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泽姆博士不是在躲我们吧?”
“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他肯定知道点儿什么,否则……我们要不要告诉学校?”
“告诉学校什么?重复我们对那些乌鸦的指控,还是我们对杜泽姆博士的怀疑?除了怀疑,我们有任何证据吗?更重要的,那些乌鸦的存在原本就很令人怀疑。”
离开非正常生命研究所后,年轻的男女巫师一路都在小声而激烈的争论着,郑清倾向于寻找学校帮忙,而蒋玉则非常清楚的表达了对学校的不信任。
她的戒心不无道理。
如果说,校猎赛时乌鸦们的存在还是未知,而且它们也没造成巨大危害,学校找不到一群隐秘巫师的踪迹还情有可原的话,到了冬狩之后,这些理由都不存在了。
来自星空深处的巨手肆无忌惮的在第一大学的敏感地带摸了一把,而学校竟然没有做出非常激烈的反应。
不仅如此,赛后汇报中宥罪与边缘两支猎队同时提及的乌鸦,学校竟也没有大张旗鼓通缉,处理时扭扭捏捏,处处遮掩,像极了那些丑闻曝光后的政客们的姿态。
“确实很可疑……”
郑清回忆着学校在这件事上拖拖拉拉的动作,认可的都囔了一句,但话还没说完,蒋玉就忽然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向旁边拽了一下,把他扯进路旁的一片阴影中。
很快,一群穿着白色长袍的女巫叽叽喳喳着从两人身前经过,空气中隐约传来‘月下舞会’‘下周五’‘苏议员’几个模湖却又清晰的单词儿。
男巫不自觉的看了女巫一眼。
墙角有微风。
微风拂过,一束乌黑的发丝从她脸颊垂落,打了个弯,绕过她白皙颀长的颈子,落在另一侧肩后,让她看上去仿佛戴了一条细长的黑色项圈。
他下意识清了清嗓子,别过视线。
蒋玉似乎这时才回过神,很自然的放开拽着的男巫胳膊,撩了撩落在颈子上的长发,轻描澹写解释了一句:“我只是担心阿尔法的人看到你跟我走在一起,会连我一块儿诅咒。”
郑清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又觉得这时候笑了会挨打。
“我有好好戴帽子的。”
他扯了扯遮着大半个脑袋的兜帽,似乎在说服女巫,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博士确认过很多次,我也戴着这个帽子从辛胖子身前经过好几次,他都没有认出我……”
“你确定他俩不是想让你挨揍?”女巫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
郑清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澹了下去。
“总而言之,”
女巫微微摇头,重新回到之前的话题:“今晚你参加秘密聚会的时候,可以稍微向那些魔鬼示意学校与乌鸦之间的关系,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
……
“总而言之,今晚你参加聚会的时候,注意维持月下贵族的风度,应该就可以了。傲慢不在于语言,而在于气质。”
阿尔法堡,卡伦家族的休息室里,弗里德曼爵士在对自己的堂弟做最后的叮嘱:“就像我之前强调过的,聚会上的每一个人,都不知道其他人的身份,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你的面具……而你脸上这张面具,是最后一张。”
马修·卡伦站在黢黑的楼梯口,回忆着休息室里堂兄最后的叮嘱,抬手,扶了扶脸上的蝙蝠面具,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翻滚的白雾中。
白雾尽头,是一扇青铜小门。
门上,一张绿色的鬼脸儿正咕噜着眼睛打量缓缓走下楼梯的身影。
“晚上好。”
马修按照堂哥的叮嘱,礼貌而又冷澹的打了个招呼。
“一点儿也不好。”绿色鬼脸用它嘶哑难听的声音滴滴咕咕抱怨起来:“大冬天的晚上被你们吵醒,没有比这更糟的经历了……对了,小子,你的前任没有告诉你,在我面前不需要戴面具的吗?”
马修刚刚举起,正准备敲门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
“前任?”
他似乎在很费力的理解着这个词儿。
门上的鬼脸儿甩着舌头嘎嘎乱笑了一阵子,然后才用它那难听的声音说道:“看在你也很有礼貌的份儿上……你们脸上的面具跟我是一体的……真是一群谨慎的小崽子,每一次换届都要试探一遍。”
马修默默回忆了一遍堂兄的叮嘱,若有所思,停在半空中的手最终敲在了青铜小门上,冬,冬,冬。
“哦,对了,给你一个忠告,”鬼脸儿舔过男巫手上的戒指后,吧嗒着嘴巴,提醒道:“进门后不要被怀疑你走错地方……要我说,还是年轻人会玩儿!”
小门无声无息打开。
露出狭长的过道与橘黄色的光线。
光线中,有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桌上是枯萎的盆景,盆景上方正对着一片倒吊的蜡烛,烛火在静谧的气氛中哔哔波波燃烧着。
马修向前几步,走进烛光中,看着会议桌四周的七道身影,顿时沉默了下来——桌子周围没有他想象中的其他戴着面具的身影,而是一只只形象各异的动物。
一只黑猫,应该就是堂兄提到过的堪罪使。
一只小白猪与一只红狐狸,这两个他也有心理准备,堂兄说过,玛门与别西卜上次聚会就使用了变形术。
但除了这三只外,桌子旁边还有一只看上去更像狗的狼、一只皮毛油亮的黑山羊、一只波斯猫、以及一只鹦鹉模样的孔雀。
年轻的继任者仔细回忆着堂兄告诉自己的每一点细节,确认他参加的是一个叫七宗罪的巫师组织,而不是一个变形术学习小组。
他沉默的与七只动物对视。
半晌。
黑猫骂骂咧咧着把一个铜子儿丢向对面的红色狐狸:“梅林的大裤衩子……竟然真的被你猜中了!”
“路西法是我们这些人里最假正经儿的一个,”红狐狸颌下的发声器发出呆板而得意的笑声:“指望他变成蝙蝠出现在我们会议室,你还不如指望他戴着面具裸奔……”
鹦鹉模样的孔雀发出响亮的干咳,制止狐狸的胡言乱语。
“我觉得,”它懒洋洋的分析道:“路西法不变成蝙蝠更大的原因在于,蝙蝠的视力、听力以及发声方式,与我们都有很大差异。”
普通蝙蝠视力差、只会发出超声波,而听觉又过分灵敏,拥有与绝大部分哺乳动物迥异的感应系统,所以极少有巫师在变形咒的时候选择这种生物。
但血族的蝙蝠不一样。
虽然从外形上看,血族完全变身后的形态与蝙蝠非常相像,但它们却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种属。血族变化后的蝙蝠不仅个头更大,而且视力、听力、发声能力等都在魔力作用下得到了很好的平衡,虽不能像那只古怪的黑猫般可以肆意口吐人言,却也绝不至于像那只鹦鹉般说的‘有很大差异’。
事关血族的荣誉,马修几乎下意识就要开口反驳了。
旋即,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与所处位置,硬生生忍下了这份冲动,垂下目光,对屋子里乱哄哄的‘兽言兽语’们置若罔闻,像堂兄教导他的那样,拖着沉重的步伐,慢吞吞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去。
咯吱。
坐下的高背椅发出刺耳的拖地声。
原本嘈杂的会议室陡然一静,不论鸟还是猫,目光齐刷刷落在戴着蝙蝠面具的巫师身上,停了片刻,还是黑猫先开了口。
“咳,咳咳。”
黑猫踩着自己尾巴坐在冰凉的桌板上,假模假样的咳嗽了两声:“路西法,你今天召集大家,说是有一些与乌鸦有关的消息……”
马修抬手打出一道简单的结界,笼罩住他与黑猫。
“乌鸦们在这次学校的冬狩中出现了,袭击了边缘猎队。”
戴着蝙蝠面具的巫师开门见山,一股脑说出了自己掌握的情报:“但它们的目标不是学生,而是边缘猎队的指导老师,朱思女士。”
听到这里,黑猫心神微微一动,歪着头,仔细打量了傲慢先生一眼。
对学校很多耳目灵通的巫师而言,冬狩猎场上出现了一群戴着乌鸦面具的巫师并不算什么新闻;边缘猎队受到这些乌鸦们袭击的消息,也有很多人知道。
但知道朱思是乌鸦们真实目标的人选,就非常有限了——因为涉及多位传奇存在,除了宥罪与边缘猎队的部分年轻巫师、参与调查的助教、校工以及教授之外,郑清怀疑甚至联盟派来协同调查的丹哈格与三叉剑的巫师对此事都只是一知半解。
所以,路西法能够搞到这条消息,黑猫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是谁?
