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公山集会那么大的声势、动作,大凡眼下身在寿春者,哪怕并不身在场中,只要稍加留意打听,也能将集会内容打听个八九不离十。
初时眼见集会规模那么庞大,诸葛甝等人也是不乏懊悔,此前回拒淮南王邀请态度过于坚决,却是没有想到沈维周居然真的敢将淮南王带入那种盛大场合。
不过,些许懊悔倒也谈不上什么追悔莫及,淮南毕竟是沈维周的主场,他们即便跟随淮南王出席,正面迎上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而且其人也绝无可能好心到会让他们在那集会上有什么作为,当中还不知会蕴藏着什么样的奸谋。
而且他们各自暗中交际也都有了突破,譬如此前几次邀见的陈留江虨,终于正面回应愿意见一见,只是会面地点不能选在寿春城内。
关于这一点,诸葛甝自然有极大不满,早年在都下时,就算他父亲还未名列辅臣,但往来俱是显流,又知江虨何人?
可是如今际遇流转,江虨已是天中盛名之士,哪怕在江东时誉略逊,但诸葛甝等人想要在淮南有所作为,拉拢江虨这一层面的人物才是最快捷途径。
不过尽管心中虽然颇有不满,但诸葛甝也意识到江虨既然提出这样的条件,肯定也是了然彼此面谈内容不可明示于众,因此才有这种掩人耳目的要求。既然其人已经明白到这一点,且还愿意碰面会谈,肯定也是有了想法。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诸葛甝自然不愿错过这一机会,决定亲自前往见面。不过他们初来乍到,一时间也很难准备一个合适的会面场所。
最终还是江虨做出了安排,将会面地点选在位于城西将军岭附近、淝水近畔的一座庄园中,而后才派人将地址送来,顺便安排了两个向导。
为了不引起注意,诸葛甝也不敢携带太多护卫人员。前往赴约时,恰逢淮南乡众大量集聚城外,道路拥挤难行,且沿途诸多淮南卒众设卡盘查。当抵达庄园时,已经时近傍晚。
一路行来,虽然颇积愤懑,但想要稍后便可与江虨进行实质性的深谈,在沈维周心腹之中埋下隐患,诸葛甝一时间也是颇为激动。然而当抵达庄园后,却被一盆凉水兜头浇落,园中庄丁出门告知,江虨清晨至此,久候客人不来,已经先行离开了!
白跑一场却没有见到人,诸葛甝心情之恶劣可想而知,失魂落魄登车返回,途中已经忍不住怒骂江虨其人实在太过狂悖!明明已经答应会面,居然敢提前离开放了自己鸽子!
“不过家门破败,投于貉奴门下一走狗罢了,竟敢如此待我!”
心中虽然怒极,诸葛甝也不敢在这时候与江虨彻底交恶,归途中已在盘算约定下次会面。
他不担心江虨不答应,因为他也留下了江虨的把柄,约定会面的亲笔书信,还有派来作为向导的仆人,眼下都被诸葛甝捏住。若江虨还敢出尔反尔,那么这些人证物证自无保密的必要,届时披露出来,倒要看江虨该要如何自处!
归途中天色已晚,行至八公山附近恰好又撞上夜中巡守的淮南兵士,因为诸葛甝不能证明自己身份,结果竟被直接扣留下来。而后又派人往他们所入住的戍堡取来印信,一番折腾后,诸葛甝归来时已经到了后半夜。
这一整天奔波劳累却全无所获,诸葛甝也颇感精疲力尽,倒头便睡。
一直到了第二天上午,诸葛甝才被门生急报惊扰起身,却被告知昨日失约的江虨今天居然主动登门来见。
昨天被放了一场鸽子,兼之自忖手握江虨把柄,诸葛甝也不打算让对方好过,慢条斯理起身洗漱用餐,顺便询问门生一下昨日事情。
他最关心还是淮南王,但淮南王方面也没有消息传来,门生也还不知八公山集会详情,知隐约查探应是集结各方人众号召捐输助军。
诸葛甝闻言后不免嗤笑一声,这沈维周看样子真把自己当作时流领袖了,难道以为凭其勋望在身,就能说动那些重利商贾毁家纾难?
不过由此也可见淮南今次胜的也并不轻松,沈维周如此举动收效如何暂且不论,最起码是自曝其短。来日台中大可以此为突破口,逼迫沈维周交出淮南。虽然台中也无大量钱货筹码,但却可以卡住江东物货北输啊!
这一念头刚刚生出,厅室外却突然传来蔡系的叫嚷声:“伯言兄,大事不妙……”
“发生何事?”
眼见蔡系急匆匆行入进来,诸葛甝眉头微微一蹙,心内对蔡系评价不免又低了几分,只觉得这些江东少进一茬不如一茬。讲到真正的时局少壮,还要属他所在的这一波,单单一个沈维周便胜过时流诸多。
是的,诸葛甝虽然与沈维周无甚交集,且对其人跋扈多存不满,但他起家入仕时,正是沈维周声名鹊起于都下,勉强算得上是一波的少进时贤。
蔡系却无暇体会诸葛甝神情异变,只是涩声道:“前日何博远往见山氏迟迟不归,原来竟被山氏扣留监押!今日山氏派人斥问博远此行是否大王所遣,还是其人私谋窥望军镇秘务?”
“什么?”
乍听到这一消息,诸葛甝反应并不比蔡系好上多少,甚至就连筷子都失手跌落:“山遐竟是如此孤厉寡情?速速持我手书,无论如何都要将何博远接回,千万不要让大王闻悉此事!”
然而打击并不止于此,很快庾希也返回了戍堡,冲至诸葛甝面前疾声道:“伯言兄你究竟在做什么?昨日大王随梁公前往八公山,你怎么能由大王孤身前往?你可知……”
“伯言兄,我家旧识道我昨日八公山集宴种种,你可知梁公邀集南北时流,一夜便聚亿万财货物用……”
另一侧陆纳也匆匆行来,神态同样焦虑不已。
诸多讯息一起涌至面前,且全都是令人惊诧不已,一时间诸葛甝也是完全消化无能,脸色变幻不定,许久之后才一拍食案怒声道:“江虨何在?速速将他引入见我!”
过不多久,江虨洒然行入厅堂,面对着一众瞪大双眼望着他的淮南王属官们,拱手笑语道:“虨今日来见,奉大都督所遣,诸位时贤俱为都下旧识,此前劳于公务无暇盛待。今日特于府下备宴,若是诸位得宜,可往府下欢聚一场。”
他顿了一顿,而后又对诸葛甝拱手道:“昨日邀见失期,还望伯言兄勿罪。实在位卑任重,不敢长久抽身事外。若是今日宴上得会,届时届时必捧酒请罚。”
一直等到江虨离开许久,厅堂中都久久无人发声,过了好一会儿,诸葛甝才涩声道:“他这是在示威?”
众人俱无应声,而后诸葛甝便拍手大吼集结众人议事。这会儿谁都不敢再去触怒诸葛甝,纷纷通知各自亲近者,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仍有诸人缺席,被山遐扣住的何放不算,袁耽不算府下属官,且据说夜归之后病情更加严重。
另有一个缺席的便是刘胤,据说其人被淮南馨士馆邀请,摘句试讲经义,因此眼下并不在戍堡中。
“速速派人传回!如此变故陡生,他却独立事外,算是何等长史!”
情急之下,诸葛甝也不再维持对刘胤的表面客气,怒声说道。
而后厅中仍是一阵长久的沉闷,倒不是说众人看重刘胤而特意等待,而是实在不知从何论起。在座者庾希在到达寿春后,便被亲长拎走约束起来,根本不知这几日同僚们在做什么。
他只是羞愤于昨日那么盛大的场合,淮南王身畔竟无一名属官随行,且不说淮南王本身感想如何,时流又将如何看待他们这群所谓高配、但却全无存在感的淮南王府下掾属!
至于陆纳等一众吴人,感想则不免更多。这次集会无论规模还是所涉内容之庞大,俱都骇人听闻,沈氏再次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其家当之无愧的吴人领袖地位!而他们这些人,是继续以一副看似孤高、实则落魄的姿态游离于外,还是要用心修补前隙,以期自己也能加入其中。
刘胤匆匆返回,一如厅中便将众人视线都吸引过去。哪怕诸葛甝对其人心怀不满,这会儿也希望其人能够拿出一个挽回局面的计策来。
刘胤归途中也详细了解诸多,此时自然明白众人所困,眼见众人望来便说道:“我等既是私情以访,情达即退,至于余事,还是应该回禀台省参详。”
还是要尽早离去,折腾越多累事越多,也越丢人现眼。诸葛甝等人或是意气风发想要有番作为,但他们包括刘胤自己与沈维周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也根本未被其人放在眼中,其人所重视的唯有淮南王而已,甚至就连淮南王本身都不算什么。
而他们留在淮南,也根本没有有效的手段阻止沈维周对淮南王的名位大肆利用。及早抽身,还能避免局面进一步恶劣下去,否则有可能连淮南王都陷于其中。
“也是老朽厌声!”
听到刘胤这么说,诸葛甝忍不住忿声道,而他自己也实在想不到继续留在淮南还能有什么作为,又有什么意义。
都督府的宴请,诸葛甝自然不会去,他甚至不用想也能猜到若是去了将会面对怎样羞辱。因此索性也学袁耽,以病避客。
诸葛甝倒是能够坚持自己的立场,但其他人则未必。首先离开的便是庾希,他此前还埋怨堂兄直接将他拉走,如今看来倒是能够避免眼下的尴尬。
而后则是陆纳等人,在时间将近后,也都颇有默契悄悄离开了戍堡前往寿春城。说到底他们只是同僚一场,围绕在淮南王身边凭这一政治资源而各求进步,远远谈不上什么利益同盟,自然也就说不上背信弃义。
更何况,他诸葛甝又不是淮南王本人,而且就连淮南王眼下都是都督府座上贵宾,谁又肯陪着诸葛甝留在这里耍小性子而没有意义的得罪沈维周这一强人。
都督府这一场宴会气氛如何,诸葛甝不得而知,但也能够感受到众人返回之后,不乏人有大松一口气的样子,或是暗中与淮南达成了什么默契。
而且,众人也都下意识在避免以往那种集众商议,而是各自有了消遣和联谊活动,可见人心已是彻底涣散。
淮南王也返回了戍堡中,但却一改此前无人问津的状态,每日登门来见者络绎不绝,既包括淮南本地属官,也包括了诸多南北时流乡宗。而且这些人登门也多不是空手,财货、珍器、美伎等,很快便在戍堡中积攒起来不小的规模。
如此一来,淮南王的威仪自然得以树立起来。但诸葛甝目睹这些情境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帮助淮南王树立威仪本该是他的责任,然而眼下却与他半点关系都无。
而且经过那一次集会之后,淮南王对他的态度也更加明显的疏远起来。或者也不能言之疏远,毕竟淮南王实在是一个很和气的少年,只是在对待诸葛甝的时候,不再像以往那样特别亲密对待,只是作为寻常属官。
但就算是这样,也是诸葛甝所不能容忍的。他并不是什么清誉大才,因此也尤其看重淮南王这一层关系,甚至就连自己父亲也提醒他要认真礼待淮南王,因为这才是他来日能作公卿之望的最大契机,换言之便是并不看好他本身才具。
可是现在眼见与淮南王隔阂渐深,淮南一行又一事无成。每每眼见淮南王对他客气中透着疏远的态度,诸葛甝心内便有幽怨暗生,早前你无人问津,是谁陪你风雨兼程,一路北行?这一份真挚情谊,难道还比不上沈维周那俗气满满的捧誉?
