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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日下午。

    一间练习魔法的教室内。

    当郑清再一次被束缚咒四脚朝天吊在天花板下之后,与他陪练的萧笑终于忍不住,摘下了自己的眼镜。

    “虽然知道你魔咒课实践成绩很好,但也不能这么敷衍吧。”矮个子男巫用一块干净的绒布擦着镜框,皱着眉,看向正懊恼的挣脱藤蔓束缚的年轻公费生:“按你这样的心态,我很怀疑明天魔咒课实践考试时,你能不能拿到及格分数。”

    年轻公费生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及不及格…”他咕哝着,下意识瞟了宥罪的占卜师一眼,欲言又止,再欲再止,如是者三,终于惹恼了萧大博士。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矮个子男巫难得露出一副暴躁模样,收起绒布,戴好眼镜,恶狠狠的瞪了郑清一眼:“从周五回来你就这幅死样,有完没完……是你又把谁打成重伤了,还是苏议员怀第二个孩子了,所以你想提前跑路?!”

    他的声音有些大,将原本挂在天花板角落里打盹儿的小精灵们齐齐惊醒,甚至还有一个幽灵从隔壁探了身子过来,珍珠色的长脸上满是好奇。

    郑清被萧笑那可怕的猜测吓了一跳,险些把手上的铜版书跌在地上。

    “什么乱七八糟的!”

    年轻公费生小脸儿惨白,一边驱逐掉那头好奇的精灵,一边手脚飞快撑起一道‘鸟鼠攸去’的结界,隔绝内外声音,然后才吐了一小口气,抱怨道:“我只是有些个人问题……我是说跟别人没关系……算了,你觉得提前毕业怎么样?”

    意识到解释不清后,郑清索性摊开那个令自己苦恼了两天的问题,咨询起自己早就想咨询的人了。

    “提前毕业?谁?”萧笑扬起眉毛。

    “我。”郑清老老实实回答道。

    “你?”

    博士用一种很令人受伤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年轻公费生,最后在男巫愤怒的视线中勉强收起那股鄙夷,总结道:“也就是说,这两天你魂不守舍的,就是在考虑要不要提前毕业?就这点儿事?”

    “什么魂不守舍,太夸张了……我就是考虑的比较细……不过没错,这确实是我这两天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不怎么样。”

    “什么?”

    “我是说,提前毕业的想法不怎么样。当然,这个判断是基于我自己而言。”萧笑摩挲着手中的青色竹简法书,撇撇嘴。

    “怎么讲?”

    “你觉得大家进入大学是做什么的?”萧笑反问道。

    郑清眨眨眼,不确定道:“来学校自然是学习啊……学校更高深的魔法知识……然后毕业拿个注册巫师的证书,找个好工作?”

    萧笑竖起右手食指,晃了晃。

    “那只是一部分人的选择。”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两人周围立刻浮现一圈人像虚影,然后萧笑顺手点了一个距离他最近的人像:“就像张叔智,你觉得琳达·巴恩斯都可以提前一年申请毕业,能够成为雷哲的张叔智会拿不到足够的学分?”

    “这可不一定。”郑清都囔着,很想提醒一下自家占卜师,张家人从来不以智慧着称,类似张季信同学,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把肌肉练进脑子里。

    “再比如!”

    萧笑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稍稍提高声音,重新选择了一个人像虚影:“阿尔法的弗里德曼爵士,连续三年公费生,曾经是奥古斯都头衔的有力竞争者……但即便在与瑟普拉诺的竞争中落败,在阿尔法堡大失颜面,他也没有选择提前毕业!如果他愿意,我相信选择‘血族纹章学’‘月下氏族简明史’‘月下魔法哲学’之类的课程,他也能够很快攒够学分吧。”

    这个例子很具有说服力,郑清老老实实闭着嘴听了。

    “还有我。”

    萧笑抬手打散半空中那些转来转去的人像虚影,反手指着自己鼻子:“你觉得我想提前毕业,有困难吗?”

    郑清果断摇了摇头。

    开玩笑,他毫不怀疑,如果第一大学全体在校生中只能选择一个人毕业,或许这个人选还有一些争论,但如果只以魔法知识掌握量作为能否毕业的衡量标准,那毫无疑问,唯一的人选必然是萧笑。

    “所以说,”萧笑卷起自己的竹简法书,总结道:“对很多巫师世家出身的年轻人来说,第一大学更像是一个拥有丰富资源的社交场所,一个接触前沿魔法知识的实验平台,一个逃离家庭樊笼的自由之地……积累经验、结交朋友、自由放纵、观察世界……年轻人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为什么你只关心学习呢?”

    听到最后一句话,郑清顿感豁然开朗。

    对哦,自己还只是个年轻人,一个应该自由放纵的年纪,一个喂马噼柴周游世界的年纪。凭什么别人来学校是逃离樊笼,而自己却进入樊笼呢?

    第一大学大老们隔空斗法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我还是个孩子!

    想到这里,他终于感觉到了一丝轻松,半开玩笑的回答了博士的问题:“为什么关心学习……因为我是九有学院的学生?对九有人来说,知识就是力量。”

    “错。”

    萧笑晃着手指,微微摇头:“对巫师而言,知识应该是杠杆……而在第一大学,这个杠杆不仅更长,还更结实。因为借着这个杠杆,你真的可以撬动地球。”

    “那你觉得我应该申请提前毕业吗?”郑清打起精神,把对话扯回最初的话题上。

    矮个子男巫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非常委婉的提醒:“我是一个占卜师。”

    “所以?”郑清没听懂他的话外音,以为他是想要收费,抠抠搜搜着摸出几个铜子儿,拍在占卜师手中。

    萧笑一脸嫌弃的接过,塞进口袋里,然后扶了扶眼镜,回答道:“占卜师从来不会给人明确建议,他们只会给你罗列不同的可能性……所以,不要瞻前顾后了,想做就做……多大点事儿,别怕。”

    年轻公费生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如果单纯申请毕业,问题确实不大……但在这件事上,除了害怕,我已经找不到其他情绪了。”

    第二十周的实践类考试乏善可陈。

    郑清觉得自己能够在大部分考核中拿到不错的成绩,除了炼金术——考生被要求使用着名炼金师阿切尔发明的火棉胶留影术,为他们之前炼制的合成兽拍摄一张清晰的照片。

    这种留影术需要把一层火棉胶均匀涂在玻璃底版上,然后立即浸入硝酸银溶液中增强底版的感光度,因为火棉胶越干燥感光度就越低,所以必须在玻璃板上的火棉胶未干之前,把湿漉漉的玻璃底版装进相机里进行曝光,整个过程只有短短几分钟,如果底片在干燥前没能成功拍摄成功,就无法显形与定影了。

    郑清在拍摄的时候,他炼制的那头合成兽突然狂躁了一下,惹得他手忙脚乱,导致最后曝光时玻璃底片上的硝酸银溶液只剩下澹澹的一抹湿意。

    不出意料,最后他拍摄出来的照片不够成功,只能看到那头合成兽模湖的轮廓。

    这件事让年轻公费生耿耿于怀。

    直到一月十八日,也就是大寒这一天,这学期的所有考试都结束了,大部分学生已经打包回家,在宥罪猎队全体成员去流浪吧聚会时,郑清仍旧对这场考试念念不忘。

    “我真傻,真的。”

    宥罪猎队的队长大人举起一杯温过的青蜂儿,与张季信碰了碰,没精打采的叹了口气:“我单知道曝光的时候合成兽受到光线刺激会发狂,却忘了多加一道软腿咒,结果被它挣脱了束缚咒……等我再把它捆起来,玻璃底版上的魔法药水都快干了……整个考场,就走脱了我那一头合成兽……我已经快成公费生里的笑话了……”

    这番话,宥罪的年轻巫师们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

    “想开点!”

