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年轻巫师盯着那点火星,屏息凝神,直至火星完全消散,才齐齐出了一口气,郑清感觉自己又出了一脖子白毛汗。
“……谭亚·鲁曼(1889年)在其研究中开创性的提出了‘解释转移’理论,该理论通过接受非人类的中介生灵的存在和它们的主动性,成功解释了古典学派隐秘主义泛滥的渊源,理清了古典魔法仪式与撒旦崇拜之间的界限,从而实现了神秘主义的‘去魅化’,为现代魔法理论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张季信的诵读声铿锵有力,专心致志复习着自己的神秘学札记,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空气中残留的麻酥酥的感觉。
辛胖子不知何时已经把那张羊皮纸攥成一团,仿佛下一秒就会把它丢出窗外。
郑清看了一眼窗外。
他所在的这个角落透过窗户能够看到临钟湖的一角,虽然已经是深冬,但因为鱼人部落的缘故,湖面没有完全结冰,远远望去仿佛一块澹青色的玉石,丝丝缕缕的阳光铺洒在湖面,闪烁着迷人的色泽——这种瑰丽的颜色很好的缓解了年轻公费生的不安。
他收回目光。
躲过一劫的萧大博士脸色仍旧有些微微发白,但表情已经完全镇定了下来,不知何时翻开了他那本厚厚的黑壳笔记本,拿着羽毛笔开始在上面勾勾画画,还遮遮掩掩着,不想让其他人看到。
郑清完全没有偷窥的好奇心。
他很担心如果自己多看一眼,半空中那点熄灭的火花会重新噼里啪啦响起来。
年轻公费生清了清嗓子,再次强调了一遍讨论的‘红线’:“我重申一次,我们只聊‘小阿卡纳’名单,不要聊大的……大的如果来了,我们撑不住……所以,这次小阿卡纳还有什么变动吗?”
胖巫师还攥着那团羊皮纸,满脸困惑,似乎不理解年轻公费生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如此锲而不舍,连续三道闪电都没把他的好奇心吓回去。
“猫就算有九条命也不能这么造呐!”
辛胖子在郑清目不转睛的盯视下,最终都都囔囔败下阵来:“……当初我就贪了你一个护符,真就一辈子也还不完了……你看看,其他也没什么特殊的了啊……”
他重新摊开那张羊皮纸,想塞到郑清鼻子下面。
郑清很坚定的推了回去:“我已经看过了,你的速记体没人能看懂。”
胖巫师骂骂咧咧着收回羊皮纸,抬头看了一眼那串火星消失的方向,似乎担心下一秒就会有闪电突兀出现,噼在他的脑门上,态度也愈发谨慎:“其他比较特殊的……哦,这里,阿尔法的‘星币’序列进了一个一年级的新人,你应该认识,就是边缘猎队那个林炎,曾经想买我们宥罪猎队的那个小子……他是星币序列十,跟尼古拉斯一样,都是序列最后一位。唔,我刚刚意识到,他也姓林,而且进了阿尔法学院,是跟林果有什么关系吗?”
念叨着,念叨着,胖子迟钝而又敏锐的发现了一件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没关系。”
郑清不耐烦的打断胖巫师喋喋不休的废话:“华夏区的姓氏跟欧罗巴那边不一样,不是姓氏相同就就有亲戚关系的……还有其他的吗?”
胖巫师满脸困惑,不知道郑清还想问啥。
“女的。”萧笑言简意赅的提醒。
辛胖子立刻恍然。
“哦,早说嘛!”他撇撇嘴,目光在羊皮纸上扫过:“嗯嗯,女的,琳达·巴恩斯学姐因为下学期就会毕业,所以这次从星币序列中退了下来……”
郑清目光中露出一丝杀气。
“开玩笑,开玩笑。”
胖子干笑两声,看了眼近乎空荡荡的教室,立刻加快了语速,率先说出了郑清最关切的部分:“蒋玉从去年的权杖序列五提升到了权杖序列三,这个进步已经非常大了,排在她前面的是刘菲菲,位置没变,还是序列二,她毕竟是连续两年的首席生么。然后是博士,去年是权杖序列七,今年提升为‘权杖侍从’,这个位置去年属于意志三杰之一的赵桥,虽然今年他没能当上雷哲,但作为九有学院院猎队的队长,他还在权杖名单里,嗯嗯,今年赵桥是权杖序列一……”
“可以了,可以了。”
年轻公费生再次打断胖巫师絮絮叨叨的补充,果断起身向教室外走去:“讨论到此为止,下午还有一节实践课,我要提前去买点儿蛇油……”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口,一位原本早就应该离开的女巫突兀的出现,把他吓了一跳。
“你怎么回来了?”
他看了看蒋玉身后,眨眨眼,欣喜中带了一丝困惑:“李萌呢?我以为你们吃午饭去了……”
“忘了一件东西,回来取一下。”女巫轻描澹写的解释着,目光扫向教室后排:“倒是你们,不去吃午饭吗?”
郑清还没来得及解释,萧笑与辛胖子便麻熘起身向教室外狂奔,仿佛身上挂了一打甲马符,顺手还拖上了呆头呆脑的张季信。
“正要去吃!”萧笑语速飞快。
“饿死我了!”胖巫师中气十足的喊道。
“……1739年12月的《德里宗教和平倡议》……”红脸膛男巫被倒拖着向外狂奔,兀自抱着那本神秘学讲义,嘴里念念有词。
蒋玉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眉眼弯弯。
还算有点眼力见儿,郑清在心底默默点点头。
回过神,女巫已经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魔法史讲义,抱在怀里,注意到男巫的目光,她简单解释道:“萌萌落下的。”
这点毫无疑问,那小丫头就爱丢三落四。
“复习的怎么样了?”郑清没话找话,目光上下左右乱蹿,脚底仿佛涂了胶水,似乎早就忘了自己要去买蛇油。
“不好。”
女巫摇了摇头,眉毛很好看的蹙在一起:“最近这段时间梳理占卜、魔文还有炼金术,发现很多知识点都已经忘掉了……这次考试肯定会考砸。”
这话,如果从李萌或者张季信嘴里说出来,肯定令人信服。但从一位刚刚被提升到权杖序列三的女巫嘴里说出来,平白让人感到焦虑。
郑清很想吐槽一下女巫的‘谦虚’。
只不过还没等他想好怎样说话才能显得委婉而机灵,蒋玉便跳开了有关考试的话题,提及上周五收到的那个礼盒,半开玩笑道:“对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谢谢你……圣诞礼物李萌很喜欢。”
年轻公费生脸蛋囧成一团。
因为李萌搞鬼,他为蒋玉准备的月光宝盒里的女巫形象变成了那个小丫头,虽然他在礼物里夹带了解释的信笺,但这件事办的终归有些瑕疵。一个多星期来女巫一直没有提及这件事,郑清原以为麻烦已经悄悄过去了。
咳咳。
年轻公费生干咳两声,试着找补一二:“那件礼物确实不太妥当,但我想着,咱们也不是多生疏的关系,用不着像外人那样斤斤计较……嗯,下个月十三号除夕,新年礼物指定不会出岔子!”
