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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庾彬既然意在缓和冲突,自然不能像淮南王仪驾那样每日二三十里的缓行,所以在得到沈哲子同意后便稍作准备,待到天明时则即刻起行。

    庾彬自然不可能孤身前往,不过沈哲子也仅仅只是安排了三十多名护卫人员,算是由始至终不打算由都督府出面接待淮南王。

    一路疾行,庾彬昼夜兼程,途中相遇时,淮南王仪驾才刚刚渡过罗渎。

    当得知都督府终于派人前来迎接,一众淮南王属官们可谓激动难耐,虽然内心里一直告诫自己要高冷,但仍不乏年轻气盛者行出宿营地前往观望。毕竟一路行来积攒怨气实多,唯有当面嘲讽几句,才能出一口气,念头转为通达。

    可是当他们行出见到庾彬一行模样时,不免傻了眼,又或者庾彬仅仅只是一个打前站的?

    若果真如此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接受,眼下庾彬虽然仅仅只是都督府一从事,但其父庾亮却曾高居执政之位,如果庾彬只是前哨一拨,可以想见后路迎接者将会是怎样规模,沈维周亲自出迎都有可能!

    所以这些人暂时按捺住愤懑,站在营门前等待庾彬行近。他们对刁远可以轻慢,但是对庾彬却不敢失礼,待到庾彬行入营门,也都上前礼见准备稍作寒暄。

    然而庾彬却懒得与这些人有什么亲密交流,事实上都督府从上到下对于淮南王如此庞大仪驾入镇都略感不满,这倒与政治立场无关,纯是不耐烦。

    如今府内本就诸用告急,还要给淮南王仪驾上下提供用度,将近两千人的人吃马嚼,偏偏又郊游闲逛一般慢悠悠北上,简直就是添乱。

    庾彬虽然请缨出面说和,但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什么和气老好人,身为庾亮的儿子,皇太后的外甥,他自有底气不理会这些添乱之众感受如何。

    因此他只是将马匹递给迎上来的刁远,甚至没在营门处停留,径直往淮南王所居厅室行去。沿途也有人行上见礼,也只是略作颔首回应。

    “这庾道安,他、他怎能如此倨傲……”

    不乏人被晾在沿途,心中不免更加激愤,要知道他们本就愤懑满怀,肯主动上前打招呼已经算是给了十足的面子,结果庾彬甚至不多看他们两眼便直接行过,简直就是目中无人!

    “行途已是如此,来使又是……这沈大都督,可真是、可真是了不起得很啊!就连淮南王都……”

    一众被忽视之人凑在一起,难免忿声连连,羞恼异常。但是过了罗渎后距离寿春已经极近,哪怕只是私下抱怨,他们也不敢发出什么过分言语,要知道这营中可还是有沈氏家兵随队呢。一时激愤之语,或就可能给自己招惹祸患。

    “阿兄,竟然是你来迎驾?沈维周呢?他怎敢如此……”

    将近淮南王宿处的时候,庾希迎面行来,见到庾彬阔行至此,连忙上前相迎。

    “你住口罢!在公在私,维周都是你上官、悌长,谁给你胆量直呼名字?”

    庾彬顿足,横眉望向庾希,彼此至亲,言语自然也就无需过分注意,皱眉低声道:“旁人执迷荒诞也就罢了,四郎你为何要加入这无谓之行?”

    “阿兄这么说,莫非还是我错?不要说如今淮南已成王化治土,即便早年仍为胡虏所控,又岂能禁止时流出入?难道阿兄你也受于沈维周威迫,将此王土视作其人……”

    “放肆!”

    听到庾希如此反驳,庾彬脸上怒色更甚,还待要再说什么,却见他妻兄诸葛甝已经从厅内行出,便又凑到近前低声道:“淮南情势复杂,你长居都下哪能尽知!既然已经随行至此,那也罢了,切记谨言慎行,稍后入镇直来我处!”

    庾希虽然不乏激愤,但终究也不敢在外人面前忤逆兄长,闻言后冷哼一声算作回应,继而便束手站在庾彬身后不再多说什么。

    庾彬则疾行两步,几丈外便抬起手臂拱手对诸葛甝见礼。

    诸葛甝这会儿倒是喜怒不行于色,拉着庾彬的手略作寒暄,然后便将人引入厅中。此刻厅内淮南王司马岳端坐中央,近畔便是长史刘胤、袁耽、蔡系、何放等几名重要属官。其中袁耽并不属于淮南王的属官,他是以私人身份北上访友。

    庾彬入房后,便与众人互作见礼,而后才步入席中。他之所以主动请缨来此,一则身为庾亮嫡长子,虽然父亲已经不在,但时人多少也要给个面子;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与在场众人或多或少都有亲谊,许多话也方便说出口。

    比如诸葛甝是庾彬的妻兄,淮南王则是他表弟,何放又是他姑父何充的嗣子,更不必说庾希这个堂弟。细论起来,多多少少都沾亲带故。

    也正因为这一点,厅中众人包括淮南王在内虽然都不忿于都督府态度,但一时间也都不好直接发难。

    彼此一番寒暄之后,最后还是刘胤这个长者主动挑起话题来:“因知近来梁公府下事务杂多,不敢恶客叨扰,此前请堂下刁远敬告梁公,道安既然从寿春而来,不知可曾带来梁公意愿?”

    听到刘胤主动言及于此,庾彬再次避席而起,面对淮南王施礼道:“既然长史言及于此,今日我也直趋庭下,正是要向殿下俯首请罪。王师今年大用于北,相信诸位也都尽知,大都督久劳边事,如今状况也只能言是初定,尚有诸多隐患未除,府中上下俱都不敢懈怠,唯恐职内疏忽累事,则百死难赎此过……”

    听到庾彬言辞谦卑真挚,淮南王一时间也有些不能淡定。他虽然颇负时誉,但终究也只是一个半大少年而已,这种场面上的应对终究欠于历练,一时间反倒不知该要如何作答。

    诸葛甝则开口接过话来:“道安此言,确是实情正理,倒也不必因此告罪。既然身受王命,自然国务为重。若因我等贸然来访而害于边事,那我等也是其罪大矣。因是不敢再执意向北,且先随同大王巡访封邑,待到府下诸事悉定,届时再入镇相见未迟。”

    庾彬苦笑道:“这正是我负疚来拜大王原因所在,今年北面用事酷烈,物耗用损也是惊人。无论府下将士,亦或郊野庶夫,俱都诚心王事,不敢私用害公,因是郡县之间,诸用告急。仪驾若能循于干途,尚能沿路支应奉用,但若偏于郊野,则实在调度不便……”

    “什么……”

    “安敢如此!”