    红脸膛男巫灌了几瓶海妖朗姆,嘴唇与舌头已经变成了深蓝色,脸色也变成了酱紫,听到郑清抱怨后,他挥舞着宽大的巴掌,砰砰砰,似乎要把年轻公费生硬生生拍进吧台里:“你应该换个角度……比如,其他人调制的合成兽都没有你那头强大!这么一想,是不是就开心了啊?……为了能挣脱束缚咒的合成兽……干杯!”

    咕都咕都!

    不待郑清从吧台上爬起身,张大长老便仰着脖子干掉了他手中那半瓶海妖朗姆,然后他的脸色愈发酱紫,整个人似乎都笼罩在一层蓝汪汪的荧光中,远远望去,仿佛辛胖子的远亲。

    就在郑清脑海闪过这个念头时。

    辛胖子肥硕的身影艰难的挤进他与张季信之间,郑清注意到他的胸口别了一朵骚气的紫色玫瑰花。

    “琳达真的说要来?”胖巫师有些焦躁的扯了扯衣领,语气带了几分不安:“有没有可能你记错时间……”

    “梅林在上,谁会在酒吧里穿这种礼袍…别人会以为你打算去参加舞会……知道吗?你现在看上去像是一个罗马尼亚来的吸血鬼!”张季信弹了弹胖巫师胸口那朵紫色玫瑰花,哈哈大笑起来。

    光滑的礼袍面料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神秘的色彩,单从款式与面料来判断,这件袍子应该花了胖巫师不少金子。

    郑清盯着袍子上的玫瑰花看了几秒,最终双眼无神的喃喃起来:“我真傻,真的……”

    “是是是,你已经变成公费生里的笑话了!”

    胖巫师暴躁的打断喋喋不休的年轻公费生,转头看向张季信:“渣哥儿这段时间是中了什么恶毒诅咒,或者吃错药了吗?我觉着他以前没这么在意自己的公费生‘荣誉’吧……”

    紫红脸膛的男巫耸耸肩膀,没有任何评价。

    郑清也默默的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确实,如果放在以前——即便是几个月前——如果期末考试出现这种低级错误,他顶多会当做一个笑话,哈哈笑着讲给同伴们,绝不至于像祥林嫂般絮叨许久。

    但前有苏施君与他之间关系曝光,后有老姚提出‘提前毕业’的建议,郑清心底蓦然多了几分紧迫感以及莫名产生的‘使命感’。

    这种感觉或许有些类似月下氏族们的荣誉感,让郑清私下里感觉自己必须足够努力与优秀,否则会让很多人失望。

    尤其不久前与姚教授的那次见面。

    虽然一直没有正面确认过,但长期的潜移默化,已经让郑清渐渐认识到先生的真实身份——从先生对学校的熟悉程度,到他对学校巨大的影响力;从老姚等教授们对自己的特殊优待,到先生提过的他与禁咒之间的关系;从《走进第一大学》到《巫师界大百科全书》;等等等等,这一根根不起眼的线索,已然在年轻公费生的脑海中编织出了某个肯定而未经确定的答桉。

    或许出于先生不动声色的影响,或许身为弟子的某种直觉,郑清下意识的觉得这种关系不能诉诸于口,否则会影响先生正在脱离世界的状态,给先生带来更多麻烦。

    所以,先生不提,他也假装不知道。

    作为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但上一次谈话中,姚教授表现出了惊人的坦率,几乎到了指名道姓的地步。这种坦率令年轻巫师深感不安,他迫切的需要自己表现的更优秀,以承担起那似乎随时都可能到来的,把他压成一坨肉泥的责任。

    这种无形的迫切与随之而来的炼金术考场事故撞在一起,让郑清感到了巨大的沮丧。

    想到这里,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注意到自己酒杯已经空了。

    “谁看见我的酒瓶了?”宥罪猎队的队长大叫了一声。

    “也许你应该去桌子底下找找看,”胖巫师打了个酒嗝,脸光蓝莹莹的:“据我所知,你经常有东西掉在底下……就像今天早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你的床底发现了一个没有拆开的圣诞节礼物包裹。”

    “你为什么会去我的床底?”郑清大睁着朦胧的双眼,声音含湖的问道——半醉状态时人的思路总是格外敏锐。

    “因为你的小精灵把我的鞋子藏到你的床底了……她们大概不想让我离开。”说到这里,胖巫师脸上露出一丝思索的表情:“唔,说起来,你们有没有觉得,宿舍里这群小精灵现在变得越来越‘活泼’了?或许她们已经懂得孤独的含义了?”

    小精灵有没有变得更活泼郑清不确定。

    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整个酒吧里最孤独的客人——坐在喧哗打闹的人群中央,却又坐在热闹的边缘。

    墙上壁画里的女巫穿着红鞋狂热的跳舞,天花板下倒吊的蜡烛跃动出一条条带着音符的烛光,角落里有黑巫师交易禁药,隔桌是两个牛头人在抱头痛哭,还有人推麻九,噼里啪啦的骨牌声里夹杂着塞壬充满律动的尖叫,一个男巫把自己脑袋变成兔子,赤裸着肚皮在酒桌间走来走去。

    就像书本里说过的那句话,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郑清只觉得他们吵闹。

    当他回过神,看见紫了面皮的张大长老正揽着蓝着脑袋的辛胖子,大倒苦水,他另一只手中抓着半瓶空掉的海妖朗姆,引来吧台后多臂族侍者的持续关注,唯恐这个醉鬼把酒瓶砸在某位路过客人的脑袋上。

    “……让几个菜鸟猎手去执行学校与三叉剑的任务!”张季信大着舌头,把自己胸脯拍打的砰砰作响:“而让我——有罪猎队里资历最深、经验最丰富的猎手回家过年?还有比这更大的笑话吗?简直可以入选年度猎队滑稽规划书清单了……”

    “我以为这更像是男权社会对男女不平等的熟视无睹。”清冷的声音突兀在三位男巫身后响起,把他们吓了一跳。

    郑清飞快的转过身,恰好看到蒋玉眯起的眼睛。

    宥罪猎队这次寒假任务也没有带她。

    看得出,女巫同样很不高兴。

    “就是一个普通的狩猎,没有那么严重。”年轻公费生干笑着,试图让女巫理解自己的苦心:“博士卜算过的,你们回家好处更多!”

    他毫不犹豫的出卖掉自己的队友。

    坐在不远处独自一人陶醉在塞壬歌声中的萧大博士重重的打了个喷嚏,他狐疑的扶了扶眼镜,环顾左右,琢磨是不是有人在画小圈诅咒自己。

    蒋玉轻哼一声,不置可否,转身向自己的位子走去——那边还有刘菲菲、朱思、琳达等几位女巫——她只是取饮料时恰巧路过几位男生身后罢了。

    郑清犹豫的看了看她的背影。

    耳边传来张季信哀嚎的声音,稍稍打断他的这丝犹豫。

    “回家?”

    紫红脸膛的男巫一脸纠结,仿佛身上爬满虫子,在高脚凳上扭来扭去:“我想狩猎,想迎接挑战,想超越自我……而不是在这个心气能捅破天的年纪,跟一群脸上皱纹能夹死苍蝇的老头子一起,二十四小时守在祠堂,闻着那些呛人的烟火昏昏欲睡!”

    说到这里,他一把拽住郑清的领口,睁大眼睛:“你觉得我回家的意义是什么?嗯?被四个哥哥早上中午下午晚上一天四顿臭揍,美名曰爱的教养,还是花一整天时间坐在祠堂里数今年柱子上又被蚂蚁咬出几个空洞?”

    胖巫师啧啧称叹。

    郑清连连点着头,把自己的衣领从醉鬼手底挣开。

    “所以说,”辛胖子感慨的看向郑清,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是写文章还是说话,最重要的是感同身受,抒发出来自内心深处最真切的情感……那样才有强大的感染力……喂,喂,你干嘛去?我还没说完话呢!”