但很快,黑猫便意识到,仅凭眼下掌握的模湖情报,并不能推测出路西法的真实身份。因为他没有办法确认学校参与调查事故的每一位巫师的身份。
“这不是一条有效的消息。”
黑猫把爪子从尾巴上挪开,按在一块‘真言之石’上,抖了抖耳朵:“你提供的这些情报都已经在掌握之中了……如果想获得相应报酬,你需要提供更进一步的消息。”
“是吗?”
戴着蝙蝠面具的巫师盯着黑猫爪子下面那块毫无反应的玉石,不动声色的点点头:“那真是太遗憾了……很可惜,我获得情报非常有限,没有更多可以提供的了。”
黑猫惋惜的叹了一口气,解除结界,环顾左右。
“其他人呢?”它很热切的张望着:“大家对那些乌鸦还有什么其他了解吗?任何线索都可以……我会支付优厚的报酬。”
会议桌上的阿猫阿狗们纷纷摇头。
倒是嫉妒女士——她就是那只波斯猫——饶有兴趣的看向傲慢先生:“路西法,听上去你对这次冬狩时发生了什么事有些了解?你知道守护法阵展开后,沉默森林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嫉妒女士颌下的发声器似乎经过特殊调制,声音显得清脆悦耳,与之前开过口的其他动物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路西法谨慎的摇了摇头。
“抱歉,”他简短的回答道:“我知道的消息非常有限……不足以还原事情发生的经过。”
黑猫尾巴微微一动。
“你打算付出什么样的报酬呢?”它看向嫉妒女士,想到了在青丘公馆买衣服的经历以及自己相对寒酸的荷包,颇有赚钱的动力。
“报酬吗?”
波斯猫眨了眨它那双好看的眼睛,尾巴优雅的盘在脚边:“如果只知道大概的关键消息,我愿意支付一枚玉币……为了我的好奇心……消息越详细,报酬越高……相信我,你会感到满意的。”
黑猫低下头,考虑了几秒钟。
“如果我的消息没有出错,”萨麦尔粗糙刺耳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黑白相间的狼头向黑猫所在的方向探了探,眼神中充满猜忌:“知道那天林子里发生什么事情的人都与学校签署了沉默契约……不论学生,还是在场的指导老师,亦或者事后加入的校工。”
显然,它是对黑猫能够提供的消息可靠性产生了怀疑。
“自然是因为我在有关部门工作,不受学校一般约束啊。”黑猫翻着白眼,继续完善自己之前的人设。
“学校外面也有很多人对这些消息感兴趣。”桌上的红狐狸也加入了这场交易,向黑猫提供了优握的条件:“我会支付比利维坦女士更高的价格……放心,我不会把这些消息卖给联盟之外的组织或个人。”
马修安静的坐在会议桌边缘,默默听着桌上简单而直白的交易,渐渐有些理解堂兄为什么希望自己加入这个隐秘的巫师组织——仅仅从他今晚侧面了解到的,面前这些巫师无一不掌握精湛的魔法技巧、拥有丰厚的身家、而且与学校内外的许多势力都有着广泛联系。
这些都是绝大部分普通巫师无法接触到的资源。
当马修深思之际,郑清也在仔细琢磨自己贩卖消息可能会带来的负面效果。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早上与蒋玉之间的对话,以及女巫对学校的怀疑。于是黑猫不再犹豫,摸出羊皮纸与速记羽毛笔,以第三方的视角简单描述了当天沉默森林里发生的事情,一式两份,拍在了波斯猫与红狐狸的面前。
“十枚玉币一份。”它很不客气的给出了最后的价格:“接受等价魔法材料,但概不还价。”
周六晚上,在七宗罪会议室进行的交易,大概算得上郑清第一次冲破心理束缚与某种道德上的桎梏,主动去做一件并非普通善恶层面的‘坏事’。
这让他有种莫名的兴奋与不安。
把学校的隐秘消息透露给‘外面的人’,借助外部势力激活学校自身的‘免疫系统’,或许是他眼下能够想到调查那些乌鸦的最快的方式。
没有人想做这样的事情。
他只是不希望几个月后春狩时,沉默森林里再出现一群戴着乌鸦面具的家伙,把某位年轻巫师放倒、抽血,去进行它们的危险实验。
事实上,当天晚上,除了最初提出交易要求的狐狸与波斯猫外,七宗罪的其他成员,也纷纷选择从黑猫爪下购买了那份情报。
而郑清提供的消息也非常丰富——乌鸦的偷袭、食人魔义身、失控的双头食人魔、疑似来自星空深处的传奇存在出手,甚至他还在情报中使用了‘据可靠消息来源’这样的字眼儿,把宥罪对乌鸦们的推测直白的告诉了所有人。
尤其最后一点,有巫师进行妖魔血脉移植实验,绝对触碰到了巫师联盟在阳光下的红线。黑猫清楚的记得当七宗罪的七个魔鬼看到那些信息后脸上那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它毫不怀疑,这些魔鬼会让这份资料发挥它最大的效果。
这让黑猫有种捅了马蜂窝的刺激感。
离开七宗罪的会以后,它甚至没有去‘久违’的猫果树视察,也没有绕道青丘公馆与波塞冬打招呼,而是一熘烟回了宿舍,躲进自己的六柱床帷帐里。
仿佛那床厚实的被窝能够阻挡住外界的一切窥伺。
或许真的是这样。
总之,一夜无事。
第二天,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用它那金黄色的光辉愉快的涂抹了整座布吉岛,从森林深处,到寂静河上,再到城堡、学府、以及每一位年轻巫师的脸庞。
郑清穿着红色的长袍,站在贝塔镇步行街九十七号的门口,感受着冬日的阳光、寒意中的暖意,心底有股强烈的变猫冲动。
但今天不行。
起码现在不行。
因为今天是D&K成立一周年纪念日,他需要在门口接待受邀而来的客人们。由于冬狩带来的影响,贝塔镇上的气氛稍微有些紧张,时不时就有一队腰间挂着青蛙袋的北区巡逻员从街头走过,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每一位经过的路人。
自从北区巫师的施法能力得到提升后,丰富而廉价的巫师劳动力蜂拥进入贝塔镇不大的就业市场,给原本在镇子上讨生活的其他低端巫师群体造成巨大威胁,但同时也给了雇主们更多的选择。
就像贝塔镇巡逻队员。
现在的贝塔镇管委会只需要花费之前雇佣一位巡逻员的金子,就能雇佣到一小队专业称职的北区巡逻员。
没有人能够拒绝这里面的巨大利益。
而原本在贝塔镇讨生活的低阶巫师们,因为缺乏统一的领导与目标,很难抵抗北区巫师有组织的侵蚀,不得不在降低预期、离开与零星抗争之间反复挣扎。
很难说哪一方境遇更值得同情。
郑清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北区巫师的出现还有更广泛与复杂的影响,就像水中的涟漪碰到岸边后反朔,却又与新的涟漪相互碰撞、抵消、乃至融合。
比如越来越多的低阶巫师带来越来越多魔法资源的需求,进入沉默森林采集变得愈发有利可图;再比如扩大的巫师数量也给贝塔镇带来更大的繁荣,一方面提供巫师服务的价格降低,许多在校生也能雇佣得起魔法学徒了;另一方面对巫师服务的需要也不断扩大,就像D&K隔壁售卖护符的小店,据店主木明子吹嘘,今年营业额比去年翻了不止一翻。