所以眼下的诸葛甝,也根本无心深思淮南这一次集会时流的更深刻意义,满心都在思考该要怎样修补与淮南王的关系,以至于连归期都无暇商定。
终于,当那些拜访的南北时流越来越放肆,甚至有人动念要以巨货伴嫁将家中女子荐于淮南王室中,诸葛甝才悚然一惊,心知淮南绝非良善之地,忙不迭敲定归期。
这一次,都督府倒是不作留难,且极为配合,热心张罗归期,甚至从本就不多的守军中抽调千余人沿途护送。
待到淮南王踏上归程,风光之盛与来时不可同日而语,单单各方时流入献给淮南王的珍货便装载了十数辆大车,这还是淮南王在将其中绝大多数浮财现钱都大笔购入鼎券的情况下。
于此同时,还有大量旅居淮南的江东时流跟随返回,整支队伍庞大数倍有余。因此尽管寒风日渐凛冽,队伍中气氛却越来越火热。
总算送走了淮南王一行,总算了却了沈哲子一桩心事。他虽然也在有意无意利用淮南王来扩大招商的规模,但其实也一直避免淮南王干涉真正实务,将这样一位宗王留在镇中,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大。
那些时流乡宗们热切交好淮南王,这既在沈哲子预料中,也有一些出乎意料便是众人那种结交的强度,已经完全超过了时下宗王本身所具有的影响力。
沈哲子自己当局者迷,但杜赫置身事外却一语道破玄机:大都督壮行当世,时流之中不知多少人奉作标榜法行。
简而言之,沈哲子的存在和成功已经成为一个值得解读的现象,家里有钱,皇亲国戚,这是最明显的标签。至于内在才能高低与否暂且不论,先把表面上接近、追平,未必没有超赶的可能。
沈哲子明白这一点后,也是哑然失笑,他的奋斗居然无形中让这些皇室成员的价值被放大起来。不过那些人想凭着与淮南王擦边蹭角的关系就想实现弯道超车的梦想,也实在太过天真。
不过沈哲子倒是由衷希望有几户人家能够成功,因为能够与淮南王发生超友谊关系的毕竟是少数,而这少数人与淮南王越密切,则更加断绝日后台辅们用淮南王做文章的可能。因为被排除于外的那些商户乡宗,将会成为最坚定的阻拦者。
但这终究还是让沈哲子感觉有些不爽:老子好心带契你们一起发财,结果你们时时刻刻都打算要将老子取而代之!没说的,加钱,交钱买平安!
是的,这也是沈哲子一点任性,既然那些豪宗们为了一个所谓的皇亲身份就能如此大使财货,那么想要接受淮南那些裁汰产业,自然就要掏出更多来!
淮南的产业出售与各类订单都是搭配运作的,接手产业之后,自然便要接受这些产业原本所负担的生产任务。这既是扶植那些民资商户,让他们尽快踏上盈利正轨从而继续扩大投入,也是为了避免产业调整会影响到淮南的各项物资储备。
这些工作,大凡有一宗交易产生,交易额都极为庞大。所以沈哲子也是亲自监管这些产业的出售,倒不是信不过麾下属官,而是没有必要将人性放在这种火山口上烤灼。
正好这段时间沈哲子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务要操劳,军务上从现在开始又要陷入一个蛰伏期,各路分师只要能够确保地方稳定,便是最大的胜利。
政务上也没有太沉重的负担,主要还是以赈灾屯田为主,也并不急于在那些新复领土上建设起完整的行政构架。大量吏员包括馨士馆业士被派遣北上,就任临时职务屯田校尉,负责组织生民越冬以及来年的开垦生产。
这也是对人才的一项考验,而且未来沈哲子打算将之作为一项定制,不入基层,不许大郡。甚至就连早年事从权宜分授众将兼领的太守职务,沈哲子都打算次第收回,以不同级别的军府、都督区授之,让将领们更加专注于军事。
商贾们对于淮南各项产业的接手热情之大,也超乎了沈哲子的想象。甚至于就连乏甚技术含量的沤麻池,都引起一些中小财力的商户哄抢,甚至价格之高,已经远超实际的产能价值。
沈哲子当仁不让自认为这是时人对他的信心高企不下,毕竟过往一系列事迹表明,只要跟随于梁公身后,便不愁大获实利。
当然更深层次还在于,今年的军事行动大获全胜,已经证明都督府有绝对的实力保证投资环境的安全。而淮南产业的分售仅仅只是一个起点,利润高低与否还在其次,能够以淮南为跳板进望中原,那才是真正盛大的分享。
毕竟,眼下江东的豪富还仅仅只是建立在过往闭塞环境下数代乃至十数代人的漫长积累,大量沉淀财富被搅动起来浮于市面上,因此才造成了如此的繁华。但是讲到真正的底蕴,如今的江东较之中原还是差了太远,这并不是短期内能够弥补的。
而沈哲子一路高歌猛进,无论他愿意与否,都必将成为南人跃入中原的最强前锋。能够在中原站稳脚跟,这是任何顽固自守的江东门户都不会拒绝的,所得不仅仅只是当下,更是长久。
其实如果有可能的话,沈哲子也不愿意将江东人、物大量调集北上,他还是希望能够对江东进行更加深层次的开发。但眼下人、物的匮乏,令他不能南北兼顾。
对比以论,北方的优势实在是太大了,像是淮南军仅仅之攻破了邺城,便所获百数万生民。至于其他地方,人口分布或是不及邺城稠密,但总量之大肯定要远远超过。
因此,看似石虎眼下龟缩襄国无力南来,但南面若稍加放松,其人爆出十数万兵并不是多困难的事情。而沈哲子想要稳定住目下的成果,便最起码需要三五年的光景。
这并不是说能力互有长短,而是根本目标不同,沈哲子的目的是扫荡寰宇,奠定一个盛世雏形,彻底走出五胡次第而兴、南北分割数百年的悲怆循环,而不是像那些胡虏一样逞凶于眼前,只求十几、数十年的风光,乍起乍灭,只会给世道以更大伤害。
所以,沈哲子一直保持着循序渐进、稳扎稳打的节奏,像大手笔收纳百数万的游食难民,已经算是轻狂冒进。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只能暂时放弃江南的深入开发,将人力、物力集中于更容易恢复元气的中原地区。就算未来江南潜力无限,远迈中原,并不是如今的他能够寄望的前景。
都督府下各项产业的出售尚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毕竟谁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所以市场看似喧闹,但是真正的大宗交易对象仍在保持观望。
不过就算是如此,单单其他方面所集聚起来的财货已经足够渡过眼下的难关。当然其中大多数收入都还只是账面上的数字,需要一个过程去逐步落实。
但这并不意味着短期内都督府就无财货补充,眼下在淮南六郡之间各个仓邸里就储存着大量的物资。在这样一个年代,物流可以说是商贸活动中最为重要的元素,直接决定了成败盈亏。
水运毫无疑问是最为省力便捷的运输方式,所以绝大多数往来于淮南的商贾们,但凡有条件,都会在夏日水盛时节将物货大量集运于此,租赁鼎仓下属的仓库将货物存储起来。
虽然需要支付不菲的租金,但如此一来,既可以赚取夏、冬之间货物的价格差,又能节省冬日运输的高昂成本。与之相比,区区一点租金实在算不了什么。
直到目前为止,商贸都是都督府的支柱产业,所以沈哲子也是极力维持都督府的公信力。哪怕面对这样大的难关,都督府几乎家底都被清光,仍然没有主动动用那些商贾们存储在淮南的商货。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还没有被逼入绝境,若是真的完全无计可施,那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先挪用了救急再说。命都要没了,谁还会考虑信用高低!
无论如何,都督府在这方面所谨守的原则性,还是给时人带来了极大的触动。此前那么多人参加八公山集会,也是不乏人想要窥望都督府是否有强征他们所寄存物货的打算,以此来判断值不值得与都督府继续加深合作。
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尽管都督府有动用他们物货的打算,但却是一种互惠互利的方式来进行。可以说在保护商贾利益方面,当下没有任何一方势力比淮南都督府做得更好。
虽然时下的氛围是无官不商,没有官方背景,想要越境商贸那完全就是在找死。即便一两次无事,那也是赚的卖命钱。但是商贾们所拥有的背景,在面对官方时仍然处于绝对的弱势。除非背景强悍到如沈家这般内外把持,既能高居台辅执政,在外又执掌强大兵权。
但即便是如此,沈家在其他地区的商贸活动仍然是以和气生财为主,对于地方上也要打点到位。强龙不压地头蛇,不是说压不过,而是没有必要,遇事俱都强硬对待,本身已经失去了商贸的原本意义。
都督府如此坚持原则,自然也会得到相应的回报。在选择交易方式的时候,大多数商户也都使用谷米之类淮南眼下紧缺物资来支付。就算交易还没达成,许多人也都表示都督府可以提前借用。
单单这种态度的表示,便极大程度上缓解了淮南的燃眉之急。单单在六郡之内,尤其淮南本郡和汝南,淮南便轻松筹措到一百三十余万斛的粮食。
之所以会有如此收获,那也是因为粮食本身就是通行各方的紧俏商品,且存储期较长,而且本身便是一种重要的支付媒介。
如此再加上徐州、荆州的援助次第到位,包括淮南本身各屯区的粮食集中起来,在沈哲子回到淮南将近二十天的时间里,淮南已经集中了将近三百万斛的粮食!
虽然相对于北面所需的庞大缺口,这将近三百万斛粮食也仅仅只是一小部分,但最起码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如此一来,便有足够的时间能够等到后续各方粮食陆续到位。
进入了十一月,淮水两岸最大的主题便是粮食。大量车船穿行于道途中,哪怕越来越寒冷的朔风中都飘荡着一股谷米香气。粮食是稳定人心的不二法宝,在这样的氛围下,淮南想乱起来都困难。
与此同时,黄河附近几郡包括河洛地区所组织的民夫力役也次第抵达淮南六郡。这些从难民中挑选出来的民夫,将会是接下来向北方转运粮食的主力,动用规模达到二十余万人!
黎阳一役在北方一次搜罗到的难民便有百数万众,加上陈留、荥阳、汲郡、河内、河洛等地原本就生活的生民,北方民众总体数量达到一百五十万人之巨。
当然其中还有一部分眼下并不在都督府掌握之内,尤其河洛之间尚有许多乡宗豪强的存在。淮南如此庞大的征发量,可以说是将其中近半丁壮都给调集起来。
虽然如此大规模的征发必然会引起反弹,但眼下在收复区仍然保持着七八万大军驻守,不会轻易酿生动乱。这么多丁壮被召集起来,也能有效避免难民因为粮食供应不到位而爆发动乱。
而且这些民夫是未来重建中原地区的主力,目睹淮南六郡的繁华安定,也更加有助于人心的归附。
人员、粮食俱都已经到位,接下来就是大量的往淮河北面输送了。在这方面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唯一能用的便是劳力苦运,沿途损耗在所难免。
沈劲百忙中也抽空回家一次,稍后他也要跟随运粮队伍直赴河洛,而后便要留在那里听受遣用,下一次回来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沈哲子也难得抽出半天的时间来,在家准备一场小家宴为即将北上的沈劲等人送行。
虽然入营时间尚短,但工作繁劳沉重,一个个也都黑瘦下来,看上去可怜兮兮。
“闲言我也不再多讲,北进之后唯独一点谨记,切勿因家世庇护而有自矜之念,谨遵率队兵长军令,若有乱法违纪,则必严惩不贷!”