    听到庾彬这么说,厅中众人俱都幡然色变,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或是完全没有意识到沈维周态度居然敢强硬至斯!

    庾彬垂首苦笑,无论众人言辞如何愤慨激烈,全都不作回应。

    淮南王这会儿也难再作雅静,稚气未脱的脸庞隐隐泛红,嗫嚅片刻后才凝声道:“表兄这番话,可是姊、可是梁公意思?”

    “府下实情如此。”

    庾彬恭声答道。

    “这、这……请诸公稍作退避,我有二三私语,需要告于表兄。”

    淮南王脸上满是纠结,虽然竭力想要保持平静,但语调已经隐有颤抖,可见心情之激烈。

    众人这会儿还没从庾彬的强硬表态中恢复过来,包括刘胤这个老臣在内脸上都有几分发懵,此时听到淮南王这么说,各自迟疑片刻,而后才次第退出房中。

    待到众人都离开后,淮南王才从席中立起,一直行到庾彬面前,那酷肖皇太后的眉眼之间充满纠结,过了好一会儿才涩声道:“表兄可否道我,究竟为何事至于此?我知姊夫向来疏远于我,但也一直恭谨待之,未敢失礼。究竟、究竟这是为何?何以厌恶至斯……我也是阿姊的嫡亲阿弟啊!”

    庾彬也没想到淮南王会有如此反应,看到少年眼眶中充满着委屈,一时间也有几分心软同情,稍作沉默之后才叹息道:“殿下还是误会了维周,既然心存此疑,我倒也想问一问殿下,何以执意定要过江入镇?王师今年北上,破敌以十万数计,复疆则千里之阔,难道殿下以为这赫赫战功都是垂首盛谈便能拾得?”

    “殿下过江沿途应也有见,自梁郡至淮南,肥田绵延,鸡犬相闻,道途上人流旺盛,郊野中生民安居。但殿下可知就在几年前,大江以北尽为废墟?狐鼠无处安生,强梁纵横山野,满目疮痍,使人生悲!”

    “我向殿下道此,非有表功之念,只是希望殿下明白,我等江北任事之众,绝非袖手而坐,无所事事!维周挚爱公主,室中向无二顾,但为王事所驱,添丁之喜都不敢于庭下久待。甫一归镇,便需昼夜忧劳,邀见各方时流,苦求二三物助输于中原,唯恐河洛乏用,生民再起波澜,致使所进无功。”

    “大任加身,旋踵之际便需手批千言,不敢言之推案吐哺,但饮食常有失调。若非如此勤勉,大功安能拾得?我不敢言指殿下此行轻率,但若只因俗礼之疏,便为此诛心之论,人情何以堪?忠义何以存?如此劳苦之士,尚不如庭下弄闲者知心,我不知何人教此悖世之论!”

    “我、我不是……表兄你也误会我了,无论此前还是当下,我其实都有帮助姊夫、稍作分劳之想,只是、只可惜……”

    听到庾彬如此慷慨陈词,淮南王一时间也是窘迫无比,期期艾艾道。

    “殿下能有此想,那是社稷之幸。但既然身处此境,也不能完全以私念度人,近畔左右,未必同于此情。譬如今次殿下北进,虽以私贺为名,但同行之众,频以彰威之由而扰于王事,这难道也是殿下初衷之意?人假此号而谋私图,殿下能否细眼相辨?”

    庾彬又凝声说道:“殿下宗中贵胄之躯,譬如皎白明月,松柏纵然挺拔,无夺清辉。反是林中高低杂木,尤恨巨木遮光。殿下若是不能自正身位,弃于九霄之高,就于丛林微弱,则即便皎皎之光,也要受俗尘枝蔓遮蔽,泯然此间,不复耀世!”

    两日后,淮南王仪驾终于抵达了寿春。而都督府由始至终给出的唯一官面回应,就是将寿春城南一座戍堡给腾空出来,以供淮南王仪驾队伍停留暂居。

    作出向寿春速行决定的乃是淮南王本人,后续途中诸葛甝等人也曾试图劝谏阻挠,但淮南王这一次却甚有主见,坚持如此。

    因此,虽然仪驾已经到达寿春,但一众属官们怨气也都积累到了新的高度。甚至包括多数时间都恬淡沉默的刘胤,脸色都变得分外阴郁。

    至于促成淮南王如此转变的庾彬,自然吸引了众人庞大怨念,但他却不是刁远,任由那些人奚落为难。这些人纵有怨气,也根本无从发泄,尤其在抵达寿春之后,甚至连面上的不满都要有所收敛。

    毕竟木已成舟,且就连淮南王本身都已经放弃,他们就算还有什么固执,也已经于事无补。沈维周可以不理会他们的忿怨,而他们却不敢独力承受沈维周的反击。

    总算是将淮南王引入镇中,庾彬在将淮南王一行稍作安置后,即刻便返回都督府复命。

    沈哲子如此冷待淮南王一行,倒也并非特意针对淮南王,或者说单凭一个淮南王并不值得他刻意针对,更重要还在于自己态度的表达和坚持。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且淮南王也已经入镇,倒也并不需要再特意的冷落。

    更何况,淮南王入镇还是以祝贺他喜得爱子为理由,人情礼数上总要有所回应。而且公主感受如何也不能不顾,不好将淮南王挤兑的太过下不来台。

    “淮南王入镇,不乏良朋旧友。诸位也都久劳淮间,江东旧识难见,也可趁此稍作走访欢聚。当然,还是要以公务为先,若为山君约谈,那也只能自作承受。”