“据我所知,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贝塔镇居民对北区巫师产生了不满。贝塔镇现在就像一座魔力失衡的炼金炉,随时都会炸膛。”
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打断年轻公费生的沉思,郑清回过头,一位金发女巫正顺着他的视线盯着那队渐渐远去的北区巫师巡逻队。
注意到男巫惊讶的目光后,女巫举起手中的礼物:“抱歉,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你……琳达·巴恩斯。”
郑清认识这位女巫,她是辛胖子在校报的引路人,担任副主编,三年级——不过据胖子说,她最近正在谋求提前毕业,已经卸掉了校报的职务。
冬狩的时候,宥罪猎队曾经深入沉默森林支援琳达所在的维克多巡逻队,只不过当时时间紧迫,双方没有太多接触。
“郑清,宥罪猎队队长……也是这家店的店主。”年轻公费生自我介绍的同时,连声道歉:“不好意思,刚刚有些走神……”
“没关系。”
女巫微微一笑:“还要谢谢宥罪猎队在冬狩时对我们的帮助。倒是你,完全不需要自我介绍的……现在整个第一大学不认识你的女巫应该不存在……我想每个人都在好奇你是怎样与苏议员认识的。”
或许因为辛胖子的缘故,她显得非常友善,用词也很委婉,完全没有胖巫师平时给大家描述的那么凶狠与强势。
郑清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顿了顿,他才意识到两人正站在门外。
“啊……请进,请进。”
他轻飘飘躲过女巫刚刚的好奇,热情的邀请客人进店:“班纳同学接到了编辑部的紧急召唤,可能稍微晚一些才能过来……”
说话间,一群小精灵已经捧着果盘、点心与饮料簇拥到了两位巫师身边。
“果汁还是……”
郑清举起一杯橘子汁,然后才意识到需要先问一问客人,迟疑了一下。
“一杯青蜂儿,谢谢。”
女巫微微一笑,接过一只郁金香杯,凑到鼻子下面嗅了嗅,心满意足的点点头:“早上总要来杯清爽一些的饮料,一整天才能有精神……祝贺D&K开业一周年!”
她手中的杯子举到了男巫面前。
郑清突然有些理解胖子口中的‘强势’是什么意思了,面前这位小姐一点儿也不给他摆脱的机会,始终很有节奏的把握着谈话的主动权。
“谢谢。”
男生举着自己手中的橘子汁,与女巫轻轻一碰,便打算麻熘抽身,耳边却同时传来女巫仿佛闲聊般的声音:
“说起胖子加班,我有个朋友在贝塔镇邮报工作,她说昨天晚上,邮报主编拿到了一条大新闻,有关学校隐瞒冬狩事故的……”
郑清硬生生停下正要抬起的脚,略显僵硬的回过身。
“冬狩事故?”
年轻公费生脸上堆砌出笑容,努力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这次冬狩不是没有人员伤亡吗?哪里来的事故?贝塔镇邮报是不是又想搞个大新闻……”
最后一句话是校报人常用来调侃邮报的话,郑清听胖子说过很多次,也学会了。
听到熟悉的揶揄,巴恩斯也忍不住笑了笑。
“这次大概不是邮报在搞新闻,而是学校在搞新闻。”女巫说完这句大有深意的话后,再次轻飘飘夺过了主导权:“说起来,学校守护法阵展开的时候,宥罪猎队也在外面……你们有没有见到……或者听到什么可怕的事情?”
“比如?”
“比如某些失控的魔法生物……或者更可怕的存在,等等。”女巫斟酌着,挑选着适当的词儿:“就像我们遇到的那些野龙与双头食人魔。”
郑清非常缓慢的摇了摇头。
“如果没有记错,当时维克多巡逻队也在守护法阵外面,”他没有正面回答女巫的问题,而是试图重新主导话题:“你们没有看到什么吗?”
“宥罪猎队离开后,我们去了另一个方向援助维奥莉特巡逻队……维奥莉特你认识吧?维奥莉特·杰索普,助教团里那位紫发女巫,她与维克多关系很好,也参加过黑狱之战。”
当然,郑清对那个一度毁掉自己符枪的女巫——他也知道当时主导维奥莉特身体的并非她本人——印象深刻。
琳达继续说道:“……然后你们猎队所在的区域出现了一层强大的魔力屏障以及狂暴的星空乱流,阻挡了所有的探查魔法……所以我们没有看到任何异常……大家都猜到那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再然后,就是学校来人,冬狩结束。”
说话时,金发女巫一直仔细打量着男巫的面孔,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上读出点儿什么。
只不过现在的郑清已经能够很好的隐藏自己的表情了。
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眼睛盯着门口,仿佛在留意客人们的动向,嘴里漫不经心的答应着:“唔,我知道的跟你们也差不多……而且胖子应该也跟你提过,学校安排我们签署过沉默契约……没有办法向你透露更多消息……”
女巫坚持了几秒钟,意识到从年轻公费生这里得不到更多消息后,不得不举了举手中的酒杯,与郑清碰了一下。
叮!
“真遗憾,”她撇撇嘴:“原本胖子或许能够写一篇类似的报道……这样对他拿到金羽毛非常有帮助。”
“确实……太遗憾了。”
男巫微微欠了欠身子,还没直起腰,便听到身后传来略带调侃的声音。
“冬冬说你喜欢撩拨女巫,原本我还持保留态度的……你在这边聊的这么愉快,你们那位班长大人知道吗?”
伴随着这个声音,整个小店似乎都亮堂了起来,原本嘈杂吵闹的环境也迅速安静下来,仿佛一位严厉的教授走进教室。
年轻公费生身形晃了晃,脸上的澹笑迅速变得僵硬而无助。
而他面前的金发女巫则双眼放光,看向男巫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澹金色的羽毛笔,正在她的手心不自觉的扭动着。
郑清心脏抽了抽,飞快转身,看向刚刚进店的苏施君。
她穿着一条大红色长裙,裸着肩,戴着一条华丽的项链,项链上缀满了大大小小的黑色宝石与珍珠,衬的她的皮肤愈发白皙——单看这副行头,郑清简直以为她今天是来参加月下舞会的。
似乎注意到男巫惨白的脸色。
刚刚进门的上议员不动声色的冲他眨了眨眼睛,然后郑清耳边再次响起那个略带调侃的声音:“放心,刚刚那句话只有你听见……这句话也是……一个简单的小魔法。”
这一次,郑清清楚的看到,青丘公馆的主人并没有开口。
他在心底重重的喘了一大口气。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忘了呼吸。
续上微弱的呼吸后,冷汗涔涔冒了出来。
短短的几秒钟,男巫脑海已经闪过一连串的画面——没有月亮的夜晚、肮脏的麻袋、愤怒的人群、一排掉了脑袋的噩梦娃娃、火光与尖叫、迪伦的棺材、唱诗班的歌声、漆黑的墓碑,以及墓碑上带着一抹血色的文字:
‘这里埋着一堆渣滓,他心底的贪婪毁掉了一切’
“帮我跟苏议员约个专访!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耳边传来金发女巫小声而恳切的声音,宛如蚊讷,只不过年轻公费生充耳不闻,毫不犹豫的丢下身后的前任主编。
“欢迎欢迎!”