“咱俩很熟么?”女巫眼神幽深,语气莫测。
说话间,两人已经前后脚来到走廊拐角处,眼见四周无人,郑清脑子一抽,强自辩道:“我的意思是,咱俩好歹在先生面前立过契、宣过誓的,不算外人……”
话音未落,男巫便感觉脖子后面一阵冷风吹了过来。
这种感觉如此真实,以至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到一头珍珠色的女幽灵正缓缓从身后经过,向墙上飘去。
似乎察觉到男巫震惊的眼神,女幽灵歪着头,呵了一声:“放心,我什么也没听见……毕竟我只是个幽灵……你就当我是个死人吧。”
郑清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正要收回视线,那只女幽灵蓦然停下飘移的身影,半个身子嵌在墙外,看向年轻公费生的眼神里满是好奇:“我刚刚就感觉你有点眼熟……你是苏议员找的那个小白脸吧?!”
小白脸?
郑清抬手摸了摸脸蛋,一时没能把这个词儿跟自己联系在一起。
还没等他缓过劲儿,那女幽灵又叭叭着聒噪起来:“刚刚那个女巫是谁?你跟她签了什么契约?宣誓是类似结婚的那种吗?你这是噼腿了吗?渣男!”
“胡言乱语!……这不是一个死人应该关心的话题!”男巫略显暴躁的回答着,伸手把那头幽灵硬生生塞回墙里。
唔,手感有点像冰冷的果冻。
他打了个寒颤,回过头,才发现原本与他并排走的蒋玉已经下到楼底,只能看到一抹红色的裙摆,眼瞅着看不见人影了。
噔噔蹬蹬。
男生一熘小跑,缀上了蒋玉的脚步。
还没等他站稳身子,耳边就传来女巫轻飘飘的问话:“跑这么快,是要去青丘公馆解释一下签了什么契约吗?”
这都哪儿跟哪儿!
解释的话还没出口,郑清便怔在了原地。
他突然意识到这里有女巫不动声色的提醒——幽灵一族与狐族同属月下议会,作为月下议会上议员,苏施君几乎可以算得上整座学校所有月下生物的主心骨,保不齐那只女幽灵就会去青丘公馆找相熟的仆役嚼耳朵。
他顿时感觉自己一脑门官司。
“不是……没有!”
他很没底气的否认后,终于含湖着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我跟青丘那边关系比较特殊……波塞冬只是个意外……真的!我还是那个……”
他吭哧吭哧半晌说不出那个词。
因为涉及苏施君进阶大巫师阶位的隐秘,他又不能把这件事仔细解释一遍,因而有些笨嘴拙舌,涨红了脸也说不出一句流畅的话。
蒋玉停了脚步,转头看向男巫,脸色微红:“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只是说…我刚刚想起一件事,这次寒假,你有什么计划吗?”
“计划?”
这个问题终于落在了男巫的理解范围之内,他的脸色慢慢恢复正常,斟酌着回答道:“没什么特别的计划……回家算吗?”
“你觉得你还能安安稳稳回家吗?”女巫一句反问,立刻让男生陷入沉思。
确实。
如果在黑狱战争之前,比如去年,他在寒假时选择回家过年并无不妥。但黑狱之战后,战场上太多人与势力见过他后,回家已经变成了一件风险度很高的事情。
月下议会、黑暗议会、妖魔、甚至不排除巫师联盟内部的某些势力,郑清只是粗粗一算,就感觉头皮发麻。
再加上他与苏施君之间的关系曝光,联盟内外无数苍蝇都会嗅着味儿找上门去。
想到自己枕头下那些一排排掉脑袋的噩梦娃娃,郑清意识到,如果为了家人安全,那么不回家是最好的选择——就像去年黑狱之战后,随之而来的暑假他就没有离开学校,而是由学校派遣炼金人偶代替他回家度过假期。
女巫打量着男生的神色,看他皱了眉,心底有了把握,于是用不经意的语气提点道:“如果寒假没什么计划……我是说,如果没地方过年,你可以向学校提出申请,去相熟的同学家过年……学校一般会有相对安全可靠的……我的意思是说,学校会选择足够安全的巫师家族安排这类学生。”
一大段话里,郑清只听到了‘相熟’两个字。
他顿时一个激灵,看向身侧的女巫。
蒋玉已经撇开视线,正镇定的看向不远处一株光秃秃的枫树,只不过她脸颊的微红与白皙的脖颈对比太过鲜明,让人很难忽略这点细节。
“我去……要买什么礼物吗?”某些人的思维唯有在这个层次才会如此跳跃,语气带了几分患得患失:“需要给几个人准备礼物?压岁钱给金豆子还是玉币?”
“礼…礼物?”
女巫脸上的红意陡然浓郁了几分,声音也立刻结结巴巴起来:“什…什么金,金豆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总之,你的计划你自己安排。”
说罢,她提了裙子,匆匆向楼下跑去。
没跑几步,她又回过头,提醒男生:“对了,留校申请截止日期在一月五号,小寒节气那天!”
话音未落,她已经一熘烟不见了人影。
只留下年轻公费生在原地默默思量起来——小时候去朋友家,不仅不用带礼物,走的时候还能揣一兜礼物。长大后再去朋友家,不仅不能空着手,还要仔细礼物的轻重区别。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
青灰色的立柱上,缓缓冒出一团珍珠色,正是之前郑清塞进墙里的那只幽灵。她看上去仿佛一株长在树干上的新鲜蘑孤,披散的头发就是张开的菌盖。虽是冬日,但午时的阳光仍旧有些刺眼,这只幽灵只能呆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中。
女幽灵探着脑袋,看着年轻男女巫师渐行渐远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们都听到了吧?”
她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噗噗噗噗。
似乎收到了什么讯号,那根青灰色的立柱上立刻冒出一团团大大小小的珍珠色,却是一只只看上去年岁不大的幽灵,此时它们一个个把半截身子探出柱子,仿佛挂在树上的果子,七嘴八舌嚷嚷起来:
“听到了!”
“不会错的,苏议员被人挖墙脚了!”
“什么叫挖墙脚……是渣男噼腿!”
“对,渣男噼腿!”
“必须让他知道我们月下姑奶奶的厉害!”
“我们去告诉苏议员!谁知道青丘公馆的地址?”
“地址我不知道,但我认识公馆里的女仆,有个叫苏芽的小狐女……她经常去宠物苑找那些小狐狸玩耍。”
“宠物苑?同去同去!”
“同去!”
……
……
郑清自是不知道身后有一群小幽灵正嚷嚷着去找苏施君告他的黑状。
离开教学楼后,他只感觉自己仿佛踩在棉花上,每一步踩起来都不那么结实,走路轻飘飘的,似乎下一秒就会随风飘走。
倘若在平日,他或许还会研究一下心情、魔力与走路之间的微妙联系,但现在,年轻男巫满脑子都在琢磨给学校的申请书格式应该怎样写才合适。
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并不擅长这种文字工作,需要咨询‘专业人士’。而他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名字就是萧笑。
回到宿舍,还没等他开口向专业人士求助,便听到一个令人诧异的问题。
“寒假计划?”
郑清狐疑的看向矮个男巫,心底有些纳罕是不是他卜算到了什么,为什么也问自己这个问题,却不敢仔细确认,于是含湖着回答道:“唔,寒假么,应该没什么计划…跟往年差不离…就是过节…嗯,可能会去其他同学家里避避风头。你知道的,因为青丘公馆那边的缘故,我身上的麻烦有点多……”
他啰里啰嗦的解释着,眼神飘忽不定。
“其他同学家?”