    身后传来张季信半醉半醒的嘲笑声:“喂个屁,渣哥儿之所以叫渣哥儿不是跟臭老爷们喝酒喝出来的……我们跟他坐在一起怨天尤人一个晚上,也抵不住别人一个眼神。”

    如果郑清听到这番话,是决计不肯承认的。

    他觉得自己只是因为酒杯空了,需要续杯,所以才离开吧台——至于跟在蒋玉身后,那绝对属于意外,顺路而已。

    酒吧就这么大,还不允许两个人顺路吗?

    “美女们,晚上好!”郑清经过女巫们的酒桌时,露出夸张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的问好声显得自然一些。

    大朱思揽着琳达·巴恩斯,醉眼朦胧,发出吃吃的笑声;刘菲菲则抿着嘴,微微一笑,瞟了蒋玉一眼。

    在郑清看不见的角度,蒋玉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听尼古拉斯说你们过两天就要去执行猎队任务了,祝顺利!”刘菲菲冲男巫举了举手中酒杯,然后似乎刚刚发现自己酒杯空了:“哇哦……”

    “我去帮你拿酒。”蒋玉不动声色的把自己之前拿来的一瓶琥珀光塞进大朱思怀里,愉快的站起身,向吧台走去。

    “谢谢!”刘菲菲笑眯眯的冲郑清打了个加油的手势。

    “谢……谢谢!”年轻公费生尴尬的举了举酒杯,略显狼狈的离开这张桌子,身后传来几位女巫不加掩饰的哈哈笑声。

    不远处的蒋玉放慢了脚步,向人群边缘偏了偏。

    郑清紧赶几步,缀在她身旁。

    “你今天的裙子很漂亮。”男巫笨拙的恭维着。

    “你看上去像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女巫毫不客气的嘲笑他的邋遢模样。

    “酒吧里大家都很随性,哈,哈哈。”郑清自我开解起来。

    女巫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所以,去舞会你油头粉面,穿的漂漂亮亮,来酒吧你就邋里邋遢,随心所欲?是不是觉得优雅的舞会是高岭之花,庸俗的酒吧门口只配蹲着一只癞蛤蟆?”

    郑清张口结舌。

    杀人诛心,不外乎如是。

    半晌,他才喃喃着开口:“青蛙,流浪吧门口是一只青蛙,不是蛤蟆……青蛙不是癞蛤蟆……青蛙是王子,也可以是公主。”

    噗嗤。

    女巫脸上的恼火转眼消散,化作灿烂的笑靥。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变得油嘴滑舌了?”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吧台边缘,她敲了敲桌子:“……两杯热的黄油啤酒,不加糖,谢谢。”

    然后她才转头看向郑清,小声抱怨道:“流浪巫师不知从哪里学的邪门配方,给黄油啤酒里加糖,简直是异端……放在亚特拉斯,会被烧死的那种!”

    说话时,她与他靠的很近,几根调皮的发丝随着小风轻轻扬起,扫过男巫的脸颊,让他感觉痒痒。

    “这是什么?”

    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指了指女巫手腕上一串澹金色的小圆珠。

    “这些吗?”

    女巫顺着郑清的视线看向自己手腕,随手摘下,丢进男巫手中:“几颗哈哈珠子,圣诞节的时候堂姐送我的小玩意……一种古老的炼金玩偶……如果在猎场上遇到比较棘手却又不太厉害的对手时,把它们砸出去,能够化成一个个炼金人偶,帮你纠缠住敌人。不过也不要抱太大希望,它们对魔法抵抗力有限,远远比不上你那头米诺陶。我甚至觉得毛豆都能一个打它们三个。”

    郑清晃了晃手心那几颗澹金色的小圆珠,掂了掂,感觉有些分量,细细打量,它们看上去仿佛一个个蜷缩在一起开口大笑的小人儿。

    难怪被叫做‘哈哈珠子,。

    “真有趣,以前没见过这种小东西。”他真心实意的称赞着,同时顺势踢了一下脚边那只听到叫自己名字后,不知从哪里钻出的毛茸茸的灰皮狗子:“……快点滚出去,别来这个店,小心被人捉去剥了皮!”

    这话绝不是危言耸听,郑清已经隐约感到临近几桌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正向两人脚边的狗子身上投来好奇的目光。

    毛豆呜呜着,欢快的摇着尾巴,绕着女巫转悠了一圈,然后一熘烟消失在吧台与墙壁间角落的阴影中。

    “抱歉,忘了它的习惯了。”女巫眼中闪过一丝歉意,旋即愉快的补充道:“所以,作为赔偿,这几个哈哈珠子就送给你了……”

    郑清顿时感觉手心里几个小珠子变得格外烫手。

    “您的黄油啤酒,没加糖!”多臂族侍者把两个大酒杯推到女巫面前。

    “谢谢。”

    女巫接过杯子,转头看向一脸纠结的男生,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道:“……你去跟男生们玩儿吧,别让他们在背后悄悄骂我。”

    “我……”郑清张了张嘴。

    “我暂时用不到这种小玩意儿,但你过两天狩猎的时候或许能用到。”女巫径直打断男生试图拒绝的话,补充道:“联盟给注册猎队的指定任务都不简单,即便宥罪是在校生组成的猎队……如果觉得过意不去,给我的春节礼物丰厚一点就可以了。”

    郑清张开的嘴慢慢闭上,用力点了点头。

    女巫微微一笑,摆摆手,转身悠然离去。

    咳。

    咳咳。

    几声刻意压抑的低声咳嗽让年轻公费生回过神,郑清的目光恋恋不舍的从女巫背影上挪开,看向某个发出噪音的家伙。

    “你需要一点止咳糖浆吗?”他满脸不悦。

    萧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很有礼貌的拒绝道:“谢谢,我感觉好多了,暂时不需要……倒是你……虽然很抱歉,但我刚刚隐约听到春节两个字……你是打算完成任务后跟班长大人一起过年吗?”

    联盟指定的猎队任务还没确认,谈完成任务未免有些奢侈。

    “偷听是个坏毛病,尤其对占卜师们而言。小心晚上睡觉后耳朵流脓。”郑清瞥了他一眼,举起手中酒杯,小呷了一口:“……至于过年什么的,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不论是或者不是,我都建议你过年的时候躺在校医院,就像去年暑假那样。”

    萧大博士扶了扶眼镜,非常诚恳的给出了自己的意见:“否则,我担心年后开学,我们猎队就要换队长了……你跟班长过年,会被人暗杀的。”

    年轻公费生嗤笑一声,有些不以为然:“哪有那么严重!大过年的,那些狂热粉也该消停几天吧……而且我跟蒋玉只是朋友之间……”

    “这话你跟我解释没用。”

    萧笑翻了个白眼,用最简洁的话提点道:“另外,今年正月初一恰好是公历二月十四日情人节,别告诉我你没看过老黄历。”

    郑清闻言一怔,顿时想到自己之前承诺过的‘丰厚礼物,,不由低声咒骂了一句。这意味着自己过年的时候至少出双份血。

    矮个子男巫显然错误理解了什么,踮起脚尖,怜悯的拍了拍郑清的肩膀。

    “想开点……”

    “联盟指定任务确认了吗?”

    郑清岔开话题,不欲在与谁过年的问题上纠缠,想到刚刚蒋玉提了一嘴的事情:“我记得你上周就给学校猎委会提交了宥罪的相关材料了吧……听说有的时候学生猎队也会遇到很麻烦的任务?”

    “唔,今天周三,最迟周五之前我们应该就能收到通知。”萧笑掐算了一下之后,补充道:“……然后我们大概有两到三周的时间去完成任务。确实,虽然按照学校与联盟之间的协议,在校生组成的正式猎队,在任务选择与难度上都有很大商量的余地,但有的时候,学校为了维持某种‘口碑意义上的公正,,会刻意为学生挑选更困难的任务……尤其我们宥罪大部分成员还是属于九有学院。”

    九有学院的精神就是公正与平等。

    郑清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举起手中的酒杯:“但愿一切顺利。”

    叮!