沈哲子仍是严厉为主,但在看到沈劲等人眼泪汪汪的样子,心内也是难免一软。虽然他也算是少年任事,但早年多在江东活动,后来北上也是经过长久的铺垫、循序渐进。
可是沈劲等人乍从军旅,便是直赴千里之外,没有一个逐步适应的过程,沈哲子也担心这种历练过犹不及,反而给这些少年们造成难以磨灭的打击。
所以在稍作沉吟之后,他才又放缓了语调说道:“北面酷寒难免,虽久从戎旅强将悍卒,都有不支之患。你们虽是少年壮气,但终究才力未足,又少经人间至苦磨砺,即便有报国雄念,来年四边仍有贼患亟待扫除,也并不急于一时。所以,我是希望你们能够谨守壮志不坠,壮养自身,再图为国奋劳。”
听到这一番话,少年们也都多有异动,他们又不是天生的贱骨头,若说没有畏难之心那不可能。眼下单单在淮南便是如此苦不堪言,若再继续北上达于河洛,将要面对怎样的凶险实在难以估量。
不过少年们虽有迟疑,但也没有人抢先发声,只是左右打量同伴神色。沈哲子看到这一幕也是不禁莞尔,少年心性最重勇气,哪怕力不能当,为了面子也要咬牙迎难而上。从这方面而言,他的谋而后动、过于冷静,的确是少了许多人生意外之喜。
一直过了好一会儿,桓豁才在席中微微欠身道:“能得大都督如此垂青厚爱,我等实在感激备至。尤其晚辈孤幼丧父,家事倾颓,若非大都督频有关照,兄弟都将生别,长成更是不易!长承此惠,无有所报,唯此薄力一身,愿为大都督舍命效劳,虽死无悔!”
沈哲子听到这话后,不禁愣了一愣,其实类似表忠言语,他也听过许多。但如此决绝之言出自一个少年之口,总让他感觉有几分怪异。
察觉到阿兄询问的目光,沈劲张口欲言,只是旁侧席中听到异响,再见其余同伴多有局促垂首,最终还是心念一转,哈哈一笑:“阿兄你把我们投入役用,本就心存轻视之想。如今我们将要北上壮行,却又发声软语羁留,难道你是担心我们北创殊功,让你暴露识人不明,见笑于人?”
这熊孩子,就是欠收拾!
沈哲子听到这话,更觉自己这一点心软真是多余,索性什么也不说,只是让人多多奉上肉食,让这群脑残儿童多储备点能量。
“阿鹤,谢谢你了。”
趁着旁人没有注意过来,桓豁对沈劲低语说道。
沈劲则反手拍拍他肩膀,呵呵笑道:“我亲善的,唯你桓三一人罢了,又知余子何人。至于那些蠢物闲言,大多都是无心之语,他们自己讲过之后都要抛在脑后,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桓豁有此表态,其实也是长久积郁所致。他们这些少年各自出身不凡,见闻自然也就多了一些,各自家事也都多有了解。像是桓豁兄长桓温在都中投身北军,这差不多是等于辜负了大都督一番关照提携,少年们彼此相处少于顾忌,自然也常拿这些事情讨论。
桓豁听在耳中,心内自然纠结,他虽然不理解自家阿兄的选择,但也知自从父亡后阿兄维持家业的不容易。无论阿兄这选择是否出于什么苦衷,桓豁都打算凭着自己的努力来回报沈氏兄弟对他和他家的关照提携。
少年们吃过一餐饭后,抹去嘴角油花便要壮行。唯独沈劲一点不爽,这群蠢物们根本没有眼色,与他形影不离,倒让他没有机会溜到内庭去望一眼自家小娘子,只能抱着这点遗憾上路。
沈哲子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将他们送进营地,此番遣用虽有考验之意,但他也不能真的放任自家小兄弟北赴凶险而不闻不问,必要的关照交代自然免不了。
许多事情,如果只是考虑困难如何而迟迟不做,那自然是越拖越难。可是一旦落实真正去做,其实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困难当然是客观存在的,但只有真正着手去解决,才会发现许多困难彼此都是相通的,解决了一个,其他互相关联的便也能够迎刃而解,事情很快就会步入正轨。
淮南都督府眼下就是这一情况,此前百万生民压力陡然临头,困难大的几乎令人绝望。可是当根本理顺,诸事自然步上正轨。随着各方钱粮源源不断涌来,就算实际执行中还有什么困难,只要基本节奏不乱,一切自然都会越来越好。
所以在奔波劳碌了大半年之后,沈哲子也终于又变得清闲下来。关于未来的发展,框架已经架设起来,以后就是逐步的充实,最起码三五年内,不会再有大的变故打扰。
各项战报经过整理也已经送往江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诸多封赏也会在年前送归淮南,赶在节庆时分,将士都能有所振奋。
沈哲子目下对于权位并没有太高的要求,郗鉴那里也答应会帮忙将徐州局面维持过明年。到时候沈哲子自然也能抽出精力来,或是与台中斗法一场,正式入主徐州,从而将整个江北连成一片。
所以在战报中,沈哲子连一些虚名要求都无,只是请求台中赋予他都督六夷事务的权力。与如此浩大功事相比,这一点请求简直可以说是微不足道。台中如果还要在这方面掣肘阻挠,那就是逼着沈哲子翻脸。
不过对于将士们的请封,沈哲子却并不保守,要求多多。像是跟随他日久的郭诵、韩晃等人,沈哲子都为他们请封二等开国爵位。毕竟他虽然已经过了不惑于名爵的阶段,但这些将领们可还没有呢。
与其在这方面假客气,给台中做好人的机会,沈哲子还是乐于自己为部将们争取福利。所以在这方面也是狮子大开口,甚至就连谢艾这种仅仅只在台中挂了一个名的新进部将,沈哲子都为之请封县侯爵位。
至于杜赫这样的姻亲挚友,又是肱骨之助,沈哲子则直接请封县公。他也不让台中难作,表态愿意将自己食邑分割以贴补将士。
但就算是这样,沈哲子相信台中在这方面也肯定会大打折扣。因为若是全都落实的话,则必会将沈哲子的声望推到一个全新的高度,殊功巨赏俱出其人门下,这要让别人怎么玩。
所以为了让台中能做出更大让步,沈哲子也是先让一步。他也知眼下台中穷困,所以将一部分本来就用于赏赐将士的物货以捐输台中为名,再以台中的名义分赏下来,彼此都得一个脸面实惠。
毕竟,他在淮南这一次招商动静也实在太大,如果一点表示都没有的话,会更加剧台中群臣那种仇富心理。毕竟眼下他还是外镇将领,台中如果打定主意要掣肘阻挠,江东的物货也很难流畅的调运北上。
大事定稳方向,细节自有僚属分劳。都督府的构架如今也是极为庞大,单单有品秩在身的下属官员,便达到了两三百人之巨,当然绝大多数还是都督府私聘官员。如果再加上分布于各地的庶务吏员,整个都督府所辖官吏更是达到了三千多人。
如此庞大的行政构架,也是因为沈哲子不愿与地方乡宗合作分权,许多事务权力都集中于都督府手中,需要的办事人员自然就多了起来。
这些吏员们,其中过半都是沈家自己培养,包括交好乡宗推荐提供。否则,不要说征集数千名有着处理事务才能的基层吏员,单单要搜罗这么多识字的人都是一件困难无比的事情。
如果缺失了这些基层办事人员,那么所谓的统治便无从提起。
大凡有识之士,无不能感受到地方乡宗把持乡土给统治带来的阻挠和隐患,但在这数百年的动荡中,无论英主又或暴君,无不需要饮鸩止渴的做出一定妥协,根源正在于此。无论何人身在其位,实力强大与否,只有获得那些乡宗门户的认可配合,其人统治意志才能得以贯彻。
否则那就需要像沈哲子这样,区区一镇六郡之地,便需要组织起三千多名拥有事务能力的办事人员。
而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按照都督府的规划,未来数年内若要在整个中原包括华东地区都构建起这样有效的统治,那么所需要的办事人员还需要陡翻十数倍,组成一个多达数万人的行政构架。
而要保证这样一个庞大的行政构架能够高效廉洁运转,还必须要搭配多达数千人的监察队伍,并且需要一个次第有序的培训机构。
这样一份规划摆在案头,沈哲子想都不用想也知道不可能完成。哪怕到了后世那种社会环境,村痞路霸仍然屡见不鲜。眼下就想彻底杜绝地方乡宗对各级行政事权的篡夺,近乎痴人说梦。
所以,让地方乡宗加入到都督府统治构架中来,也是不得不为。沈哲子能够做到的,也只是设置一个门槛,在思想上稍加统一。
这段时间,沈哲子除了坐镇都督府总领大局,同时接待各方豪商商议售卖产业之外,便是亲自主持馨士馆的扩招事宜。
馨士馆在极短时间内便扩大数倍规模,虽然原本的精英业士教学不作改变,但却抽调出上百人来进行短期培训。
寿春城外诸多空闲戍堡成了现成的教学场所,一次性招手两千多名乡宗子弟,还有此前屯所、坞壁中所培养的优秀蒙学生,传授给他们基本的组织和统计技术。原本负责军队宣传的江虨被抽调回来负责主持这项事务,刘超之子刘讷则作为副手搭配工作。
这种填鸭式的教学,自然很难培养出真正的良吏人才,但来年北面需要大量的基层人才组织屯垦建设,这么短的时间里也实在无需太高要求。最起码有培养便能打下一个基础,总好过完全依靠乡宗或难民首领那种简单粗暴的组织力。
除了行政人才的培养,沈哲子又组织起了工匠教学。入冬之后,各种生产都进入一个衰竭期,再勤恳的民众也难免清闲下来,正是读书学习的好时候。
今年都督府大量出售产业,大量民资涌入进来,等到来年,肯定会出现一个扩大生产的爆发期,所以必然会出现一股用工荒。
淮南的屯垦也进行了数年之久,沈哲子也不可能将这些屯户们由生到死一直控制下去。所以也需要兑现一些早年的诺言,将一部分屯户放免成为平民。
但他眼下却没有精力和资本扶植这些平民垦荒种田,而且这些屯户一旦被大批放免成为私户,治安和赋税方面的搭配管理都要建立起来。
所以,他是打算让这些即将被放免的屯户先作为工匠稍作过渡,同时也能给那些民资产业提供用工,抽佣得利。
工匠的教育,文化素质要求倒是不高,最重要还是简便易操的技术传授。
而早在数年之前,沈哲子便有了这方面的准备,他向来就对高精技术的要求反而不高,更看重技术的简化和普及,且在这方面累积了大量的书面资料,完全可以编写一本工农百科全书,自信于其意义之大绝不逊于《齐民要术》又或《天工开物》。
眼下,也正是到了要开花结果的收获时节。所以都督府近来也是组织一批吏员游走于六郡治下各个屯所坞壁,向乡民推广教授各项技术,再搭配以实际操作的教学,并且将之当作来年分批放免为民的衡量标准之一。
可以想见,等到来年六郡之内肯定可以出现一大批技术达标的流水线工人。他们虽然不再屯垦耕桑,但也能各自通过劳动产生价值,从而为都督府所用。
至于因此出现的屯垦空缺,这也完全不足为患。北面还有百数万嗷嗷待哺的生民翘首以望,等待安置呢。
所以如今的淮南之强大,不独独只是体现在对钱粮的高效集聚效应,更体现在能够成规模、阶段性的收容、培养、产出。
生民易动难安,那是因为生产资料被掠夺,生产环境被破坏,生产秩序迟迟不能恢复。而淮南的优势,恰恰就在于丰富多样的生产资料,安定繁荣的生产环境,有条不紊的生产秩序,有此基础,自然能够拥有庞大的包容性和稳定性。
所以,尽管眼下的淮南仍然承担着庞大的压力,但却呈现出一种流动且稳定的欣欣向荣。将近十万强军分布于广袤的中原地区,组织难民南下调运粮草,而江东物货也源源不断北上,填补各项用急物缺。
至于处于核心枢纽位置的淮南本镇,则是士庶生民都在繁忙有序的充实自己,争取在来年百业奋进时能够大展拳脚。
然而在这一片欣欣向荣当中,仍有一点不和谐声偶然鸣起。那就是原本预期该要抵达淮南的三十万斛粮食,突然失期不至。
三十万斛粮食,相对于淮南所撬动起的庞大总量,实在是微不足道。但这一点变数的出现,却意味着淮南眼下这种动态的平衡有被打破的迹象。
所以沈哲子对此也是表现出高度的重视,一俟得知消息,即刻放下手边事务,返回都督府召集群僚了解当中内情。
“小民亦知北事用急,急讯归乡后不敢怠慢,毕集家资并广购乡产,才得集粮三十万斛,星夜驰运于北,但在行至合肥时,却为庐江郡府阻截……”
都督府议事厅中,除沈哲子并一众属官外,另有一名中年人在席中,额头冷汗隐现,垂首疾声说道。此人名为罗桢,豫章人士,也是这一批失期物资的货主。
面对大都督并一众淮南高级官员,罗桢心情之紧张可想而知。货物被扣留在了合肥,他自己则星夜奔赴淮南,正是为了请求都督府施手帮忙,却没有想到居然直接惊动了梁公,因此眼下也是惶恐不已。
听完这罗桢的讲述,沈哲子脸色略显不悦,只是垂眼望着摆在书案上的籍册,尽管没有说话,但自有一股慑人压力在厅中积聚起来。
“各方物货穿州过郡,沿途自有都督府关条随行,各地自会予以方便配合。罗君这里却出了纰漏,当中若有什么隐情,还请罗君即刻告知。若真事有隐匿,待到水落石出,就算大都督肯和气待众,律令未必容情!”