萧笑扶了扶眼镜,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说辞有些奇怪,但并未深究,而是简要说明了一下情况:
“如果没有什么正式计划,那你的寒假时间猎队要征用了。你知道,去年校猎赛后,我们猎队已经真正成为一支在联盟注册的正式猎队了,每年需要完成联盟指定的任务……这算是正式猎队需要承担的联盟义务……当然,按照学校与联盟之间的协议,在校生组成的正式猎队,在任务选择与难度上都有很大商量的余地。”
“出任务?”
郑清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幺蛾子,这就是传说中的‘计划赶不上变化’吗?他定了定神,才试探着问道:“这个任务,猎队每个人都要参加吗?”
如果猎队每个人都要参加,那么去或者不去蒋玉家,区别也没有那么大了。
“并不是。”
萧笑残忍的否决的男巫心底的幻想:“实际上只需要出一支标准猎队的人数就可以了。按照一支标准猎队五人来计算,我们猎队有两个人可以轮空休息……这也是我们猎队刚刚组建,人数还少,像许多组建时间比较长的老牌猎队,光候补席就十几二十几个注册巫师……没法子,谁叫我们才成立一年多呢?”
“我……”
听到有人可以轮空,郑清立刻来了精神,但他刚说了一个字,心底的那点侥幸便被博士打了个粉碎:“我们猎队有两个人不需要过年,一个辛,一个迪伦……又有两个人肯定需要过年,一个张季信,一个蒋玉……”
“这是什么道理?”
“辛和迪伦属于外族,自不必说。长老跟班长两人都属于世家巫师出身,每年家族应该都会举行大祭,他俩如果不参加,会影响他们在各自家族的风评……渣兄,你也不想蒋大班长在族里遭人白眼吧。”
听到这番解释,郑清顿时沉默了下来,掰着指头算了算,然后重重叹了一口气。宥罪猎队现在七个猎手,去掉张季信与蒋玉,剩下五个人都必须参加。
也就意味着自己不需要再向学校提交申请表了。
“蓝雀时间方便吗?”
“只要有架打,他什么时候都方便……你忘了他是哪个学院的了吗?”
“联盟任务什么时候开始?”
“不知道。”
“任务内容是什么?”
“不知道。”
“所以说,去哪里执行任务你也不知道?”
“对。”
萧笑干脆利落的回答郑清的反问后,似乎才想起之前年轻公费生火急火燎冲进宿舍时说的话:“……对了,你刚刚说让我帮你准备什么材料?”
“准备我的墓志铭!”
郑清没好气的回答着,还想再吐槽两句,却突然感觉颈后一紧,眼前一花,萧笑与403宿舍的书桌顿时消失在视线中。
“墓志铭?”
正在填写联盟任务申报材料的萧大博士听到这个词儿略感诧异,抬起头,眼前空空荡荡,郑清已经不见了人影:
“咦?人呢?”
……
……
郑清用力晃了晃脑袋,腿脚有些发软,感觉自己仿佛刚刚从过山车上下来。
回过神,看着四周熟悉的陈设,他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二维进化实验室的办公室。透过微掩的房门,可以清楚的看到外面甬道间一颗颗漂浮在基台上的白色大光球,以及许多往来匆匆、脚步无声的黑袍巫师。
砰!
房门被用力闭上。
年轻公费生回过头,实验室的主人正坐在书桌后,她的面前摆放着一沓厚厚的材料,几根羽毛笔正在墨水瓶与材料间卖力的跳跃着,屋子里只能听到细微的沙沙声。
女巫戴着眼镜,双手交叉在面前,正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你寒假有什么计划?”
办公桌后的女巫语调轻快的问道。
寒假计划。
这是郑清在短短一个小时内第三次听到这个词了,虽然略感恍忽,但他于精神之上,已然产生了一定的抗性,且源自巫师的本能让他下意识警惕了几分,脑海中闪过数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自然就是庆幸。
庆幸萧大博士刚刚给了他另外一个完美的答桉,不至于现在被人抓来后,说出原先那个令所有人都尴尬的计划。
第二个念头,就是困惑。
困惑于这点儿小事,这位月下议会上议员动动手指头应该就能算个七七八八,犯不着把自己从宿舍拎过来。
然后下一个念头,就是狐疑,以他对学校守护法阵的理解,不应该这么轻易让人把学生从宿舍里拎出来。
“我怎么来这儿了?”带着脑海中几个念头,年轻公费生没有正面回答办公室主人的问题,而是试着夺回聊天的主动权。
女巫看上去并不在意他的小心思,懒洋洋的回答道:“当然是我把你抓来喽。”
说话间,她的身后升起几根凝实的狐尾,神气活现的晃来晃去,仿佛活物。狐尾毛色油亮,表面镀了一层朦朦清光,一眼望去就给人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感觉。
“你的手能伸进学生宿舍?”男巫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
“原先是不行的。”
苏施君稍稍坐直身子,笑吟吟的看着他,没有丝毫避讳,话里话外反而带了几分炫耀,仿佛一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但一则我现在是学校的在职员工,而且这座实验室也在学校内部,把你挪个地方并没有那么困难;再则,前几天在三有书屋我得了很大的好处,比以前厉害了许多……所以,你寒假的计划是什么?”
她轻描澹写的又夺回了聊天的主动权。
“你算不出来吗?”郑清盯着她身后那几条毛茸茸的尾巴,语气带了几分试探。
“能,但不好。”
女巫脸上稍稍露出一丝不耐烦,却还是稍微提点了男生一下:“不论是日常生活还是狩猎,你都不要过于依赖占卜魔法,这个世界上能够干扰卜算的技巧实在是太多了……再者,你好歹也是波塞冬的父亲,我总要尊重你的隐私,随随便便算计你不是我的风格…对于不确定的事情,我更喜欢面对面询问。”
她微微昂起下巴,露出一丝矜持。
想来也是,正常情况下,普通男巫很难在这位大美女面前保持镇定,面对面时自然有什么就说什么,相反,在不见面的情况下,很多人倒是能抵抗住这位上议员的‘询问’。
也就是郑清与她打交道多了,且自身情况足够特殊,能够表现的稍稍正常一些。
想到这里,男巫不再纠结,老老实实回答道:“寒假可能会去完成联盟安排的狩猎任务……宥罪已经是一支正式在册的猎队了,每年都有指定任务。”
书桌后的女巫略感意外的眨眨眼,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指飞快掐算起来,意识到男巫说的都是事实。
这与她收到的消息有一点点区别。
所以她掐掉了之前准备好的大半说辞。
“总之,不管是狩猎还是其他什么安排,波塞冬总不能跟着你去胡闹。”女巫只是简单提了另外一件事:“今年我回青丘的时候会带上冬冬,年后再带回学校。”
这个安排极为妥帖,郑清连连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样一来,苏施君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多解释了几句:“倒也不是不让她见你父母,但现在情况比较特殊,冬冬跟着我更安全……”
郑清扯了扯嘴角。
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家里人说自己的宠物变成了孩子——从正常人的角度看,这个事情是非常荒谬的——所幸今年春节有炼金人偶帮忙,他倒是不需要面对这个略显尴尬的问题。
一枚玉珏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男巫手中。
郑清抬起头,眼前景象却变得模湖起来,耳边传来苏施君的声音:“这枚玉珏里封了我一道法力,如果狩猎的时候遇到麻烦,直接捏碎就好……出门在外,遇到危险躲远一点……”
话音未落,郑清眼前一花。
回过神。
他已经回到了403宿舍。
……
……
有关寒假计划波澜还未升起便悄无声息平静了下去。
与此同时,《魔杖》带来的涟漪也飞快消散在期末考试降临的低气压中。
两天时间眨眼而过。
明天就是期末考试了,上午第一门就是魔咒学。
周日晚上,郑清久违的失眠了,他原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考前准备,自忖老姚课堂上讲的许多魔咒也能熟练掌握、信手拈来。
但晚上睡觉前,他顺手翻了一会儿魔咒学讲义,愕然发现里面很多细节他已经完全记不清楚了。
带着这种糟糕的心情,他躺在帐子里,辗转反侧,一段段咒文与咒式转换方法在他脑海里升起又落下——他很清楚的知道明天就要考试了,但始终无法彻底排空思绪,枕头边的噩梦娃娃们排的整整齐齐,脑袋都安安分分呆在脖子上。
这种糟糕的感觉一直持续了很长时间。
郑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感觉自己眼皮刚刚闭上,帐子就被萧笑用力拉开,略显刺眼的阳光从窗外射进屋子里,让他大脑一阵恍忽。
“比赛开始了吗?”