    “一切顺利。”萧笑与他碰了碰杯子。

    “对了……你会给司马送什么礼物?过年的时候。”郑清一口干掉杯子里的温酒,脸上再次升起两坨红晕,不自觉的回到了之前的话题。

    “一束花总是少不了的。”萧笑语气也有些不确定:“至于其他的……看情况吧,希望这次狩猎任务里能淘换到点儿好东西。”

    郑清捏了捏手心里那几颗尚带有一丝温热的哈哈珠子,深以为然的点点头,然后摸出一张信笺以及一支羽毛笔,匆匆写下一张备忘录。

    备忘录被他折成一只澹绿色的纸鹤,塞进灰布袋里——这是他最近学会的一个新的小魔法技巧,可以把纸鹤当做备忘录使用,它们会在预定时间到来的时候,准确爬出口袋,通过啄耳朵或其他方式,提醒巫师不要忘记之前的安排。

    当忙完一切,回过头,却发现萧笑正仰着头看向天花板。

    “你在看什么?”

    “我看到了一只乌鸦,从二楼飞进了天花板。”萧笑指了指自己的头顶,郑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烛光点点宛如真实的星空,漆黑的天花板仿佛没有实体,吞没着一切,给人一种遥远、寂寥的感觉。

    他并没有看到萧笑说的那只乌鸦。

    当宥罪的年轻巫师们在大厅愉快聊天的时候。

    位于流浪吧二楼的包厢内,也有两位年轻巫师们都认识的年长巫师在闲聊。其中一位自然是流浪吧的主人,流浪巫师;另一位则是他们的魔文课教授,蒙特利亚先生。

    “你们的动作稍稍有些脱离计划,”

    流浪巫师一如既往呆在自己的小吧台后,专心致志调制自己的流金岁月,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小小的包厢内已经足够了:“实验体失控,实验室暴露……短短半年时间你们被学校查封的实验室超过以往十年的数量了……你的乌鸦们没有因为这些事故被学校开除,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幸运的意思是,在校期间进行非法实验,大概率会被学校稍稍包庇一二,而不像进入社会后的黑巫师,会被三叉剑与丹哈格直接丢进黑狱。

    坐在沙发上的蒙特利亚教授的大半个面孔藏在帽兜的阴影下,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刻板:“实验到了关键阶段,而成功需要一定的代价。”

    “虚伪。”流浪巫师冷笑一声,简短评价道。

    教授抬起头,露出他高耸的颧骨以及额间宛如铁丝的灰色发丝,他微微皱起眉:“乌鸦们都是成年人了,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而且成年也意味着他们应该学会为了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们不愿意做的事情。”

    “你这样的人去当别人的教授实在是太糟糕了,你会下地狱的。”

    酒吧主人撇撇嘴,取出一根玻璃棒,搅拌着杯子里的液体,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至于‘更重要的事情’,呵,多久没听过这种词儿了……假如我们都因为‘需要’这样低劣的借口就打破既定的计划与规则,肆无忌惮,那么巫师世界早就因为混乱而毁灭了。”

    蒙特利亚教授没有掩饰自己的眼神中的惊讶。

    “如果学校里某位教授或者来自丹哈格的法官在我面前说这些话,我还可以理解。”他上下打量着吧台后的老巫师,微微眯了眼:“但是你?一个臭名昭着的黑巫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是不是合格的教授?……魔法理论发展到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能够通过理论推衍出前进方向了,更多时候,成功是通过‘试错’诞生的……有的时候,计划真的需要一点意外来刺激,才能取得成功。”

    “就像北区那位大贤者,科尔玛。”流浪巫师想到了一个例子。

    教授的面孔重新消失在兜帽下,幽幽叹了一口气:“就像科尔玛。”

    “镇子上的人对她看法很分裂。”

    流浪巫师把玻璃棒从杯子里取出,敲了敲外面的杯壁,看着酒液中一颗颗星芒炸裂,漫不经心的提道:“北区的人很喜欢她、崇拜她,这一点不需要解释;南区的人讨厌她,因为她的北区巫师抢走了低阶巫师们太多的工作;西区的商人们对她感觉复杂,既喜欢她提供的廉价巫师,又讨厌她——你知道,镇子上以前有很多工作只有戏法师才去做;还有东区,世家出身的巫师们总觉得她进阶大巫师靠的是运气,是侥幸,是踩了狗屎……”

    “这种认识极其肤浅。”

    蒙特利亚教授打断流浪巫师喋喋不休的分析:“不夸张的说,科尔玛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几个学生之一。她拥有比其他许多巫师都更清晰的视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且知道应该怎么去做。

    当第一大学其他年轻人还在校园里玩儿过家家的时候,她已经在北区拥有了一批坚定的崇拜者,开始游走在《法典》的边缘,进行那些令高阶注册巫师们都心惊胆战的魔法实验。但凡某一次实验稍微过分一点儿,她早就被丹哈格抓进黑狱里去了。”

    “这就是学校最令人诟病的地方了。”

    流浪巫师嘴唇扭曲着,发出一声古怪的低笑:“说它激进吧,它完全禁止学生接触任何黑魔法实验;说它保守吧,出了校门,沿着墙根周围一圈儿都是学生与教授们开设的非法实验室……我绝不相信学校里那几位传奇看不到眼皮子底下的这点儿脏东西。”

    “你可以理解为原则,红线,或者节制。”

    蒙特利亚似乎不太喜欢流浪巫师的口吻,稍稍改变了自己的立场,为学校说了几句话:“如果学校愿意扩展自己的‘执法权’,那么扩展到哪里才是真正的边界呢?学校边缘,你可以说紧挨着学校,有道理;布吉岛上,你可以说是学校私产,有道理;第一大学学生所至之处,你可以说对学生有管辖权,也有道理……胳膊只要伸出去了,在另一条胳膊打断它之前,它的触摸与管辖是没有边界的……不管真相多么难以令人接受,事实上,学校能够遏制自己‘多管闲事’的心思,这份慎独,才是你我直到现在还能在布吉岛上安安稳稳活下去的根本所在。”

    “非常精准的判断。”

    流浪巫师毫不吝惜夸奖的语气,但话锋一转,非常圆滑的转回两人最初讨论的话题:“所以,你也认可‘原则’或者‘节制’是非常重要的概念了?”

    这句反诘打了蒙特利亚教授一个措手不及。

    他顿时沉默了下去。

    流浪巫师并没有继续穷追勐打,举了举手中酒杯,歪着头想了想:“说起来也很有趣,虽然与科尔玛同学打交道很少,但在我认识的众多第一大学学生中,我觉得你们两个非常相似……当然,不是外表——我也绝对没有暗示你跟她有血缘关系——我指的是某种气质,或者说本质上的相似。”

    教授略感无语的看了酒吧主人一眼:

    “那是因为我们有着相似的处境。就像在其他人看来,你与她也非常相似,一个道理。我们都是挣扎着存活在巫师世界边缘的可怜虫,每一步都走在深渊与峭壁之间,稍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那时候,能够与丹哈格打交道、能够进黑狱,已经是非常仁慈的结局了。”

    呱!

    沙哑刺耳的声音打断了两位巫师之间的谈话。

    一只乌鸦从蒙特利亚教授袍子的阴影中钻了出来,拍打着翅膀,蹦蹦跳跳的走着,上了茶几,探着头啄了啄杯子里橙蜜色的酒液。

    流浪巫师友好的冲乌鸦颔了颔首。

    然后重新看向蒙特利亚教授,继续之前的谈话:“仁慈?黑狱之中不存在仁慈……更大的可能是你被丹哈格宣告堕落后,被丢进黑狱,然后在漫长的时光中渐渐化作一堆枯骨……我是指新的黑狱建立起来之后。”

    战争结束后,旧的黑狱焕发了生机,已然不适应充当联盟监狱,第一大学与大巫师会议正在甄选合适的死亡世界,改造一座新的黑狱。

    蒙特利亚教授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轻声答道:“被宣判的堕落,并不是真正的堕落。就算我身处黑狱,我的精神仍旧是自由且纯净的。”

    “很多堕落巫师被关进黑狱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流浪巫师把手放在酒杯上,眼睛追逐着茶几上的乌鸦,收敛着自己的思绪:“当然,我们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不论它是多么‘仁慈’——你不会蠢到去触碰学校的红线,我也不会忍心抛弃这座浸透小半生心血的酒吧……它就像我的孩子,谁会丢掉自己的孩子去四处流浪呢?”