庾条在席中开口说道,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几丝威胁。
听到这话,那罗桢额头汗渍更加明显,忙不迭避席而起,深揖说道:“小民真是不知事出何因,在合肥时苦苦请见庐江王使君而不得,也不知所犯何律。只是、只是往年王使君身在江州时,与小民门户略生龃龉……这只是一点猜测,但王使君同样身系国任,怎么会因此旧隙而、而……”
“好了,就到这里吧。请罗君先随文吏稍作备案,稍后该要如何处理,再另作通知。”
庾条听到这里,又看一眼沈哲子神色,然后便摆手打断那罗桢话语,开口送客。
待到那罗桢离开后,厅内仍是一片沉默,众人俱都望向沈哲子,听他对此事是如何看法。
与这件事相关资料籍册,沈哲子早已经翻看一遍。表面来看,事情倒也简单,那就是这罗桢关条不符,运到了合肥后被扣押下来。更深一层的原因,便如这罗桢所言,应该是庐江太守王愆期与豫章罗氏存有宿怨,因此借题发挥,扣留其家财货。
但若再深一层,究竟是这罗桢故意卖个破绽,想要借都督府之势以打击家族仇人,还是王愆期其人借此试探,想要卡住淮南物运通道,那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豫章罗氏,倒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无非江州一豪宗,家业不小,且族人子弟多在江州本地郡县一级担任职事,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乡宗豪强门户。
至于其家与王愆期结怨的缘由倒也简单,早年王愆期在江州驻守,因其部曲缺粮,因此要向乡宗征派选择了这个豫章罗氏。
这也是军头养军的一种模式,一些人、粮俱全的坐地户或能有稳定产出,但若被频繁调动而不能稳定经营一地,自然只能凭着军势四处打秋风才能供养部曲私军。
但不知是王愆期狮子大开口、要价太高,还是这个罗氏自恃乡资雄厚懒得搭理王愆期这过境强龙,总之这件事没成。双方由此结怨,王愆期借着职务给这个罗家找了不小麻烦,而这个罗家也联合一些乡宗排斥王愆期,最终还是王愆期力有不逮,被调离了江州。
那罗家若是盘踞乡土,倒也无需再畏惧已经被赶离江州的王愆期,但又按捺不住北上经商投资。而眼下江州人想要抵达淮南,最主要一条通道就是入长江东进濡须口而后北上经巢湖、淝水抵达淮南。
而这条道路上最重要的一个节点合肥,眼下正被王愆期所驻守。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王愆期此前被赶离江州、灰败离场,如今有了报仇的机会和权柄,自然没有放过罗氏的道理。所以这罗氏的货品被在合肥扣留,已经不是第一次。
这一次淮南要调集这么大规模的物货,重要性如何不言而喻。所以对于沿途所经郡县也都多有打点,等闲是不会出这种纰漏,那罗氏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但却仍在这种小事上出了纰漏,给了王愆期借题发挥的机会。或许是想以此借用都督府势力,直接将王愆期这个宿敌打翻。
沈哲子自然知道这些乡宗豪强有多么胆大妄为,虽然都督府如今正是势大就连台中都忌惮三分,但这些乡宗同样是有着借势的胆量。
罗氏虽然有借势之嫌,但并不意味着王愆期就全无可疑。
王愆期这个人,也可以说是运气不佳的代表。早年其人可以说是江北屈指可数军头之一,本身军力不弱,又与江东关系不错,历事于祖逖、王敦、陶侃、温峤、庾怿手下。每一任主官都可以说是当时的风云人物,但王愆期其人却始终蹉跎、不得大进。
就拿最近这几年来说,苏峻之乱后庾怿出都就任历阳,王愆期便是其麾下重要部将。后来沈哲子北上经营梁郡,其人还对此颇有不忿,也就不为沈哲子所用。
而后庾怿西进执掌分陕,其人大概是想着就此接掌历阳这一西府门户而没有跟随,然而历阳最终还是被庾翼接手。后来又有一个机会那就是谯王北上南阳,让出了江夏这一重地。
但恰在此时原本就任南蛮校尉的陶侃侄子陶臻病故,庾怿顺手接掌了荆州本镇的陶氏人马,为了稳定陶氏旧部人心而将江夏付之。
再后来荆州主攻汉中,原本与王愆期资历差不多的桓宣也得掌襄阳而重权在握,王愆期仍是一个不尴不尬的庐江太守接掌了原来毛宝腾出的位置。虽然合肥也在其驻守范围内,但江北防线却被一路推到淮水以北,如今更是直达黄河。
所以,王愆期便是一步落后、步步落后,从原本江北屈指可数的军头沦落到如今内郡一个不起眼的闲散太守,完全淡出了江北各重镇的势力圈子,就连这一个闲散太守位置都变得岌岌可危。
因此,这一次的变数也保不齐是王愆期不甘寂寞,想要在其位置上发挥余热,向台中显露其人能够发挥出对淮南稍加钳制的作用。
当然,也有可能这两者都不是。这一次变故仅仅只是一次单纯的意外凑巧,恰好赶在了淮南当下务求稳定的关键时刻。
但就算是如此,沈哲子也不能这么想。
他若是完全包庇罗氏而打压王愆期,保不准其他没有这种想法的乡宗门户也会借此狐假虎威,如此一来牵连就大了,如果此类事务频有发生,也会给台中以插手此事的把柄。
而王愆期方面,其人就算没有这种想法,台中那些台辅们眼下也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介入淮南、钳制淮南。既然王愆期表现出了这方面的能力,台辅们也不介意再烧冷灶将王愆期竖作一个表率。
所以,在略加沉吟后沈哲子又望向纪友说道:“这一件事,还要有劳文学再奔劳一趟。首先要确保粮货尽快抵达淮南,至于王愆期那里,他若是态度尚好,肯于配合,那么抽税减免三成以为小诫,私下再予贴补足额。他若是有抗拒阻挠,那也没什么可说的,直接郡中拿下其人,稍后我自奏明台中,将之明正典刑!”
纪友闻言后便点点头,而后又请示道:“那么此行该要携带多少人马?我实在没有行伍之才,还要请大都督再遣战将搭配行事。”
“不过一个王愆期罢了,也不必劳遣军伍,文学你直行即可,见面告知,他若真有顽拒,那么稍后我将自下合肥去见他!”
沈哲子闻言后便笑语说道,王愆期若无意忤逆淮南那自然一切好说,但若真有扯着台中虎皮的打算,那么若真直接激怒自己挥兵内向合肥,其人就算有三条命也不够他死的,届时台城也根本不敢出面保他。
王愆期那里便是如此,而后沈哲子又望向庾条说道:“稍后司马归于鼎仓清点罗氏物货资产,且先全都冻结禁存。待到查实其家并无潜谋,只以逾规论处,资货发还。同时召集往来商旅清查关条数额,若与实物有差,限期补足,若逾期不办,则以双倍论罚。”
货品过境便有税费,这也是各地官府一项重要的收入,如果没有过硬的关系,或许货行半途便要被抽税破产。
凡鼎仓所涉资货,沿途税费问题由鼎仓直接与各地官府接洽商定数额,所以货品只要通过鼎仓的渠道来运输,单单税费一项只需要在都督府上缴一次就可以。而都督府则以此批给商户关条,关条在手则畅行无阻,沿途无需再缴费用。
所以,很多商户也都借此牟利,往往私自运输与关条数额或种类不合的货品。这一点也是屡禁不止,虽然没有关条,货品难入淮南商市,但若商户沿途分销再沿途采购,同样很难监管。地方上一旦查到关条与货品不符,也是有处罚权的,这一点都督府也不好干涉。
所以沈哲子也打算将这个罗氏稍作敲打以震慑其余,让那些商户不要因淮南用急而将都督府当作对抗地方的利刃。至于最后究竟该要如何处置,还要看王愆期方面是个怎样下场。
“人心莫测,人事艰难啊!”