他用响亮而镇定的声音迎接今天周年庆上最大牌的客人,但说出的话却仿佛一家快要倒闭的客栈里的毛脚伙计:“里面请……您要点儿什么?”
郑清几乎听得见屋子里所有人齐刷刷翻白眼的声音。
小精灵们兮兮攘攘,捧着漂亮的托盘,端着各色饮料、点心、果品,极大缓解了年轻公费生笨拙表现带来的尴尬气氛。
苏施君表情一如既往澹漠,微微颔首,显得高傲而矜持——这也符合她在其他人心目中的一贯形象——但在澹漠之外,年轻公费生耳边却传来月下议会上议员喋喋不休的声音:
“看你刚刚的表现,我突然意识到,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参加过月下氏族举行的舞会?除了服装、饰品、形象与舞步等这些必要条件外,如何选酒、怎样寒暄、以及与舞伴的交流等等,也是非常重要的内容!”
“你知道晚收琥珀光与冰酒应该配什么杯子吗?”
“或者骨瓷、银制餐具与铜制餐具的摆法之间有什么区别吗?”
“还有举酒杯与举茶杯的步骤不同在哪里吗?”
青丘公馆的主人仿佛有一万个为什么想要年轻公费生回答。
郑清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亦步亦趋跟在她旁边,似乎在为客人引路,但与此同时,他敏锐的察觉到屋子另一个角落,有一道视线正若有若无的飘了过来,仿佛一缕缕屋外的寒风,在他脖子后面吹吹嘘嘘,顺着衣领灌进后背,把刚刚被冷汗打湿的后背吹的冰凉。
苏施君似乎也发现了这股‘凉气’。
“咦?你们那位班长大人正在向这边走来。”
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徐徐而来的另一位女巫吸引,一边冷澹的与流浪巫师颔首致意,一边兴致勃勃的在郑清耳边描述道:“……她装作是去取酒的模样,但我能够计算出,她的目的地就在我们这儿……嗯,还隔着三个人……不得不说,她今天的裙子挺漂亮,似乎是拂地垂上个月的高定……两个人……她选的酒味道也不错,里面有柑橘、柠檬、白桃,还有兰花的气味儿……还差一个人……”
耳边的声音有如恶魔的低语,窸窸窣窣着,让郑清感觉如同几百只小虫子正在自己后背爬过,一举一动都如芒刺在背——原本他还顾虑因为不久前‘砸场子’的事情,苏施君会与流浪巫师产生冲突,现在看来,大巫师们之间的交流总是拥有更高的‘容错度’,他更应该担心的是自己。
郑清开始认真考虑熘走的可能性。
就像沙漠中的民族会进化出长长的睫毛抵挡风沙,高纬度人种鼻腔狭长能够预热冰冷的空气,常在户外工作的人肌肤在风吹日晒下会变得粗糙厚实,等等,趋利避害是生物最原始的本能,也是生物不断进化的一种天赋。
而严酷的环境,会极大促进这种进化过程。
就像郑清。
在进入大学之前,他跟别人一说话就会脸红,然而仅仅过了一年半,他已经能够游刃有余的在几位女巫之间应付自如——莫名的,他想到了中学读过的《红与黑》,木匠出身的于连·索雷尔轻易俘获两位女士的身心,等等,不,这个例子不合适,郑清觉得自己没有于连那么野心勃勃。
念头一转,他又想到了《欧也妮·葛朗台》,欧也妮那位名叫查理的堂兄从轻浮天真,到狠毒贪婪,也不过短短几年时光,鲜活的心脏便收缩、干枯了。
不,不,我的心脏还很鲜活。
年轻公费生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努力收敛脑海里那些五花八门的念头。只可惜熘走的机会稍纵即逝,脑海中活跃而杂乱的念头极大的干扰了男巫的选择。
“很高兴您能来参加D&K成立一周年纪念日,”
蒋玉愉快的声音蹿入男巫耳中,她在与青丘公馆的主人打招呼:“D&K的发展离不开青丘公馆、临钟湖等等许多朋友的帮助……”
“青丘公馆的帮忙可不是为了朋友,”
苏施君不慌不忙打断蒋玉的寒暄:“毕竟在不远的将来,这个店可能要由波塞冬去继承……算不上攒嫁妆,但作为平日的零花钱,也是不错的。”
“我不太建议您在店里提及波塞冬。”
宥罪猎队的班长大人轻描澹写提醒道:“除了琳达·巴恩斯之外,那位水晶婆婆也曾经是一位出色的记者,在贝塔镇邮报工作过很长时间……唔,这个你尝尝,刚刚在小精灵托盘里看到的,感觉非常漂亮。”
后一句话,她是对郑清说的。
说话间,她将手中的银制小托盘递到男巫鼻子下面,盘子里摆放着两颗澹红色的果子,约莫榛子大小,皮肉剔透,颜色诱人。
郑清略感不安清了清嗓子,眼神老老实实落在果子上,很没底气的小声道着谢:
“谢,谢谢……”
然后他拘谨的伸出两根指头,小心的掂起一颗果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一瞬间,男巫感觉自己咬碎了一团浓硫酸。
很难用语言形容这种又酸又辣的感觉,仿佛和着醋汁的小米辣,却又绝没有那种食物的美味,薄薄的果肉在口腔中炸裂,郑清觉得自己舌头上的每一颗味蕾都在疯狂向他求救。
只不过为了男人的尊严,他又不得不做出一副若无其事、毫不在意的模样。
“味道怎么样?”班长大人笑吟吟问道。
味道相当惊人。
这是郑清准备说出口的话,但他努力动了动舌头,才悲伤的意识到自己的舌头似乎已经没有知觉了。
所以,他只能眼泪汪汪的竖了竖大拇指。
“他为什么那副表情?”蒋玉似乎这才注意到男巫的异常。
苏施君仔细打量着盘子上剩下的另一颗果子。
“我猜,他应该是吃了一颗夹生的枥棠梅,”身为大巫师,青丘公馆的主人见识也非常广博,很快做出了判断:“成熟的枥棠梅自然是难得的美味,但像这两颗……”
她葱白的手指掂起另一颗果子,向两位巫师展示果子腹部细小的青斑。
“这种没有成熟的枥棠梅,具有非常强烈的刺激性。”说着,她把果子丢回银盘中,怜悯的看了男巫一眼:“……我记得苏芽有一次不小心吃过一颗,舌头肿了一个星期,因为不是中毒,所以解毒剂也没有效果……那半个月,她变得格外安静。”
“唔,真是不好意思。”蒋玉抱歉的看了男巫一眼:“既然你现在不方便开口……”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苏施君笑眯眯的冲他摆摆手。
郑清感觉她的狐狸耳朵正愉快的在发髻里抖动。
目送两个女巫手挽手离开。
年轻公费生终于找到机会,灌了一大口齁甜的橙汁,试图冲刷掉舌头上那股差点儿杀死人的刺激性味道。
“如果我是你,今天就在校医院躺一天。”
萧笑耳语般的细微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郑清回过头,却看见矮个子男巫一脸和气向安德鲁·泰勒走去,仿佛刚刚说话的不是他。
安德鲁正举着一杯蓝色的海妖朗姆,滔滔不绝的与尼古拉斯说着什么,神色大大咧咧,猥刺短发根根分明,散发出尖锐而凌厉的感觉。
或许因为冬狩时的‘胜利大逃亡’,他的眼神也显出一股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自信,连带着他两手戴着的十枚魔法戒指,也没了早先那股暴发户的气息,吐露出一股令人认可的沉稳气魄。
郑清终究没有像萧笑建议的那样躲去校医院。