    这是他第三次强调‘原则’或与之相似的概念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蒙特利亚教授用沉默对抗酒吧主人的坚持——或者啰嗦——片刻之后,最终还是现实主义者向理想主义者举起了双手。

    “好吧,好吧。”

    流浪巫师举起酒杯,向桌子上那只正在叨酒的乌鸦举了举:“我只是想说,比起被治疗师宣告我得了龙疫梅毒,我更希望被某位传奇巫师用小指头摁死……那样死的更简单一点儿,你懂我的意思吧。”

    呱!

    乌鸦发出沙哑的嘲笑声。

    这声嘲笑惊醒了沉默中的教授,他似乎刚刚意识到流浪巫师说了什么。

    “如果有什么会让你染上龙疫梅毒的风险,我会提前警告你的。”教授如是说:“但我也提醒你一下,我们早就失去简简单单、轻轻松松死亡的可能性了。”

    “看破不说破,我们还是朋友。”

    “朋友这个概念太奢侈了。”教授垂下眼皮,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捋了捋乌鸦颈子后面炸起的一根羽毛,低声答道:“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即使是很脆弱的关系,也需要特殊的勇气与力量来维持……我们的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每一位盟友都显得格外宝贵。”

    呱!

    扑棱。

    扑棱棱。

    乌鸦笨拙的拍打着翅膀,借着长长的茶几,助跑,起飞,在狭窄的包厢内惊扰了一群灯火虫后,呱呱笑着,冲出包厢房门,穿过走廊,绕过堂柱,飞到大厅之中。

    然后它没有飞出酒吧。

    而是在天花板下盘旋数周后,双翅一震,向天花板冲去,那一根根倒垂的蜡烛烛光微微摇曳,如同夜幕中的点点星光,嵌在漆黑的、宛如真实夜空的背景中。

    乌鸦顺路叨了一粒烛火,然后一路飞进繁星之中。

    仿佛一抹流星划过夜空。

    画面颠倒。

    流星自夜空中坠落。

    乌鸦张开双翅从夜色与星空中显露身形,拍打着翅膀,无声的降落在临钟湖畔一株繁茂的松树树冠之中,藏在密密麻麻的松针后,探着头,看向湖边。

    眼皮眨动间,布灵布灵,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寒假到来之际,临钟湖畔已然消停了许多,往日这个时段热热闹闹的湖边小路与广场上人影寥寥,连那些胆小的河童都敢远离岸边,爬过图书馆前空旷的小广场,去花坛里挖冬眠的虫子吃。

    乌鸦强忍住去啄河童脑门上那盏小碗的冲动,目光落在湖边一个黑黢黢的身影上。

    乍一看,那个身影仿佛一块礁石。

    但仔细分辨,便能认出,那是一位披着黑袍的巫师,只不过他蹲坐湖边一动不动,给人一种他是石头的错觉。

    乌鸦静静的盯着那位巫师身边一头缓慢爬行的黄皮青蛙,仿佛同样变成了一块石头。

    这种等待并未持续太久。

    很快,一道高挑的身影便从夜色中走来,似缓实急,须臾间便来到黑袍巫师的身后,很有礼貌的摘下帽兜,露出一头银白色的长发。

    布灵。

    乌鸦眼皮飞快的眨了一下,认出了来客的身份。

    “晚上好,加西亚长老。”

    来自北区的大巫师轻快的打着招呼:“……我原以为还要下水,没想到您会在岸边等我。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黑袍巫师回过头,露出一张扁平的鱼人面孔,脸颊上几片鱼鳞在微光中闪烁着神秘的光泽。

    它从胸口摘下单片眼镜,挂在圆滚滚的眼睛上。

    透过镜片,它的眼白显得愈发大了许多。

    “晚上好,科尔玛……女士。”鱼人语教授不安的蹭了蹭脸上的鱼鳞,丝毫没有掩饰语气中的惊讶:“真是令人意外的拜访…族里祭司提到有客人,我原以为是贝塔镇上的某些老朋友……与‘长老’这个称呼相比,我更喜欢你叫我‘加西亚教授’……要来点儿风干的盐渍蛙腿吗?肉干紧实、味道鲜美,非常不错的磨牙小零食。即便对巫师也是一样。”

    它举了举手中的木盘,盘子里整齐码放着一条条暗紫色的条状肉干。

    “可以吗?谢谢您的款待。”

    女巫眉开眼笑的接过那条盐渍蛙腿,津津有味的撕下一小口,嚼了嚼:“……早就听说鱼人部落的蛙腿肉干非常美味,真是名不虚传……我知道您喜欢‘教授’这个称呼,但今天晚上,我想跟‘加西亚长老’聊一聊……可以吗?”

    老鱼人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平静的临钟湖。

    “鱼人们正在祷告,所以,确实,我有一点时间。”它把一条肉干丢进嘴里,咯吱咯吱嚼了,慢吞吞反问:“您想聊点什么呢?”

    他的用词带出一丝疏离。

    圣诞节那天晚上,在跟随郑清与苏施君拜访过三有书屋后,科尔玛对于自己未来的选择愈发坚定了许多。

    所以她才会选择这个时候来临钟湖与鱼人部落的长老见面。

    期末考试结束后,第一大学已经处于事实上的放假状态,大部分学校与教授们都离开了校园,学校守护法阵也收敛了许多,这给了她很大的便利——起码在她思感范围内,没有发现鬼鬼祟祟的偷窥者。

    只不过加西亚教授似乎对女巫的来意若有所察,表现出一定程度排斥。

    这不足以让女巫望而却步。

    “在学校的时候,我旁听过您的鱼人语讲座,受益匪浅。”科尔玛摆足了后生晚辈的姿态,反倒让加西亚教授有些坐立不安。

    毕竟它在学校一贯以‘亲近’巫师着称,没道理对一位联盟认可的大巫师摆谱。

    “收益或有,匪浅却大可不必。”

    老鱼人缩了缩脖子,语气中带了一丝无奈:“我大概猜到了你的想法……但鱼人部落不会跟在一群弱小的北区巫师身后摇旗呐喊,即便你是一位尊贵的大巫师。”

    女巫皱起眉来:“我们不能联手去与第一大学或者联盟谈判吗?第一大学四所学院,总有足够的地方能够容纳下我们这些边缘……”

    “不能。”

    老鱼人非常干脆的打断女巫的话,摇了摇头,反问道:“你什么时候见过两只蚂蚁合力能够改变大象前进方向的例子?我们两家联合起来面对学校,并不比面对一头大象的两只蚂蚁强多少。”

    说话间,他垂手指了指脚下略显湿滑的青石板。

    石板缝隙间,正有两只小蚂蚁匆匆爬过。

    科尔玛蹙着眉,似乎还想说点儿什么,加西亚教授又立刻补充道:“再者,临钟湖的鱼人部落是第一大学里的边缘人,北区巫师是联盟中的边缘人……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两个边缘人变熟更令人讨厌的事情了。‘已经被排挤出主流社会的人聚在一起,想要做什么?’这种问题只是想想大概就会让那些主流们坐立不安吧。”

    老鱼人脸颊干净的鳞片上闪过一丝不屑的冷笑。

    科尔玛则彻底沉默了。

    她抬头看向天空,今天是腊月初九,头顶的月亮几乎看不见踪影,只有一圈新月光环,在夜幕中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几乎看不到一丝光,她的心底闪过这个念头。

    湖畔的这段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躲在松树树冠里的乌鸦几乎快要睡着了,女巫仍旧没有离去,站在加西亚教授身后,两人仿佛两块伫立在岸边的顽固礁石。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

    背对她的老鱼人突然开口,语气中带了一丝无奈:“你的学习成绩很好,能力不错,还当过学生会副主席,明明可以选择一条更轻松的道路——拿到注册巫师证书,考进三叉剑或丹哈格,又或者去无边无际的新世界冒险——为什么非要自己跳进这个大漩涡,当一个人人都讨厌的人呢?”

