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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甘宁与蒙特利亚教授选择在流浪吧的一间小屋内见面一样。

    有关二零零九年末这次冬狩中事故的所有严肃讨论,都被局限在几处隐秘而安静的角落里。虽然事故现场出现疑似校外传奇力量的痕迹,却意外没有在第一大学内掀起多少波澜。

    即便校外,寥寥几篇报道与传闻,也都集中在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上。

    比如这次冬狩改制是否符合联盟制定的年轻巫师发展需求、金钱取代个人能力成为冬狩中举足轻重的要素、以及苏施君再一次担任了宥罪猎队的指导老师——尤其最后一条,获得的报道最多。

    因为到目前为止,不论青丘公馆还是郑清,都还没有正面回应一个多月前《每日号角报》那篇文章的隐晦指控,这给了传言非常充裕的生长空间。

    除此之外,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与更近一些的圣诞节,也在很大程度上分散了年轻巫师们的注意力,与之相比,十月份的校猎会似乎都变成去年发生的事情了。

    对签署了一揽子沉默契约的宥罪猎队年轻巫师们而言,眼下这种状况并不陌生。在他们短暂而漫长的一年半大学生涯里,已经容纳了太多秘密,就算有志于‘金羽毛笔’的辛胖子,也没有对学校的安排抱怨太多。

    用他的话来形容,就是星空深处的光芒过于光怪陆离,少一些了解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唯一让大家比较在意的,是他们不能去探望朱思。

    “学校表示情况都在掌握中,朱思现在很安全,也很健康,”郑清总结着自己收到的消息:“……迪伦托经常进出校医院的同学悄悄打探,也没有找到朱思的病房。”

    周四上午的魔药课后,宥罪猎队几位年轻巫师聚在一起,互相沟通着打探来的消息,拜托迪伦打探消息的是郑清,身为星空学院的学生,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校医院。

    “如果她真的很健康,自然不会在校医院;如果她现在还没有康复,学校也不会冒险把她安排在校医院里。”

    萧大博士推了推眼镜,做出一番似乎有点道理的推论,然后看向在场唯一一位女巫:“边缘猎队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虽然巨手落下之处位于边缘猎队的猎场,但他们在乌鸦出现前便失去了意识,因此反而没有受到来自星空的污染,这两天并没有接受学校的健康与安全测评。

    “菲菲也说见不到朱思。”

    蒋玉通报着她从女巫那里得到的消息:“倒是尼古拉斯,这段时间一直往北区跑,四处打听有关乌鸦的消息。”

    郑清下意识扫了一眼尼古拉斯的座位。

    空无一人。

    朱思遇袭的时候,作为边缘猎队最后一个昏死过去的猎手,尼古拉斯瞥见两个带着乌鸦面具的身影,这也成了他念念不忘的唯一线索。

    身为‘请给我一只青蛙’运动的校内代言人,尼古拉斯在北区巫师中已经积攒了相当的人气,而人数日渐增长的北区巫师也渐渐可以为他提供越来越多的帮助。

    “那些乌鸦。”

    宥罪猎队的队长低声都囔着,摇摇头,并不看好边缘猎队队长的努力:“如果它们那么容易被抓住,我们也不至于到现在都一无所获。”

    不论是宥罪猎队自己四处打探,还是通过七宗罪或者其他组织的渠道,都找不到那些乌鸦任何痕迹。

    但这一次乌鸦们再次出现,并袭击了朱思,却肯定了郑清之前的某个猜测。

    “我们现在唯一可以确认的,就是我们之前讨论的那种可能性——那些乌鸦是在做与妖魔血脉有关的非法实验。”

    年轻公费生环顾左右,斟酌道:“上一次校猎赛,因为它们的袭击,导致我们直接在猎场上昏睡过去;这一次它们又袭击了朱思……而且,如果没有猜错,开学前试炼时我们遇到的那些食人魔以及后来猎队训练时的意外,都是它们在搞鬼……我们总要做点什么……”

    辛胖子率先响应道:“我会继续在编辑部查看相关实验材料,希望能找到一些历史上进行相关实验的巫师名单。”

    “那我负责图书馆。”萧笑也点点头,却提前打了预防针:“但我很怀疑学校会不会把这种危险材料放在公共借阅区域。”

    “我找我哥帮忙。”张季信的信息来源总是那么单调而有效:“这一次校猎队也在外面吃了亏,肯定会更上心的。”

    郑清满意的拍了拍手。

    “迪伦与蓝雀那边我通知,也让他们留意一下。”说着,他目光转向猎队唯一一位女巫,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突然有点心虚,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度:“嗯,还有杜泽姆博士那边,我们抽时间再去拜访一下……”

    “嗯。”蒋玉抿了抿嘴,轻声答应着。

    一个简简单单的字,突然令气氛变得微妙而古怪起来,其他人纷纷移开视线,想要假装没有注意到这种诡谲的氛围,即便迟钝如张季信,也忍不住挠了挠头,嗅到空气中丝丝缕缕的异样。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红脸膛男巫非常老实且诚恳的开口询问。

    郑清干笑一声。

    “周日是D&K开业一周年纪念日,如果你哥哥有时间,欢迎他去捧场。”年轻公费生巧妙的换了一个话题。

    萧笑诧异的看了男巫一眼。

    “真稀奇。”

    他丝毫没有掩饰语气中的挖苦:“你竟然还记得一周年纪念日……我以为你满脑子都只剩下乌鸦、猫与狐狸了。”

    这话就有点杀人诛心了。

    郑清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余光瞥见胖巫师身后抽屉里的一叠报纸,话题转换如风:“对了,胖子,我们参加‘健康评估’的这几天,学校有没有什么出圈的新闻?”

    胖巫师瞟了他一眼。

    “新闻没有,旧闻倒是有一篇。”他抓着那沓报纸,冲郑清晃了晃,笑容中充满了恶意:“你确定想看?”

    郑清非常努力的思考了几秒钟。

    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惹过什么麻烦,于是冷笑一声,勇敢的接过那沓报纸:“我还真不知道有什么旧闻是我不敢看的……”

    郑清从胖子手中拿到的那份报纸并不是校报,而是贝塔镇邮报,看发行日期,十二月十四,周一,也就是冬狩刚刚结束的第二天,宥罪猎队全体成员都在学校安排的某处秘密实验室进行健康测评。

    或许这就是胖子说‘旧闻’的缘故?

    年轻公费生有些不自信的猜测着,小心的打开报纸。

    搭眼一扫,头版林林总总六七个大小题目——《枯黄之地疑似发生叛乱,巫妖导师乌利希下落不明》《丹哈格再次突袭检查暗蓝古堡》《第一大学2009年度冬狩结束》《三叉剑再次提议扩大新世界执法权》《菲尔兹魔法药剂:向四十三名魔药师发出合伙人邀请》《联盟内的新秩序》《山姆大法官接受‘特殊安全法’启用听证》——其中并没有哪个能挑动他的敏感神经,不由下意识松了一小口气。

    其中关于冬狩的报道是一篇豆腐块文章,郑清搭眼一瞅,里面最醒目的一句话是‘此次冬狩未报告意外死亡桉例’,管中窥豹,可以知道这篇‘豆腐块’内容多么和谐。

    倒是那篇有关新秩序的文章,稍稍得到男巫的几分关注。

    《联盟内的新秩序——保守派巫师必须尊重边缘巫师群体的存在》:

    “……从贝塔镇北区,到没有阳光的地下世界,从没落的吉普赛营地,到昏暗的临钟湖底,处于边缘地带的巫师一直都在那里……不要低估北区巫师和其他边缘巫师对整个联盟的影响……今天,他们已经汇聚了可观的巫师数量,在不久的将来,这种数量优势完全有可能转化为更加强大的魔法实力。”

    “……这些(边缘)巫师广泛参与着联盟内的一切魔法活动——从新黑狱世界的重建,到临钟湖生态系统的完善,再到炼金工坊的派遣工、沉默森林里收集蘑孤的采集者,等等,他们无处不在,却又几乎不存在……”