    沈哲子在席中笑语立起,宣布会议结束,让人取来大氅披上,待到离开厅堂后,又吩咐家人通知几名亲友,准备在别业摆设家宴给淮南王洗尘。

    听到沈哲子这么说,众人也都松一口气。淮南王北上加剧了都督府与中枢的冲突氛围,也让他们每一个人都不能淡然,虽然如今他们的功业俱都系于都督府,但在江东也都不乏故旧至交,做不到完全的割舍决裂。

    如今,寿春城内仍是各方来客云集,给沈哲子出入都带来了极大的不便。他先派人出城往别业通知一声,又登上一辆没有什么明显标志的朴素牛车,从侧门离开了都督府。

    虽然身边不过三五随员,但当他行动起来的时候,最起码有数百护卫人员随之而动,且城池内外都有人员待命。眼下寿春城周边驻兵本就不多,倒有将近一半的护卫力量是围绕着沈哲子安排布置。

    这也是他不乐意频繁走动的原因之一,实在太耗人力,但又不得不如此。寿春城乃是时下江北一个最醒目的焦点,人员出入频密,也难做到仔细盘查。不要说什么刺杀大事,哪怕沈哲子车驾稍受惊扰,都能引起不小震荡。

    淮南军待遇、军备俱都优越,虽然淮南王他们入住的仅仅只是城外一座戍堡,但条件也并不简陋,整齐宽敞的营房,生活区、训练区、集结区分配井然,且整个营地中干净整洁,绝无寻常营宿那种杂乱肮脏,较之都中宿卫营地甚至还要好得多。

    至于淮南王并其属官们,则被安置于原本戍堡兵长、将领居所,虽然不是什么奇趣雅致的楼台高阁,但也是厅堂通透,各种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尤其有着精细水循环设施,无论取用还是排污全都方便快捷,这是一些江东豪门庄园都不具备的。

    当然,这样的标准用来接待如今江东最为显贵的一位宗王还是失礼,尤其热闹繁华的寿春城就近在咫尺,结果都督府甚至没打算安排他们入城!

    这不免更加激怒了那些淮南王属官们,一个个焦躁不已,怒发冲冠,只恨找不到发泄的对象。

    尤其诸葛甝更是心情沉重,五味杂陈,他身为淮南王的妻兄,关系要比旁人更亲厚,责任感自然也更高。一方面忿恨于另一位妹婿庾彬的吃里扒外,蛊惑淮南王,另一方面则深深懊恼自己没能坚持劝阻住淮南王,落到如今饱受奚落的田地。

    当然最主要还是对沈维周的忿恨,其人实在跋扈的过分,完全目中无人。这也让诸葛甝打定主意要还以颜色,他不相信淮南就全无心系王道的忠义之士,一定要联络其中一部分人,暗里搜罗整理沈维周的罪状,待回到江东之后,毕陈于诸位台辅面前。

    当然,按照目下的态势来看,沈维周在淮南确是淫威极甚,府下众多属官居然不敢主动前来拜见淮南王。这就需要自己等人认真观察,仔细甄别出值得合作的对象,而后再主动出击,除非沈维周胆大妄为到将他们完全禁足于此间,否则绝不……

    “司马,戍堡外突然涌出许多兵众,已将此处团团围住!”

    诸葛甝尚在室中枯坐生着闷气,突然门外冲入一名宿卫兵长疾声汇报道。

    诸葛甝听到这话,头脑顿感一阵眩晕,上前抓住那宿卫兵长惶急道:“哪里来的兵众?他们难道不知……沈维周!居然真敢做到这一步?大王座前可曾安排……罢了,速取甲兵来此,我要亲自护卫大王!”

    此刻诸葛甝心内已是混乱到了极点,脑海中更是涌现出许多类似冒充贼人围杀他们这种险恶奸计,额头上冷汗已是汩汩涌出,同时也是不乏悔意,不该撺掇着淮南王执意北上。但是,谁又能想到沈维周居然狼子野心,胆大至斯!

    宿卫兵长见诸葛甝如此慌乱,一时间也难免受到影响,忙不迭让人取来一份甲胄披挂便要往诸葛甝身上套,而后又发现这甲胄不甚合体,匆匆忙忙再换来,已经过去了大半刻钟。

    “就这样吧,速速召集兵众准备奋杀突围!”

    诸葛甝扶了一把歪带在头上的兜鍪,倒拖着一柄战刀,然后便率领十几人匆匆往淮南王宿处冲去。跑动途中,连接甲衣的束带有几股松动,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不过这会儿他也来不及停下来整理披挂,半途中看到另一侧疾行而来的蔡系,便指着蔡系大吼道:“大王可还安好?”

    蔡系闻言后愣了一愣,也被诸葛甝这幅模样搞得紧张不已:“我还未见大王,司马如此,莫非……”

    “沈维周遣众围城,定有不轨逆念!速速换起披挂,与我入卫大王!”

    “这、这……”

    蔡系听到诸葛甝这么说,也难免惊慌起来,他也刚刚得知戍堡外出现大批淮南兵众,正准备来问一问原因,却没想到诸葛甝反应如此激烈:“司马是否……梁公、梁公他怎么会、眼下已经在寿春近畔,他若真敢暴起伤人,也难瞒住内外耳目啊!”

    诸葛甝闻言后动作微微一滞,继而又跺脚道:“其人已是骄狂至极,岂能再以常理度之。就算、我们也该有所防备,唉,还是小觑了江北凶险啊!速去、速去,稍后大王座前汇合!”

    其实这会儿,诸葛甝也已经明白到自己是有些反应过激,流传出去必成笑柄。但转念一想,这也并非完全就是坏事,他或许一时蒙昧,但眼下所表现出来的忠义却是十足的壮烈。更何况,淮南军众突然集结于外,沈维周究竟打得什么主意,也实在让人惊疑不定。

    蔡系似懂非懂,有些迷糊的点点头,而后便往来路跑去。诸葛甝则沿途召集兵众,气势汹汹往淮南王宿处行去。这会儿少了几分惶急,倒也有时间在行走途中整理甲胄,昂首阔步倒是威风凛凛。

    戍堡中兵长需要分镇各营,因此住所也不挨在一起,诸葛甝住所距离淮南王还有一段路程。兼之他有意绕行召集更多兵众,途中心情恢复淡定后,思路也更加清晰,无论这次是否反应过激,那种忠义情怀必须要彰显出来。

    而且,自从庾彬与淮南王密谈之后,淮南王待自己也稍有冷淡,不再像此前那样事事都要召他商议。这一场风波无论真假,也能借此消弭彼此间的一些疏远。

    戍堡外并无异响传来,随后宿卫兵长也汇报淮南军卒们只是分列城外,并无异动。这不免让诸葛甝更觉尴尬,气势都回落几分,可是当渐行至淮南王宿处时,却发现沈家那个家兵头目陈甲早已经率众伫立于此,诸葛甝的心弦不免又绷紧起来。

    刚才一时间慌乱不定,居然忘记了这一茬!