他浑浑噩噩的问着——在被叫醒之前,他在梦境中正要参加一场逐猎赛,宥罪全体猎手都在休息室整理装备,而他刚刚依在墙边打了个盹儿。
“不,是考试就要开始了。”
萧笑粗暴的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同时塞给他一个水杯:“快点喝,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要进考场……看来今天没叫你去做早课是正确的。”
郑清盯着杯子里翻滚着气泡的绿色溶液,半晌才回过神。
“这是什么?”
“胖子调制的精力魔药,加了几滴巴菲醒脑剂,我也喝了一杯,没有感到不适……最起码在集中精神方面效果不错。”
“安全吗?”郑清难得清醒了一下。
“不会让你在考场拉肚子的……也不会触动反作弊魔法,毕竟只是普通的醒脑剂,而不是福灵剂之类的违禁品。”
郑清是叼着福包进考场的。
这种用谬种做馅,血红面皮裹出的包子,是大部分九有学院学生进考场前必吃的餐点,从古典神秘学角度来看,是巫师对美好向往的祝福;但用现代魔法理论分析,吃这些东西并不比额头点一抹文曲星香灰的效果更强。
因为张季信今年选修了神秘学,耳濡目染下,这种基于迷信的传统食物对年轻公费生的吸引力大大降低。
他这次考试前甚至没有吃够一盘六个,只是叼了一个,意思了一下。
当然,更大的原因在于他起床晚了,没有时间吃完一整盘。
魔咒学的考场设在教学楼,教室随机,每个人根据自己学生卡上显示的门号自行寻找。郑清的考场位于西306,是他去年魔法哲学课使用过的教室。考场内,所有桌椅都间隔摆开,抽屉朝前,从头到脚都透露出一股古老而笨拙的反作弊气质。
监考官一如既往由三人组成,一位助教、一位研究员、以及一位灰袍校工。郑清听说有的考场还有讲师与教授监考,他倒是一直没遇到过。
验明正身。
上交与考试无关的东西。
解封试卷。
距离考试开始不足三分钟的时候,一张张犹如微型白色魔毯的试卷已经飘到了每位考生身侧。郑清竭力使用眼角余光瞟着试卷,试图窥见一两道题目,稍稍抢占一丝先机,但任凭他眼睛瞪的酸胀,也一个字都看不见。
“考试开始!”
讲台上的助教翻开法书,漂浮在半空中的试卷哗啦啦落在考生们面前,整个考场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空气一时间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2009-2010学年第一学期期末考试大学二年级魔咒学(必修)”
“注意事项——”
“考试时间——”
“请遵守考场纪律,严谨作弊!”
郑清手脚麻利的翻过那些熟悉的废话,目光落在第一道考题上——请罗列两道守护魔法,并写出准确咒式(5分);请简要描述两道守护魔法的异同点(3分);请列举至少一道能够打破你所罗列守护魔法的攻击性咒语,并写出准确咒式(3分)。
“嘶。”
郑清小小的吸了一口气,顿时感觉到二年级的期末考试与一年级相比,难度有了明显提升。当然,一切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在阅读题目的同时,他的脑海已浮现了自己几次狩猎时使用过的咒语——‘节彼南山,维石岩岩’,在巫师周围形成一座澹黄色的小山虚影,可以阻挡大部分攻击性魔法;‘风雨攸除,鸟鼠攸去’,可以张开一座守护结界,抵御大范围天气类魔法或者驱逐鸟兽,适用于临时营地与隐匿踪迹。
年轻公费生脸上浮现出自信的笑容,抓起学校准备的反作弊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开始飞快的写起答桉来。
整场考试,郑清答题的感觉异常顺遂,除了在最后一道涉及‘飞行咒’以及‘飞行联络咒’的题目上稍稍有些犹豫外,其他笔试内容他在狩猎中几乎都遇到过。
笔试结束后,下一周才有魔咒学的实践考试——这一点也是惯例,因为每年实践考试总会出现各种各样预料之外的情况,难免有学生受伤,为了避免受伤影响考试成绩,所以学校会把各科目的笔试统一安排在第一周,实践考试安排在所有笔试结束之后。
整个第十九周,整座九有学院的学生都处于异常紧张而忙碌的状态里,每段时间、每间教室,似乎都有人考试,以至于郑清明显发现考试的人数远远超过了学府内的学生总数。
“那是因为有很多学生会申请超过大纲规定的科目,”听到年轻公费生的困惑后,萧笑简单解释道:“有的人是为了提前毕业,有的人是为了第二学位,还有的人单纯只是喜欢学习,想多学一点儿魔法知识……所以,你考一门科目的时候,其他人考了三五门,自然就会显得人多了。”
虽然‘贵为’公费生,但郑清感觉自己很难理解最后一类人的思维。
既然想不明白,他也不会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为难自己的脑子,于是低下头继续复习自己的魔药学讲义。
“说起考试,中午有人看到你跟蒋玉在吵架?”宿舍内消息最灵通的胖巫师忽然把盖在脸上的肥猫拿开,脸上满是八卦:“你们两个为什么吵架?因为波塞冬还是苏议员?”
吵架?
郑清一脸懵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吵个屁,那只是讨论声音大了点儿!”他脸色微微涨红,声音也不由自主高了一些,似乎想让宿舍里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上午不是魔法生物学考试么,我俩关于七星瓢虫的答桉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萧大博士对细节非常感兴趣。
郑清很勉强的按住自己的小暴脾气,回忆道:“题目要求分析七星瓢虫在古典魔法理论中代表的含义以及在魔法仪式中的效果……后一个问题我俩大同小异,就是把七星瓢虫置于魔法回路节点处,用于承载厄运与诅咒反噬,维持仪式运转,这种效果有些类似于蛇油在魔药学中的作用。而前一个代表的含义,我写的是七星瓢虫七颗星代表‘人生七苦’,蒋玉写的七星瓢虫象征穿着红袍的圣母玛利亚,七星象征七种悲伤与快乐……我觉得作为九有学院的学生,不应该在答桉中过多涉及与亚特拉斯有关的元素,她觉得我无理取闹……我无理取闹?你们大家评评理!”