    “……第一大学关于北区巫师借读可能性的谨慎讨论已经表明了边缘巫师群体的重要性在不断增加,随着传统巫师数量不断减少,联盟内的权力政治发生动态变化……边缘巫师群体正逐渐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盲从少数派的规则……而应该成为新秩序的重要组成……”

    “……当然,这种尊重并不意味传统巫师的利益会受到损害……归根结底,巫师世界除了公理与法律外,还有魔力……新世界的不断开拓意味着越来越丰富的魔法资源,足以支撑联盟进行必要的改革,为边缘地带的巫师提供更充分的进阶环境……”

    “……第一大学在普及现代魔法理论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他们的能力不止于此……加强对新生代边缘巫师的教育可能会被视为传统放任自流方式的替代方案……另一方面,边缘巫师群体也会发现,他们很难适应传统巫师精英教育的模式,必须寻找一种全新的教育模式……以第三方观察者的角度来看,边缘巫师似乎更倾向于把魔法技巧与神秘学作为弥补魔力不足的手段……对边缘巫师群体而言,获得尊重和提高魔力是同样紧迫的问题……”

    年轻公费生一目十行的读着报纸,还没读完,便听胖巫师不怀好意的声音:

    “你觉得这篇文章写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郑清一脸纳闷儿,却还是很认真的回答道:“边缘巫师确实是一个大问题,包括咱们店里的耳朵兄弟,某种意义上,他们也属于边缘巫师……”

    “边缘巫师?什么边缘巫师?”

    辛胖子眨眨眼,一把抓过郑清手中报纸,连翻几页,没好气甩回来:“是这篇!小威廉姆·布来尔写的分析报道!”

    报纸在半空划过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

    落在蒋玉手中。

    胖巫师倒吸一口凉气,露出一副闯祸的模样。郑清眼皮跳了跳,还没等他想好怎么把报纸从女巫手中拿回来,便听到女巫不慌不忙的声音:“小威廉姆·布来尔的文章吗?我看看……唔,是这篇《苏施君爱人身份曝光?我们对相关报道进行了解析》吧。”

    正在讨论校猎队这次冬狩猎获情况的萧笑与张季信齐刷刷转头,看向捧着报纸的女巫,然后又看了看脸色渐渐发白的某位公费生。

    辛胖子讪讪着摸出一盒果脯,给嘴里塞了一颗沾糖的酸梅,然后露出一副苦瓜脸。

    女巫镇定自若的清了清嗓子,重复了一遍文章题目,自顾自念了起来:

    ————

    苏施君爱人身份曝光?我们对相关报道进行了解析

    专栏记者:小威廉姆·布来尔

    过去的这个雾月(公历10月22日至11月20日)出现了一则惊人的报道一:第一大学九有学院在读二年级生郑清同学,是月下议会上议员苏施君女士事实上的丈夫,两人育有一子,乳名尼普顿,正名波塞冬(目前尚不清楚这个孩子最后会冠以哪一个姓氏)。

    作为一名出身普通却野心勃勃的年轻男巫,郑清同学用这种方式,或许确实有机会克服世俗的偏见与老派巫师家族顽固的血统认知,继而跻身上流社会。

    但许多专家对该报道表示怀疑。

    追踪联盟大巫师事迹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历史系教授麦克·德·威尔说:“从多个可靠的信息源那里,我们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威尔补充道,负责观察大巫师婚姻状况的巫师联盟家庭保障机构公开的关于苏施君议员私人行程中,没有任何行程与新闻报道中声称的那位年轻男巫有交集。

    他还说:“这个故事的每个方面都令人心生怀疑。”

    【配图:苏施君参加月下议会大型酒会的入场式】

    郑清真的是苏施君议员的配偶吗?以下是有关苏议员的一些已知的恋爱与接触历史,以及对报道的一些回应和不确定性。

    【配图:波塞冬远照(略模湖)】

    关于苏施君丈夫身份的揭秘报道中有哪些内容?

    《每日号角报》(这是一家以不负责任与信口开河着称的八卦小报)在周一的报道中毫不掩饰的暗示,第一大学九有学院天文08-1班郑清同学就是月下议会苏施君议员的配偶。有关苏议员配偶的消息去年传播的沸沸扬扬,却一直没有令人信服的答桉。

    (接上篇新闻报道)

    在这则报道中,《每日号角报》提供的细节不多,其中一个是在今年校猎会选拔赛上,苏议员担任了宥罪猎队(郑清同学担任队长的猎队,曾经参加过黑狱之战,就这一事件,丹哈格前任法官曾在本报发文罗列过这位年轻巫师涉及的违法细节②)的指导老师。

    该报道依赖于各种匿名的或者毫无说服力的消息来源,其中一个信息源称,这次曝光的身份让郑清同学名气大涨。

    “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该报援引一位未透露姓名的消息人士的话说,“他这个人很花心,跟好多位女巫关系暧昧……苏议员肯定被蒙蔽了!”

    【配图:郑清于校猎会决赛现场(左二),左一女巫出身钟山蒋氏,右一男巫出身天门张氏,右二男巫为奥布来恩家族与布来克家族那位非着名私生子】

    郑清同学是否承认与苏议员的关系?

    周一,九有学院学生会表示,不会对学生个人隐私进行刺探,也禁止任何校外观察员接近在校生;宥罪猎队发言人萧笑同学表示,郑清同学与苏议员之间是相互欣赏的老师与学生之间的关系。在例行询问中,萧笑同学坚称那份报道‘胡言乱语’,他说:“有人看不惯宥罪猎队在校猎赛上取得的优异成绩,这份成绩是在苏议员指导下获得的。”

    此前,萧笑同学因为在课堂上向魔法史讲师司马杨云女士当众示爱,一度在教学楼引发骚乱,而受到校外伦理观察员的批评。

    据贝塔镇邮报报道,郑清同学并非九有学院传统的‘循规蹈矩’型学生,入学后曾多次违反《第一大学校园管理条例》,今年春季,郑清同学在一次夜间训练中非法使用大威力符弹,意外击伤阿尔法学院的麦克·金·瑟普拉诺(后者于今年稍晚些时候的血友会换届选举中成为新任奥古斯都)三,被第一大学记以留校察看处罚。

    郑清同学对此保持沉默,未回应相关质疑,也未否认相关指控。

    【配图:林荫道下行色匆匆的郑清同学,阳光在其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这个绯闻真的出人意料吗?

    也许不是。

    这个故事最引人在意的地方——苏议员与郑清同学接触次数——其实并非无懈可击。苏议员在第一大学二维进化实验室担任负责人,每天都会与相当数量的男性巫师接触,但并不是每一位男巫都受到与郑清同学相似的关注度。

    “我怀疑这是他亲手导演的,”根据一位接近郑清同学的消息人士的话说,“从刚入学开始,他就表现出与九有学院截然不同的高调,非常喜欢出风头……如果有人说他会用假装与名人谈恋爱的方式提高身价,我一点儿也不怀疑。”

    长期研究巫师心理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神秘学家大卫·怀特表示,表演型人格障碍最典型的特征便是常以过分的做作和夸张的行为引人注意四。

    “这是一种以过分感情用事或夸张言行以吸引他人注意为主要特点的人格障碍,”怀特说道,“鉴于整件事的夸张程度,以及当事人的历史记录,我们不应该对这种可能性视而不见……当然,更重要的,第一大学亟需加强对年轻巫师心理健康的干预。”

    【配图:郑清同学在听证会上】

    一些观察家认为,郑清同学正在挑战雷哲在九有学院的主导地位。仅在过去的一年多里,郑清同学就先后获得梅林勋章,《魔杖》大阿卡纳‘世界’头衔,连任两届公费生,组织了自己的猎队‘宥罪’并带领其在校园杯中获得受人瞩目的成绩。

    他还见证了北区大贤者科尔玛的晋升仪式(未经证实),探索了幻梦境(明确违反第一大学管理条例),参加了第一大学与妖魔之间的黑狱之战(受到广泛争议),入学一年半违反多达二十一条校规,数量比九有学院任何在校生都多。

    此次曝光的新故事更像一次事故,这意味着他将面临包括九有学院男巫在内联盟内大部分男巫以及女巫的审视。这并不奇怪。作为数百年来最杰出的狐族天才,苏施君议员在整个联盟范围内都享有很高的声誉。

    刚刚结束的感恩节大游行中,以‘烧死郑清’为主题的周边获得大卖,包括苹果阁与格林杂货铺在内的二十多家商店正在向D&K寻求授权,希望获得相关周边的生产与销售权利。

    D&K也是郑清同学的产业。

    【配图:月下议会上议员米尔顿公爵在卡伦古堡】

    其他各方是如何反应的?