沈哲子叹息一声,人生于世,胆大势强者谋国,胆小势弱者谋私,孰是孰非,说不清楚。每当遇到这种两边糊涂账的问题,他便有感于自己终究还是权位不高。若使大权在握,即便人心仍是叵测,也能通过制度稍加约束。
往来淮南的商贾在寿春附近主要聚集在两个区域,一个是洛涧附近,围绕着洛涧的冶铸基地,一般是各方豪强军头的代表并买卖各类军械、矿石、燃料等货品的掮客。
另一个则就是位于芍陂并淝水之间的区域,这里水陆交通便捷,货栈、码头众多,而且芍陂周边也是淮南各类手工产业的集中地带。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地方那就是新进炒热的千金邸,不过能在那里有住所的无一例外都是财力、背景都极为雄厚的大豪商,而且为了不打扰长公主并沈氏小郎君的安养,也并不急于入住。
商人多以和气生财,哪怕性情孤高而不合流,但各方商贾齐聚一堂,寻常交流寒暄,互通讯息,本身就是商机所在。所以来自南北各地的商贾或是出身背景都不相同,但只要身在淮南,彼此往来交际也是他们最主要的日常活动之一。
豫章罗氏算是颇早一批入驻淮南的商家,尽管不如熊氏、胡氏等豪强在淮南投入的大,但数年之间也积攒了不小的人脉。所以当其家商货遭遇波折,很快便在周边传开,各方商贾也都以慰问之名登门拜访,询问内情。
罗桢作为罗氏在淮南经商的主要负责人,也难免要出面接待这些人,只是心情却算不上好,笑容也有些勉强。
诚如沈哲子所料,罗氏今次货物在合肥被扣留,也的确有几分咎由自取的原因。由于这一次都督府开出的关条多为粮食,而且粮食在任何地方也都是硬通货,很难鱼目混珠夹带别的商货而后再沿途收购补充。
江州连年大丰又少涉大事,所以豫章周边粮货价格已经很低,甚至于斗米五六钱之间。而淮南却因众所周知的原因而粮价高涨,私籴价格甚至超过了斗米六十钱。不过今次贸易对象乃是淮南都督府,又是如此大宗交易,粮价按照品类还是在三十到四十钱之间。
但即便如此,扣除沿途所有用度,仍能获利四到五倍,同样可称之暴利。然而行贾于外,自然是以利益最大化,谁又会嫌钱多烫手。
所以在粮货之外,罗氏也是搭配了一些其他行情见好的紧俏私货,准备沿途发售出去。但怀有这些目的的商旅不在少数,而罗氏又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沿途中那些货品销售情况极不理想。
罗桢也是利令智昏,思忖一番后还是舍不得将那些费心收购的商货低价倾销,打算运到淮南存储起来,以等待来年的大旺市。
虽然途中有王愆期这个宿怨旧仇,但罗桢觉得眼下淮南声势高涨且这批粮货正是急需,届时再拿出一部分财货稍作疏通,王愆期也未必就敢直接扣押货品。
但是王愆期真就这么做了,这也让罗桢颇为无奈,央求无果索性直入淮南,求都督府出面摆平王愆期,顺便打击一下其人气焰。
然而他却没想到,区区三十万斛粮货,居然直接引得大都督亲自出面,这实在让他始料不及,离开都督府之后心情也变得忐忑起来。
那位大都督虽然看起来俊雅无俦,但若真翻脸的话可是真正的杀人不眨眼,久在淮南行商,罗桢可是亲眼见识过其人如何将豫南那几郡桀骜不驯的乡宗逼迫得家破人亡,弃乡外逃。
这些前来拜访的商户,除慰问之外,其实也大多存念观望。同在一个圈子厮混,目的、心迹多有类似,罗氏因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们也大多能有猜测。
虽然各家未必倒霉如罗氏一般有王愆期这样一个把持要害的旧仇寻衅,但事实上夹带私货已经是一个无言的默契,区别只在于胆量大小而已。所以罗氏这一次的困境如何解决,与他们而言也是一种预兆。
“如今北事大进,物用正急。我等行商于此,虽然言则称利,但又何尝不是响应大都督雅召,以自身微薄之力襄助王事。罗君你也不必过分担心,发生此等恶事,都督府绝不会视而不见,想必不久之后便能解决!”
听到席中众人如此安慰,罗桢不免苦笑一声,初时他也是这种想法,所以明知有王愆期这个麻烦都还敢犯禁。可是在都督府见到大都督亲自出面,这种信心便有所动摇。
随着鼎仓的壮大,各地行商门槛已经被压到极低,大凡时流门户只要能够置办得起第一批物货成功输运到淮南,未来便是财货源源不断涌入门中。
像罗氏本身在豫章虽然也是豪宗巨室,但这么短时间内筹措三十万斛粮食且成功贩运到江北,凭其原本家资也是稍显勉强。单单这些粮货,其中一半都是在乡宗收购。
所以那人所言之襄助王事,看似是都督府有求于他们,但实际上他们各自反要倚重都督府更多。一旦做事逾规超过都督府底线,那么眼下的商路很快就会被别的乡宗所取代。尤其王事大进之后,来年肯定形势一片大好,又不知能造就多少豪富乡里的人家。
罗氏若因这一次的疏漏而见恶于都督府,肯定会遭到疏远和为难,那可真就得不偿失了。
原本罗桢的想法是,若都督府对这件事不上心的话,便要煽动相好商户向都督府稍微施加一下压力。可是因为大都督亲自出面,他也不敢再这么做,否则那就是真的在作死!
席中一人一直在垂首无言,罗桢视线落到对方身上后,眸中闪过一丝希冀,便向对方说道:“今次集货北进,得利几许尚还在于其次,所为更多还是希望能对大都督稍作援力。眼下都督府诸事繁忙,未必急于此类小事,届时还请胡君稍作助力。乡情善助,绝不敢忘!”
那人在一众商户中年纪并不甚大,不过二十七八,但席位却在显眼位置。之所以在一众商贾中得到看重,倒也并不是因为家财丰厚,而是其人有一个堂兄名为胡润,不独是大都督府下门生,更是胜武军新晋督护。单单这一点背景,在淮南就比三公台辅门户还要好使。
那人名为胡宏,听到罗桢放低姿态软语相求,脸上也并无太多狂态傲色,只是正色道:“罗君倒也无需过分忧虑,我等长于淮南行走,自然也知都督府行事如何。若今次仅仅只是无妄之灾,想必不久之后便可解决,不足为困。”
罗桢并众人听到这话后,神态俱有几分不自然,纵然暗生腹诽,也都不敢流露于言表。
正在这时候,罗氏家人突然入禀言是有都督府吏员来见。
众人听到这话,不免安慰罗桢或是都督府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前来告知,罗桢闻言后也是喜忧参半,亲自出门相迎。其他人都要观望事态发展,这会儿也并不急于离开,眼见着几名都督府管理鼎仓的官吏行入,纷纷起身见礼。
都督府属官吏员们也并不多作虚辞,只是掏出府下行令宣告大都督的决定。
听到自己门下所涉资产俱都要被封存调查,罗桢脸色已是惶然大变,身形都摇摇欲坠,若非家人疾行上前搀扶,几乎就要摔倒在地。
而其他人听到这话后,一时间也都是噤若寒蝉,一则是没有想到此等小事居然引得大都督亲自处理,二则没有想到处理竟是如此严厉,简直就是随时要抄没罗氏所有资产的节奏啊!
胡宏在席中听完都督府行令,一时间也是眉头微蹙,开口说道:“眼下内情尚未分明,如此处置,是否……”
那官员闻言后便笑语道:“眼下只是循常以问,罗君并诸君俱请放心。此事已有大都督亲自垂望,结果必是中正量裁。若查实郡县真有以私害众,强阻商途,届时都督府必会予诸位一个满意交代,无论涉事者何人!”
胡宏听到这话便也住口,既然大都督使人如此表态,可以想见那王愆期必然要有麻烦。而看罗桢那大汗漓淋的样子,也知罗氏想要渡过这一关口并不轻松。
至于其他众人,脸色也都变幻不定,也全都无心逗留,待到都督府官吏离开之后便纷纷起身告辞,各寻门路去打探当中内情。
“胡君请留步!”
罗桢这会儿也没有心思留客,只是拉住胡宏,脸上不乏哀求之色:“今次困境,还请胡君善施援手,于大都督座前稍作周全。今次之事,我家确、确是略有私念,但仍以都督府物用当先,这一点诚心义念,请胡君无论如何都要禀于大都督。若、若是我家能够渡过此厄,此中所涉资货,我愿转于胡君两成,立约为契,绝无相欺!”
胡宏听到这话,眉弓也是忍不住跳了一跳,不过转念想到堂兄叮嘱只要跟从大都督循规而进,胡氏兴旺绝无问题,告诫他千万不要违禁弄私。
况且胡宏也不知这当中水有多深,尤其事情已经闹到大都督亲自过问,更加不敢随口应承,闻言后便说道:“罗君此言,反倒让我成了一个趁火打劫的小人。如此恶事,我实在不敢为以见辱乡里,不过为胡君稍作打探,也是乡谊所在。”
“摆脱胡君了……”
听到胡宏这么说,罗桢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他稍后还要清点自家资货以配合都督府行事,没有太多闲暇,便任由胡宏自己离开。
三十万斛粮货,在别处或是大宗,但在眼下的淮南却也不算是什么。但是因为有了大都督亲自过问,意义自然不同,所以各方商贾也都密切关注事态进展。
几日之后,又有一个惊人消息传来,都督府从事纪友前往合肥,直接将庐江太守王愆期执入府下问责。
得知此事后,整个寿春又是一片哗然,更加有感于沈大都督如今权势威望之高。王愆期本身便是两千石大员,兼之又是部曲雄厚军头,居然只因这一件小事便被一纸召来!
“属下今次前往合肥,王愆期态度尚可,只是言及所扣粮货,却是异常固执,不肯放行,属下迫不得已,只能执之归镇。而王愆期也无顽抗,愿意入府自陈。”
纪友匆匆而去,匆匆而返,事情说顺利也顺利,说困难也困难。且王愆期那种态度,透出一种诡异,他自己参详不透,只能第一时间返回复命。
听到纪友讲述过程,都督府一众属官们神态也都多有异变。庾条开口说道:“前日鼎仓也已经查实,罗氏物货确与关条不符,杂有丝缣、姜桂、桐蜡等物,且货量不少。那罗氏今次落难,倒也可说是咎由自取。”
“属下也道于王愆期,逾规之货可以先扣留合肥,来日再议,先将粮货起运归镇。但其人却仍固执不予,似是有恃无恐。”
纪友又说道,重点点明王愆期态度有古怪。
杜赫皱眉说道:“如此说来,此事该要如何处置,便要变得麻烦起来。如今各方税事返利,本就是鼎仓与郡县私约,台中并无诏令明正。王愆期若固执于此,各地郡县也有张望,都督府强索粮货,反倒成了偏助违禁商旅。”
沈哲子这会儿脸色也变得不甚好看,诚然那罗氏并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忠厚商户,但王愆期又何尝只是一个单纯的有法必依的良吏。
正如杜赫所言,鼎仓与各地郡县的税务交涉,仅仅只是地方官府彼此互助互惠的一个约定,并不是得到台中首肯的国律规定,台中也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王愆期大概正是看到这一点,所以把持住商户违约在先,扣留货物不放。都督府若是就此让步的话,那些地方官吏也不是什么清廉如水的好人,尤其这些税事方面因为不经台中,所以有着极大的截留空间,有此法效,必然也会加紧搜查过往商旅而创收。
这对于那些贩运货品的商户而言,自然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也会直接影响到淮南调集物货的节奏,继而影响到整个边事。
但若都督府过分强横,完全站在商贾的立场,那么各地郡县为了挽回这种劣势,必然要求取援助以获得与淮南讨价还价的地位,肯定是要求助于台中。
而台中正愁没有机会、途径插手淮南事务,如果各地郡县主动上门,本身也是对台中权柄的加强,台辅们还不美的鼻涕冒泡。
王愆期束手而入淮南,看似姿态极低、威仪全无,但却是把难题交给了都督府。让都督府无论怎样处理,都会让人多多诟病。
稍加沉吟之后,沈哲子便对庾条说道:“稍后请小舅往见王愆期,告诉他都督府眼下所求最重便在粮货,让他即刻放粮,其他的都可以细谈。他若真与罗氏旧怨难解,迈过今冬这一关键时刻,都督府可以让罗氏淡出淮南商贸。”
虽然如此一来,也会在往来淮南的商贾中造成一些不利影响。但毕竟是这罗家违禁在先,更何况民不与官斗,沈哲子就算不将区区一个王愆期放在眼中,但不能不顾忌与其人共处一个立场的江东郡县官员们的反弹。
眼下且先含糊其事,待到迈过今冬这一难关,事后再细细商讨更加严密的监管措施,争取在保证商贾利益的前提下让各地官府因此广受其惠。什么规矩都是一步一步磨合出来,眼下还是要边事为重。
庾条闻言后便点头应命,王愆期也算是半个庾氏派系,他出面去谈的话,分量自然要比纪友更重几分。
不过沈哲子也向来不惯被人如此拿捏,他也想看一看王愆期究竟为何如此有恃无恐,背后究竟有没有人撑腰。
待到庾条领命离开后,沈哲子便又让人招来随同归镇的应诞,吩咐道:“应郎即刻持符出城,召集镇卫三千甲士,随时待命奔赴合肥取粮。”
听到沈哲子这么说,杜赫等掾属们纷纷一惊,开口言道:“大都督,眼下镇中尤重平稳,还是不宜擅动兵戈啊。”
“我倒想和雅于众,共助王业,但却总有人欺凌加害。十数万王师奋进鏖战,百数万生民嗷嗷待哺,谁若以此欺我软弱、轻视法剑,那又何必留情!”