    诸葛甝心中暗悔,加快步伐行上去,右手握紧佩刀上前戟指那个陈甲怒斥道:“尔等为何至此?若是打扰大王休息,你们……”

    “伯言兄何以如此躁怒?”

    沈哲子从庭门内行出,居高临下望着诸葛甝,待见其人如此姿态,眼中闪过一丝噱意。

    “沈、沈……梁公何时至此?城外那、那些……”

    诸葛甝看到沈哲子,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正在这时候,换过披挂的蔡系也从另一侧奔来,身后同样跟着十数人,他还没有看到站立在庭门内的沈哲子,只是眼见诸葛甝似是在门前与沈氏家兵对峙,当即便大吼道:“司马勿忧,我来助你,绝不许狂贼惊扰大王!”

    沈哲子听到这话后,眸中已是寒意毕露,而嘴角处讥笑则更加浓厚,摆手止住准备上前缴械的陈甲等人,抬腿迈出了庭门,转头望向步伐颇有踉跄的蔡系。

    那目光如有实质一般,落在蔡系身上时,蔡系自然也看到了沈哲子,顿时如被雷霆劈中,瞬间便僵立不动,姿态别扭到了极点。

    庭门前气氛一时间陷入诡异中,此时淮南王也从内里行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沈哲子转头望向淮南王笑语道:“大王府下果然忠义济济,但世事多有艰难,忠义之外,才干如何也不可不审。”

    淮南王听到这话后,脸色更是涨红,垂首道:“姊夫人事练达,所教诚是至理。但此世忠义、显才俱得者,终究殊少,似姊夫这种贤流翘楚更是难得。台辅诸公殷望厚顾,为我高选良佐,司马等也是一时之选,但所学难免短长,倒是让姊夫见笑了。”

    “见笑倒也谈不上,近年边事大进,才力之选无不争逐北上。若真尚有贤遗事外,反而该要指笑诸公失察。”

    沈哲子又微笑着回了一声,言指诸葛甝等人才庸不堪任事。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刻薄评价旁人,但诸葛甝这番所为的确是激怒了他,如此一番作态,分明是在暗指他是一个包藏奸心、意图加害宗王的恶徒。

    如此严重构陷,若他们有什么大图谋还倒罢了,所为者无非是要与淮南王更亲昵几分,却罔顾旁人需要为此付出怎样代价,又会对人事造成多大伤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听到沈哲子如此羞辱,诸葛甝与蔡系俱都不能淡然。

    虽然以他们各自家世名望,不至于因为几句恶评便前途尽毁,但沈哲子如今乃是宇内公认的贤流翘楚,尤其在年轻人当中所拥有的影响力,甚至连他们各自父辈都远远不及。一旦这种评价流传出去,他们必会长久受人讥笑蔑视,想要将形象扭转过来则千难万难。

    “我等才具优劣暂且不论,倒要请教梁公,为何要……”

    蔡系也知自己在话语权上与沈哲子完全不在一个层面,避开这一点不谈,转而打算诘问沈哲子为何要兵围戍堡,以加重淮南王对其人的恶感。

    不过话讲到一半,便被身旁的诸葛甝拉了一把给打断。

    诸葛甝略带不满的瞥了蔡系一眼,心内甚至隐隐有些赞同沈维周的评价,当然只是蔡系。当下这种情况,是有多蠢才会再将话题往这方面引?这不等于明摆着告诉淮南王,若沈维周果然心怀恶意的话,不要指望他们这些人搭救,能够赶到收尸就不错了!

    “梁公此论,恕我不能苟同。台省、军镇各领职事,所需人才自然也各不相同。诚然目下边事勇进使人心振奋,但江东也自有台辅诸公领袖群贤,维稳时局,民生大治,为社稷夯实根本。梁公言中只重边功却无视德政,是否略显偏颇?”

    阻止了蔡系后,诸葛甝上前一步,振振有词道。

    然而沈哲子却根本没有与他辩论的兴趣,垂眼望了一望,旋即便望向淮南王,笑语道:“我方自河洛归来,便得苑中传讯言是大王将要北进贺私,欣喜之余也难免惶恐,不过怀抱添一玩物,不意竟得大王屈尊垂望。”

    淮南王看一眼被晾在一旁而脸色涨红的妻兄,心内忍不住一叹,有心想要关照一二,但一时间也不知该要说什么。

    更何况站在自家这个锋芒必露的姊夫身旁,他心内压力自生,稍显局促的笑了一笑,欠身说道:“姊夫不必过谦,即便不言你于社稷壮功,彼此至亲牵连,阿姊能为贵府诞下佳儿,母后也是欣慰不负功臣门户,所以遣我私礼来贺。我也素来亲睦阿姊,敬重姊夫,受此托付,贺喜之余,也是希望能得姊夫一二点拨,不作虚荣无益之人。”

    “此前诸事繁劳,不便远出相迎。况且河洛军事未定,我也不敢以私情而迷众望,所以循俭相待,还望大王勿罪。”

    沈哲子对此前冷落稍作解释,又指着身后那稍显简朴的居舍说道:“此方戍堡,若只单以材用论,自然不配王仪。但这正是淮南将士养武壮气所在,王命加身,不敢辞险,勇行趋北,战必胜,攻必克,胡虏虽众,无能敌者。请大王稍栖于此,也是希望大王能有感此间烈气,知我淮南将士勇贞之心。”

    淮南王听到这里,神态更显恭谨,垂首道:“姊夫旧年妙文佳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我也常诵之自诫,受教良多,又怎么会因际遇优劣反怨望国之功士。我也听说早前姊夫为求盛功破敌,不惜轻简入险,以身诱敌,因是而成黎阳壮功,这正是我需要法从的表率。”