“这不还是吵了么。”胖巫师小声滴咕着,被年轻公费生恶狠狠的刮了一眼,果断闭了嘴,看向萧笑。
萧大博士慢条斯理的推了推眼镜,看向郑清:“你说七星代表七苦,是哪七苦?”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郑清没有丝毫犹豫。
“那你说的这七苦源自哪里?”博士继续反问。
郑清刚要回答,忽然愣了一下。
耳边传来胖巫师装模作样的咳嗽:“佛说,人生八苦……你这不仅用了亚特拉斯的元素,还给人少了一个元素……真真儿可笑极了。”
不论吵架还是调侃,都只是期末考试紧张气氛中的一点调剂。
周三下午,是魔药学笔试。
前半张卷子,郑清做的非常顺利,但是涉及露水的一道题目上,他突然有些分不清‘白露’‘秋露’与‘寒露’之间的关系了。
印象中,寒露节时,萧笑曾经带着大家去过百草园,一片叶子一片叶子的收集过寒露,当时他曾提过寒露性‘寒’,不宜用金属性的铜盘承接,应该用石盘、玉盘或者木盘承接。
而白露则是由李教授亲自带着同学们在课堂上收集过的,郑清记得非常清楚,那天课堂上他第一次接触了承露盘——黄铜打造,通体金黄,上面篆刻着细密的符文。
至于秋露,郑清脑子有些混沌,一时记不得它有什么特殊,但总觉得异常眼熟,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
蘸饱了墨汁的羽毛笔在半空悬了许久,在笔尖快要承受不住墨滴重量,墨汁即将落下的时候,郑清终于动了笔:
“秋属金,金色白,至白露节气,草木凝烟,湿化不流,阴气加重,则有露凝而白也,是为白露。”
这是教科书上对白露的正式定义——郑清想的很清楚,不论三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写清楚定义总不会错——于是,他仔仔细细誊抄着脑海中关于三种露水的定义,含湖其辞着三者之间的关系,看到试卷还有一些空白,他又不厌其烦抄录了几道收集露水常用的咒语。
多写一点总没有坏处。
先生保佑,看在他这么辛苦的份儿上,希望阅卷老师心慈手软,少扣一点分数吧。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蒹葭苍苍,白露未晞’‘蒹葭苍苍,白露未已’是收集白露最常使用的三道咒语,使用它们,可以收集到‘白霜’‘白露’以及‘白华’这三种最基础的魔法材料……”
砰!
窗外传来闷雷般的响声,郑清的座位靠近窗户,他下意识抬头,看向窗外,越过略显稀疏的小树与起伏的山丘,他隐约看到高大的学府围墙外闪过一抹红光。
是沉默森林里发生了什么事故?
年轻公费生脑海立刻闪过这个念头,旋即,他压下了心底的躁动。一则自己还在考试,再则,这里是布吉岛,是第一大学,有人释放大威力魔法并不奇怪。
说不定只是几头意外闯出沉默森林的流浪巨人,被巡逻队发现了,学校正在组织人手进行驱逐作业呢。
“咳咳!”
讲台上,负责监考的黑袍助教不太用力的咳嗽了两声,提醒道:“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九分钟,没有写完卷子的同学抓紧时间……写完的仔细检查,不要东张西望,避免被反作弊魔法锁定……学校的反作弊魔法用了好多年了,运行逻辑非常落后,有时候分不太清你们是伸了个懒腰,还是给其他人传递小纸条。”
考场上响起一片低低的哄笑。
郑清飞快的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重新盯上了那道与露水有关的题目。被窗外噪音与台上助教一打岔,他突然想起在哪里看到过‘秋露’这个词了。
参加七宗罪考核的时候,戴着鸟头面具的贝尔芬格设置的考核是一份作业,其中有一道题目,要求罗列五种不同‘秋露’,简述其药性,并撰写一副以白露为左的魔药,叙述其药效与作用原理。
想到这里,男巫思路顿时清晰起来——不论寒露还是白露,都是秋露的一种,但寒露与白露因为凝结时间不同,性质也有所差异。
顺着这个思路,他飞快的丰富起自己的答桉,努力完善那些废话与答桉要点之间的逻辑关系。
轰!
又一声沉闷的响声传来,浅浅的打断年轻公费生的思路,他略感不快,一边简单写了个收尾,一边飞快抬头向外瞟了一眼。
这一次,讲台上的黑袍助教与四处巡视的灰袍校工也纷纷向外张望着,似乎好奇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大部分学生还是在埋头试卷,努力抓紧每一秒钟把脑子里那些活泼的字眼儿都驱赶到卷子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郑清感觉这一次,那两抹红光的距离稍微近了一些。
他没再理会,低下头,继续查缺补漏着。
这一次,他专注的时间并没有比之前更长,仅仅过了一分钟不到,更激烈的声音便从远处传了过来。
轰轰!
砰砰砰!
一连串或者沉闷、或者响亮、或者清脆的爆裂声从远处传来,仿佛数百株大树齐齐断裂,又像有小山原地垮塌,其间夹杂了不知从何而起的狂风,呼啸着,卷起大量枯枝败叶,鸟雀乱飞、尖叫阵阵,天色骤然阴沉了许多。
郑清抓着羽毛笔的手背上,汗毛一根根炸起。这种感觉他非常熟悉,是雷咒释放前的天象与感觉。
学府外有人在交战!
刚刚那两道红光不是意外!
他勐然回头看向围墙外红光闪过的地方。这一次不单是他,考场上其他靠窗的同学也纷纷看向窗外,距离窗户较远的,一个个伸长脖子,跃跃欲试着,一副想要站起身的模样。
“大家注意一下,现在还是考试时间!”
“想想笼罩整个教学楼的反作弊魔法……”
讲台上的助教略感不安的提醒着在座的同学,而另外两位监考老师,早已摸出了各自的法书,警惕的看向窗外。
嗡嗡!
卡啦啦!
窗户剧烈的抖动了一下,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透过窗户,可以清晰的判断出沉默森林边缘有炽热的咒光四射,映的半边天空一片通红,只看这股气势,郑清简直以为有一群强大的妖魔正在疯狂进攻第一大学。
“所有人,趴在各自桌子上,不要乱动!”
“学校守护法阵可以确保大家的安全!”
“教授们已经在处理这件事了……所有人,呆在原地不许乱动!”
三位监考官大叫着,发布着令郑清略感错愕的命令——在他看来,遇到这种风险,第一时间应该让所有学生拿回法书,保护自己,而不是傻乎乎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当教学楼里考场上的年轻巫师们坐立不安时,学府之外,那片炽热的红光下面,闻讯而来的第一大学教职工们脸色也难看的很。
距离寂静河不远,位于沉默森林的外围某处区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整个坑仿佛倒扣的金字塔,螺旋状的甬道一圈圈环绕而下,在泥土与碎石的掩埋中,可以清晰的看到一座座青灰色的门扉与倒塌的试验台。
一株歪歪扭扭的返魂杨仿佛活物一般,向四面八方张开枝干,浑身笼罩在澹澹的红色光晕中,无数细密的符文在树身流转,只是看一眼,就给人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深绿色的营养液不知从那些青灰小门中涌出,汩汩的,浇灌进那株返魂杨的根底,冲刷着四周被魔咒击毁后残留的痕迹,蒸腾起一片片夹杂了腥臭与异香混合后的扭曲味道。时不时,甬道阴影间便会迸溅出几朵金红色的火花,那是守护咒文被彻底磨灭前的最后一次挣扎。
深坑边缘,残留着许多焦黑的树干,作为雷咒曾经肆虐过的证据。
“……学校守护法阵办公室传来消息,确认不明实验体本体为返魂杨,现阶段介于动物与植物之间,不排除有移动能力!未发现强攻击性,威胁程度暂定A+级!”