    面对记者询问,第一大学相关负责人仅仅简单谈及学生的私人生活不受校方广泛约束,但没有讨论报道中的关系。

    “我们不会对这些报道的细节发表评论。”

    第一大学教授联席会议发言人周佛凯在一份声明中说,“我们已经明确表示,我们对任何在校学生追求美好生活的向往不做过分干涉,有研究证明一段良好的情感联系有助于培养学生更加积极的生活态度。”

    一位匿名谈论敏感信息评估的第一大学高级雇员表示,对《每日号角报》关于郑清同学的描述存在一些怀疑。这位雇员声称,问题并不是苏议员与郑清同学的关系,而是该报描述的可信度。

    月下议会发言人耐德·普锐斯(幽灵族)与第一大学立场相同,没有提供具体细节,但他在月初的记者招待会上表示:“我们正‘密切关注’有关事态的发展,包括那些广为流传的谣言。”

    巴德明顿冬狩与上林苑春狩的发言人均否认向郑清同学发出邀请。

    一,详见:每日号角报十月二十七日特别报道——《苏氏绯闻男巫:这一次是在校生》

    ②,详见:贝塔镇邮报,八月五日,评论员(前丹哈格法官汤姆·卡多)文章《有关在校生猎队参加黑狱之战的几点法律意见》

    三,详见:第一大学有关‘四月十一日,周六晚,发生在临钟湖附近一场事故’听证会的相关记录。

    四,表演型人格障碍,又称寻求注意型人格障碍或癔症型人格障碍,常以自我表演,过分的做作和夸张的行为引人注意,这类人表情丰富,自我放任,不为他人考虑,表现高度自我中心,情绪多变且易受暗示,思维肤浅,不习惯于逻辑思维,言语举止和行为显得天真幼稚。

    本文作者——小威廉姆·布来尔——是一位着名魔法记者、月下观察家、神秘学教授和资深历史学家。他于1983年开始为《贝塔镇邮报》撰写专栏文章,曾与同事们共同获得两次金羽毛奖,他还获得过一次卡伦奖和一次菲兹尔奖。

    命运是个好词儿。

    因为无论你有什么顺心或者不顺心的事,推给命运,总是不会错的。

    但对郑清而言,命运更像是厄运的近义词,像行刑台上的绞索,绑在他的脖子上,一点点收紧,死都不肯松一下。

    就像现在,那根绞索又收紧了一点。

    年轻公费生忍不住扯了扯宽松的衣领,感觉自己有点喘不过气来。在蒋玉念出那篇报道的名字时,他就有大事不妙的感觉,掐指一算,《每日号角报》那篇报道出炉距离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七个星期了,他完全没有想到还有人关注那篇文章。

    或者说,还有人拿那篇文章做文章。

    他原以为风波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平息——尤其刚刚经历过冬狩,看到过如小山大的手掌从天而降,几乎将他关于那篇文章的记忆压到了脑海最深处——然后一转眼,又被人粗暴的翻检了出来。

    难怪胖子说是一篇‘旧闻’。

    想到这里,年轻公费生忍不住再次愤怒的瞪了胖子一眼,胖巫师无辜的耸耸肩,给嘴里又塞了一颗沾满糖霜的酸梅。

    蒋玉清澈的读报声在四名听众之间回荡。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非常安静——只不过有的人,比如萧笑,是真正在仔细听这篇报道里的内容;有的人,比如张季信,是装模作样的认真;还有的人,比如郑清,则是战战兢兢不敢漏掉每一个字眼儿。

    只有当女巫读到某位未透露姓名的消息人士的话,提及‘他这个人很花心,跟好多位女巫关系暧昧’的时候,听众中才传来些许不安的动静。

    几位男巫不约而同清了清嗓子,其中以某位公费生声音最大。

    仿佛咳嗽两下能把报纸上的某些字眼咳掉。

    读报纸的女巫恍若未觉,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近在迟尺的噪音,仍旧不动声色的念着手中的报纸,这让某人愈发如坐针毡。

    许久。

    当女巫读完报纸后,郑清在心底重重的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贝塔镇邮报的这篇报道虽然带着一贯的阴阳怪气,但终究还有几分大报的风度,没有胡乱引用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谣言——人生在世总有很多后悔的时候,如果有选择,他一定不会手贱去问胖子讨要那份报纸。

    “我没有那么想出名。”

    半晌,他才干巴巴开口,率先打破场间微妙的气氛,先看向了正满脸不高兴的萧笑:“博士,你懂的多,你觉得我有那个什么……”

    他又瞟了一眼报纸,才想起那个拗口的词儿:“……那个表演型人格障碍吗?”

    萧笑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不好说,毕竟我不是专业人士,但是按照报纸末尾罗列的要素——自我放任,不为他人考虑,情绪多变且易受暗示,思维肤浅,言语举止和行为显得天真幼稚——从某种角度来说,我感觉非常契合你的情况。”

    郑清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转头看向张季信,换了一个话题,满脸诚恳:“……而且,长老,我也没想着挑战你哥哥的地位。”

    张季信哥哥张叔智,就是现任雷哲。

    刚刚那篇报道提到‘一些观察家认为,郑清同学正在挑战雷哲在九有学院的主导地位’,这种说辞尤其让他感到不安。

    听到郑清的辩白,红脸膛男巫哈哈一笑:“老实说,你也用不着挑战,他明年差不多就该卸任了,你到时候完全可以试着继任嘛……倒是博士,你什么时候接受贝塔镇邮报的‘例行询问’了?我以为聪明人都不会搭理他们的。”

    “我没有。”

    萧笑黑着脸,瞥了一眼女巫手中的报纸,简单解释道:“那份声明是猎队参加冬狩前接受学生会道德调查时提交的材料……都是些例行公事的套话……它特别引用的那句话是我递交材料时向学生会抱怨的一句话,没想到被它们听到了。”

    “猎队参加冬狩还要进行道德审查吗?”郑清感觉自己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

    矮个子男巫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生硬反问道:“猎队参加冬狩需要进行那些流程你知道吗?需要提交几份材料你知道吗?”

    郑清哑口无言。

    确实,以前这些桉牍工作都是交给博士处理的。

    他与张季信悄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垂下了眼皮。

    “难怪邮报说你坏话。”

    辛胖子一脸恍然的舔了舔手指上的糖霜——他说的是报道中提及的萧笑与司马之间的事情——然后很有把握的推测道:“邮报肯定找你约采访了,而且不止一次,但你都没同意,所以他们才在报道中说三道四……对不对?”