    对答之间,沈哲子也在审视观察淮南王,年初虽然都中有见,但彼此也无深谈,如今沈哲子倒是明显感觉到淮南王的成熟,持礼恭谨,应答之间要比皇帝得体得多。

    不过他也感觉到淮南王一个极大的问题,那就是恭谨的有些过分,或许在皇太后看来,这正是淮南王出色所在。但沈哲子却感觉到淮南王与其说是恭谨知礼,不如说是习惯性的顺从,乏甚主见,很容易就被人牵着鼻子走。

    就像眼下来说,淮南王看似应答得体,但仅仅止于对沈哲子话语的回应,除此便无其他。像是旁边被自己羞辱一番的诸葛甝,既是其妻兄,又是府下重要属官,淮南王若是真正的成熟,无论如何总要帮忙声援几句。

    但他却止于对答而已,话语根本不作延伸。可见他在待人接物方面,仍然只是流于浅表。如果只是一个寻常门户少年,能做到这一点已经算是合格,但是作为一个宗王,尤其被皇太后频频弄于台上,则就实在稚嫩、天真,乏甚本质上的长进。

    而淮南王这种流于浅表的模样,由此也折射出皇太后的浅薄。这种小白羊一样的儿子,如果真的是爱,养在深阁中都担心横祸临头,居然还敢放出来屡屡蹈舞于时局中,也真是有几分无知者无畏。

    如此看来,皇帝之所以还能有几分天性保留,也真是要感谢他早早登极临位,令皇太后有所顾忌,不敢过分的干涉修剪。而淮南王则就没有这种运气,一张白纸被皇太后由其性情,任意的涂抹成为一个金玉其外、腹中空空的儿子。

    想到这里,沈哲子也不由得庆幸自己结婚得早。虽然他也不奢求公主有多丰富的内秀才蕴,但是夫妻情笃也少不了那种内在的投契与合拍。

    若公主也被皇太后教导成这个样子,沈哲子或也仍然敬之,但也绝不会有什么心心相印的默契。且未来随着他日渐显露峥嵘,彼此间隔阂与冲突肯定也会越来越大。

    淮南王倒不知几句对答之间,自家这位姊夫已经将他识入膏肓。他倒不是不想对诸葛甝争说几句,但在面对沈哲子的时候,自有一股长久以来所形成的压迫感,哪怕沈哲子只是寻常寒暄,他也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思忖应答,更无余力去考虑其他。

    至于这一份谨慎,除了面对姊夫时那种自惭形秽的压力,也是被沈哲子长久冷待而生出的一种逆反心理,希望通过完美无缺的表现赢得沈哲子的认可。

    虽然母后对沈氏略存不满,但是对于这个婿子仍是高度认可。不能得到沈哲子的赞许,在淮南王看来就是辜负母后长久以来的培养和重视。这也算是长埋心中,不足为外人道的一点少年心性。

    淮南王还在思忖该要如何缓和眼下这尴尬局面,继而便听到沈哲子家宴邀请,先是点头应承下来,继而又指了指诸葛甝道:“既是亲谊相聚,阿兄不妨同来。”

    但诸葛甝在听到这话后,便直接摇头拒绝了。且不说他不会自贱到刚刚被狠狠羞辱一番转头便登门为客,单单心里想要接触一些淮南属官的想法,便需要抓紧时间。

    稍后其他淮南王属官也都纷纷过来向沈哲子见礼,沈哲子可以托大,但他们若失礼的话,那问题则就可大可小。

    当沈哲子见到淮南王长史刘胤时,也是忍不住愣了一愣。在原本历史上,这个时间里刘胤早已经死掉了,他原本应该接替温峤担任江州刺史,成为权重方伯,不久后则被郭默干掉。

    可是如今历史已经改变,接替温峤的乃是王舒,至于郭默也在方镇围攻江州时被郭诵所斩杀,反倒是刘胤置身于事外,活了下来。

    沈哲子倒无意自表这一场救命之恩,而且看到刘胤在向自己见礼时那掩饰不住的别扭神情,充满了不得志的味道,应该也不会对那冥冥中的命运干涉之力而感激。

    话说回来这个刘胤也的确算是不得志,早在王敦时期便担任豫章太守,后来又担任温峤的军司而于苏、祖之乱中积累军功,算起来与褚翜、诸葛恢都是相等的资历,结果越混越倒退,沦落到要帮皇太后看孩子,见到沈哲子这个十足的晚辈,居然还要躬身见礼。

    沈哲子对刘胤倒没有怎么接触过,早年有耳闻只是觉得这人有些急躁,在温峤中风归台后,很快又投回琅琊王氏怀抱。而后王氏一路走衰,于他自然不会有太多关照。

    眼下简单谈论几句,沈哲子倒觉得这个刘胤见识有几分不俗,或是原本才干便不弱,或许多年来的蹉跎剥去浮躁,因此便随口笑语道:“当下王师复疆千里,旧都也入怀抱,江北诸多用急,正需要刘公这种久立世道的贤长垂望斧正,不吝指教。”

    这种客气寒暄,刘胤自然也不会往心里深想,只是随口自谦几声。不过旁边的诸葛甝听到后,眉眼却是忍不住一跳,他这里还因找不到挖淮南墙角的目标而苦恼,人家那里却已经直指淮南王最重要的属官,实在不能忍受!

    诸葛甝是想反驳几句,但刘胤这个当事人都是寻常应答,他也不好反应过激。而且他也一直不乐意在淮南王府有刘胤这个资历、名望都要胜过他的人压在头顶,脑海中难免转过几个念头,便将这件事深记下来。

    他或是奈何不得沈维周,但刘胤这种碌碌无为的老朽之辈还不被他放在眼中。

    沈哲子也稍作客气表态,邀请刘胤等一众淮南王属官赴宴,但就连诸葛甝都拒绝了,其他人纵使有什么想法,也不好表现的过分急切,于是俱都摇头拒绝了。只有庾希避无可避,只得不情愿的跟随上来。

    傍晚时分,沈劲又回到了千金邸别业,虽然只离开了短短几天的时间,于他而言却如数年那么漫长。

    当坐骑迈着轻快的步伐行到庭门前时,他眼眶都变得微微湿润起来。过往在他看来有些寡淡无聊的别业周遭风光,如今只觉得分外亲切。

    “阿鹤郎君这是怎么了?”