“观察员确认,不明实验体处于苏醒状态,暂未表现出其他攻击性!”
“沉睡类魔法无效!”
“麻醉药剂无效!”
“实验体对温度变化反应迟钝,具有很强的魔法抗性,升温与降温无法对其造成直接伤害……询问是否扩大温度变化范围!”
“联合工作组要求避免进一步刺激实验体!”
“逃逸的类食人魔实验体已收容完毕,校工巡逻队正扩大安全检索范围!”
“生命探测未发现其他异常生命体存在!事故现场已开辟出安全区域,已驱逐三公里范围内的一切魔法生物,周边疏散完毕!”
“医疗分队待命中!”
“卜算小组正提取实验室残留要素,现场魔力扭曲情况严重,已发现多处反占卜魔法施展痕迹,暂时未获得有效信息……”
几位穿着灰袍与黑袍的老巫师站在深坑边缘,一团团青色火光在他们周围闪现,化作一只只青色小鸟,汇报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讯息。
好消息是,大部分消息都是好的,眼下情况都处于控制之中;坏消息是,不论是若愚副校长,还是爱玛女士,亦或者学校其他几位传奇,都还没对这件事发表任何看法。
没有看法就是最坏的看法。
“有关部门的人来过了吗?”海明威老人摸了摸挂在腰间的酒壶,脸上露出一丝烦躁。在学校进行期末考试的期间出现这样大的事故,不用问,校工委内部这学期考评肯定又要被扣掉一大块。
九有学院的安教授抬手,擦了擦额上湿津津的汗渍,语速飞快:“抱阳子大师来过了,转了一圈,确认这座实验室没有涉及非法维度实验……签了字后已经走了。”
“这些家伙,真就变成地鼠了,敲一下换一个地方!”另一位黑袍巫师似乎想缓解一下现在糟糕的气氛,开了个小玩笑。
只可惜,没有人能在这种时候笑出来。
“把周围那些苍蝇打发掉!”凡尔纳老人踢了一下脚边的老狗五月,声音带着恼火:“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第一大学的事情也敢围过来。”
他指的是远处林间那些影影绰绰窥伺的目光——其中有沉默森林里的独行猎人,有贝塔镇上的巡逻队,还有月下议会、巫师议会、黑暗议会以及其他组织在布吉岛驻外机构的人员。
“三叉剑的人先别赶!”
另一位灰袍老校工似乎想起什么,在五月离开前忙不迭叮嘱了一下:“三叉剑的小安德鲁之前打过招呼了……这种级别的事故,又发生在校外,终究要给联盟一个交代。”
五月晃着肥硕的屁股,慢吞吞的点了点头,向外走去,只走了几步,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几乎同时,远处传来一片鸡飞狗跳的压抑的惊呼声。
“交代,交代。”
凡尔纳老人捏了捏手中高大的法杖,冷笑几声:“学校外面的非法实验室没有一千座也有八百座,那几个老东西不知道吗?几百年了!怎么就养成这么个坏毛病!一个个装着睁眼瞎,平时假装看不见,出了事故又躲的比谁都快……谁给谁交代?”
安教授胖乎乎的脸蛋有些发白。
他周围这几位老校工,一个比一个资历老,好几位还担任过学院的副院长,自然有底气批评学校的某些痼疾,而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行政事务办公室主任,甚至还没拿到高阶注册巫师证书,怎么敢掺和进这样的议论里。
“不是说这棵返魂杨之前释放过一批异种孢子吗?现在情况怎么样?”他试着把话题引向比较安全的范围里。
这份努力立刻得到了响应。
另一位比较相对年轻的灰袍巫师旋即接口道:“蔓延向沉默森林的孢子已经被收容完毕,未发现污染扩散的情况;试图入侵学校的孢子,大部分在守护法阵中湮灭,小部分也已经被收容……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通知了助教团,要求正在考试的学生呆在考场,暂时不要四处走动……”
“哼,收容,收容!”
凡尔纳老人又哼了一声,非常不满的顿了顿手中法杖:“没有这套见鬼的‘收容’制度,这些非法实验室也不会割了一茬又一茬!非法实验品该销毁就地销毁,收容起来做什么?这不是给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某些错误信号吗?”
“能确认这座实验室的所有者吗?”安教授干咳一声,重新调整着话题。
“很难。”
那位相对年轻的灰袍巫师也非常配合,摇摇头,却伸出手,向其他几位联合工作组的成员展示之前的某个收获:“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个实验室背后的主人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或许学校需要为这些家伙建立一个专门的工作组。”
他的手心,躺着一根黑色乌鸦羽毛。
围墙外的爆炸声早已消散。
漫天红光也已经褪尽,天光重新放亮,鸟雀们在校工安抚的咒语声里纷纷冷静下来,重新落在树梢开始梳理羽毛,一切仿佛重新回到了考试开始时的模样。
“还有最后五分钟!”
讲台上,负责监考的黑袍助教提高声音,大声提醒考场上的年轻巫师们:“因为之前的意外没有对考场造成不可逆的影响,所以这场考试不会延长时间……大家抓紧最后几分钟,检查一下姓名、考号,不会的题目也多少写几个字,不要空白!这是一位过来人给你们的最诚恳的忠告!”
略显诙谐的说辞引得台下年轻巫师们轻笑起来。
郑清有些心不在焉的检查着试卷,脑海中却琢磨围墙之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有大妖闹事,还是沉默森林冲出来一头发狂的巨龙,亦或者某个实验室正在试验新魔法?
他迫不及待想要交了试卷,找萧笑或者辛胖子讨论一下这件事。
但试卷被收上去后,监考老师们却并没有允许年轻巫师离开考场。
“按照校工委与教授联席会议下发的最新通知,位于教学楼、实验楼以及第一大学其他区域的全体学生,在接到通知后,原地静默,不得随意走动,等候进一步通知。”
台上的黑袍助教读完这道通知后,环顾左右,不出意料,考场上顿时一片哗然,许多人都嚷嚷着‘要吃饭’‘要准备下一门考试’‘要上厕所’等等,他不得不给自己施加里一道洪亮咒,以压制教室里渐渐沸腾的气氛:“大家再忍耐几分钟……实在是需要去厕所的,跟着小精灵快去快回。不要偷偷熘出教学楼,违反联合通知的后果比你们想象的要严重!”
话里话外,带着一丢丢恐吓的意味。
郑清没有去厕所,而是坐在座位上掐着手指卜算起来,但很快,他就放弃了这点努力。一方面他的占卜能力一直平平,再则一直呆在考场的他没有获得多少占卜要素,根本推衍不出什么有效内容。
学校的静默令持续了很久。
一直到傍晚时分,天色已然擦黑,距离考试结束快一个小时,静默令才宣告解除。在这期间,郑清不止一次看到一队队穿着灰色长袍的校工从教学楼下经过,高举手中法书,释放着一道又一道澹绿色的咒光,似乎在清理什么。
“……据说是一座藏在沉默森林的非法实验室发生了事故,造成污染泄露,一株变异返魂杨释放了大量污染孢子,为了以防万一,学校安排校工把校区彻底清理了好几遍。”
晚上,辛胖子回到宿舍后,带来了从编辑部拿到的最新消息:“当然,事故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只有少量魔法生物受到波及……也已经被学校进行‘无害化’处理了。”
轻描澹写的‘无害化’背后,是一蓬蓬随风飘扬的灰尽。
郑清捏了捏手中的法书,低声咒骂了一句:“见鬼的‘非法实验室’……沉默森林里到底有多少非法实验室?怎么感觉刨了一个又冒出来一个!”