沈哲子当然也知道平稳对当下淮南的重要性,一旦起了兵戈对峙,那么诸多货运商旅都要遭受影响不敢前行。但很多时候,妥协只会换来得寸进尺,往年是因实力、时机都不具备,不得不稍作媾和,可是如今他实在不愿再身陷江东时局这潭泥沼中,自然要准备好霹雳手段。
虽然外间传言王愆期束手成擒,但他好歹也是台中正式任命的庐江太守。沈哲子眼下虽有使持节,能够罪罚处斩两千石高官,但庐江本身并不属于都督府管辖区域。
而且其人主动束手入镇,都督府也并没有特意苛待,将之安排在了府中重要宾客往来的院舍。
眼下虽然已经没了自由,但王愆期却仍保持安然恬淡,并无忧患之色,尤其想到沈维周眼下或是患得患失而举棋不定,脸上甚至流露出些许戏谑笑容。
他对沈维周自然有足够怀怨的理由,早年他也是势大一时的江北军头,甚至就任江夏相这一重职。但就是因为沈氏布局江北于台中作祟,将他调离江夏重地而以谯王司马无忌取代。
后来北事渐进,但是因为身位不在,王愆期难免喑声良久,眼看着沈氏步步显拔于北,就连其门生部曲都获得了远远超过王愆期的功绩名位。
所以王愆期眼下的落寞,大半都要归咎于沈氏。随着沈维周其人越来越权高位重,王愆期也只能将这一点忿怨长埋于心底,雌伏于淮南之下苟且维持。
如今好不容易让他等到了这个机会,他怎么会甘心就此罢休。往年他能从一片乱象中逐渐显拔为江北屈指可数的实权军头,自然不乏斗狠之心,所以,他是打定主意要将过往被沈氏打压之苦以及所损失的一切,一把攫取回来!
眼下主动权全在自己,所以尽管已经身陷都督府,王愆期却从容得很,甚至让都督府吏员备下一桌丰盛餐食细细品尝,俨然一副做客姿态。
庾条的到来,并不出乎王愆期的预料。
他眼下所任庐江虽然是一个三不管地界,但名义上还要受庾怿节制,因此在庾条面前倒也不敢过分傲慢,起身将庾条请入席内,指着食案上餐食笑语道:“常闻淮南所在,乃是天中精华汇聚,可惜往年限于职任不能亲来领会。但由今日餐食可见,梁公善治淮南,确是远胜祖约之流啊!”
庾条却没有心情与王愆期寒暄,入席后便直接说道:“王将军有此雅兴,稍后我自安排你揽胜物华。不过眼下还是国务为重,将军也是久从戎旅,边事并不陌生,想必也知淮南今年大进不易,若因物用告急而损于目下所得,则实在太可惜。罗氏粮货,诚是都督府眼下急需,所以大都督意思是取货存案,稍后就此再与将军深谈。”
“使君此言,实在令我惶恐。我职任一地,自然也是心念王事,只恨才浅力弱不能步从于梁公麾下兴创殊功,又怎么敢有害事之想!”
王愆期听到这话,心内已是冷笑连连,他自然知道此事对淮南的重要性因此才出手,不过这沈维周也实在太倨傲,居然到现在都不肯亲自来见自己。
若他眼下还被庾怿引作肱骨重用,那也少不了要对庾条有所忌惮,但如今已经有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味道,谁的面子都没用!
“至于截扣罗氏货品,在下也是职事所在。虽然这番约令并非正诏台命,但治下也因此利而大得所便,尚有余力输于台用,上下俱受所惠。因此也是深感大都督此约利国利民,诚心维持不敢怠慢。但如今那罗氏公然违禁,所恃者无非王事用急,察其心迹不乏要挟恶念,实在不可轻释!否则虽缓于一时,但却遗害长久。”
“此中轻重,大都督自然也是深知。因此今次只取粮货,来日再作深议。禁令不可轻涉,违者必有严惩,稍后必会予王将军一个满意交代,予南北商民以示警标示。大都督也是深感王将军彰明大义,不宜屈任,届时必会表奏台中,使此德才善用其位!”
听到庾条这么说,王愆期已是忍不住笑了起来,现在知道我是屈任已久?晚了!只凭旁人传话几句虚辞就想应付过去,如果没有实际且令他满意的补偿,这件事不可能就此揭过!
至于会否因此害于北事?他不过散置庐江一闲人,北事再如何功大,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眼见王愆期只是笑而不语,庾条也渐渐没了耐心,直接离席而起,继而冷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请王将军静待消息吧。”
眼见庾条恼羞成怒,王愆期心内倒也生出几分迟疑,但片刻后还是冷笑起来,安心品尝案上餐食。
然而庾条离去未久,门内突然冲入二十余名淮南悍卒,王愆期诧异抬头,面前食案已被踢翻,而后更被打落发冠,直接于席上捆绑起来。
“你们这些伧卒,安敢如此辱我?我要见梁公……”
眼见淮南军卒如此凶悍,王愆期内心也有几分慌乱,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声吼叫道。然而脖颈却被一双粗糙大手钳住,同时耳边听到狰狞笑语:“便要辱你,那又如何?此刀北进斩杀贼中公侯不乏,何惧再添另一亡魂!”
听到这话,王愆期更加不能淡定,大声吼叫道:“沈维周,你敢害我?我是……”
话音未落,其人口中已被塞入一团乱麻,扭动中发出呜咽之声。
此时,都督府厅堂内,沈哲子听完庾条的汇报后,便挥笔疾书吩咐应诞率军即刻发兵合肥,就地解除王愆期部曲武装,顽抗者格杀勿论。
眼下善了已经不可能,他更无耐心与王愆期扯皮,如今所为就是要用十足强悍的态度来震慑台中,让台中就算有了干涉的把柄,也要投鼠忌器不敢干涉更多。
应诞得令之后,即刻便率领三千淮南军昼夜兼程奔赴合肥,王愆期虽然也是部曲众多,但一则群龙无首,二则也没有想到淮南军竟然如此凶悍,面对新进大胜、军威暴涨的淮南军自然不敢顽抗。因此很快便被逐出了合肥城,而后被扣押的粮货便即刻起运。
淮南从出兵,到扣押粮货入镇,不过五六天的时间。而合肥这一场惊变,则以更快捷的速度传遍南北。
很快,台中派来调和的人便抵达了寿春,乃是坐镇历阳的庾翼,既在情理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庾翼前来寿春,自然由沈哲子亲自出面接待。
这倒不是因为庾翼目下的权位,一则身负台命,二则又算是一个长辈,况且两家眼下又是战略上的高度合作。
所以尽管沈哲子知道庾翼此行颇有来者不善的意味,但也并不如像是对待淮南王那样冷淡,远出几十里外相迎,算是给了庾翼不小的面子。
庾翼久镇历阳,早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不同于大兄庾亮在世时因为避嫌要多受冷待,如今的庾翼久经历事,也是气度俨然,已经成了庾氏目下除了庾怿之外最重要的方面之才。
而且相对于庾怿坐镇分陕的勉强姿态,庾翼身在历阳却是游刃有余,才干彰显,时流甚至议论其人还要胜过二兄庾怿,甚至就连故去的兄长庾亮在军事上的才能都要略逊庾翼。
所以相对于庾怿在荆州任上不受时人敬重,以及沈哲子太过耀眼而受到台城的提防排斥,如今外镇各将领中,反而是庾翼与台城关系最为融洽。
因此如今的庾翼已经不再只是独守于历阳,就连大江对岸的宣城,也在今年年初的时候划入庾翼治下。眼下的庾翼坐镇于历阳,同时控防对岸的姑孰,建康西面门户,尽在其人掌握之中。
如果不是沈哲子快速崛起于淮南,并且在中原创建殊功,可以说庾翼才是当下时局中最年轻、时誉最高的外镇将领。
彼此会面之后,自然又是一番寒暄,言及淮南军今年壮功,庾翼那种羡慕之色也是溢于言表。他本就心怀壮志,渴望建功,坐镇历阳之后也是借着这一西面门户重地而用心整军,历阳如今在他的治理下,无论军政都已经远胜庾怿时期。
但是这些功绩,对庾翼来说却远远不够。最重要的一点,是无论时流如何褒扬,庾翼终究欠缺了实实在在的功绩打底,历阳军备修整再好都比不上江北三镇的重要性,而地方的繁华也多被人议论主要还是依靠沈哲子早年营修建康和如今淮南开市的铺垫和带契。
所以从真正普及江东的声誉而论,庾翼仍被视作第二流的人才,不入一等之列。
讲到这一点,庾翼心内也是颇有尴尬,他当然觉得自己是不止于此,只是欠缺了一个完全发挥出才能的机会。
像是坐镇历阳这一安排,他本身就是庾氏执掌兵权的一个补充,历阳周边也无什么敌踪,很难有什么作为,即便军备再怎么好,都只是给荆州储用而已。而历阳防控京畿的重要性,又令他不能轻易离任,真正加入到荆州去。
至于淮南今次的北伐战事,虽然年初皇帝大婚时,沈哲子在都中也与他有过沟通,但他思忖再三,还是没有加入进来。因为在名位待遇上,实在是太过尴尬。
庾翼本身就是一个长辈,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在沈哲子麾下受用建功。但是庾翼不同于二兄、三兄对沈氏完全的信赖,在他看来,就算是彼此紧密合作,庾氏也该保有一定的独立性。
眼下庾家在中枢几乎全无声音可发出,有什么重大的决议计划甚至还要依靠沈家才能发声。这是非常不利的,而且也浪费了庾家天然的优势,沈家本就借重于庾氏才被时流逐渐接纳,结果如今反而后来居上。
所以庾翼在权衡良久之后,还是放弃了追逐个人功业的机会,选择安心待在历阳,以此保证自家对台城的直接影响力。但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也没有想到今年的战事居然打得如此壮阔且振奋人心。
虽然他本人今年在权位上也获得了极大的进步提升,但是跟俨然已经被誉为晋祚救星的沈哲子相比,则实在是黯然失色,不值一提。甚至他目下所任西中郎将,都是沈哲子替换下来。
所以在见到沈哲子的时候,庾翼心情也是颇不淡定,若说没有羡慕嫉妒那是假的。如果没有沈哲子在淮南的话,淮南这一番事业应该是他的,哪怕未必能做的如沈哲子这么好,最起码也强过他目下这种尴尬处境。
眼下虽然已经是深冬,但寿春周边仍是一片忙碌景象,大量物货的集结运输,繁荣姿态完全不逊于历阳这个大江近岸重镇甚至还有过之。
所不同的是,沈哲子除了眼下的寿春之外,仍有淮北广袤的中原大地,以及新进创建殊功的十数万大军。而他除了历阳之外,已经再无所有,就算辖区增加了宣城一地,但也只是些许象征意义,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实质性的规划创建。
最折磨人、令人心意难平的并不是遥不可及,而是失之交臂。眼见寿春繁华种种,以及沈哲子在镇中那说一不二的独断威望,庾翼心内便越发的失衡,甚至没有心情欣赏镇中种种,对于沈哲子沿途一些介绍也只是随口回应。
庾翼那种态度,沈哲子自然能有体会,不过相对于整个大局筹划,他也实在没有必要照顾庾翼心情如何。