    庭门内有人趋行而出相迎,见到沈劲有气无力的趴在了马背上,当即便惊了一惊。在他们印象中,这位小郎君向来活力四射,出入都是神采飞扬,少有眼下这种无精打采的模样。

    因此几人忙不迭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将沈劲搀扶下马,紧张的询问沈劲到底哪里感觉不妥。

    “我没事,你们也莫来烦扰我。赶紧备好精细马料,子时前我还要归营。”

    沈劲有些烦躁的推开几名家人,与一同返回参加家宴的母家表兄相携往庭内行去,两人都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令人担心。

    这会儿,受邀的亲友也差不多都已经到来。像是前日就赶来寿春的庾条,以及本就在都督府任事的庾彬、温放之并沈氏本家一些年轻子弟和一些淮南属官的子侄。虽然已是从简,但也有三十多人。

    一众人眼下都在前庭厅堂内闲聊,等待大都督并淮南王归府。

    沈劲行至厅外,听到里面传来的欢笑声,那已经黑瘦了一圈的脸上难免流露出些许羡慕,但还是打起精神,挺起胸膛迈入厅中。

    厅中众人看到沈劲行入,年长者如庾条尚是矜持,其余少年们已是拍掌欢迎起来。

    沈劲上前向庾条并几位族叔见礼,庾条倒是没有什么长辈的架子,上下打量沈劲几眼,笑语说道:“往年我随维周入乡,犹记得阿鹤尚是蹒跚行步幼小儿郎,倏忽间已经长成王师行列猛士,想必不久之后也能捷报传名了。司空诸子并秀,平生足慰啊!”

    沈劲听到这话后,嘴角不免又抖了一抖,原本他也觉得自己名著捷传之期未远,可是……一把辛酸泪,不忍细思啊!

    沈劲并其表兄魏腾入席后,周遭少年们难免好奇询问他的戎旅经历,包括广陵公陈逵都颇有好奇,但两人俱是神态肃穆,只摆手言是戎务秘密,不敢轻泄。这种神秘姿态,不免又勾起了旁人好奇,言谈中对沈劲能够超格入伍之事极为羡慕。

    过不多久,沈哲子与淮南王终于抵达别业。稍作寒暄见礼,家宴便正式开始。

    淮南宴饮之风本就不如都下兴盛,兼之公主虽然出月,但也不好过分喧哗,并无歌舞助兴。不过宴席中气氛倒还不错,在座者多是各家亲友年轻子弟,没有太多成年人的那种城府顾虑,淮南王虽是身份尊崇,也不足震慑得他们拘束不安。

    几杯果酒浅饮,便有人好奇打听今年北伐各种事宜。在这种私密家宴氛围里,沈哲子倒也没有太多顾忌,便捡着一些勾人兴致的战事浅作叙说。

    一众年轻人们自然听得惊叹连连,像是王师大军威进,石堪数万众弃械溃逃,那种宏大的场面在脑海中稍作想象,便难免心旌摇曳,击掌盛赞,更加惋惜于自己不能身临其境,亲眼见证如此辉煌时刻。

    眼见大都督如此和气,年轻人们更加少有约束,又有人想起沈劲刚才故弄玄虚的模样,便指着他笑语道:“阿鹤你已是我辈先达,未来肯定也要先人一步斩获殊功,届时再来欢聚,可不要因功远众,秘而不告啊!”

    沈劲入席之后便一直沉默,只是埋头吃喝,乏甚存在感。此时听到旁人调侃,便抬起头来,仔细的吮去手指上的油光,满脸哀怨的望向阿兄。

    沈哲子也转头望来,眼见沈劲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已是忍不住笑起来,而后才正色道:“日间你营兵长入见,言是你入营以来表现尚可,我还无暇细审真假,你也要谨记不可懈怠。辎营事务虽然繁重杂芜,但却关乎军事根本,最能予人磨练,若有疏忽轻慢,所祸尤其深远,其罪也要比之行令更重!”

    沈劲听到这话,心内已是充满委屈,他满怀壮烈入军,是梦想着上阵杀敌,结果却被发入辎重营里,全无什么金戈铁马情怀,任务繁重至极,而且都有严格时限,一旦完不成那就要全营共罚,就连他这样的小兵长都要抡起膀子搬搬抬抬,可谓苦不堪言。

    刚才旁人询问营中事务,他闭口不言又哪里是因为军务保密,完全就是羞于提及。

    这会儿又听阿兄这么说,已经忍耐不住忿忿道:“阿兄你是根本不信我有烈气勇才,我自问也是弓马娴熟,你偏要将我用作役力!这对臂膀强挽一石都有余力,却只能每日搬抬麻包谷垛,我苦练数年技艺,难道只是为了躬身苦役?”

    众人听到沈劲这番忿言,俱都大感诧异。他们本来以为沈劲在这一时刻入伍,无非是为了镀金分功,毕竟眼下河洛战事还未彻底结束,待到彻底定论时,只需要稍有笔墨偏顾便能给沈劲争取一个不错的起点。

    类似的事情,实在再寻常不过,他们今次参加这一次家宴,也未尝没有此类想法,希望大都督稍作关照。可是听到沈劲这一番控诉,以及短短几天时间里便黑瘦着形的样子,似乎与想象中不同啊。

    沈哲子闻言后则笑语道:“早前你来请求入伍,可是保证听从安排。你与余子有何不同?若是辎营辜负了你的良才,要不要我为你高配部曲,直闯襄国擒杀季龙?”

    沈劲听到这话,脸色顿时涨红起来,还来不及开口反驳,坐在他旁边的表兄魏腾则抓住他手臂大叫道:“什么?原来我们这番遭遇是阿鹤你主动求来!你不是说……”

    沈劲闻言后更显羞涩,头颅几乎杵进食案底下,此前他也是一番好心向阿兄举荐友人希望能共同进退荣辱,结果一群七八人全都被发配进辎营里做苦力。如此待遇,他自然再羞于表功,在众人面前只说因为他们在馨士馆学业太劣,因此才要受此惩罚。

    魏腾明白始末后可谓欲哭无泪,本来他还因为正在受罚而不敢孟浪,这会儿也无暇埋怨沈劲,只是眼巴巴望着沈哲子道:“表兄,我可从未想要入营历练,只想在馨士馆进学广识……每读新篇,喜不自胜!”