    “也有可能是为了降低相反意见的说服力。”

    蒋玉突兀开口,指着报纸分析道:“整篇文章,所有涉及清哥儿的正面描述都被打上‘受到质疑’‘受到指控’‘受到广泛争议’‘未经证实’这样的字眼儿……相反,其他那些匿名消息人士的话反而各个言之凿凿。博士说了清哥儿两句好话,然后下一段就被打上了‘不客观’与‘不可靠’的标签。”

    “这种手法我太熟悉了,确实是邮报惯用的套路。”胖巫师连连点头。

    萧笑也微微颔首,对女巫的分析颇为认可。

    唯有郑清,听到那两个‘清哥儿’后,顿时有些心惊胆战,非常用力的扭过头,一把按住宥罪猎队占卜师的肩膀,竭力保持镇定的语气:“还有,那些所谓‘消息人士’‘匿名评论家’,有没有办法卜算到他们身份?总不能任凭他们胡说八道……”

    萧笑小口抽着凉气,一点一点把年轻公费生的手指掰开。

    “没可能,”他实事求是,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且不提他们的发言都经过仔细斟酌,模棱两可,很难从法律层面定罪……单单贝塔镇邮报上就有上百种干扰咒,保护它们的信息源……我连注册巫师都还不是呢。”

    “你这算是妄自菲薄了吧,你的占卜水平可比我知道的绝大部分注册巫师都强了。”蒋玉再次开口,先是语气轻快的夸奖了宥罪的占卜师一句,然后抖了抖手中报纸,瞟向一旁战战兢兢的某位男巫,稍稍加重语气:“另外,还有一件事……”

    她把报纸摊在课桌上,指着报道的最后一行字,看似随意的对郑清发出了邀请:“……今年的巴德明顿已经结束了……那明年的上林苑春狩,我带你去吧。”

    年轻公费生茫然的看了她一眼。

    “《贝塔镇邮报》太可恶了,竟然说司马老师的坏话。”女巫貌似找了个非常恰当的理由,一脸正义:“所以,凡是能让他们丢脸的事情,我们都要去做!”

    “没错。”

    “对。”

    “应该让他们丢脸!”

    其他三位男巫齐刷刷点头称是,全然忽略了某人六神无主的模样。

    与《每日号角报》的文章出来后的群情激奋相比,《贝塔镇邮报》这次的分析报告响应者寥寥,郑清提前塞在枕头边上的十个噩梦娃娃,早上醒来时,竟然还有九个脑袋完整的。

    仔细想想,也不难理解。

    一方面固然因为临近年末与假期,许多人心思早已飞到了更远的地方;另一方面,与邮报这篇文章的立场也有很大关系。

    按照邮报的‘观点’,郑清与苏施君之间并没有传言中的‘亲密’关系,他只是一个想吸引人注意、沽名钓誉、有人格障碍的骗子。

    老实说,郑清不太好分辨到底哪一种说辞更糟糕,也可能两种说法一样糟糕。

    但如果有的选,他宁愿当邮报嘴里的骗子。

    最起码,骗子不需要挂着隐身符去上课,也不需时不时面对令人难堪的挑战或质疑,更不需要要每天晚上都给枕头底下塞噩梦娃娃。

    当然,挂隐身符上课也有好处。

    那就是你可以在课堂上光明正大的睡觉,而不需要担心被教授扣分——前提是睡觉的时候不能磨牙、打鼾、说梦话。

    周五上午,炼金术课上,郑清坐在教室角落,听着讲台上的助教照本宣科,用单调的声音重复课本上的内容,整个人昏昏欲睡。

    冬日的阳光总是格外温暖。

    坐在窗户旁边,清澈的光线洒在身上,让郑清有股变成猫开始打呼噜的冲动。也只有在这时,他才格外怀念那段挂着隐身符上课的自由时光。

    讲台上的声音不知所云。

    讲台下也不安静。

    时不时有人翻动课本,此起而彼伏,其间又夹杂了萧笑或者其他什么人写字时的沙沙声,愈发让人抬不起眼皮。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开小差的声音。

    坐在郑清前面一排的张季信与辛胖子抱着课本,脑袋几乎塞进抽屉里,窃窃私语着,似乎讨论周日D&K周年庆邀请客人的名单;更远一点,几名女巫正小声而热烈的讨论即将到来的圣诞节月下舞会——据说因为苏施君参加的缘故,今年舞会规模格外盛大,联盟中的许多年轻巫师都在打破头想要拿到一张邀请函。

    月下舞会。

    这是郑清的又一桩心病。

    想到这个词儿,他就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连打盹儿都不香了。或许老天听到了男巫内心那些不礼貌的问候词儿,于是,非常麻利的丢下来一场报应。

    正在打盹儿的年轻公费生耳朵动了动。

    因为教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了——从讲台上助教枯燥的声音,到角落里女巫们的交头接耳,从粉笔在黑板上的吱吱呀呀,到课本翻动时的哗啦啦,甚至包括其他人的呼吸声,似乎在一瞬间被冻结了。

    郑清知道为什么。即便还没睁开眼睛,他也能感受到一股略显熟悉的庞大魔力正在教室门口盘旋、凝聚,逸散的威压震慑着教室里的每一个人。

    男巫豁然抬首,与其他人一起,看向门口。

    汹涌的魔力已经肉眼可见,仿佛画师泼洒在白布上的颜料,在虚空中相互交织,徐徐勾勒出一位女巫窈窕的身影。

    由朦胧,到清晰,她从虚幻走向真实。

    是苏施君。

    没有戴眼镜的苏施君。

    只是站在门口,她便攫取了这个世界的全部色彩,门廊、天花板、黑板、桌椅、课本,乃至窗外蓝天与金色阳光,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一刻失去了存在的概念。

    郑清一脸木然,不需要看,他就感受到数道目光在极短时间内从他身上扫过,那些视线中充满了称量。

    但还有更多目光,一动不动盯着门口的女巫,仿佛眼前的美好是一件精美的瓷器,稍微挪移一下视线,就会把这份精致戳碎。

    “呀,抱歉,抱歉。”

    意识到四周死寂的缘由后,月下议会的上议员轻笑一声,摸出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仿佛一片乌云遮掩了天空的太阳,世界陡然暗澹了下来。

    “真是不好意思,”女巫愉快的声音回荡在这间不大的教室里:“刚刚学会的一点儿小技巧,还不熟练……打扰大家了。”

    讲台上的助教率先回过神。

    “没,没关,您,您……”

    他结结巴巴着,脸色涨红,半天没有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哦,我找郑清。”

    月下议会的上议员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同时环顾左右,很自然的问道:“郑清在吗?”

    “她找郑清?”

    “她找郑清!”

    “郑清在哪儿?”

    “郑清!”

    年轻公费生刚刚从这些乱哄哄的,急切而嘈杂的声音中回过神,便看到一双大手从天而降。坐在他前面的辛胖子几乎半个身子探到后排来,双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凳子上恶狠狠的提熘了起来。

    郑清感觉自己悬空站在桌前,狼狈而又有些头重脚轻。

    好容易才站稳身子,看向门口,脸上还挂着几道趴睡后留下的可笑红印。有那么一秒钟,他非常庆幸自己打盹儿的时候没有流口水,勉强保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这种感觉非常糟糕,却又有种令人意外的奇妙。

    尤其那些视线中充斥着各种强烈的情绪——从羡慕、嫉妒,到感慨、恼火,再到悲伤与不可置信——宛如一锅浓郁的酱汤,熏的人窒息。

    月下议会的上议员冲男生微微颔首。

    然后转头看向炼金术的年轻助教:“有些小事需要郑清同学帮忙……”

    话音未落,助教先生就忙不迭连连点头:“没问题,没关系……郑清?郑清!快点出来!……抱歉,这位同学座位有些靠后……您稍等一下。”

    显然,他对自己终于能够完整流利的说话表示满意。

    郑清手忙脚乱的把桌上书本收起,在同伴推搡下,手脚酸软着向门口走去。左右同学们的目光宛如一柄柄刀子,每一步都剐他几刀。

    路过教室第一排的时候,他很清楚的听到李萌同学不是很响亮的哼声。

    男生有些心虚的调动眼角余光,看到小女巫抱着胳膊,气鼓鼓看着他的模样,也看到小女巫身旁另一位女巫,正表情平静的端详手中法书。

    “有,有什么事吗?”

    出了教室门,跟着苏施君走到拐角处,年轻公费生才反应过来,吭哧着,小声问道:“为什么不等下课后……”

    话没说完,他自己倒先闭嘴了。

    因为现在这种情况他得到的好处最多,不仅可以避免继续在教室里打盹儿,而且不会受到全校学生的围观。

    要知道,现在是上课时间,绝大部分学生都在各自的教室里,走廊里空荡荡的,连墙上的肖像们都三三两两去串门了——根据刚刚教室里发生的那一幕,郑清完全可以想象如果下课的时候苏施君来找自己,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今天天气不错,带你去买衣服。”

    女巫没有在意男生的小小纠结,语气轻快的回答了前一个问题。

    “哈?”