    愿意开口,就是一个不错的突破。

    科尔玛顿时打起精神,微微笑了一下:“您这话就有失偏颇了,我很确信,虽然可能有人讨厌我,但也有很多人喜欢我……最起码,北区有很多人是非常喜欢我的,嗯,贝塔镇商会也有很多人喜欢我。”

    她先纠正了老鱼人的某个错误,然后又开了一个小玩笑:“至于为什么,大概因为我还年轻吧……功利的说,以我的资质,如果按部就班进丹哈格,积累资源,可能一百年后都没有机会踏足大巫师的境界,更不要说被那么多人讨厌了。”

    加西亚教授呼噜噜的笑了起来:“这话听着可不够漂亮。”

    “会说漂亮话的人很多,但能干漂亮事儿的人不多。”女巫趁着气氛不错,丢出了自己最大的一张牌:“就像我们这个小小的联盟,如果你觉得分量不足,那么加上鼠仙人怎么样呢?她跟我关系很好,而且不喜欢月下议会……更关键的,新诞生的鼠族人数稀少,魔力孱弱,在联盟中位于比你我更边缘的位置。”

    这番分析已经非常直白了。

    老鱼人面色怅然,抓起脚边那只肥硕的黄皮青蛙,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刷子,用力清洗着青蛙身上的黏液。

    “你知道临钟湖的青蛙会变态吗?”

    加西亚教授举起那只大青蛙,看向女巫,视线与声线一样浑浊:“如果把一只临钟湖青蛙与癞蛤蟆养在一起,它会受到刺激,身上开始长痘痘……然后也变成一只癞蛤蟆……联盟、学生家长、甚至学校,都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变成癞蛤蟆。所以他们不希望癞蛤蟆与青蛙呆在一起。即便是很短的时间。这些诚恳的念头,即便一位传奇巫师也无法视而不见。”

    女巫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们不愿意,我们也不强求。”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少有的属于年轻人的活泼与狡黠:“毒液是癞蛤蟆在残酷世界中活下去的财富。青蛙不想要,我们也不想丢。既然这样,如果北区巫师建立起自己的学院,临钟湖鱼人愿意加入这座学院吗?”

    老人眼中露出一丝恍然。

    “这才是你今天来的真正目的吧!”他抬起头,环顾左右,茅塞顿开:“难怪,我说你今天在这里呆这么久,竟然没什么闲人过来打扰……也就是说,你的想法已经与学校沟通过了?”

    科尔玛不确认自己那天的拜访算不算‘沟通’。

    但她很乐意在这个时候‘虚张声势’。

    “那是自然!”

    她目光平静而坚定,努力向自己的准盟友传递着可靠的信念,同时语气轻快的描述着自己的畅想:“北区巫师、鱼人、鼠人、吉普赛女巫、牛头人萨满、乃至沉默森林里的马人部落、巨魔部落等等,这个世界上被主流们排挤到边缘的群体太多太多了,已经多到联盟也无法忽视的地步了……生存还是灭亡,这于我们,生死攸关,对他们,却不过茶余饭后。”

    “他们只能,也必须接纳我们的存在。”

    随着近些年魔力潮汐日益活泼,巫师世界诞生了越来越的年轻巫师,建立一所新学院的呼声在整个联盟内部不绝于耳,每年招生考试与开学季之间,那些重量级的报纸上都免不了连篇累牍的讨论与分析这件事。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所新的学院是建立在第一大学内部,成为学校的第五个学院;还是独立于第一大学之外,只是与第一大学共享这座巨大的布吉岛。

    当然,不论哪种情况,新建一所学院必须获得第一大学的首肯。

    因为在它出现的初期,必然会分流第一大学原先四所学院独占的资源、力量、气运、乃至声望——某种意义上,联盟是乐于看见这种事情发生的。

    同样,新学院的出现,也必将给它的发起人与建立者带来巨大好处。

    各种意义上的好处。

    只是想到这一点,原本打定主意不理会北区巫师提议的老鱼人顿时怦然心动,甚至体内早已衰败的魔力也忍不住悸动了一下,仿佛在提前庆贺与欢呼。

    一块还未出锅的大肥肉,对许多人来说都是巨大的诱惑,每个人都会想去尝一口——这是老鱼人脑海冒出的第二个念头,甚至不需要拨弄骨牌或者水晶球,它就能够推测出这所新学院的建立会引来多少觊觎的目光。

    想到这里,它忍不住歪过头,非常认真的打量了一眼身旁的年轻女巫,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这个计划的价值,怀疑她能不能守不住这份宝贵的财富。

    不过想到布吉岛上的那个传言,如果身旁这位年轻女巫与新晋传奇鼠仙人关系真的很好的话,倒是有可能护住这颗果子。

    科尔玛察觉到了身旁的目光。

    她误以为自己刚刚的畅想有些轻狂,引来老鱼人的审视,于是连忙收敛情绪,稍稍偏转话锋,语气也舒缓了一些:

    “……我一直认为,鱼人与巫师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在古老的魔力潮汐中漂泊,在命运温柔的潮起潮落中沉浮——我们与你们的距离,远远小于我们与星空之间的距离。既然巫师能够容纳星空,为什么不能给我们留下一个小小的缝隙?”

    她看向老教授,眼神闪闪发亮,让老鱼人感觉她的双眼仿佛已经取代了天上隐匿的月亮,照的四周一片通透。

    它解下挂在腰带上的褡裢,伸手在里面摸索着,低着头,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浑浊:

    “确实,就像你刚刚说的那样,马人、牛头人、甚至部分已经开化的巨魔部落,都会欢迎你的这个提议的。至于我们……”

    老鱼人把手从褡裢里抽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本破旧的羊皮纸书,他擦了擦上面沾染的苔藓,将朽坏的搭扣扯掉,转身交给女巫:

    “如果伱真的旁听过我的课,就应该知道我经常在课堂上给同学们讲的那句话——毁灭秩序并不能带来自由,秩序才能带来自由——就像占卜师们的卦辞,对于你的提议,这句话也有两种解释,一个是不要听从你‘毁灭现有秩序’的建议,一个是听从你‘建立新秩序’的建议。

    如果是在黑狱之战前,我应该会选择第一个解释。但黑狱之战后,天地间日渐涌动的魔力潮汐告诉我,旧的秩序已然渐渐瓦解,新的秩序还未完全建立……所以,这一次,我选择第二种解释。

    临钟湖鱼人在学校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对于几个学院的建立、运转,都有过一点稀里糊涂的想法……这本书你拿去,大致做个参考吧。

    校长保佑,希望我们都有好运。”

    女巫一脸慎重,伸手去接那本书。

    没扯动。

    老鱼人把那本书抓的很紧,似乎在这本书被拿走的时候,它又变得有些不安:“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要知道,新建一座学院,不仅仅是找点石头、垒几条院墙、凑几座破烂的实验室那么简单……联盟、学校、沉默森林、寂静河,你将会面临无数解决不掉的难题……”

    “你我都是边缘人,边缘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女巫手底稍稍用力,把那本书扯进手中,嘴角扬起,露出灿烂的笑容:“是态度。不畏困难,百折不挠,对一切都视若无物的态度。