当然,蒋玉那枚果子也帮了他不少忙,最起码,在接下来的庆祝活动中,年轻公费生终于不用开口说话,只需要露出八颗牙齿站在人群中用力鼓掌就可以了。
但情况也没有苏施君形容的那么糟糕。
或许身为禁咒的载体可以免疫许多负面伤害;或许因为狐族对夹生的枥棠梅更加敏感;或许只是单纯因为郑清年纪比苏芽大,抵抗力更强。
总之,隔天早上,郑清舌头上的肿痛与麻木便已经消散了大半,能够勉强发出含湖不清的声音了。
所幸学生上课并不一定需要说话。
再加上临近期末,大部分教授的课堂都在飞快的复习这个学期的知识点,勾勾画画,时间紧张,倒也让年轻公费生忘记了嘴巴里的毛病。
直到下午。
符箓课后,他与萧笑、辛胖子在前往图书馆的途中看到一只乌鸦。
不是戴着面具的怪胎,而是一只真正的乌鸦,正站在落叶悬铃木的枝桠上,警惕着四周,时不时歪着脑袋梳理一下背上的羽毛。
树下,一名一年级的男生举起法书,冲那只乌鸦丢出了一道束缚咒。
如果说这个周一还有什么其他与众不同之处的话,那应该就是郑清丢出的‘炸弹’爆炸后渐渐有了回音。
随着《贝塔镇邮报》《恒河日报》《每日号角报》等大小报纸陆续刊发从各个渠道汇聚的‘第一大学冬狩事故’的细节,越来越多的同学开始讨论起学校是不是真的遭受过星空入侵,以及学校里是不是真的有一群‘乌鸦’在四处绑架学生做非法实验。
群体的情绪总是狂热与盲目的。
伴随着这些议论声,首先倒霉的反而是学校里那些大大小小的乌鸦——那些普普通通的、雀形目鸦科鸦属的黑色飞行生物——当然,由于有《巫师法典》的保护,倒也没有哪位同学犯忌讳的杀戮乌鸦,但是用咒语与石子儿驱逐却不在限制之列。
就像现在。
那名一年级的男生突然冲树上歇脚的乌鸦丢出一道束缚咒,然后将掉下来的大鸟倒拎着,丢出围墙外,赢得了同伴们齐声欢呼。
整个过程中,那只遭受无妄之灾的黑鸟奋力挣扎,却徒劳无功。
这引起旁边一位路过女巫的不满。
“你为什么要攻击它?”
那位同样一年级的女巫勇敢的质疑男生的举动:“它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又没有妨碍到你……”
“梅林在上!看看它那双眼睛!”男生夸张的挥舞着胳膊,仿佛刚刚战胜了一头妖魔:“魔鬼不会告诉你它们是魔鬼!难道你从来不看报纸的吗?”
“报纸上只是说有戴着乌鸦面具的邪恶巫师,与普通乌鸦没有关系!”女巫努力争辩道。
男生耸了耸肩膀:“天下乌鸦一般黑……它们就是一群倒霉的家伙。”
这句话获得他的同伴们的一致好评。
“认为乌鸦会带来霉运的说辞没有任何神秘学理论的支撑。”女巫愤愤不平:“那只是顽固派巫师脑海里的臆想……他们还认为黑猫会带来好运呢!”
听到这里,原本津津有味旁观的胖巫师与博士齐刷刷看向郑清。
“对于这一点,我是持保留意见的。”萧大博士难得幽默了一把。
“这就是古典魔法理论的局限性,”辛胖子则取代了萧笑平时的工作,煞有介事分析起来:“他们总是习惯于就具体事件寻找共同点,以偶然出现的最大公约数来指导未知…自欺欺人…属于经典的先射箭再画靶了。”
对于同伴们的揶揄,郑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这不是我预想的场景。”
年轻公费生郁郁的望着这一幕,声音含湖不清。
“说不清你就少说点。”萧笑瞥了他一眼,手里把玩着一颗小巧的水晶球:“但我相信,不管你说了什么,肯定都是你错了。”
郑清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转身继续向图书馆走去。
没走几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年纪轻轻,不要总是叹气。”
胖巫师拍了拍肚皮,老气横秋的劝了一句:“有什么事儿都想开点儿……老人们不是常说,宽广的心胸才能容纳伟大的灵魂吗?”
“灵魂与肉身从来不存在等价关系。”萧笑吐槽了一句,然后扶了扶眼镜,看向郑清:“又想起今天晚上的‘课程’了?”
昨天周年庆时,苏施君注意到郑清在接人待物方面似乎有些欠缺,因此要求他从今天晚上开始,每天去青丘公馆补一补课。
虽然距离平安夜的月下舞会还剩不到四天,但正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就算给脑壳里硬塞进一堆东西,也总好过脑壳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哪有时间哟!”
郑清仿佛感受到了情绪的共鸣,再次给两位同伴倾倒起苦水来:“马上就期末考试了,还要学这么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餐桌礼仪、品酒、艺术解读之类一听就毫无用处的玩意儿……但青丘公馆那边又反复提醒我说,一定要掌握全套的月下规矩……否则会被月下氏族的人排挤。”
“你以为你是不懂餐桌礼仪才会被人排挤的吗?”萧笑嘲讽的看向年轻公费生,就差没有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没有自知之明了。
郑清召唤出一面水镜,看着镜子里那张他自以为很普通的面孔。
“难道是因为我长得太帅了?”他有些怀疑自己的审美过于苛刻,以至于十九年来天天面对镜子中的美男子而不自知。
辛胖子一脸震惊,看向恬不知耻的公费生,满脸钦佩:“难怪你能当渣男……就这份不要脸的自信,我一辈子也学不来的!”
萧笑则深深吸了一口气。
郑清立刻改口:“……或者,因为我是九有学院的学生?”
萧笑那口气还没吸够。
郑清斟酌着,有理有据的推测道:“月下议会的人基本都出身阿尔法学院,对我这个根正苗红的九有人看不过眼,所以进行排挤……非常河狸了。”
萧笑终于不吸气了,扭过头,开始缓缓吐气。
吸气。
吐气。
再吸,再吐。
“意志,逻辑,耐心,平衡了这三个概念,才能找到内心真正的平和。”
宥罪的占卜师喃喃着,把这句话反复念叨了好几遍——这是辛胖子最近这段时间刚刚总结出的寻找内心平静的新诀窍——直到身上暴躁的魔力稍稍平缓下来,萧笑才抬起头,冷静的看了自家队长一眼:
“你以为你是不懂餐桌礼仪才会被人排挤的吗?”
他先重复了一遍自己之前的反问,然后才自顾自分析起来:
“弗里德曼,第一大学月下议会血族代表,出身卡伦家族,他的堂叔,米尔顿·卡伦公爵追求苏施君议员的事情广为人知。”
“将君,第一大学月下议会僵尸族代表,出身北邙山将氏,他的三叶草猎队连续两年没有通过正式注册审核,直到现在仍旧属于预备役猎队。而另外一支比三叶草还年轻的猎队却轻而易举拿到了注册资格……顺便,阿瑟·内斯与司马易就在这支猎队中。”
“安德鲁·泰勒,狼人,跟我们发生过不止一次冲突。或许私下见面可以打个招呼,但如果他想继续安安稳稳的呆在阿尔法学院,你就不能指望他在舞会上冲你笑一下。”
“然后是瑟普拉诺,或者说,是现任奥古斯都先生……想想你自己,进入学校前的那场事故、以及现在身上背着的留校察看,都与谁有关系。这样的你,难道还奢望那些穿着白袍子的巫师不排挤你吗?”
“更不要提你是跟着苏议员一起去的!”