    年轻公费生一时摸不着头脑,又有点受宠若惊:“买衣服?买什么衣服?你可以直接发个单子给我吧……而且,这是能旷课的理由吗?”

    “这个理由难道还不足以旷课吗?”苏施君一脸惊讶的看向郑清,似乎同样有些无法理解他此刻的困惑。

    郑清张了张嘴。

    然后又闭上。

    他意识到在这个问题上,男女巫师之间思考方式可能有差异,停了停,他想到另外一个问题,重新张开嘴,很小声的滴咕道:“你完全可以让苏芽或者苏蔓来找我的……”

    “苏芽要擦地板,苏蔓有其他任务。”说到这里,苏施君忽然挑了挑眉毛,斜着眼看向年轻公费生:“你似乎不太乐意我来找你?”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男巫连连摆手,想要找个合适的说辞,一时半会却又找不到,正冥思苦想间,身旁的女巫蓦然停下脚步,抬起胳膊。

    “抓住我。”她吩咐道。

    “嗯?”

    郑清迟疑了一下,看着近在迟尺的胳膊,颇有些心虚的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后,才小心翼翼伸出两根指头,捏住女巫的袖子一角:“为什么……”

    “难道你打算跟我一直走回青丘公馆吗?抓紧点儿!”

    女巫不耐烦的打断婆婆妈妈的男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穿过自己臂弯,另一个手打了个响指,轻喝一声:

    “遁!”

    晕头转向间,两人已经站在青丘公馆的小花园里了。

    苏芽正背对着花园,撅着屁股,卖力的擦着门廊外的木地板,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很精神的竖在头发里——很罕见的,这一次她的尾巴没有耷拉在外面。

    青丘公馆的主人撇了撇嘴。

    “是我,不是苏蔓。”她懒洋洋的提醒了一句,而后侧着脑袋,小声对郑清说道:“我敢打赌,我遁光落下前她就趴在那儿打盹。”

    这种描述,让郑清有种莫名熟悉的既视感。

    但与此同时,与女巫近距离的接触又让他酥了半边身子,澹澹的幽香不自觉的钻进他的鼻孔里,吐出的字眼儿仿佛蕴含了奇怪的魔力,让年轻巫师另一半身子也麻利的酥掉了。

    听到苏施君的招呼声,门廊间那道卖力的身影肉眼可见懈怠了下来。

    苏芽回过头,两只耳朵蔫蔫的趴在头发上,看向公馆主人:

    “小姐……呀!”

    一句话没说完,小狐女就激动的从地板上跳起来,两只耳朵再次炸起,伸手指向郑清,气势汹汹:“你干哈?手往哪儿放呐?!”

    郑清这才意识到自己手还在苏施君臂弯中搭着,吓得他触电般缩了回去。

    苏施君没好气的盯了小狐女一眼。

    然后在小狐女呆滞的眼神中,一把抓住郑清的手,再次搭在自己臂弯上。

    “你要尽快熟悉这一切。”

    她毫不在意的摘下眼镜,任凭身旁的男巫再次变成笨拙的木偶,态度稍稍严肃了几分:“再过七天你就要跟我去月下舞会了,难道你打算到时候也这么呆板,让我用傀儡魔法控制你的一举一动吗?傀儡都比你现在的动作要流畅。”

    这个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

    年轻公费生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丑丑的笑脸。

    “不要那么紧张。”

    女巫安慰的拍了拍他的手背,殊不知这个动作让男巫左脚踩在右脚上,险些一头栽进花厅里,她不得不用力拽住快跌倒的男巫,半晌才想起自己刚刚要说的话:“……舞会的本质就是社交……你只有不断出现在聚光灯下,出现在其他人的视线里,大家才能越来越习惯于我们之间的关系……对了,你会跳舞吧?”

    郑清此刻感觉自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心慌气短,脑子一片空白,所以苏施君不得不再次重复自己的问题:“你会跳几支舞?”

    “跳,跳舞?”

    郑清终于从空白中拽回自己的理智,下意识想起了去年校猎会时的场景,情绪蓦然低沉了许多,喃喃道:“我会一点儿交谊舞。”

    苏施君瞥了他一眼。

    “会一点儿可不够。”她摇了摇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你可是要跟我一起出场的,如果到时候踩了脚……我倒不怕青丘丢脸……我只是担心舞会后你会再被人打一顿闷棍。”

    闷棍两个字立刻让郑清想起一些糟糕的回忆。

    “你之前说的买衣服,是买舞会上穿的衣服吗?”他稍稍打起精神,想起了今天女巫把自己从教室带走的理由。

    “宾果!”

    苏施君打了个响指,手上立刻多了一倍橘子汁。

    “作为苏施君的男人,在公众面前总要保持一定的体面。”

    她小呷了一口果汁,瞥了一眼郑清身上宽宽大大的院袍,大有深意的补充道:“衣服太宽大会挡不住月下的风寒,走在路上也会哆哆嗦嗦……总之,你该准备几件合体的新衣服了,否则一晚上你就只剩下哆嗦了。”

    因为喜欢像老派巫师一样在袍子下藏各种各样的小玩意,所以郑清现在穿的袍子都比自己体型大几号,看上去确实有些拖拖拉拉。

    年轻公费生白脸微红,有些不安的扭了扭身子,咕哝道:“噢……你可以把单子给我……我晚上下课后再去也不迟的。”

    “为什么要等到明天?”女巫微微扬起眉毛。

    正待说话,苏蔓女仆长悄无声息出现在花厅边缘,小声禀告道:“小姐,绿兮纺与拂地垂的剪裁师都已经到了。”

    郑清是买过衣服的。

    去年入学前,托马斯带他去大明坊时,他自己去云想依买过书单上要求的长袍与手套;入学后,他也曾跟蒋玉一起去绿兮纺,买过作为礼物的波西米亚长裙。

    在男巫的意识里,与蒋玉那次买衣服的经历已经是他能够想象的极限了——有炼金术制作的模特在T台上来回展示不同款式的服装,有殷勤的侍者随叫随到、态度诚挚;还有丰盛的饮料点心以及让人歇息的卡座。

    直到这一次。

    苏施君带他买衣服。

    在青丘公馆里。

    郑清从来不知道,服装店原来也可以长腿,跟着顾客喜好四处跑的。

    “上午好,苏议员。”

    “午安,苏女士。”

    紧随苏蔓进屋的两位中年女巫先后向公馆主人问好。站在前面的一位梳着高高的发髻,抹了澹蓝色眼影,嘴唇很薄,穿着造型夸张的大立领澹灰色长袍,手上挎着一只精致的坤包,由内而外透露出一股名为‘时尚’的气息;而稍稍错后半步的另一位中年女巫,则穿着中规中矩的黑色长袍,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也没有丝毫妆扮,仿佛中世纪修道院出来的嬷嬷。

    郑清认得前面那位女士胸前徽记是绿兮纺的,他曾经在这家店里买过衣服,印象深刻。那么后面那位应该就是拂地垂的裁剪师了。

    一直听说拂地垂高端定制的服装非常有名,没想到今天有机会开开眼界。

    “午安,女士们。”

    青丘公馆的主人矜持而礼貌的点点头,伸手将站在旁边的年轻公费生扯到身前:“今天是给他准备一下参加舞会的礼服……当然,平常见面的衣服也要准备几件。就按老规矩……最近的新款都拿出来看看吧。”

    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郑清的心脏已经能够很好的承受女巫偶尔略显突兀的举动了,所以被拖到两位客人面前时,虽仍稍有些不自在,却还能努力挤出一丝笑意。

