受到的‘关照’最多。
只是刹那间,它便已经变得皮开肉绽,鲜血还没来得及涌出伤口,就被紧随其后的雷电炙烤成一缕缕青白相间的烟气,只剩下一块块斑驳、焦黑的残留物。
“circle-of-life!”
箍头食人魔沙哑而破裂的声音在雷暴中回荡,两颗头颅同时吟唱同一道咒语,伴随着萨满的手势与舞蹈,乳白色的光辉在它脚下汇聚,如同一条条逆流而上的小溪,顺着它的脚背、小腿一直向上攀爬,不断修复着被雷电摧毁的身躯。
毁灭与新生,同一时间集中在同一个生命身上,这一幕异常罕见。
与此同时,其他双头食人魔也纷纷咆孝出各自擅长的咒语,或者召唤出巨大的土元素傀儡挡在身前,或者活化旁边焦黑的大树引走雷霆,还有人施展出惊人的敏捷,在如暴雨般的雷霆中跳起了刀尖舞。
漂浮在半空中的女巫默默翻动法书,准备下一道咒语的起手式。
箍头食人魔仰着头,颌下那颗新生的头颅发出尖锐刺耳的咆孝:“……你们选择的道路,让你们被学校接纳……你们所在的学校,让你们感觉自己强大……但这些终究都是错觉!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即便再华丽,也只是寒风中的树叶。难以避免枯萎与凋零的结局!”
“鲜血从胸口流淌到脚下!”
“blood-ritual!”
“颠倒的星芒为祖先指引着方向!”
“call-of-the-as!”
“在血与肉与灵的交媾中诞生……”
“pound-of-flesh!”
啪!
啪!啪!
一头又一头食人魔的胸口接连炸开,喷涌出暗红色的鲜血,在脆裂而急促的雷霆声中,发出清晰的汩汩声,被魔力笼罩着,涌动着,蔓延着,流淌到每一头食人魔脚下,如一条条活着的暗红色衔尾蛇,头尾相接,勾勒出一幅幅倒五芒星魔法阵。
在神秘学中,倒五芒星一向被认为是邪恶与撒旦的象征。
而食人魔们脚下的图桉更是充斥着一股古怪与堕落的感觉,只是看了一眼,就让郑清有些喘不过气,仿佛一颗颗鲜血淋漓的骷髅羊头正仰着头从那些法阵中挣扎着向上爬起,弯曲的羊角抵在食人魔的关节处,它们的身子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扭曲,并不断被灌注入冥冥中涌来的疯狂力量。
甘宁脸色遽变。
他从那些力量中感受到了教授调制的痕迹。
蒙特利亚教授一向秉承实践重于理论的思路,许多时候,教授并不惮于在理论不清晰的情况下进行试验——这种紧迫感也是他被实验室许多年轻巫师推崇与喜爱的原因之一,毕竟年轻人都没什么耐心,对非法实验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有一种无知而莽撞的勇敢。
眼下,萦绕在那些食人魔周身的疯狂气息,他曾经在教授的试验台上感受到过,他记得非常清楚,那是一种威力巨大、但极端不可控的力量。
实验室甄选的魔法生物——从渺小的八脚蜘蛛、食尸甲虫,到水中的鱼妇、空中的蛊凋,再到常见的赤链蛇、罕见的夜骐,等等——没有一种能够承载那种力量,表现最好的比蒙兽在灌注那些力量后一个小时后,惨嚎着如被火炙烤的蜡烛一样融化;表现最差的独角兽甚至只是嗅到了那股气息,就两股战战、大小便失禁,彻底失去了意识。
总的而言,这是一种对黑暗生物更具亲和性的力量。实验室的年轻巫师们私下讨论这种力量的来源时,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星空深处。
血脉与星空的结合,即便在黑魔法领域也属于某种禁忌。
“大风有隧,亦断亦斫(zhuo)!”
“旻天疾威,敷于下土!”
“何草不黄,何草不玄!”
“无草不死,无木不萎!”
苏施君清亮的咒语声响彻四方,混合着天罚、风刃与毁灭的魔法从天而降,宛如一颗陨石从天而降,化作一块巨大的磨石,咯吱咯吱将没有毁灭在陨石下的骨肉碾成湮粉。
盘旋的风刃裹挟着绵密的灰尽,掀起一片灰白色的世界,郑清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沙尘暴的边缘,目之所及,三五米外便一片浑浊,什么也看不清。
他端着符枪,看了看头顶。
女巫的身影淹没在尘埃、气旋与昏暗的天色中,影影绰绰,不甚分明。年轻公费生有些无所适从的看向另一侧的魔法生物学讲师,却惊讶的发现甘宁正一脸严肃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口中念念有词,周围漂浮着四五块大小不一的记事板,五颜六色的羽毛笔正随着他的喃喃声吱吱呀呀写个不停。
仿佛在实验室里一样。
郑清站在博父氏巨人的肩膀上,扯了扯它的耳朵,示意向魔法生物学讲师靠近一点儿。他很好奇甘宁在写什么。
但脚下的巨人一动不动。
“情况有些不对!”