除了庾翼之外,沈哲子比较关注的是庾翼随员中一个中年人刘绥。刘绥高平人士,年轻时时誉也不浅,姿容俊美,甚至被称作灼然玉举、千里挑一,如果不是因为门第不高,未必就会弱于卫玠、杜乂这样名著一时的美男子。
尽管如今年纪已经不小,容貌仍然不凡,与年纪要远小于他的庾翼并行,仍然无有逊色,简直就像是同龄人。
当然沈哲子关注其人也不是因为什么相貌,他本身便是卓然玉质,对此反而不甚在意。之所以对其人感到好奇,还是因为这个刘绥便是庾翼的丈人。
魏晋时期虽然极重门第,但是个人素质如果极高的话,未必不能绕过这一局限。比如早年的颍川庾氏,虽然也是中州旧族,但较之琅琊王氏还是差了许多,但是庾亮却能因为颜值、气度加上与皇室的姻亲关系,凭一己之力压过琅琊王氏。
这刘绥也是靠脸吃饭的人,其家并非显宗,甚至可以说是寒门,数代之中唯一知名者便是他的伯父刘宝,曾经担任过安北大将军,又治汉书而得名,可谓文武兼备。可惜这个刘宝后来流落于北为石勒所执,最终死在了北方。
高平刘氏并无家祚可夸,但刘绥长得实在是漂亮,甚至得以打破门第限制而娶陈留阮氏女为妻。这在当下而言,也实在算是一个异数,甚至就连沈哲子都要道一声佩服。他能娶公主是一方面,但若说要与陈留阮氏结亲,人家根本都不会搭理他,档次实在不够。
不过陈留阮氏这一家人作风都太古怪,简直就是与整个世道有仇,刘绥虽然结此清高门第,但对个人前途和家业实在无甚帮助,甚至需要学为武用,到如今也只在庾翼这个婿子门下任事,可见混得实在不好。
沈哲子关注这个刘绥也只是感慨,身为一个男人,无论本身才能高低,结亲如何很大程度上也实在能够影响人的前途如何。比如眼下的自己,比如历史上的桓温。
很明显,庾翼这个丈人门户实在不能给他提供什么助力,像是早年就被大兄庾亮压制的很严重。沈哲子年方弱冠,已经成了晋祚屈指可数的大将重臣,而庾翼在他这个年纪时甚至还只是一介白身。
虽然这也与庾亮性格有关,但不可否认,高平刘氏根本不入庾亮法眼,也不必关心其家感想如何。像是沈家的沈牧,早年在都中被发配去看工地,结果惹得其丈人门户的贺隰发声表示不满。
而沈云和庾曼之,姑且不论个人才力、勋功如何,眼下能够在镇中一众年轻将领中抢先独当一面,沈哲子在任用的时候很大程度上也是照顾其丈人门户的颜面。
庾翼这个丈人门户,所连累的不只是他自己。后来其子庾方之未能继承荆州刺史位置,被桓温轻易废黜诸庾,扫除庾氏兄弟相继在荆州经营多年的影响力,与当时庾氏诸子并无太强外援有关。像是庾冰的儿子除了一个与桓氏联姻的庾友之外,其他的几乎被杀个干干净净。
当然这种情况,落在眼下世族执政的世道表现最明显。但其实哪怕到后世,一个男人择偶如何仍能极大程度影响人生。资源和机会的共享还在其次,所谓家有贤妻,夫无横祸,在什么时候都是一个至理。
就这么一路遐想着,沈哲子陪着庾翼等人一路抵达寿春城内都督府。他肯亲自出迎也算表达了对庾翼的重视,倒也无需所有掾属停下公务全来作陪,因此眼下席中只有纪友并庾彬相陪。
庾翼一副心事重重状,待到闲人退避,彼此落座之后,便长叹一声道:“维周你今次所为,实在是失于轻率啊。此中缘由,无非区区三十万斛粮货而已,但你突然挥兵内向,却令内外震惊,就连我也不知所措。”
沈哲子闻言后便冷笑道:“小舅此论,恕我不能认同。北事壮进,十数万将士戮力用命,边事诸用告急,粮货更是重中之重,岂是‘区区’二字能有论尽!若是因此累及边功化作泡影,就连我都要自惭不安,无颜再见江东父老。谁若阻此急用,便是生死大仇,此中绝无妥协!”
听到沈哲子将话说的如此斩钉截铁,庾翼并其僚属们脸色俱都一变。
尤其是庾翼,这件事本身其实与他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之所以肯出面调和,一则是应江东台辅请求,二则若淮南与台中若因此而矛盾激化乃至于演变为武装对抗,他身在历阳这个显重之地,也很难置身事外,所以还不如趁着局面还未彻底不可收拾而解决掉。
当然除了这一点之外,庾翼肯这么快出面抵达淮南,也有有着一番自己的考量。
首先自然是彰显自己的重要性,沈哲子悍然出兵内向私自占领合肥,台中虽然因此震动,但却并无有效的钳制手段。他若能够出面妥善解决,无疑能直接加重他在台中的影响力,让台辅们意识到他的重要性。
而且他也料定沈哲子今次出兵,其实并没有什么长远规划,完全就是一种应激反应,既出乎时人预料,而沈哲子本身也面对一个不好收场的困境。毕竟眼下对淮南而言,平稳是最重要的。这一点就连主动撩拨淮南的王愆期都能看清楚,更不要说其他人。
所以,由他出面调和,作为淮南与台城沟通的桥梁,自然两方都要给予他足够的重视。而未来他更可以借助这种缓冲桥梁的重要位置,来达成许多自己的图谋。
但他却没有想到,沈哲子态度却如此强硬,似乎完全拒绝调和。当然这或许只是一种向台城讨价还价的姿态,但仍然让庾翼感觉尊严受到了挑衅,甚至接下来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一时间默然席中,脸色也变得阴沉起来。
眼见气氛陡然变僵,坐在庾翼近侧的刘绥在稍作沉吟后,便开口说道:“梁公今年阔进,宇内共是欢腾,使君得闻此讯,也是多有赞叹激赏。虽然未能与梁公并行中原而助大事,但于治下也是善加调度,极力促成淮南后路无忧。”
沈哲子闻言之后,脸上便又露出和煦笑容:“今次王师盛功,自是宇内集力共助,岂容一人独夸。我幸在此位,幸执此事,能得一二浅誉,也是多感惶恐,对于南北王臣贤长善助,更是须臾不敢忘怀。也正因如此,不敢将此殊荣轻视,尽力维持,不敢懈怠。”
“梁公有此高识自谦,实在令愚等庸碌汗颜,更有感晋祚有此良臣,王道何愁不昌。是以群众仰望,俱盼梁公能更持此志,再创殊功。”
刘绥讲到这里,再次抱拳拱手表示对沈哲子的敬意,然后才叹息道:“王愆期其人,无非武中悍进伧夫,朗月之下一点浊尘,殊难并与梁公相论。梁公情急王事,自是无可挑剔。但王愆期终究也是诏用之臣,淮南今次兵动合肥,则也实在稍越规律。使君常以梁公为亲类标榜,更不愿梁公大功之后因此小人而损于时望,所以才急来相见……”
听到刘绥言中将自己姿态摆的那么低,庾翼眉梢已是忍不住蓦地一扬,但终究还是没有发声,只是低头专注的望着手中酒杯。
这么说来,我倒要谢你们良苦用心了!
沈哲子听到这里,心内已是微哂,继而便是对庾翼的失望。
庾家几兄弟当中,庾亮对沈哲子虽然不乏认可,但也多有打压,关系也就马马虎虎。而庾怿更多的是与老爹沈充互动良好,所以真正轮起来关系算是不错的,首先自然是庾条,其次便是庾翼。
而且因为年纪相差不大,彼此也多有共同话题,所以往年在都中时,沈哲子与庾翼也是互动颇多,交情不浅。
但人总是会变的,白首相知犹按剑,无非身位不同而已。庾翼来淮南本在沈哲子预料之中,但一来就摆出那种长辈姿态斥责沈哲子作法欠妥,这就让沈哲子不能接受了。
庾翼在想什么,沈哲子清楚得很,无非是打算左右借势,使自己能够从容于中央。这都是沈哲子玩剩下的,又怎么可能想不到。庾翼摆出那么高姿态,无非是想以最小代价解决这件事情,在台城面前博取一个优异表现罢了。
其实沈哲子发兵合肥的时候,已经将庾翼算在其中,他既然已经出兵,便不可能再将合肥放手,但他也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兼管合肥,本来是打算送给庾翼。
一方面是对庾翼稍作安慰,表示自己并无意介入以历阳为中心的这一片区域中,另一方面也是对庾翼稍作补偿,毕竟台中都将宣城交到了庾翼手中,他们作为同盟,总不至于一毛不拔,合肥入手之后,庾翼便几乎已经达到庾怿在入主荆州之前的权位。
可是庾翼这种态度,分明是近于台中更多,对自己有了提防和钳制之心,大概是担心他若势大难制,会顺势将历阳也收入掌中。
既然如此,沈哲子又何须对庾翼客气,毕竟面子那也是相互给的。
“若非亲长厚爱,教诲提携,我又哪得如今时誉。小舅用心深刻,我也是深有感动。但我虽然不敢自比仲尼,行至今日,也想将心迹表于春秋,岂敢因时誉褒贬而有畏行懈怠。”
你想让我白璧无瑕,我对此却并不在乎:“而且,合肥积弊并非一时,早前我是因于边事为重才未有训言,也盼王愆期能有感悟,先以国务为重。然则其人非但不因此而自诫,反倒将之目作纵容。如今执之府下,我也不敢专擅论罪,届时必有陈情台中。若是台辅公裁仍然认为我是轻率任性,我又怎敢恋栈此位而成跋扈事实,必将挂印自隐,绝无怨言。”
话讲到这一步,算是将天给聊死了。沈哲子态度鲜明,如果台中认为他此番行事有错,他情愿弃官而去,也不接受模棱两可的说和。
但问题是,如今淮南的局面又不独只局限于淮南,还有整个中原沉重包袱,另有在外十数万强兵悍将。台城甚至连想要收回淮南,都要拐弯抹角用淮南王北上试探,在这种形势下,谁敢公开说夺去沈哲子的职事?
非但不能如此,反而需要做出极大的让步,否则区区一个合肥,绝不是淮南军内进的一个终点!
沈哲子表态之后,气氛算是彻底变僵。庾翼的打算彻底落空,且将要面对里外不是人的局面,心情自是更加恶劣。若非他早已经过了少年任性的年纪,只怕即刻就要拂袖而去,但就算还坐在席中,也根本不与沈哲子交谈。
只是如此一来,便累了纪友并刘绥等双方属官,必须要花费心思缓和气氛,才不至于令局面完全交恶。
晚宴甚至还没结束,沈哲子便直接离席而起,以公务繁忙为由而提前退场。面对这种情况,庾翼等人自然也不会久留,便闹了一个彻底的不欢而散。
庾彬将叔父送走之后便匆匆返回,老实说席中看到这一幕,他心中也颇多酸楚,很明显随着局势演变,他们庾家也分成了两派,一派是以庾怿、庾条为首,希望能够巩固当下局面,继而谋求更大创建。
另一派原本只有一个叔父庾冰,希望能够退回中兴以来世家共同执政、稳定内外的局面。如今看来,小叔庾翼也渐渐靠近过去了。
房间中,沈哲子正与纪友论事,待见庾彬行入,便笑着说道:“实在是难为阿恭了。”
庾彬听到沈哲子唤他小名,也是忍不住叹息一声,闷头坐入席中。
“我打算请文学暂时接管合肥,不知文学你可否愿意。”
既然庾翼是那种态度,沈哲子也就不再顾虑其他,直接问向纪友。纪友在多年前便担任近畿县令,且颇有政绩,如今又久在淮南历练,算起资历来也已经不浅。沈哲子对于王愆期那个庐江太守的本职兴趣不大,用纪友接任合肥这个早年的重镇也正合适。
纪友听到这话后便苦笑道:“若能更进一步,我又何尝不想。但未来终究所重在于河洛之间,我若困于合肥一地,反倒有些不安。”
讲到这里,他又指向庾彬说道:“不过我倒觉得,道安应是一个良选。”
庾彬闻言后便忙不迭摆手:“纪文学勿要害我!”