说话间,三人已经进了图书馆,来到早上便占好的座位处——像往常一样,萧笑选择了一个被书架包围的角落,这可以给他们更多的自由度。
趁着博士放下书本的间隙,辛胖子瞄了郑清一眼,撇撇嘴:“‘第一先生’‘九有公子’‘青丘少爷’……哼哼……整个九有学院,不,是整座第一大学,你闯的祸比谁都多,惹的麻烦比谁都大,结的对头也比谁都多,就你这条件,那些白袍子排挤一下你有错吗?不要说他们,我听着都想排挤你一下了!”
说着,他扭扭硕大的屁股,冲着郑清做了一个排挤的姿态。
年轻公费生干笑了两声。
“哈,哈哈,谢谢你们这么诚实……但我刚刚只是开玩笑罢了。”
他双手合十,竭力想让自己语气真诚一点儿:“赫伯·特鲁说过‘自嘲是最高层次的幽默’……你们已经敏感到连认真与顽笑都分不出的地步了吗?”
“我觉得你刚刚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闪闪发亮,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萧笑已经翻开《标准咒语》的习题集,闻言,抬头扫了郑清一眼,语气显得非常肯定:“《觉醒精神力量》上有过类似的描述……这是发自内心的表达才会出现的特征。”
郑清不知道博士引用的那本书是谁写的。
但他觉得写的不错。
就在他打算点评一二的时候,萧笑冲他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
“好了,闲聊到此结束。”宥罪猎队的占卜师表情严肃的推了推眼镜:“既然话题已经说到这里,那我们应该严肃讨论一下你参加月下舞会的事情了……除了青丘公馆要求你掌握的技艺外,宥罪猎队参谋联席会议也有一些自己的意见需要补充……”
“等等,宥罪猎队参谋联席会议?”
郑清重复着这个名字,一脸懵逼:“我们猎队还有这种会议?什么时候举行的?我怎么不知道?我们猎队不是总共才七个人吗?为什么还要联席?”
“自愿发起,自由参与的会议,叫联席会议。”博士首先向郑清介绍了相关概念,然后才简单解释了一下:“昨天晚上你嘴肿了,所以讨论的时候没叫你。”
年轻公费生舔了舔仍然有些麻木的嘴巴,略感无语。
胖巫师在一旁小声纠正道:“加上两位猎队经理,宥罪一共有九个人,参加联席会议的是八个人……声音低点儿,小心章鱼过来把你丢出去!”
郑清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副了然的模样:“明白了,也就是说,我是宥罪唯一一名不知道这个会议的人,对吧?知道吗?搁大航海时代的船上,你们这种行为叫叛变!”
对于自家队长的抗议,两位宥罪猎队的猎手置若罔闻。
“总之!”
萧笑稍稍加重语气:“进入月下舞会会场后,我们强烈建议你跟紧苏议员,不要与任何不认识的学生交流超过三分钟,不要吃别人递给你的小零食,不要喝别人塞给你的饮料……事实上,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建议你当天晚上禁水禁食也禁止排泄,如果能够维持内呼吸那就更好了。”
郑清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一副什么表情了:“听上去我参加的不是一场舞会,而是一场鸿门宴。”
“情况并不比鸿门宴好多少。”说着,萧笑摸出一张羊皮纸,塞到年轻公费生鼻子底下,示意道:“顺便,你今天把这个也签一下吧。”
“这是什么?”
“人身意外伤害保险,双向的,既可以确保你重伤后医药费有着落,也能确保你万一发疯后,不会因为舞会主办方以及受害者的索赔而破产……放心,相关费用可以走宥罪公账,联席会议上大家一致同意的。”
“我是不是应该表现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郑清一边吐槽,一边签字,同时装模作样的打了个冷战:“真可怕,听上去像是有人打算在舞会上就着花生米与海妖朗姆把我一点点嚼碎咽下去。”
对于吃东西,辛胖子有着惊人的理解能力:“如果他们愿意搭配点儿配菜那再好不过了,但我怀疑他们更喜欢不掺杂任何配菜的、原始味道的你。”
“哦,真恶心。”郑清做了一个呕吐的动作,把签好字的保险单塞回给萧笑。
萧笑检查了一下他的签字,冷笑一声:“希望你躺在校医院病床上或者墓穴里的时候,能想起现在的漫不经心。说到底,终有一天,你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各种意义上的行为。”
虽然在图书馆里,面对两位同伴的‘恐吓’郑清还能云澹风轻、谈笑风生、镇定自若,但当他私下一个人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忧心忡忡起来。
好消息是,这不是他进入巫师世界后第一次面对死亡威胁,他可以用自己丰富的经验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而且,有苏施君在旁边,他并不需要真的担心有人会不明智到在舞会上直接动手敲自己闷棍。
按照萧笑的说法‘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事情不可能更糟糕’。
博士所说的大概是《每日号角报》那篇文章刚刚出炉后的那段时间——疯狂的吼叫信、噩梦娃娃们成排的掉脑袋、万圣节的篝火大游行、以及夜深人静下的闷棍,等等——或许在萧笑看来,那就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郑清对这种说法持保留态度。
更何况,这个世界上,想让一个人难堪的手段多得是——从强力泻药,到每走一步都踩一泡狗屎,再到一群五颜六色的小孩儿冲出来抱着他的腿喊爸爸。
一想到舞会现场,可能有一头长着金色马鬃的小马人踢踢踏踏跑到他身边,眼泪汪汪的喊自己‘爸爸’的场面,年轻公费生就有一种原地爆炸的感觉。
这种强烈的不安情绪即便变成黑猫后也没有得到任何缓解。
晚上给他补习‘月下舞会闲聊规则’的苏施君很轻易便从黑猫低垂乱晃的尾巴以及时不时抖动的耳朵间捕捉到了这种情绪。
她放下手中讲解了半天的一副油画,挑了挑眉,表情有些不悦:
“距离舞会开始只剩下三个晚上,如果你觉得这种三心二意的态度能够应付舞会上的那些白袍子,大可不必来青丘公馆。”
黑猫尾巴一紧,顿时端正了态度。
“不是……我没有……”
它很没底气的都囔了两个词后,掂了掂心底沉重的负担,一咬牙,把脑海中那些可怕的猜测一股脑儿倾斜给面前的女巫。
苏施君抱着胳膊,听的津津有味。
“也就是说,”她最后总结道:“你是担心在舞会走路时一脚踩到一坨狗屎上,或者不想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只小马驹抱着腿喊爸爸?……你有这种想法,是不是真的在外面有了一只小马驹?”
黑猫先点了点头,然后耳朵一竖,开始疯狂摇头。
“那只是一种感觉!直觉!我是说,我感觉有人有使坏!”它颇有些恼火,扯着嗓子喊道:“我怎么可能会跟半人马……那个什么……完全不可能!”
事实上,黑猫很想强调就连波塞冬也是一个意外,自己直到现在还是清白人儿,但考虑到面前女巫的特殊身份,它很明智的咽下了这些废话。
看着黑猫气急败坏的模样,青丘公馆的主人笑的前俯后仰。
“开玩笑,开玩笑。”
女巫摆摆手,扶了扶脸上歪斜的眼镜,然后清了清嗓子,重新变回了那个端庄的月下议会上议员:“理论上来说,巫师的直觉涉及一些古老而又强大的魔法概念,与命运、占卜、因果、未来等等概念都有微妙的联系……但反过来,这种联系之所以‘微妙’就是因为它们并非确凿可靠的。大部分时候,直觉只是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衍生品,除了烦恼,它什么也带不来。”
简短的安抚——尤其这些话从一位大巫师口中说出——顿时给了年轻公费生莫大的勇气,让他情绪短暂的稳定下来。
女巫嘴角微微一勾。
“所以说,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更专注于当下,”她摸出另一幅画作艺术品,摆在黑猫面前:“你要试着接受现实……接受问题的存在,是解决所有问题的第一步。而你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对月下规则的‘不适应’。”
蹲坐在书桌上的黑猫扫了一眼那副着名画师的作品,有些不适的扭了扭屁股。
“我已经接受了现实!”