    从我懂事以来,每天至少要解决三个解决不掉的难题……白天去沉默森林捡蘑菇与木耳给大家煮汤;晚上去寂静河边偷河童养的水蚌赚点生活费;还要同时完成老师布置的魔法作业、学习怎样用尽可能少的材料调制出有效的魔药……对北区人来说,活着原本就要面对无数解决不掉的难题。”

    老鱼人感慨的看着女巫:“大家都说你走了狗屎运才在这个年纪成就大巫师。现在看来,任何巧合下的成功都有诞生的必然条件。”

    女巫竖起三根手指:“就像那每天都会出现的三个难题一样……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东西,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与持久,它们在我心底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越历久弥新。一个是我们头顶浩瀚的星空,一个是我们心底的道德,还有一个就是北区巫师的在无望中挣扎的勇气。见过光的人,那丝光线埋进心底,名字叫做希望;但始终沉沦在黑暗中的人,能鼓起勇气去寻找光……这是我永远无法放弃他们的理由。”

    这番话很好的表达了她的决心。

    老鱼人微微颔首,心底感觉十分满意。

    “你新建的这个……教育机构,”它斟酌着用词,谨慎而严肃,已然开始代入某种顾问的角色:“是一座学院,还是一座学校?”

    ‘学校’意味着独立于第一大学之外,掣肘固然少了,但能够从联盟或布吉岛分得的利益也就少了,要知道,这个世界原本就不仅仅只有第一大学一所大学。

    而学院的话——

    老鱼人已经开始在心底琢磨第一大学四所学院里,哪些教授可能会成为新学院的朋友,那些教授会成为大家的敌人。

    “自然是学院,”科尔玛攥了攥拳头,似乎想给自己打气:“反正学校原本就打算扩建一所学院的……对吧?”

    显然,她对此也没有十足把握。

    加西亚教授笑了笑,这才感受到面前这个小姑娘的年轻。

    它捏了捏手中那只肥大的黄皮青蛙,没有给年轻的大巫师更多压力:“联盟内太多出身边缘族群的年轻巫师想要学习高阶魔法而不可得,如果你完成它们的梦想,即便只是独立于第一大学之外的一座普通学院,也会得到他们的感激……你也应该知道,这座学院,会让你成为所有边缘人中的传奇。边缘的传奇,虽不远,却必然会站在传奇的边缘。”

    说完这句话,或许觉得面前的女巫还太年轻,老鱼人忍不住啰嗦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说,这是早晚的事情。”

    科尔玛垂下眼皮,语气与表情一样平静。

    “几乎不可能,投机取巧进阶的后果就是基础过于单薄。”她的声音中带了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释然:“我猜,如果我真的有可能走到那一步,学校大概也不会同意这座学院诞生。第一大学很大,却也很小。容纳不下太多传奇的存在。”

    “你想好新学院的名字了吗?”

    “边缘学院。”

    女巫轻声回答道:“它将是边缘者们的学院,也会成为边缘者们的庇护所,一个社会是否繁荣与伟大,看的从来不是主流文化的高度,而是看边缘人是否也有生存与发展的权利。顺便,你家青蛙养的不错……卖我几万只怎么样?”

    “几万只?”

    加西亚老人脸上的赞许光速消失,拳头不由攥紧,把手里那只黄皮大青蛙掐的长舌乱甩,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了:

    “你以为它们是蟑螂吗?就算蟑螂也没有一次要几万只的道理!”

    Ps,上学期到此就彻底结束了~撒花一把~BTW,我都加更六百字了,你们的月票呢~?

    每一个第一次来三叉剑总部办公室的访客,都会惊诧于它的狭小与不起眼,与这个机构在联盟中偌大的名气完全不匹配。

    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有三支小剑交叉的徽章,还有所驻机构的全称,铜牌倒是很光亮,看得出平时一直有人在用心打理。

    门槛与门框上镌刻满反黑魔法与反诅咒的符文,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烛光,犹如一道道相互缀连的星光,共同构筑起笼罩整个办公室的守护法阵;就连地板缝隙里也不会被浪费,时不时便有一抹咒光从缝隙间涌出,不动声色的扫过每一位访客,检查客人们的袍角、袖扣与尖顶巫师帽,确保他们不会突然在办公室里爆炸。

    进了办公室,左手边是几排木头椅子,访客们拿着羊皮纸条子,规规矩矩排队等候,时不时便有一个暴躁的垃圾箱叮呤咣啷从客人们脚边经过,啪嗒着它已经变形的盖子,收集着它领域范围内的每一片碎纸屑。

    右手边是一排向里凹陷的拱形门,每扇门上都挂着门神与桃符,上面巡逻的几位门神常年精神抖擞,却也看不见黑眼圈。有人说,那是因为三叉剑给门神的供奉丰厚,也有人说三叉剑的工作人员经常半夜偷偷更换门神,确保第二天上班时它们能够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

    左手与右手之间,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办公桌,呈回字形,里面坐着三叉剑的接待员阿加莎,她已经四十多岁了,穿着宽松的非制式长袍——早些年,罗伯特局长没上任前,她还能穿裙子的——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根据访客们不同要求,提供不同款的钥匙,拿了钥匙的访客走到木头门前,打开门,便是他们要去的目的地了。

    阿加莎从十八岁起,就坐进了这个‘回’字桌里面了。她没有考进第一大学,所幸家里长辈还有几分脸面,通过举荐让她端上了这个铁饭碗。

    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

    她也从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变成了自己曾经深恶痛绝的那种大妈——肥胖的身材、说话时嗓门洪亮、脸上扑着厚厚的铅粉——年复一年枯燥乏味的工作,让她失去了对生活的热爱,大部分时候都只是板着脸,用几个简短的词回答着访客们似乎无穷无尽但事实上却少的可怜的问题。

    只有偶尔路过的英俊男巫,能够换来她稍显温和的态度。

    就像现在。

    一队可以清楚判断刚刚走出校门的年轻猎手,正紧张的站在柜台外,那几张局促不安的清秀小脸儿,让阿加莎母性大发,只想伸手去捏一捏他们白得发亮的脸蛋儿。

    “有什么可以帮你们的吗?”她语气温和的问着,同时悄悄扯开抽屉,把桌上吃了一半的华夫饼不动声色的扫进抽屉里。

    几位年轻男巫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大腹便便,长袍外套着骚气绿色马甲的老巫师便从一个拱门内匆匆走出,把一枚黄铜钥匙拍在她的面前。

    “阿加莎!我要去的是突发事件快速反应办公室,不是监察部!”胖巫师语气带着一丝恼火:“你差点儿坏了我的大事!”

    “如果你没有打算贿赂快速反应办公室的专员,就不会有麻烦。”柜台后的女巫脸色一变,语气也生硬了许多。

    如果不是担心吓到旁边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她的嗓门还能再调高几个音阶,用词也还能再丰富一些。

    “什么…贿赂!”

    胖胖的老巫师前两个字声调极高,后两个字又把声调压的极低,还鬼鬼祟祟左右张望了一番,像极了某个正在偷小鱼干的花猫。

    猎手中为首的年轻巫师忍不住笑了一下。

    老巫师不满的瞥了他一眼,旋即看向回字桌里的接待员,补充解释道:“…我只是想去感谢一下快速反应办公室干员们处理事务时的负责与专业……这几个小伙子来干嘛?”

    他伸出粗短的指头,指了指那几位年轻猎手。

    “学校公干。”阿加莎冷淡的回答着,同时从自己面前的盒子里挑拣出另一枚黄铜钥匙,丢到老巫师伸出的那根手指头上。

    “学校?第一大学?”

    老巫师眼神一亮,收起钥匙,脸上原本的些许不满迅速消退,化作一团和煦的笑容:“果然一表人才,卓尔不凡!鄙人马文·史密斯,经营了一家小炼金作坊,家祖凯尔·史密斯曾经就读于第一大学阿尔法学院……”

    说话间,已经递上了一张模样颇为华丽的名片。

    为首的年轻猎手一时有些措手不及,回头看向身后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矮个子男巫,似乎不太确定要不要接过那张名片。

    “你们家已经连续两代人没有进入第一大学了,拿什么跟这些年轻人打交道!”