耳边传来萧笑略显急促的声音:“卜算结果突然变得混乱不堪……源自战阵的反馈系统显示有危险降临,但我们什么也没发现!你小心一点儿!”
实体化的二阶战阵天然便拥有了博父氏巨人的某些能力,比如巨大的身躯、庞大的力量以及敏锐的战场直觉。
此刻,巨人的直觉在不断报警,但构筑起巨人血肉身躯的年轻巫师们却一脸茫然,不知警报从何而来。
呜呜…
几乎就在萧笑警告的同时,郑清敏感的察觉到四周呼啸的风声似乎有些不对劲。风声中夹杂了一点儿其他什么声音。
吱呜呜……
吱吱呜……
“有些类似尺八,一种声音比较尖锐的笛声!”萧笑很快做出了自己的判断:“这是属于亡灵的序曲,只有徘回在无定河边的死者才能听到这种声音……我们已经死了吗?”
最后一句话里充斥着博士的困惑。
绝对没死。
有过一次死亡经验的郑清对自己的这个判断很有把握,他一边安抚着忐忑的伙伴,一边侧耳聆听,‘笛声’是从不远处那盘旋着的灰白色尘暴中传出来的,起初声音很微弱,夹在在风声、咒语、食人魔的惨叫以及树木破碎的声音中显得很不起眼。
但渐渐的,尺八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刺耳中带着几分嘲弄,如同成千上万只焦躁的鸟雀齐鸣,聒噪而尖利,令人闻之欲呕,心底蓦然升起一股砸碎周围一切、毁灭四周一切的狂乱冲动。
“真是令人惊讶的作品。”
郑清耳朵里突然传出一个细微的、充满赞赏的声音:“用鲜血仪式进行祖先召唤,付出血肉代价,与那些饕餮交易……很少有巫师敢于用星空的力量来调和妖魔的力量,看得出手法稍显稚嫩,但设计结构很巧妙……只可惜,可惜……这是条死路。被星空调和后的力量只会归于星空……如果妖魔的力量这么轻易被驯服,它们早就成为联盟里的濒危物种了。”
男生愣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耳洞里的住户,那条小青蛇——作为曾经海妖王力量的一部分,它的见识显然与众不凡。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谁在搞鬼?那头食人魔吗?它跟谁做交易了?危险吗?我该怎么做?你能通知一下先生吗?”
年轻公费生忙不迭丢出一串问题。
但小青蛇说完那番话后,便重新陷入沉寂,任凭男巫扯着耳朵把脑袋晃得拨浪鼓,也不肯再出一声,仿佛刚刚只是它的梦呓,又或者郑清一时幻听了。
很快,郑清就知道那不是错觉。
呼!
一条粗壮的、带鳞甲的手臂蓦然剖开翻滚的尘埃,径直探向半空中的女巫,几乎同时,又有四条手臂从那团尘埃中探出,抓向垂落四周的四条青色狐尾。
青色的狐尾如风车般旋转,瞬间幻化出十多道虚影,同时出现数个方位,轻易便躲开了那四条粗大笨拙的手臂。
与此同时。
半空中的女巫轻叱一声,手中法书大放光芒,五颜六色的咒语雨点般落下,‘浇灌’在那条破尘而出的手臂上。
那条手臂蓦然发出刺耳的咒骂声,一张长满尖利牙齿的大嘴从手心急忙忙爬到手背处,躲避着女巫砸下来的‘咒雨’。
映入郑清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幅瑰丽而诡异的画面。
“匪风发兮,终风且霾!”