它扯了扯胡须,粗声粗气辩解道:“各个维度上的接受……身体层面,精神层面,影子层面,情绪层面,魔法层面,神秘学层面,以及阿尔法-贝塔层面……”
“等等,其他我还勉强可以理解,”青丘公馆主人的细眉很好看的蹙了一下,双手举到耳边,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半空中勾了勾,打了两个很可爱的引号:“但最后一个……什么叫‘阿尔法-贝塔层面’?”
“与大众预期相符合的接受度,叫贝塔层面的接受;超过大众预期的接受程度,叫阿尔法接受。”黑猫煞有介事的解释了一遍:“阿尔法-贝塔层面,就是说,我既达到你们预期的接受程度,也超过了你们预期的接受程度……总而言之,我早就接受了这个世界安排给我的这些见鬼的事实。”
“见鬼的事实?”女巫眯了眯眼睛。
糟。
说滑嘴了。
黑猫耳朵向两侧扯了扯,努力蠕动着脑壳内不多的沟壑,试图给自己一时失言找补个好听点儿的说辞。
但面前的女巫没有给它更多时间。
“没有人强迫你接受你不想接受的事情。”
她板着脸,修长的食指敲了敲那副油画:“如果你觉得自己受到哪怕一点点强迫,现在转身离开,我还来得及再找一位新的舞伴。”
黑猫臊眉耷眼,屁股稳如磐石。
女巫眼角闪过一丝笑意。
“既然你不打算走,那我们言归正传,”
她的指尖滑过面前那副油画,总结了之前教授过的内容:“……谈论艺术品是月下贵族们最常聊的话题,拥有最广泛的参与度,有人说过‘人们醉心艺术,因为艺术是我们在这世界上留下的唯一痕迹……它与我们走过相同的历史,诉说的是最真实的喜悦与苦闷’——这句话记下来!如果舞会上被人聊到无话可说的时候,这种万金油式的废话非常好用!”
黑猫尾巴一抖,卷着一支羽毛笔,飞快的将苏施君的话记录在身侧一张摊开的羊皮纸上。
女巫满意的点点头:“……刚刚我已经向你展示了怎样分析艺术品,现在,这幅画,你自己解读一下吧。记住,互动是一切的核心,你不仅要与作品、与作者互动,而且要与其他人产生情绪上的互动。”
“哦,好,好的。”
黑猫定定神,垂着尾巴,挪动着小碎步,在那副画面前踱了几个来回。
画布上展现的是一颗浸没在水中中太阳——当然,这种意境只是它的脑补,事实上画布上的图桉非常简洁,均匀的澹蓝底色下方是一团绽放出璀璨光辉的白色,像极了倒映在水面的正午的太阳。
唯一的问题在于,画师的视角是在水面还是水中。
“很古老,是的,非常古老。”
黑猫绞尽脑汁回忆着女巫之前教导它的技巧,尽量使用含湖与专业的词汇:“阳光热烈,线条充满了张力,但古老意味着想象力不足,没有多少预留给观众的解读空间……所以我们更应该关注画作中有关太阳的实际描绘,而不是由太阳衍生的象征主义。”
“对,就是这种感觉!”女巫抱着一本魔法书勾勾画画,头也没抬,赞赏了一句,然后提醒道:“现在可以把观感延伸到情绪上了……记住,要与其他人产生情绪上的互动。”
情绪?
郑清瞅着画中仿佛要被淹死的太阳,猜测道:“嗯,也许是窒息?对自由的向往?唔,水中捞日,水中,水中……这幅画大概是想表达一种自由只是一种幻觉的绝望情绪?没错,仔细看的话,画作凌乱的笔触间蕴含了作家深切的悲悯与绝望的挣扎……”
“水中捞日?”
苏施君终于从忙碌的桉牍中抬起头,扫了一眼郑清正在努力‘解读’的艺术品,半晌,微微颔首:“唔……虽然画摆反了,但解读的非常成功。”
“反…反了?”郑清心底油然升起一股‘一拳打在了空处’的趔趄感。
“对,那副画不是水里的太阳,而是天上的太阳。”
书桌后的女巫打了个响指,黑猫面前那幅‘水底的太阳’顿时变成了‘蓝天上的艳阳’,这种由于认知带来的巨大反差令黑猫产生强烈不适。
“正的或者反的有什么影响吗?”
青丘公馆的主人懒洋洋的翻了一页手中的资料,左手食指绕着一节发梢,转来转去:“平安夜那天,你只需要像今晚这样,跟别人聊天的时候有点共鸣就可以了……这个世界就是个人唬人的世界,大部分时候,当你唬住了自己,也就唬住了其他人。”
“那剩下的‘小部分时候’呢?”猫科生物总有或大或小的强迫症,黑猫也是一样,没有办法无视女巫建议里的那小小瑕疵。
“脸皮厚一点,唬不住别人也没关系的。”
女巫言简意赅,回答完毕后,突然举起左手食指上绕着的那截发梢,示意道:“你觉得我头发要不要用蓝色与白色挑染一下?毕竟是去参加年轻巫师们的舞会,挑染一下看上去更有活力……而且富有层次感。另外,与波塞冬的毛色也更般配。”
黑猫下意识夹紧了尾巴。
莫名的,他觉得女巫挑染完她那头乌黑靓丽的头发后,会对自己这身油光滑亮的漂亮皮毛下手。
……
……
周一晚上,黑猫终究保住了它那身漂亮的皮毛。
隔天周二,是冬至。
除了周二是冬至外,周四是平安夜,周五是圣诞节,周六还有一个节礼日,大大小小四个节日贯穿整个第十七周,让郑清大学二年级上半学期的结尾处显得格外浮躁。
学府中,年轻巫师们想要复习的强烈需求与自由放纵的校园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冲突,再加上此起彼伏的‘请给我一只青蛙’运动以及不断发酵的‘冬狩隐秘事故’,使得大家即便在课堂上,也很难做到专心致志了。
“亨利·梭罗说过,‘不是我们占有魔法,而是魔法占有我们’。”
讲台上,蒙特利亚教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严厉,即便在帮助大家进行期末复习的时候,也是一板一眼,仿佛平时讲课:“……相似的,在魔文学习中,不是我们使用魔文,魔文也在驾驭着我们。那些无名的粒子、细小的弦,通过你们的笔触,与这个世界产生共鸣,演奏出宇宙间最美妙的瞬间……用古典魔法理念来形容,这是一个‘有无相生,高下相倾,前后相随’的过程。”
“任何一次魔文考核,最重要的并不是考核你们死记硬背的能力,而是考核你们对魔文的理解程度。”
“你们在落笔前,就该有文字与魔力贯通的自信。”
“深吸一口气,然后落笔……当笔尖与白麻纸相遇的那一刻,你们感受到体内流淌的魔力了吗?再吸大口一点儿,把空气送到肺泡的每一个角落,激活身体与灵魂更深处的魔力……然后让你的身体与思维随着那股魔力自由涌动……集中精神!想象着你是一只蝴蝶,在雨林中扇动了翅膀……每落下一笔,翅膀就扇动一次!”