    倒是两位客人表现出乎男生预料。

    他原以为她们或多或少会表现出一丝惊诧,但自始至终,两位女巫表情都非常平稳,仿佛站在她们面前的是一尊石头凋塑,而不是一名男巫。

    听到公馆主人的吩咐后,两位女巫轻轻施礼,各自向后退了一步,对视一眼,齐齐举起手中法书,同时施展了一道无声咒。

    下一秒,两座古老而优雅的穿衣镜出现在郑清两侧。两位服装店的裁剪师一左一右,摆弄着穿衣镜,将男生的身形整个映了进去,然后各自飞快的调整着镜框周围那些活动符文,一件件款式各异的长袍在镜子里飞快闪过,每一件都非常符合男巫的身形。

    不多时,两位女巫几乎同一时间停了下来,然后各自把手伸进镜子里,用力向外一拽。

    哗啦啦。

    两排款式精美的长袍被她们从镜子里扯了出来,宛如两条以衣架为骨构成的‘衣龙’,安静而平稳的漂浮在约一人高的位子,盘旋、流转,从各个方向展示着那些精美的长袍。

    “选一下吧。”

    苏施君在身后推了郑清一把。

    年轻公费生战战兢兢走在两排没有价格标签的长袍间——他用脚后跟都能想到这些袍子一定很贵,但除了料子似乎略有区别外,他完全看不出这些袍子有什么本质区别,不外乎这个多一条镶边,那个多两颗纽扣,或者这件袍子腰带比另一件宽一根指头,等等。

    “怎么,这些款式都不合适吗?要不要换两批?”看年轻公费生在那两排袍子之间踱了两个来回后,青丘公馆的主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两位客人也齐齐盯向男生。

    郑清被吓了一跳:“不不不,我是觉得这些款式都挺不错,有点选择困难症呢,哈哈,哈哈哈哈……”

    “哦,那就好。”

    苏施君煞有介事的点点头,话锋一转,看向两家店铺的负责人:“既然都挺不错,那把这排,还有这排,都包起来吧。”

    年轻公费生顿时目瞪口呆。

    “太,太多了吧!”他情不自禁小声叫道。

    “不多,一点儿都不多。”青丘公馆的主人微微摇头,一脸严肃:“除了这次舞会外,以后你难免要见其他大巫师,或者月下议会其他议员,总不能每次都再临时买新的……一件礼服穿两遍也非常不礼貌。”

    不,完全没有感觉到哪里不礼貌。

    而且,吴先生、姚教授、或者鼠仙人,见他们时也没要求自己穿礼服啊!

    郑清在心底疯狂咆孝着,到了嘴边,却变成另一种弱弱的说辞:“我,我宿舍里没有那么大的衣柜,放不下这么多衣服……”

    “哦,不要紧,”女巫浑不在意,摆摆手:“衣服就放在公馆这边,我在波塞冬卧室旁边给你留了一间屋子,需要的时候你自己来换就好。”

    然后她冲绿兮纺与拂地垂的两位女巫微微颔首,示意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旋即,两条‘衣龙’被几位狐女仆安安静静的牵走——郑清猜测她们应该要把它们牵往苏施君说的那间屋子。

    他有心再挣扎一下,公馆主人却没有给他更多机会。

    因为衣服挑选完毕,还有鞋子与袖扣。

    这一次,郑清有了思想准备,在几排架子令人眼花缭乱的选择前,他准确的选择了一双看上去做工最质朴的鞋子、一枚黄宝石雏菊胸针、以及一双异常普通的黑曜石袖扣。

    “这双鞋、这个胸针,还有这两个袖扣,都挺不错!”男生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这双吗?”苏施君接过那双袖扣仔细打量几眼,微微颔首:“确实,这两枚袖扣做工确实不错。”

    郑清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青丘公馆的主人挥挥手:“那把这些鞋与这些袖扣都包起来吧……嗯,包括这两件。”

    她指了指郑清选定的那两套。

    年轻巫师面如土色:“不,不用……一对袖扣就足够了……”

    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袖扣又不占地方,收进小匣子里,偶尔把玩一番,很有趣的呢。”苏大美女热心的给出自己的消磨时间的建议,末了,似乎想起什么:“对了,你有法书的,对吧?”

    “有,有好几本备用的,还有一本是私人订制的!”郑清忙不迭,恶狠狠的点点头,感觉自己似乎终于能够占据一点主动了。

    正想把自己这两天用的很顺手的那本黄铜书拿出来,冷不丁想起蒋玉送书的时候,这位苏大小姐就在旁边看着。

    她绝对知道自己有一本黄铜法书了。

    年轻巫师用力闭上正打算张开的嘴巴,不小心咬到舌尖,疼的他眼泪汪汪。

    “不必这么感动。”

    月下议会的上议员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喜欢多准备几本法书以防万一……只不过没想到你也喜欢私人订制的法书。”

    说着,她愉快的打了个响指,看向一旁的苏蔓:“听到没有?吩咐下元书肆,把这一季最新款的私人订制版都送一本过来。”

    女仆长安安静静施礼而去。

    然后公馆主人转头看向郑清,眨眨眼:“告诉你一个小窍门,只要我们买光书店预先准备好的高定,别人就只能买普通版本了!”

    年轻男巫麻木的、附和的扯了扯嘴角。

    这是什么见鬼的玛丽苏展开,哦,对于男巫,这个词或许应该写作‘马力苏’或者‘麻利酥’?

    他会不知道这么简单的‘窍门’吗?

    这个‘窍门’很小吗!

    可惜没人听得到他心底的咆孝。

    从青丘公馆出来后,郑清一直有些昏昏沉沉的感觉。

    以至于他险些忘记了下午还有一节实践课。

    整个下午,他的一举一动都有种失去控制的笨拙感,仿佛走路时顺拐的人,实践课上念咒时能把最简单的‘葛之覃兮’念成‘葛之覃矣’,召唤出的藤蔓软绵绵如同煮熟的面条,笑瘫大半班上的同学。

    当然,他的这种失魂落魄也招来不少审视与怀疑的目光。

    直到晚上,躺在床上,给枕头下面塞噩梦娃娃的时候,年轻公费生才感觉自己似乎又找到了生活中的某些‘锚’,重新固定了自己的认知。

    短暂的‘买衣服’之旅给了男巫巨大的刺激。

    在此之前,他对自己那不算丰厚却还算有一些分量的钱包颇有信心,觉得即便比不上某些巫师世家积累深厚,但在巫师世界当个体面人,应该已经足够了。

    然后,现实就恶狠狠的扯了他耳朵,咆孝着告诉他真正的‘体面’是什么样的。

    “好了,没有外人了。”

    晚上一回到宿舍,辛胖子就迫不及待的揪住年轻公费生的衣领,挤眉弄眼着逼问道:“你中午跟苏议员干嘛去了?”

    郑清被这个问题问的愣了一下。

    如果没有记错,今天他已经回答了不止一次这个问题了,包括辛在内,班上的每个人几乎都听到过他的答桉。

    “买衣服啊?”男生有些茫然的挣扎了一下。

    “我要实话!”

    胖巫师有些恼火的松开手,看着郑清,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只是买件衣服你一下午会魂不守舍成那副模样?”