    说话间,他拉开衣襟、卷起衣袖,露出身上那些青肿瘀伤痕迹,颇有触目惊心之感。众人眼见如此,才知大都督将他们派去辎营可不是作态,而是真的当作苦力在使用,一时间也是不免凛然,更加无人见笑魏腾的诉求。若是换做他们,只怕一天都熬不下来。

    眼见这一幕,淮南王也下意识望了沈哲子一眼。原本他与众人想法类似,甚至由于沿途属官们的进言而对沈哲子颇怀怨气,以自身权势带契自家兄弟,却要强阻他北上分功。如今看来,他对这个姊夫了解还是不够深。

    庾条也在席中笑道:“维周,你也不必训令过苛。阿鹤他生于如此门户,父兄俱为社稷臂助,他这后进既然养成才力,自然也要更多尽力报效才能不负皇恩。高门壮子,贬作役力,也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小舅也无需为这小子美言,正因生于此种门户,他才幼来所见都是浮华,不知此世生民艰苦。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兵事凶险又岂止于胜负,与其纵之战阵孟浪而害人害己,我倒更希望他能知难而退,长以此诫。”

    讲到这里,沈哲子在席中一指表弟魏腾问道:“这么说,仲奴你是打算弃甲归学了?”

    魏腾听到这话后倒是顿了一顿,内心而言,他自然不愿再回去做苦力了,但既然一同入营总要讲个义气,于是又转望向沈劲道:“阿鹤你呢?”

    沈劲低头默然片刻,然后才抬头道:“这种闲言也不必问我,我今夜席上滴酒不沾,就是担心饮醉误了归期。但阿兄你也该许定一个标准,难道我们就要一直积攒劳用?”

    沈哲子听到沈劲这个回答,倒是不乏欣慰,继而回答道:“你入伍之时,营主难道没有教你规令?似你这等营卒,进退如何哪须我来过问,安心任事吧。”

    等到这一插曲后,宴席间气氛稍有回落,沈劲这番遭遇打消了这些亲戚人家混入营中躺功的念头。但也有人不死心,凑过来低声询问沈劲营伍生活究竟如何。待听到一些细节之后,仍有人不甘心放弃这个亲近机会,表态希望能够进入军中磨练。

    对于此类请求,沈哲子也都来者不拒,只是吩咐他们来日持帖参加遴选。有志气是好,但也要量力而行,如果本身材力不达标,送他们入营反而是害了他们。

    宴席中途,兴男公主并小儿阿秀也都露了一面。席中众人除了亲戚门户就是通家世好,倒也没有太多避讳。

    宴饮之后,庾条并淮南王等亲厚几人留宿下来,余者便各自告辞。沈劲临走时,吩咐家人将各类吃食装满几个大皮囊准备带回营中,他在营中少有优待,饮食更是乏味,下一次还不知何时才有机会大朵快颐。

    在临出家门之际,陈逵行至沈劲面前,正色说道:“阿鹤,以前我倒是小觑了你。你能不作自矜,甘心躬劳,这一点我反而比不上你。”

    “哈,我辈当以壮阔自标,长短随性伸缩,何须旁人审望臧否!”

    沈劲闻言后哈哈一笑,继而不乏豪迈的翻身上马,待到行入夜幕之中,才神色幽怨的望向魏腾:“表兄你是不是蠢?当时阿兄已经问你意见,你又问我做什么?那种场合里,我还能怎么回答!你们若都退了,阿兄也不会再独惩于我啊。”

    魏腾听到这话后,嘴角便抖了一抖,一个白眼回应过去:“若不是你偏要隐瞒自己错处,先作几声通气,我何至于失了应对!”

    “罢了,无知也是福气。回营之后也不必多说,瞧着那几个蠢物每天苦累自罚,这一份喜乐你我共享吧。”

    沈劲幽幽一叹,苦中作乐道。

    庾条这几年以都督府别驾兼淮南内史而主管鼎仓事务,因其职务的特殊性,一年中反而有近半时间不在镇中,游走于外。最近更是往荆州一行请求援助,眼下才刚刚返回寿春。

    “二兄也知今年中原王师大动,镇中必有用急之困,此前已经有所准备,稍后可运四十五万斛粮入于淮南。其中十五万斛算是济困,另三十万斛可以在明年以甲兵械用次第补还。”

    待到散席之后,庾条也来不及休息,便向沈哲子汇报此行所得。

    “实在是辛苦小舅了,人多美我能事擅攻,但若无亲长关照,鼎力以助,我又怎么能频于世道夸耀。”

    听到庾条讲述成果,沈哲子也是由衷感到喜悦。

    庾怿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便筹措四十五万斛粮食援助,于他而言也是意外之喜。虽然这当中只有十五万斛粮食是无偿援助,另外三十万斛则可算作采购军械的先期支付,看起来是比不上郗鉴直接拿出三十万斛粮食来的深厚。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郗鉴年迈已经难以在位日久,而沈哲子入主徐州也将要做成定局。更何况今年的军事行动,本就是两镇合力出兵,所以这三十万斛粮食并后续援助,本就是应有之义。

    至于庾怿则正当壮年,坐镇分陕、独挡一面还有很长的时间,而且两镇眼下也还不具备实质性军事合作的基础,庾怿也要顾念到荆州将士的感受,不可能做到罔顾自身、完全无私的帮助。

    况且,荆州虽是分陕之重,说实话庾怿的家底也没有多厚。荆州本就是豪族林立,多面受敌,陶侃在任后期虽然收复了襄阳,兼之关中内乱,外患上压力减轻了许多。但庾怿本身就不是强势入主,在荆州也要受到当地豪宗和陶侃余部的钳制。

    沈哲子估计,庾怿眼下能够掌握的粮食,百万斛已经算是极限。这还是因为早年陶侃并掌荆江留下的一部分遗产,加上最近几年荆州也无严重边患,有充足的时间可以休养生息,才积攒起来。