沈哲子这么问,自然是打算将合肥彻底纳入都督府治下,但合肥与历阳之间关系又实在太微妙,庾彬若是去了,说的好听叫还能稍作缓冲调和,但更大可能是两头为难。
“其实、其实阿叔他或是一时迷困,未必不能……不妨趁着眼下便利,稍后请三叔前往规劝?”
庾彬沉吟片刻之后才说道,他实在不愿见家人隔阂越来越深,还是希望能对庾翼稍作争取。
“如此那就麻烦道安去禀告小舅了。”
沈哲子心里算是已经彻底放弃了庾翼,不独只因为当下之事,也因为过往一些风闻,但当着庾彬的面,总不好连尝试都不愿做,因此便点头说道。
说实话,对于庾翼的改变,他心里也是颇感惋惜。他倒不是希望庾家所有人都围绕着他,可问题是眼下局面已经如此明朗,可以说复兴社稷的大局已经铺开,但庾翼却仍对此视而不见,不得不说是种遗憾。
在都督府上遭到那种待遇,哪怕回到了住所,庾翼仍是愤懑难平,索性也不入室休息,命人大张灯火而后便在院子里引弓夜射。
年过而立,正是一个人经验积累、格局初成,精力最为旺盛的巅峰时期。庾翼正值盛年,久来便怀北伐创功的壮志,因此也是弓马娴熟。
如今胸怀忿气,往常使用不太便利的三石强弓都应扣而开,弦动而矢中,频频引弓而不觉力竭,周遭观者无不哄然叫好。
“丈人尚能射否?”
劲矢频频射中标靶,庾翼心内闷气稍有缓解,转而望向站在不远处的刘绥,笑语问道。
刘绥摇头摆手:“终究已是力衰,难效稚恭如此壮气豪迈。”
“可惜,实在可惜。人生壮力不过十数载,倏忽而过,时流不知多少壮士,烈气辜负,无从用武!”
庾翼手扣弓弦,感慨说道,不知是惋惜刘绥辜负盛年,还是感怀自身。
“社稷颓败,王事艰难,所重者可不仅仅只是勇壮而已。”
夜色中响起一个声音,而后庾条便从阴影里行出,走向庾翼。
庾翼见状脸色已是一沉,随手将强弓递给卫兵,转而望向庾条冷笑道:“三兄来见,是为那狂傲东吴小子来做说客罢?”
“我只是来看一眼,原本我家壮志少贤的幼弟被江东那些虚妄之辈吹捧迷惑到了何种程度。此前阿恭道我种种,我还不信,听你这么说,确是已经昏聩到让人惋惜。”
庾条语气也算不上好,脸上带着几分怒色。
庾翼闻言后却并无羞恼之色,只是嘴角一撇冷笑道:“如今世道贤能,俱在淮南传捷籍册,捷册之外俱为庸碌。我若不是昏聩匹夫,反倒会让阿兄奇怪吧?”
“你是要在庭中与我相争竟夜?”
庾条眉头皱起,但还是按捺住心情,肃容说道。
庾翼虽然对沈哲子颇多怀怨,但总不至于因此将自家兄长都拒之门外,听到这话后便也将情绪稍作收敛,垂首将庾条请入室中,而后再屏退余者,这才望着庾条说道:“阿兄想要说些什么,我也大概猜到。但在你训告之前,可否听我先说几句?”
庾条早年孟浪,常为大兄所厌,本就没有太多身为兄长的威严,此时眼见庾翼如此,已是不免一愣,抬手道:“那你说。”
“即便余者全都不论,我与沈维周总还俱是王命之臣。他今次纵兵出镇,私掠合肥,无论怎么说,总是不对吧?今日能够纵兵入于合肥,来日纵兵历阳,而后入于建康……”
“你在说些什么!”
庾条听到这里,已是勃然色变,拍案怒声道:“维周因何兵入合肥,我也深知内情,且王愆期也是我亲自使人囚下。其人迷于私欲,罔顾北面大事所困,反而以此要挟,若还加以纵容,则必逆乱之臣!莫非在你看来,我也是目无君父之贼?”
庾翼这会儿反倒变得冷静下来:“阿兄也知我所言意指,何必再为那小子做如此狡辩。中原之胜诚是可喜,但其人之后目无余子,跋扈难制,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呵,这么说来,只要在江北手执重兵,便是心怀异念之辈?那么,何如生民俱都驱过江东,江北不置片甲,中原拱手让与胡虏,晋祚便能于江表长治久安?”
庾条闻言后已是长声冷笑起来:“若非中原大胜,我尚不知江表尚有如许多居安思危,拳拳心念社稷的高士!但往年贼赵几十万大军滚滚南来时,那些忠义之臣又身在何方?王师大破贼众于河津,他们又有什么殊功创建?如今边事将定,反倒一个个凶逞口舌之利!”
“正是阿兄这种想法,才让内外警惕于淮南独秀。阿兄你不妨自问,若无内外上下配合,单凭淮南一镇之力,究竟有无能力全此壮功?诚如阿兄所言,王事艰难,绝不能独取勇壮,但你等一众淮南僚属,难道不是恃功而骄,小觑世道?难道除你一镇军民,余者便全无作为?”
庾翼讲到这里便顿了一顿,继而说道:“我也不愿就此便与阿兄争执,维周今次功事,诚然可喜可贺,但这就是他骄狂而罔顾国法律令的依仗?他做出这种事情,我代表台中来此训问究竟有何不妥?”
“然而入镇之后,他便厉言向我,言辞决绝不留余地,这是身为王臣该有的态度?他若不能警醒自持,石祸未除,吴祸必生!即便不言礼法,我总是他妻族长辈,且往年若非我家护佑提携,他家怎能骤显?亲谊尚要如此淡薄,又能指望他未来能谨守忠义,庇护晋祚?”
庾条听到这里后,先是怔了一怔,继而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庾翼:“原来你对维周,偏见已经积深至此?看来,今次我来见你已经算是多余。若早知如此,今年年初无论如何我都该让你前来淮南任事,感受一下如今淮南壮阔,或能免于这种无谓妄想!”
听到庾条这么说,庾翼眼角也是微微抽搐,涩声说道:“难道阿兄,居然以为是我错?难道我就不知这些浮华事功惑世之能?我是为了我家能够立足时中,才放弃这一机会啊!阿兄莫非以为,我只是因为无有功勋加身,才因此嫉贤妒能怨望维周?”
“家世飘零,立足不易,幸得帝眷,我家才能客安江表!大兄罹难,二兄苦于维持,不得不退走出于豫、荆,但阿兄真以为我家凭此便能长立此世?那沈氏貉宗,尚知固立中枢,外以子弟掌军职事,内外俱得。但我家兄弟俱是壮年,难道就坐望皇太后陛下困于苑中、近无强援?如今世道所进几家,各因帝眷、宗亲而显,我家若只浮游于外,根基又将依附何处?”
庾翼讲到这里,已经不乏痛心疾首之态。
“稚恭,你幼来便是聪颖,向来都受父兄喜爱。这一点我是真比不上你,也就无从辩论你这想法是对是错。但我于世道,也有自己一番见解,江东几家共掌局面,不过只是中兴从宜之态,世道绝不会久固于此。尤其今年北事大进,维周才具几何,都为南北共见。无论为国还是为家,我都愿从行维周。”
庾条这会儿也有几分动情,叹息说道:“我才庸智浅,这一点无从辩驳,就连父兄见我劣态都常有叹息。但我多受维周指点,如今也不是自美夸言,我于社稷家业贡献,反要胜于你这家门良才。说实话,能够领袖南北群贤,大权自持,谁又愿假于旁人之手?”
“往年大兄应该也是此想,我不敢论兄长德才究竟如何,但往年我家领袖南北,独秀于中,结果便是家业险折于江表。你言我家提携沈氏,为何不念若非沈氏强助我家,如今庾氏诸子,应在何方负罪待死?我是才志浅薄,深念旧患,宁从于后,不争于先。”
“至于你所说我家若久离于外,根基无从依附,但这一点,又该怪罪何人?终究是我兄弟未能尽报帝眷,见辱于世道,才得如此境地。皇太后若还如往年一般亲于家门,如今世道群贤共进,就连沈充都位于三公,何以我家于中不见进益?这当中人情变化,稚恭你以为是单凭你守于历阳就能扭转?”
“二兄自放于荆荒,难道你以为他所图者,仅仅只是分陕之重?我家旧罪难掩,唯以实劳、唯以事功,才能真正略得薄誉留于史籍,若还只是迷于弄权争进,于后则只会是一侫幸家门!我兄弟才力并非此世超凡,所以二兄甘心相助维周成事于中原,得此强援才能入于荆州以势众缓进。”
庾翼听完庾条这一篇长篇大论,一时间也是默然当场,久久不知该要如何回答。但观其眉目之间眼色,庾条也知自家这个少具才志的幼弟,其实仍不认可他所言庾氏目下尴尬境地。
“共为家业而计,难道兄弟都不能相忍?稚恭你或笑我自甘末流,不敢奋取,但我却自知才力所限,不敢再轻弄凶险。既然如此,我也不在你面前久作厌声,使兄弟疏远。”
庾条讲到这里,便长身而起,准备离开。
“阿兄且慢,你、你能否道我,维周他今次兵出合肥,究竟怎样才会止戈?那合肥、合肥究竟……”
庾翼心中犹豫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发问道。他跟沈哲子的会谈已经陷入僵局,但若此行没有收获,则势必会影响到他在台城中的分量,届时不要说做什么沟通桥梁,只怕就连已经归于他治下的宣城都要有所反复。
“淮南当下务在求稳,这一点也不是什么秘密,维周今次发兵,也实在王愆期此人过分愚钝,不识轻重。至于善后,当下淮南最重便是维持南北通道畅通无阻。此事关乎今年所进成果究竟能否保全,所以谁若于此掣肘,王愆期此人下场便是警告!”
庾条又郑重说道,这一点倒也没有泄密之嫌,台中或是以为沈哲子发兵合肥将有重大图谋,但其实他们淮南上下都知道眼下根本就没有精力和余力。整整一个中原摆在眼前等待他们去经营创建,也就只有江东那些浅见自困之徒才会因此患得患失。
听到庾条这么说,庾翼便知他此行是不可能达成台中的意图了,沈哲子今次发兵,与其说是跋扈,不如说是申明淮南眼下的底线,谁都不能逾越。
失落之余,庾翼又说道:“既然如此,那我明白了。不过,王愆期旧年终究也曾从事二兄,三兄你能否保全其人一命?如此我北行一遭,也不算全无所获,总算是有一个交待。”
“我尽力一试吧。”
庾条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外行去,待到门口又反过头来看了一眼垂首在他身后送行的庾翼,叹息道:“稚恭你、还是要以旧祸为戒,不要执迷过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