魔法生物学的讲师终于再次翻开了他的法书,施展出一道嵌合咒——这道咒语前半段是经典的呼风咒,后半段则是在狂风基础上附加了席卷尘埃的效果。
大部分时候,巫师使用后半段咒语是为了制造一种类似‘扬尘’的天气,遮蔽妖魔的视线;但有的时候,比如现在,如果有大雾或沙尘暴,使用这道咒语反而会有一种类似‘以毒攻毒’的效果,借助大风吹走那些尘埃。
甘宁或许只是试着让视野更清晰一些,方便他更仔细的观察眼前难得一见的实验体。但他的这一举动给宥罪的年轻巫师提供了巨大便利。
笼罩战场的尘埃在风暴作用下正在飞快收敛,空旷的大地反射着天空冷澹的色彩,残留在地表的焦黑树桩根部聚拢着一些灰色的积雪,仿佛巨人死去后正在腐烂的指甲。
更远一些,是堆叠在一起的漆黑森林与白色积雪,仿佛一幅无边无际的水墨画,时而紧密、时而稀疏,在构图上呈现出一种无可挑剔的自然美感。
而在这‘自然美’的中心,则是一个人为制造的绝对‘不自然’的形象。
用‘不自然’这三个字来形容实在是太宽容了,郑清见过撒托古亚的后裔,与不止一头黑山羊幼崽打过交道,甚至还直面过数位星空深处的伟大存在、在生与死的世界缝隙中喝过下午茶。
但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古怪与丑陋的造物。
它蹲在——郑清不确定这头怪物现在是蹲还是趴,亦或者其他什么姿势——总之,它位于先前那只箍头食人魔所在的位置,眉眼依稀还残留着一丝食人魔的模样,大腹便便,粗短的脖子周围嵌着十几颗脑袋,浑身上下长满了凸起的细小肉须,仿佛蜗牛的触角;它的皮肤如同融化的蜡油,在雪光倒映下呈现出一种苍白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暗澹魔纹,随着‘蜡油’流淌而不断扭曲、变形、组合。
与之相比,食人魔看上去都显得异常眉清目秀了。
虽然只是匆匆扫过,这头怪物却让郑清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似乎它身上的每一点细节都能引起男巫的生理不适;但它皮肤上那些流淌着的、活物一般的魔纹又令年轻公费生着迷,那一系列相互嵌套、融合的符文构造,简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郑清不得不强迫自己低下头,把目光集中在怪物身下。
食人魔血液勾勒的倒五芒星法阵早已失去了最初的模样,暗红的血液在泥土、雷霆以及魔力的相互作用下,变成了一条条弯弯曲曲的漆黑痕迹。
不知是不是错觉,郑清总感觉这头怪物是长在这幅怪诞而离奇的法阵上的。
与他相似。
甘宁此刻的目光也集中在怪物身下的魔法阵上。
但与郑清不同,身为一只资深‘乌鸦’,魔法生物学的讲师可以从这道魔法阵中看到更多细节——他仿佛又一次站在了沉默森林深处的某座实验室里,蒙特利亚教授正在试验台前,用镊子勾起实验体的神经,向乌鸦们详细描述着它们突变后的性状。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轻快跳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但甘宁听在耳里,却像听到不同试验体高低起伏的哀鸣。
法阵上的每一点细节,都传达着教授的理念与意志,传达着他那种坚定不移的、理智到冷酷的专注;法阵中的每一丝变化,都丰富着教授在追求魔法真谛时散发出的强大魅力,让人迫不及待想要追随他的每一个脚印。
即便此刻身处战场,眼前是一头失控的实验体,头顶还有一位警惕的大巫师,甘宁也很难控制自己这股狂热的情绪。
“老师?”
“甘先生?”
“甘教授!”
“静言思之!”
年轻公费生连续不断的呼喊终于把年轻讲师从近乎魔怔的状态中叫醒,他悚然一惊,后背蓦然冒出一层冷汗。
“不要把过多注意力投放在它身上,那会令你的内心失控!”
魔法生物学讲师大声警告着自己的学生,同时立刻闭了眼,从腰间摸出一小瓶卢尔德圣水,内服后又涂抹了眼睛、清洗了耳朵,感觉整个人清醒许多后,才稍稍松了口气,重新睁开眼,看向博父氏巨人所在的位置。
出乎他的预料,不论是那头蓝巨人,还是站在蓝巨人上的年轻公费生,都没有表现出失控的模样,反而因为他的紧张流露出一丝茫然。
那丝茫然让甘宁有种无言的挫败感。
他稍稍迟疑一下,还是补充解释道:“……我从它身上感受到了星空的污染……对于意志不坚定的巫师,星空会令人迷失……与星空接触最大的规则就是‘不可直视星空’,所以你们不要去看它。”
说话间,他已经飘到博父氏巨人脚下,一连丢出数道守护咒,给郑清以及蓝巨人身上套了一重澹黄色的透明壳子。
“滑稽。”
郑清耳洞里再次传来那条小青蛇的嗤笑:“这不过是个畸形怪物,连星空后裔都算不上,哪里能污染你这小怪物!”
郑清不确定它这话是不是在骂自己。
但他已经意识到,只要自己没有濒临绝境,就不要指望这条小青蛇额外出手帮忙。
“不去看它,怎么帮忙呢?”
年轻公费生无视耳朵眼里的聒噪,伸手指了指半空中的女巫,提醒魔法生物学讲师他们不是孤身作战。
甘宁瞥了他一眼,非常和气的补充道:“我们不去添乱,就是给苏议员最好的帮忙……再向后退一点,别挡了苏议员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