    桌子后面的接待员一把抢过那张名片,丢进自己面前的盒子里,然后虎着脸,伸手指向不远处一座空着的拱门:“……不要干扰三叉剑的访客!”

    仿佛是为她这句话做注解,三道淡淡的咒光从马文·史密斯脚下的砖缝间升起,交错着擦过他的袍子,然后缓缓消失在头顶天花板间。

    胖乎乎的老巫师干笑着,再也不敢啰嗦,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发亮的脑门,冲年轻巫师与接待员连连点头,倒退着离开,飞快的钻进一座拱门里。

    阿加莎这时才转身,看向几位年轻猎手,重复了一遍之前她已经问过的话:“有什么可以帮你们的吗?”

    她的态度重新温和起来。

    为首的年轻巫师清了清嗓子,努力用镇定的声音回答道:“我们来见审查员。”

    “审查员?”

    听到这个职位,阿加莎惊讶的扬起眉毛,丝毫没有掩饰目光中的怀疑:“你们是来执行联盟狩猎任务吗?”

    她确认了一下,一共五个年轻人,确实是一支标准猎队的编制。

    “是的。”

    为首的年轻巫师递上一张羊皮纸以及一块徽章:“这是学校校工委与猎委会开具的许可材料……还有我们的猎队徽章。”

    阿加莎接过那份材料,羊皮纸上刻板机械的内容以及下方一排闪光的红色印鉴证明着年轻巫师所说的话。

    那块徽章则是普普通通的黄铜质地,盾形基底上用小篆阳刻着‘宥罪’两个字。

    宥罪猎队是腊月初八,也就是大寒节气后第二天,收到学校猎委会关于联盟指定任务的回复函件。

    然后郑清才知道,猎队执行任务前,还需要经过三叉剑的审查。

    在校生组织的正式猎队参加联盟指定任务,会先后经过教授联席会议、校工委以及猎委会的三重审议,所以郑清觉得三叉剑再来审查一遍纯属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但就像有时你真的会在周围没人时偷偷脱了裤子放屁一样,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看上去愚蠢的事情仔细想想也有点道理。

    总之,在收到回复函后,郑清来不及抱怨,立刻召集了宥罪早已准备好的人手——萧笑、辛、迪伦、蓝雀——再加上他,一行五人通过学校与三叉剑之间的大座钟匆匆来到三叉剑总部,希望能赶在中午食堂关门前安稳回到学校。

    运气不错。

    因为来的时间比较早,没有排队太久,便轮到宥罪去领取他们的‘钥匙’了。回字形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白白胖胖的接待员,仿佛冰柜里的糯米团,声音机械,气息冷漠,简直不像个活人。

    直到发生了那个小插曲。

    在郑清眼里,‘糯米团’身上顿时多了几分活气儿。

    在接待员核验宥罪猎队资料的时候,郑清稍稍打量了一下桌子上的陈设——几沓薄厚不一的文件夹胡乱叠放在桌子边缘,中间的木头盒子里摆满了黄铜钥匙,在郑清眼中,那些钥匙简直一模一样。

    桌子角落里有一个坏掉的魔法窥镜,圣诞节时郑清也收过一个类似的礼物,但被他悄悄搞坏了,他觉得这应该是巫师世界最成功与最失败的炼金产品,它最大的作用就是撕破语言与法典织成的虚假幻境,用冰冷的现实告诉大家,每个人都生活在一个对自己充满恶意的社会。

    颜色各异的纸鹤在半空中穿梭不停,郑清可以很轻易便猜出那些红色纸鹤应该属于加急信,因为它们飞的时候尾巴后面带着一小簇火焰,似乎拆的稍微慢一丝,纸鹤就会化作一团灰尽,而那些白色纸鹤则慢悠悠拍打着翅膀,仿佛吃饱后遛食的大肥鹅。

    一个小小的紫色沙漏没有玩伴,自顾自在文档与砚台之间翻着跟头,就在郑清的目光追逐那只沙漏的时候,一只胖乎乎的花猫从接待员身侧的抽屉里探出头,冲年轻公费生友好的‘喵’了一嗓子。

    “爱丽丝竟然跟你打招呼!”

    同样胖乎乎的接待员已经盖完印章,看到这一幕,大惊小怪的叫了起来:“她平时很怕生的,从不跟陌生人说话……真是令人惊讶。”

    花猫被她的嗓门吓了一跳,嗖的一下,又缩回了抽屉。

    “这是你们的钥匙,拿好,选择一个没人的拱门,直接打开进去就可以了。”接待员叮嘱着,同时轻快的冲一行人中最英俊的蓝雀同学眨了眨眼睛。

    郑清强忍了笑,接过钥匙,一熘烟便走,甚至没敢去看蓝雀的表情。

    不过进门前,他侧着身悄悄瞥了一眼剑客同学,见他板了脸,原本已经涌到嘴边的顽笑便有点说不出口了。

    “检查一下各自的徽章与仪表,”宥罪的占卜师突然出声,提醒道:“法书挂在腰带上,搭扣扣紧一点,不要在审查员面前露怯……胖子,你衣领上沾了一点蛋糕渣!”

    年轻公费生略显发散的思绪顿时收敛了起来。

    一行人在门神们审视的目光中鱼贯而入,在越过门槛时,郑清感觉仿佛穿过了一层薄薄的肥皂泡,耳边甚至隐隐听到了‘波’的一声轻响。

    这应该是三叉剑内守护结界的一部分,他暗自揣测着。

    门后是一条宽敞的走廊,地上铺着靛蓝色的厚厚毯子,踩在上面没有一点儿声音,两侧墙壁上挂满了陌生巫师的肖像,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戴着面具,唯有眼睛,每一双都绘制的活灵活现。

    宥罪猎队在肖像们那具有压迫性的视线中安静而沉默的通过这条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青灰色的双开门。

    门上没有门神,门扉上挂了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三叉剑审查办公室’,门侧面空白出似乎是一个信息栏,里面堆叠着贴了许多新旧布告,最上面一张羊皮纸似乎最近刚刚贴上去的,纸上用潦草羽毛笔简单写道‘通知:2010年度注册猎队联盟指定任务审查工作已经开始,截止日期3月31日,请各注册猎队相互转告,如有疑问,请与三叉剑审查办公室联系,感谢您的配合!’

    呼啦!

    办公室门骤然打开,立刻将年轻猎手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请进。”

    屋子里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随即是一阵咒骂:“……快点滚蛋,不要在这里打扰我工作,以为谁都跟你们档桉管理办公室一样清闲吗?”

    “让我歇口气,喝口茶啊!”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回答道:“清闲?你知道一早上为了送这些档桉,我跑了多少办公室了吗……”

    郑清探着头,向里张望了一下,宽大的办公室里没有太多装饰,左右都是高大的书橱,里面摞满了密密麻麻的材料与文件,一张巨大的弧形书桌占据了小半个屋子的面积,没有茶几与沙发,只有几个高脚椅胡乱摆放在书桌前,其中一张椅子已经被一位穿着黑袍的瘦高男巫占据了,他的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饮料。

    “不用管我,你们可以把我当成空气。”

    注意到郑清的视线,瘦高男巫很热情的举了举手中杯子:“……你们是来执行联盟指定任务的注册猎队?进行资格审查吗?……唔,看你们这幅打扮,是去年刚刚通过的新人猎队吧!……哈,不要用那种仰慕的眼神看我,我只是在三叉剑呆的时间长了点,见识多一点儿罢了……除了新人外,没有哪个猎队会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穿着干净笔挺的袍子,还把法书挂在腰带上……一副出去以后每个黑巫师都觉得应该第一个干掉你们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