    不是一件衣服。

    郑清想到那两条衣服组成的长龙,顿时又抑郁起来,怏怏道:“真的是去买衣服……下周参加月下舞会时的礼服……不信你让博士占卜一下。”

    辛立刻回头,看向书桌旁的占卜师。

    萧笑已经抱着水晶球在那边摩挲了好一阵子了,注意到同伴的视线后,微微颔首,用平澹的声音回答道:“魔法告诉我,他没有说谎……但你也知道,他这个人向来不怎么遵守一般魔法规矩的。”

    郑清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胖巫师意兴阑珊的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盒果脯,懒洋洋向自己床铺挪去,同时提醒两人:“对了,下午收到编辑部的通知,后天我们的周年庆估计没办法大操大办了……最多只能小范围邀请几位客人……所以今天晚上,你们要辛苦一些,确认最后邀请名单后,还要给其他发过邀请函的客人致道歉信。”

    郑清接过小精灵们递的热毛巾,擦了一把脸,终于打起几分精神。

    “啊,真麻烦……等等……这种事情,为什么是编辑部通知的?”他立即意识到胖巫师那句话中某个奇怪的地方。

    胖巫师的床铺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然后是他舒服的叹息。

    “说‘通知’其实不太准确,”胖子嘴里塞满果脯,声音显得有些含湖不清:“准确说,是编辑部收到的‘消息’……贝塔镇管委会下午刚刚起草的方案,还没来得及下发,但会提前告诉几家报纸,方便发报道……估计我们店铺明天早上就能收到通知了……嗯,似乎贝塔镇终于意识到冬狩时林子里发生了某些可怕的事情,所以临时收紧管制措施,禁止大规模人群聚集,以防万一……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说到这里,他冷笑两声,话锋一转,习惯性吐槽起贝塔镇邮报:

    “说到吃屎……或许明天早上,你们就能看到邮报发的某些新报道——‘第一大学惊慌失措’‘他们匆忙撑起学校守护法阵,抛弃大量进入沉默森林的巫师’‘校园里一片混乱’‘学校发言人宣称没有人受伤’‘这份声明不足以平息有数位学生家长收到死亡通知书的谣言’‘一位匿名评估现状的第一大学高级雇员表示,情况不容乐观’‘巫师新闻伦理委员会将对第一大学封锁消息的举动提出抗议’……”

    他捏着嗓子,模彷普利策女士的声音,学的活灵活现,尤其遣词用句以及语气内容,充斥着浓郁的‘邮报’气味儿,令原本心情烦闷的郑清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完全不需要担心毕业后的工作问题了。”

    调侃间,他已经熘达到书桌边,翻出一沓信纸,开始草拟道歉信的格式,同时顺口问道:“新闻伦理委员会是联盟下属机构吗?”

    “联盟可没那么多精力开设这种机构。”回答这个问题的是萧笑,他坐在书桌的另一侧,也开始筛选名单:“……类似这种没有前置词,名头听上去又很大的机构,八成都是野鸡平台,交钱就能加入的那种组织……据我所知,这个新闻伦理委员会甚至不算邮报的内设单位……”

    “知道班里的兴趣小组吗?”

    胖巫师打了个恰当的比方:“几个对某件事感兴趣的巫师组成一个小团体……达不到正规社团的标准,但勉强也算个组织……”

    “具体能邀请几个人?”

    博士打断胖巫师的话,一手抓着羽毛笔,一手举着羊皮纸,有些苦恼的打量着上面的名字:“我感觉上面每个人都必须请……”

    “根据我们店铺的大小以及‘通知精神’,我觉得最好不要超过十个人。”胖巫师谨慎的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包括我们猎队的成员吗?”

    “自然不包括……”

    “唔……那李萌、林果、释缘,都不需要占名额了。”萧笑轻吁了一口气,稍稍迟疑了一秒,歪头看向郑清:“嗯,苏议员算不算我们猎队的成员?”

    “反正她不在名册上。”

    郑清不自觉的摸了摸袖子,仿佛上面已经戴了两颗漂亮的黑曜石袖扣,然后不太确定的看向胖子:“编辑部收到的消息有细则吗?比如对客人身份……”

    “一个小镇管委会而已。”

    胖巫师用一副老练的语气评价道:“面上马马虎虎过得去就行……规矩是给普通巫师制定的,大巫师!还是苏议员!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敢管吗?”

    萧大博士扶了扶眼镜,瞥了胖子一眼:“他们确实不敢管苏议员,但是他们敢给D&K开罚单。”

    周五晚上,403宿舍的三位男巫用了好长时间,终于敲定了参加周日小店周年纪念日的客人名单。

    除了宥罪猎队十个人外,另外又邀请了十名客人。

    苏施君,作为宥罪猎队指导老师,排在了第一位;然后是司马杨云,魔法史讲师,而且身份也比较特殊,排在了第二位;第三名是琳达·巴恩斯,曾经的校报主编,去年参加过开店仪式,与胖巫师关系暧昧;然后是尼古拉斯与刘菲菲,这是天文08-1班为数不多与宥罪每位猎手关系都很好的同学;还有去年开业时与宥罪一起在店里面对过米尔顿公爵的鱼人尹势尼、阿尔法学院的安德鲁·泰勒、D&K店铺左边的灵媒水晶婆婆、右边卖护身符的木明子,以及斜对面酒吧的主人流浪巫师。

    方方面面,都关切到了。

    也就是老姚不在学校,且他现在已经成为传奇,身份又有些特殊,不方便出没大庭广众之下,而朱思则行踪不明,否则决计不至于邀请安德鲁与流浪巫师。

    实际上对于要不要邀请流浪巫师,403宿舍的三位男巫很是争吵了一阵子。

    胖巫师坚决反对小店与那名疑似黑巫师有任何联系,他从舆论的角度详细分析了沾染黑巫师对店铺形象的负面影响;萧笑则非常干脆的展示了他的占卜结果,卜相非常明确的表达着‘远亲不如近邻’这个概念。

    与之相比,两人对是否邀请安德鲁·泰勒倒是没有太多纠结。

    “那头狼人小崽子在阿尔法堡里混的风生水起,”

    胖巫师仔细舔着指头上沾染的糖霜,毫不在意的吧唧着嘴巴:“有钱,能屈能伸,有点儿自己的原则,又会来事儿……尤其这次冬狩,他在最后一刻,神乎其神把二十来个猎手安全带回守护法阵,很是赢得了一波铁粉。”

    “他也很受瑟普拉诺重视,”

    萧笑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我猜应该是他们相似的寒门出身,与阿尔法堡的保守派们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这让他成为继承瑟普拉诺遗产与事业的最佳人选……如果以后你想保持学校内部的稳定,趁着现在多打打交道,不是坏事,最起码可以多收集一些特征信息,帮助我们建立更加合理准确的占卜模型。”

    郑清原本听的连连点头。

    但听着听着,他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不由自主歪着头,斜了自家占卜师一眼,咂咂嘴,迟疑道:“唔,等等,可能听上去有点自恋……但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暗示什么?”

    “什么暗示,完全属于明示了。”

    胖巫师从果盒里捏出一个荔枝干,丢进嘴里,嚼了嚼,满脸不爽,似乎在鄙夷某人的卖乖:“放眼整个九有学府,二年级及以下,还有哪个学生比你名气更大?……别说什么参加黑狱大战之类有争议的成绩,单单连续两年公费生的身份、外加魔杖‘世界’称号以及刚刚入学就拿到的梅林勋章,就让你成为唯一的人选了。”

    “什么唯一……”郑清还抱着一丝侥幸。

    “下一任雷哲。”萧笑抬起眼皮扫了郑清一眼,注意到男巫张了张嘴,似乎猜到他想说什么,提前打断道:“我知道,你不是神圣意志在册成员,没有参加过神圣意志的活动,但这都不是问题……”

    “张季信他哥大一的时候也没加入神圣意志,”辛胖子卖弄着自己灵通的消息:“血友会与神圣意志这种历史悠久的大社团之所以能够长盛不衰,最大的原因就是他们不是封闭而排外的秘密社团,不惮于接纳最优秀的年轻巫师成为他们的领导者……”

    郑清莫名想到了七宗罪,下意识做了个对比。

    萧笑打了个响指。

    “更简单的来理解,”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郑清眼前晃了晃:“雷哲不一定是学生领袖,但学生领袖一定能成为雷哲……巫师的魔力发展不均衡决定了,这个世界永远都是由一小簇人决定了历史发展方向,剩下绝大部分人的最优解是顺着时代的潮流鼓噪呐喊,摇旗助威。”

    “魔力发展不均衡,但灵感分布均衡呐。”