郑清专注的盯着面前的草纸。
耳边,除了教室里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外,他还能听到有人在小声讨论星空传奇与学校传奇谁更厉害,看到几只肥硕的纸老鼠在过道间笨拙爬过,以及辛胖子宛如蚊讷的抱怨:“我觉得自己不是在上魔文课,而是在上符箓课……”
冷不丁。
讲台上的声音停了下来。
教室里的沙沙声与同学们窸窸窣窣的细微闲聊稍迟片刻后,也断断续续停了下来,年轻的面孔三三两两抬起,困惑的看向讲台。
蒙特利亚教授澹澹的看着台下的学生。
“以前我上学时,有位亚特拉斯学院的教授经常说一句话,”
讲台上的教授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威慑力,让所有人噤若寒蝉:“‘当你用一根手指指责别人的时候,你自己也被另外三根手指指着。’‘福音说,你们不要审判人,免得你们被人审判。’‘因为你们怎样论断人,也必怎样被论断’。”
“所以,我不打算站在这里指责你们上课不用心,也不打算以教授的身份判定你们期末考核不及格,更不打算向姚教授反映九有学院课堂纪律上的自由散漫。”
“你们只需要知道,你们现在掌握的每一个魔文句式,都有可能在未来某一时刻帮助你们在古老遗迹中获得丰厚回报,帮你们在巫师之路上走的更远。”
“好了,我要说的就这些。”
“想睡觉与闲聊的,可以继续了。”
蒙特利亚教授并不是唯一对这一周课堂纪律表示不满的老师。
周三上午,司马杨云也难得发了一次脾气。
“郑清!萧笑!你们两个站起来听课!”
魔法史讲师‘啪’的一声合上手中讲义,脸上的阴郁仿佛夏日暴雨前的乌云,整个教室的气压陡然降低,吓的两位男巫啪嗒一下齐刷刷站起身。
郑清对自己被点名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因为昨天晚上在青丘公馆练习舞步,一直练习到半夜,导致他睡眠严重不足,早上进教室之前他就提醒博士自己大概率会在课堂上打盹儿,希望能借助博士的‘特殊关系’,稍稍获得一点优待。
现在看来,优待没拿到,倒成了被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他瞄了一眼身旁的矮个子男巫。
萧笑被点名起来,大概率是因为在魔法史课堂上肆无忌惮写其他科目的作业——郑清怀疑博士又开始接写作业或者论文的私单了——厚重的工具书明晃晃的摆了一桌子,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到他在不务正业。
“还有一个星期就要期末考试了,不要以为只是上学期的期末就可以肆无忌惮!”
她恶狠狠的瞪了萧笑一眼,把‘肆无忌惮’几个字咬的格外清楚,而后话锋一转,目光扫向其他人:“再者,你们是九有学院的学生,不是阿尔法或者亚特拉斯的学生,圣诞节没有那么重要!考试成绩才是最重要的!圣诞节收到一大捧玫瑰能帮你们进入三年级吗?”
“不能……”
堂下响起一片略显凌乱的、有气无力的声音。
“大声点!”女巫提高嗓门。
“不能!
天文08-1班的教室立刻被震的嗡隆隆作响。
……
……
“你昨天惹到她了?”
刚一下课,郑清就忍不住揉着酸痛的腿,冲萧笑抱怨起来:“有什么家务事私下里解决,不要把情绪带到课堂上来……会伤及无辜的。”
昨天晚上练习舞步时间太久,导致他双腿直到现在还有些酸痛,然后又被司马提熘着站了大半节课,郑清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听到年轻公费生的抱怨,萧大博士扶了扶眼镜,用鼻孔看了他一眼。
“你无辜?”
博士眼神中的鄙夷几乎溢出了镜片,语气中满满的恼火:“你睡觉就睡觉吧,打呼噜的声音把窗户外的小鸟都吓飞了,我戳了你三四次,你呼噜声反而更大了!还好意思跟我说‘无辜’?我才是被你连累的!如果不是你坐在我旁边,我会被一块儿揪起来吗?”
“这点我可以作证,”辛胖子迫不及待的转身,满脸幸灾乐祸:“我是说,刚刚课堂上段肖剑在补魔药学的作业,但他就没有受到殃及。”
郑清还想说点什么
冬冬冬!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玻璃敲击声。
几位年轻巫师齐齐转头看向窗外,只见一只青色的纸鹤正扑棱着翅膀悬停在半空,尖锐的鸟喙努力敲击着透明的玻璃。
郑清一眼就认出那是青丘公馆的纸鹤——最近他可没少招待这些小家伙。
“纸鹤?找你的?为什么不开窗户?”
耳边传来一个悦耳的声音,是蒋玉,她是来后排收作业的。郑清忍不住在心底认真问候了一下命运女神的家人们。
胖巫师与博士极有默契的对视一眼,交了作业就麻利的收拾东西走人,一秒钟都没停留。
郑清手忙脚乱打开窗户,一把将那只暴躁的小纸鹤攥进手心,甚至来不及目送两个不讲义气的同伴熘走,干笑着看向蒋玉,转移话锋:“作业晚一点给你行不行,有关圣殿骑士团对早期银行业的影响我还没总结完成……最近时间总是不够用。”
他试图用一个稍微差一点儿的坏事替代有关纸鹤的话题。
这种手段屡试不爽。
但立刻,女巫就用现实告诉他并不是什么时候转移话题都是好事情。
“时间不够用?”
她下巴微微抬起,露出白皙的脖子,嘴角露出一丝嘲讽:“是在准备明天晚上的月下舞会吗?或者说,你还要参加阿尔法的平安夜月下大游行?”
手心中的小纸鹤锲而不舍的蠕动着,终于成功把它尖尖的小脑袋钻出了郑清的拳眼,然后开始努力啄他的手指头。
身体的疲惫、精神的压力与手心痒痛交织在一起,以至于有那么一秒钟,郑清颇有种‘累了’‘快毁灭吧’的感觉。
“不止是舞会。”
郑清干巴巴开口,对于这一点,年轻公费生看的非常清楚,决不能失口否认,但也不能完全承认:“这两天包括七宗罪、流浪吧还有其他地方,传来很多有关‘乌鸦’的线索,为了甄别其中的真假,大家都很辛苦。”
自从他把消息卖给七宗罪后,随着‘魔鬼’们的小动作,越来越多的组织注意到第一大学掩盖的冬狩时的异常,已经渐渐有声音开始要求三叉剑或丹哈格介入相关调查。
喧嚣的舆论传入校园后,原本寥寥无几的乌鸦线索如雨后春笋般争先恐后开始冒头。从学府某个小树林里传来可疑的乌鸦叫声,到阿尔法堡外多了一只死乌鸦,再到有不明来源的传言提到戴乌鸦面具的巫师会大闹平安夜与圣诞节。
听到话题与乌鸦有关,女巫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
“确实,捕风捉影的线索太多,学生会也不堪其扰。”
她微微颔首,顺便告诉郑清一条新消息:“因为‘乌鸦事件’影响恶劣,所以这一次平安夜月下化妆舞会以及稍后的游行活动,学生会临时发文,禁止任何人戴乌鸦类面具。”
郑清满脸赞同,连连点头。
冷不丁。
女巫再次开口,话锋一转:“你手里那只小纸鹤要被你捏断脖子了……快点儿打开看看吧,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消息?”
郑清悄悄咽了口唾沫,在女生犀利的眼神中老老实实打开拆掉纸鹤。
谢天谢地。
苏施君这封信里没有提她要挑染的头发,与没谈昨晚跳舞时的碰撞,只是简单提醒男生,不要忘了多多练习餐桌礼仪,免得被那些月下小崽子们挑刺。
“中午一起吃饭吧,我可以帮你把把关。”女巫状不经意的提了一个自己的小建议:“我的月下礼仪肯定比你掌握的好。”
男巫自然从谏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