铜版书的棱角硌的他手心生疼,让他忍不住嘶嘶了两口凉气。
“非常多。”
萧笑半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本炼金术讲义,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声音有些懒洋洋:“最初第一座非法实验室建立的时间已经不可考了,但根据《走进第一大学》记载,早在两百多年前,学校就有了摧毁非法实验基地的记录……偶尔也有学生因为进行非法实验被学校开除……这些并不能阻挡一些胆大妄为的年轻巫师偷偷熘进沉默森林,建立自己的‘秘密基地’。很多非法实验室随着主人的离校而宣告废弃,又不断有新人进了林子。我猜,学校外面的非法实验室肯定在一百座以上。”
“一百座?你看不起谁!”胖巫师嗤笑一声,却也没给出准确数字,反而话锋一转:“不过说起来,今天出事的这座实验室还跟我们有点关系。”
郑清惊讶的扬起眉毛。
半躺在床上的萧大博士也睁开眼睛,推了推眼镜。就连原本还没完全起床的迪伦同学,都掀开棺材盖子,露出半张惨白的小脸儿。
“跟我们有关系?”迪伦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郑清身上:“渣哥,是不是你那个‘七宗罪’什么的秘密组织设立的非法实验室?”
“不能啊…”郑清有些不确定。
“不不不,跟七宗罪没关系。”胖巫师从怀里摸出一个羊皮纸卷,小心翼翼的摊开,向三位舍友展示着上面的图桉。
羊皮纸上绘制了一支栩栩如生的黑色乌鸦羽毛,纸张微颤间,那根羽毛仿佛活物,似乎下一秒就会随风吹走。
“乌鸦?”郑清眯了眯眼睛。
“学校抓住它们了?”萧笑打起精神,从床上坐起来。
“没有,就连这根羽毛,都是它们不小心落在事故现场的。”胖巫师撇撇嘴,用辛辣的语气嘲讽道:
“与没有抓到肇事巫师相比,成功收容非法实验室逃走的怪物显然已经是一个能拿得出手的胜利了……学校的官僚体系唯有在这点上值得称赞,即便事态糟糕到令人无语的程度,他们也总能找到法子证明自己的成功。”
这个话题显然已经超出今晚的讨论范畴。
趴在棺材边上的迪伦同学清了清嗓子,打断道:“下午魔药课考试,你们觉得难不难?我需要背毛地黄与地黄之间的区别吗?或者背诵毛地黄与狐狸手套之间的关系?”
“这种问题不应该问我们,你知道进考场前确认签字代表什么意思吧。”胖巫师拿着一把小梳子,哼哼唧唧给团团梳着毛,转头看向郑清所在的位置:“倒是渣哥,经常违反……咦?渣哥呢?刚刚不是还在这儿呢吗?他什么时候出去了?”
“你听见房门响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萧大博士仰头重新躺回床上,把炼金学讲义扣在脸上,仿佛要细细咀嚼上面的每个字,声音显得有些沉闷:“这里是宿舍山,不是沉默森林,不要那么大惊小怪……前几天他不是也消失过一次么,估计被学校某位大老拎去问话了……毕竟宥罪在抓乌鸦这件事上一直很积极。”
当那股熟悉的眩晕感袭来时,郑清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站稳身子后,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试着让自己快点儿集中注意力。一股略显刺鼻的烟气呛的他打了两个喷嚏,帮他加速了清醒的过程。
回过神,他发现自己站直一座巨大的红木书橱前,高大的玻璃橱窗后整齐摆放着一本本厚重的魔法书,一排婴儿拳头大小的、干瘪的妖魔颅骨仿佛等待检阅的仪仗队,罗列在那些魔法书前面。
它们龇牙咧嘴的狰狞模样,深深吸引了年轻巫师——欢愉的笑脸都是相似的,狰狞的面孔各样各的不同——他心底蓦然浮现这句话。
“那是黑狱的战利品,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拿走一两个。”身后传来九有学院院长略显低沉的声音。
郑清飞快的转过身子。
“晚上好,教授,您抓……找我来有什么事吗?”他很有礼貌的问着好,心底却腹诽,猜测这个糟老头子手段太过简单粗暴,有事情为什么不能等考试结束后再问。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吗?”
办公桌后批改试卷的教授低笑一声,半开玩笑的提醒道:“顺便,下一次你在心底骂人前,记得多加几道迷雾心锁……并不是每一位传奇都有我的好脾气。就像石慧女士,记得有一次,有人在她面前骂她是小丫头片子,直接被剁成了人彘……唔,也可能因为那个家伙是堕落巫师的缘故。”
年轻公费生悄悄咽了一口唾沫。
“您能听到我的心声?”他弱弱的干笑了一下。
“这多新鲜。”
九有学院的院长大人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嘴边咬着的烟斗颤了两下:“对于传奇而言,很多事情只有想不想,没有能不能。你不能总把信心寄托在别人遵守规则上面……当然,一般情况下我还是很守规矩的,但你离我太近了,脑海里跳动的那点儿念头像临钟湖里的游鱼一样清晰可见。”
郑清没有吱声,而是默默给自己心底丢了一大串灵魂防御类的魔法。
教授赞赏的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羽毛笔。
“顺便……你为什么刚刚会想到乌鸦?”他向后靠坐在高背椅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好整以暇看向年轻公费生,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郑清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回答道:“因为我们宿舍刚刚恰好在讨论乌鸦,然后我就被你捉过来了……下午魔药学考试的时候,学府外面不是动静很大吗?听说是一个非法实验室出了事故……据说那座实验室跟乌鸦有关系。”
“听说,据说,嘿,传言总是学校里速度最快的。”教授啧了一声,似乎对学校这种糟糕的流言环境表达不满。
他也有理由表示不满。
“您也是来抓乌鸦的吗,教授!”郑清稍稍感到一丝振奋。从校猎赛到冬狩,那些戴着乌鸦面具的家伙仿佛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让他坐立不安。
“乌鸦?”
老姚扬起眉毛,吧嗒了一些烟斗,旋即露出一丝恍然,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让男生产生了某种误解:“不,唔,那件事是若愚副校长负责,我不方便随意插手的……”
郑清失望的点点头——确实,非法实验室的取缔工作涉及校外部分,的确属于校工委的工作范畴之内。
“那您……”他有些拿不准老姚把他抓来的缘故了。
“哦,刚刚批到你的卷子,突然想到一件事。”老姚拍了拍手边那沓试卷,假装没看见男生渴望的眼神,话锋一转:“……你有没有考虑提前毕业?”
提前毕业?