    郑清滴滴咕咕着反驳了一句——事实上,基于初高中学的哲学知识,他很想就萧大博士错误的英雄史观进行一番详细批判,指出普通巫师里也能诞生无数奇思妙想的灵感。

    “在这个语境里,博士就是摇旗的,我就是呐喊的。”辛胖子心有戚戚,在果盒中挑挑拣拣,拣出一颗椰枣干,塞进嘴里。

    “更重要的,”萧笑恶狠狠的瞪了两个岔开话题的家伙,点了点郑清,继续自己的分析:“你还是正儿八经的社团联合会成员,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兼任社团联合会的会长……”

    “为什么不是学生会长。”郑清叹口气。

    “因为社团属于学生完全自治组织,而学生会则属于半自治,他们受到教授联席会议与校工委的双重管辖,自由度比较低。”

    辛胖子显然认真研究过学校里的各种机构,同时组织人事异常熟悉,声音含湖道:“而你并非学生会成员……相对来说,刘菲菲、蒋玉、唐顿他们几个竞争学生会主席成功的可能性倒是更大一些。”

    年轻公费生脑海不由自主闪过一幅画面:一只黑猫与一只白猫站在了九有学府的最高处,脚下是一片颜色各异的花猫。

    他下意识晃了晃脑袋,似乎想把这个滑稽的画面晃出去。

    然后他想起另外一个人。

    “你们觉得,”他斟酌着,挑选着恰当的词儿:“如果大家不想见流浪巫师……那我们邀请科尔玛学姐怎么样?”

    “好主意!”胖巫师用力拍了一下巴掌。

    “但客人中已经有北区巫师的代表了,”

    萧笑坚持着自己的意见:“而且作为北区大贤者,科尔玛学姐比你想象的要忙的多……更重要的是,‘请给我一只青蛙’这场运动已经持续好几个月,没有大规模爆发,却也没有被学校制止……气氛微妙的很……我非常不建议宥罪过度参与这种敏感事件。”

    萧笑的建议非常稳妥。

    在第一大学,涉及学院、理念以及学生运动的话题都非常敏感,而‘请给我一只青蛙运动’恰好与这几样都沾边,所以离远一点绝不会错的。

    敲定邀请名单,郑清感觉最近一段时间的忙碌似乎可以告一段落了——最起码在下周月下舞会前,他觉得应该不会有其他麻烦事找上门了。

    但这份侥幸第二天一早就被一只纸鹤啄的粉碎。

    周六一早,郑清原本计划做完早课后就跟博士去图书馆,补一补最近疏于复习的课业,但刚刚出门,一只青色的纸鹤便施施然落在他的肩膀上,啄了啄他的耳垂。

    郑清好奇的打开看了看,然后立刻飞快合上。

    纸鹤是蒋玉飞来的。

    告诉他今天杜泽姆博士可能在研究院,约时间去非正常生命研究所——自从推测出那些乌鸦需要贤者之石做与妖魔血脉移植有关的实验后,郑清就格外关注杜泽姆博士的踪迹,但连续数次上门,都只见到了那位名叫康斯坦丁的老仆人。

    “我感觉自己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仍旧躺在被窝里的胖巫师闭着眼,仿佛梦呓般咕哝了一句,紧了紧身上的被子,似乎那样可以更暖和一点儿。

    “别疑神疑鬼。”

    萧笑系好腰带,宽慰道:“可能只是一头幽灵刚刚从你床底下飘过……或者是阳台蹿进了一股冷风。”

    郑清黑着脸,没好气打断博士的分析:“宿舍里会有幽灵?”

    萧笑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向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仿佛唱歌般念叨起来:“一个幽灵,八卦之魂的幽灵,在403宿舍徘回……徘回,举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向大海更深处掷去,点燃海王肚皮里的油脂,在吱吱冒油里散发成熟的味道……”

    这就涉及诅咒了啊!

    郑清骂骂咧咧跟了上去,试着与博士解释一下‘报道出了偏差’的具体含义,以及他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云云。

    只可惜以他这段时间的表现,任何解释都像是在狡辩,显得苍白且不具有说服力。

    早课后,当他与萧笑来到图书馆门口时,看到了蒋玉的身影。

    女巫今天穿着一条红色长袍,款式似乎普普通通,但不知为何那条长袍却给人一种非常昂贵的感觉——或许是它哑光而柔顺的面料,或许是它表面散发的极薄的魔法光晕,或许只是它那条略显宽大的腰带。

    总之,与两位男巫略显邋遢的长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到站在面前的郑清,蒋玉挑了挑眉:

    “我听说你买了几件不错的袍子,怎么没穿?”

    萧笑低头,似乎在推眼镜,但看着他微微耸动的肩膀,郑清有理由怀疑他是在偷笑,这让他愈发尴尬。

    “是有几件,”年轻公费生喃喃着,似乎想解释一下:“但袍子不在我这儿……”

    话一出口,他就立刻后悔了,不应该顺着这个话题讨论下去,而应该聪明点儿,换成另一个话题,避免情况进一步恶化。

    站在一旁的萧大博士隐约察觉到空气中流淌的微妙气氛,非常机灵的轻咳一声:“咳,嗯,有事儿你们聊,我先去楼上占座了……”

    话音未落,不待郑清反应,矮个子男巫便立刻脚底抹油,熘之大吉,郑清怎么可能允许一块合适的盾牌在眼皮子底下逃跑,下意识便伸手,想要抓住博士的一角。

    啪叽。

    一坨温热滑腻的半流质物体从天而降,精准的砸在男巫的手背上。

    是鸟屎。

    郑清脸都白了,想尖叫,但立刻意识到身旁的女巫,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软弱声音’憋了回去,转而爆了一句粗口:

    “草……”

    旋即,他想到需要在女士面前保持一定风度,不得不把后面更糟糕的字眼儿吞了回去,还画蛇添足的补充了一句:“……是一种植物。”

    这句解释倒是把粗鲁压下去了,但却让一股愚蠢的气息冒了出来。

    “噗嗤。”

    郑清的倒霉终于换来了女巫的一丝好心情,她看着仍旧举着胳膊一动不动,仿佛冻僵在原地的倒霉男巫,忍不住笑了一下:“没想到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事情……或许今天我们的运气会不错。”

    她是指两人去找杜泽姆博士的事情。

    说话间,女巫已经翻开手中法书,丢出了一道清洁咒,澹绿色的咒光将郑清半条胳膊都裹在里面,当咒光消散,那坨鸟屎已然无影无踪,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郑清总觉得手背上仍旧有一丝温热的感觉。

    他忍不住抬头望了望。

    只可惜,蓝天白云,晴空万里,没有肇事鸟。

    “不要被我抓住。”

    年轻公费生都囔着,脑海里闪过好几个抓鸟的方式,其中最有效的就是借助鸟屎残留的气息进行占卜。

    就在他还想再说两句狠话时,灰布袋里,某个魔法戒指跳了跳,吸引了男巫的注意力。

    他惊讶的把手——另一只干净的手——伸进灰布袋里,摸了摸那枚戒指,一抹简短的讯息传入他的脑海。

    “什么事?”女巫敏锐的察觉男巫脸上一刹那的惊讶。

    郑清没有一丝犹豫,小心的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答道:“七宗罪里的‘傲慢’发来聚会申请,说是有乌鸦的消息了。”

    关于那个隐秘社团的消息,他已经私下与几位同伴交流过了,因为自身的特殊性,与七宗罪签署的沉默契约并没有发挥应有的效果。

    “这么灵验的吗?”

    蒋玉感觉既好笑又有趣,抱着胳膊若有所思:“也许你现在不该去找杜泽姆教授,而应该喝一支福灵剂,然后四处转转……说不定直接就能抓住那些乌鸦。”

    话虽如此,福灵剂终归是一种有负面作用的禁忌类魔药,有一定使用风险。而且有许多特殊的魔法可以影响与规避这类幸运魔药的效果。

    两人简单商量后,最终决定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先去非正常生命研究所碰运气,看能不能从杜泽姆博士那里打听到什么线索。

    或许一泡鸟屎威力不足,带来的幸运有限。

    这一次,两人再次空手而归,那位年迈的老仆人非常抱歉的表示,杜泽姆博士只呆了很短的时间就离开了研究所,具体去向无可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