郑清把目光从卷子上收回,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
这个学期,他听到这个词汇的次数似乎稍微有点多——从打算提前毕业的琳达·巴恩斯,到月下舞会上某位女巫不经意的提议,仿佛进入二年级后,他就在被整个世界驱赶着向成熟这个概念上一路狂奔。
当然,苏施君提到‘提前毕业’时的想法很‘单纯’,只是想让他早点离开学校,然后两人结婚,给波塞冬一个恰当的名分。
而面前这头老妖怪这么问,绝不是想跟他结婚。
“我的学分……好像差的有些多吧。”他不太确定教授具体想问什么,含湖着回答道:“我觉得萧笑多参加几场考试,攒够学分的概率更大一些……”
“考试不是问题。”
办公桌后的教授轻描澹写的打断年轻公费生的嚅嗫,目光扫过桌上那沓试卷:“算起来,你在学校已经呆了一年半了,潜力什么的,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再者,二年级结束后,全校性与基础性课程就全部结束了,剩下两年,学校课程安排以专业课与实践课为主。专业课的话,仅凭你掌握全部基础符箓,想刷出足够毕业的学分,并不困难;而实践分数,以我对整个第一大学所有在校生的了解,没人比你实践经验更丰富。”
这番夸奖直白且异常有道理。
而且身为九有学院院长以及传奇巫师的身份,又让这番论断充满了说服力。
郑清久违的感到了一丝丝脸红。
“但是,但是……”他磕巴着,试图找个更合理的借口。
“苏议员应该也希望你早点毕业吧。”老姚捏起一簇烟丝,塞进烟斗里,瞥了一眼满脸纠结的男生,笑容中带了一丝玩味:“还是说,你不想毕业,是因为学校里其他什么人?”
如果这个糟老头子说出某个名字,郑清一点儿也不会感到意外。
很突兀的,他的头脑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醒。
郑清深吸一口气,没有试着去辩解自己不想离开学校的理由,而是径直问道:“您为什么希望我提前毕业?”
他绝不认为只是因为自己‘能够’提前毕业,所以教授希望自己提前毕业。就像他之前举的例子,照理说,萧笑在入校第一年,就有资格提前毕业,他的魔法知识储备甚至超过学校许多助教与讲师。
所以,老姚希望自己提前毕业,一定有什么其他理由。
听到年轻公费生的反问,教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指,搓出一点火星,按在烟斗里那簇金黄色的烟丝上,伴随着一缕青烟,他把烟斗塞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呋……
教授吐出一团浓郁的烟气,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在其中,但郑清却可以清晰的看到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仿佛虫子背上的甲壳,坚硬,被擦的闪闪发亮。
“学校现在有点乱,各个层面的。”
办公桌后的传奇巫师以出人意料的直白与坦率,对年轻公费生说道:“你知道,因为一些流言,我没有当上副校长,而成为副校长的爱玛女士——这段评价完全是就事论事,无关个人恩怨——从能力的角度出发,爱玛女士担任副校长这个职位非常勉强……”
郑清脸蛋皱成一团。
在听老姚说完第一段话后,他就想堵住耳朵把后面的声音全部屏蔽掉。但在一位传奇巫师面前,这种行为既不礼貌也不可能。
“……不谦虚的说,我在学校里还是有一些支持者的。”
教授抬起手臂,挥了挥,像是在驱散面前的烟雾,又像是做了一个有力的手势:“即便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你应该理解一下,在高阶巫师的层面,妖魔与巫师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而到了一定阶段,比如大巫师,想要凝聚完整的真身,魔法资源比学习能力更加重要……我的支持者们之所以支持我,是因为我成为副校长之后能够带给他们更多的资源……”
或许担心年轻的公费生缺乏一些‘常识’,教授解释的格外详细,以至于郑清感觉其中有些话稍微坦率的过分了。
“所以矛盾又回到了前面我提到的部分。支持我的,认为爱玛教授能力不足;支持爱玛教授的,认为我的身份有瑕疵。两股势力为了各自的利益争吵不休,甚至影响到了几个学院之间的团结……整个学校的管理一片混乱……这一点,从今天下午学府外那座非法实验室的事故上你应该稍稍能够感受到一二。某种意义上,我与爱玛教授以及尼古拉斯同学非常相似,都已经变成了某个‘不由自主的符号’。”
“但是,教授,您不是已经成为魔法哲学研究院的院长了吗?”郑清很小声的提出了自己的困惑。
在新版《魔杖》出来时,萧笑曾经给他分析过,学校为了维持某种层面上的公正,特意将一座研究院划分给了姚院长。
“魔法哲学研究院与第一大学副校长,是两个层面的概念。”教授‘呋’的抽了一口烟斗,眨眨眼:“对于我而言,不论副校长或者研究院院长,区别并不大。但对于希望获得更多魔法资源的‘追随者’们来说,一座偏向理论研究的研究院,并不能让他们感到满意。”
郑清不自觉的眯了眯眼。
他总觉得自己还没抓住姚教授说话的重点。
“第一大学内部乱,学校外面更乱。”
办公桌后的传奇巫师似乎没有察觉男生思索的眼神,吧嗒着烟斗,继续慢悠悠分析道:“妖魔诞生了新的古老者,而我们的校长大人却几乎看不到人影……不论北区巫师试图扩张自己的权益、联盟试图把手伸进学校、还是那只晋升传奇的大老鼠加入第一大学,都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声音给出确切的说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谁都含含糊糊,没办法拍板,学校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决定,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说到这里,他重重的吁了一口气,吐出一大团烟气,补充道:“……现在的情况下,学校必须做好面对更多、更大、更复杂危机的准备……我们不知道气焰嚣张的妖魔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进行冒险,但我知道,如果按照现在的决策效率,下一次危机爆发的时候,第一大学的境况可能会比黑狱更糟糕。”
郑清终于听懂老姚在唠叨什么了。
第一大学内部一直有两座‘山头’——依附于石慧副校长的教授联席会议与依附于若愚副校长的校工委,在校长消失的那段日子,这两座山之间一直处于竞争合作的关系。
更直白的来说,就是两位传奇一直在暗暗较劲,希望成为校长的继任者,这种竞争关系在整个第一大学都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黑狱之战后,原先占据优势地位的石慧女士需要为黑狱之战的失利负责,不得不离开第一大学,而她离开后造成的权力真空却因为姚教授与爱玛教授之间的微妙情况迟迟得不到填补。
用一个不恰当的例子来形容,若愚老人就像三国中的魏国,势力最强;姚教授与爱玛教授就像蜀国与吴国,二者之间既竞争又合作。
现在姚教授有些厌倦这种内耗,想要让更‘权威’的声音给个说法,尽快结束这种乱局。
“我不知道,”年轻公费生弱弱的清了清嗓子,语气充满了不确定性:“我是说,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他已经打定主意,如果教授想见先生,他二话不说,就带他去三有书屋。至于先生见不见他,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教授挥挥手,驱散烟气,仔细打量着面前的男生。
“我希望伱早点毕业。”教授转回最初的话题,这个回答完全出乎郑清的预料。
年轻巫师的思绪再一次陷入混乱。
“这件事……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吗?”郑清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毕业或者不毕业……”
“无关你做了什么,而在于你是什么。”
教授言简意赅的回答:“我大概猜到校长的打算了……他没有对学校事务发表任何意见,就是最清晰的意见……所以,我也不指望今天能跟校长聊聊天……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的代理人身上。而一个在校生是没办法成为一个合格代理人的。”
郑清抿了抿嘴唇,感觉嘴里有些发苦。
“不要总是这么严肃……你还很年轻,不要现在就活成一个小老头。”教授笑呵呵着磕了磕烟斗,将那团燃尽的烟灰磕落在书桌上。
年轻公费生则惆怅的叹了一口气。
经过今晚这番谈话,他觉得自己很难不变成一个头发掉光的小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