    毕竟,单纯从权柄和直接掌握的人地资源相比,庾怿跟沈哲子实在差了太远。淮南地处天中,耕土肥沃,都督府广置屯垦,再加上商贸所得,年初用事时,府下储粮也不过堪堪两百万斛。看起来数字虽然庞大,可一旦战事开动,粮食便如烈日下积雪一样快速消融。

    “维周你有拓边之才,江东余者莫及,但也都非等闲之辈,自然不能见你独秀自伤。这几十万斛谷米,稍后旬月之内便会次第运抵淮上。二兄也是表态,若还缺额甚重,荆州倒也能够再筹些许支用。不过明年仍要用事汉中,还希望你能有体谅。”

    庾条又笑着说道:“倒是还没来得及问你一声,若要彻底稳定住当下胜局,镇中还缺粮几许?趁着水道尚未冰封,我还可南下再筹用些许。”

    沈哲子闻言后便苦笑一声,揉着眉头说道:“小舅奔波劳久,倒也无需急在一时。至于当下差额,若是能在深冬之前再得粮六百万斛,这个寒冬虽然清苦但也能够熬得过去。”

    “六、六百万斛?”

    庾条听到这话,已是忍不住瞪大眼珠。他原本已经往极大了去设想,暗度应该还有百十万斛的粮食缺口,这已经让人头疼不已。

    然而他却没想到真实的困难居然比设想中还大了数倍之巨,这还仅仅只是数额上的差距,如果再加筹措、集运等现实的困境,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要知道荆州分陕之重,数年积蓄称得上一句府库充盈,积粮不过百数万斛。而淮南都督府下六郡已是南北屯田经典,再加商贸互市之力,年入百万斛已经可以说是天中乐土!

    眼下时间已经到了十月下旬,天寒已经极为明显,所谓深冬之前集粮六百万斛,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如果再算上往各方分配运输的时间,这简直就是刀在颈上,已经缓缓割入皮肤,还要怎么挣扎?

    眼见庾条幡然色变,沈哲子心内也是难免长叹。六百万斛,这个数字看似极大,但其实根本算不上多,尤其相对于他眼下所掌控如此庞大的地域和人口。

    虽然过去几年,淮南都督府盈收不过仅仅只有两百万斛的粮食。但是要知道,他在三年前打败石虎继而收复豫南几郡,那时候豫南几郡生产几乎被完全璀璨一空,而后又收抚流民,打压乡宗,从无到有构架起庞大的屯田构架。

    这三年多的时间里,都督府财政收入是几何倍增的,第一年是靠着各方物资投入惨淡经营,到了第二年已经可以自给自足,并且偿还一部分积攒的债务。第三年则就拥有了百万级数的盈余,元气恢复之快以及产能的提升令人咂舌。

    而且在这三年多休养生息的过程里,都督府的支出也是极为庞大,整编供养足足数万脱产将士,构建起庞大的军工基地,以及从梁郡到淮南之间丰富的手工产业。还有支出的大宗,那就是对淮南水道的继续营建和整修。

    甚至于,单单去年一年,淮南虽然没有什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但是各项支出累加起来折粮以计,便超过了五百万斛!

    这些前期投入以及日常消耗,那都是无可避免的,其实如果没有战事的打断,按照淮南六郡当下的发展状态,再有两年高速发展的时间,沈哲子甚至有信心冲击单年千万斛级数的收入。因为类似屯田和商贸互市,那都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效益倍增的。

    要知道江东诸多豪强门户中,单单沈家在今年庄园别业等各项田亩所出,便超过了三百万斛!

    但沈哲子又没有什么积累癖好,他在淮南经营重点还在于军事上的崛起。虽然今年的用兵给淮南的发展短期内带来了颇大的影响,但若没有军事上的进步,淮南一隅发展再好,意义又何在?

    但单就目下而言,这六百万斛粮食的缺口也实在是艰巨得很。而且冬日水竭,运输成本激增,如果再把沿途消耗折算其中,那么这个数字又会激增。而且要在这么短时间内集中调度数量如此庞大的物资,简直令人绝望。

    庾条在默然半晌后,指着沈哲子不乏钦佩道:“如此巨额物用,似我这类俗流闻之都要色变,难得维周你还能安然处之。若非胸襟广阔,囊括天下之壮士,岂敢为此规划瞻望!”

    沈哲子叹息道:“小舅你也不必再以美言宽慰我,眼下的我也实在是自悔轻率,只能勉力担之,寄望淮南同僚并南北时流都不轻弃啊。”

    “六百万斛粮用之困,已经不能再循旧途求解。维周你有何策略不妨直言,若有需我尽力之处,我也必不敢辞。”

    稍作震撼之后,庾条便也快速恢复了淡然。他归镇未久,还没来得及了解都督府于此的诸多准备。

    至于这六百万斛粮的缺口,初听之下的确令人震撼。但庾条这些年处理鼎仓事务,也不是没有见识的人。鼎仓物流鼎盛,千万之粮,亿万之钱也都不在话下。

    对于庾条,沈哲子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便将都督府近日所作的招商计划稍作陈述。六百万斛粮只是解决当下之困,都督府所作计划自然不可能仅止于此。

    除了安顿生民之外,还要尽快将河洛等地的潜力给激发出来,整个计划规模极为庞大,至于所涉钱粮等物更是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

    其实若仅仅只是越冬钱粮缺口,单凭沈家和吴人门户这些年的厚储便差不多能够补足。虽然像沈家这种富可敌国的豪门,在整个江东也几乎是只此一家。但其他亲近门户纵使不如,集结众家之力,不计代价的向淮南捐输援助,问题并不算太大。

    但是,眼下的吴中区域乃是维持江东平稳的根本所在。吴中所产粮物更是建康、京府等大型都邑的主要供应方,一旦这些粮食都被抽调出来,将会直接撼动整个江东的统治基础。

    而且,就算不计代价的解决掉淮南当下的困境,也难免陷入后劲不足的窘迫境地。河洛等地若得不到持续的输血刺激,元气久久难以恢复,将会成为一个长久的包袱,压得人喘不过气。

    “希望小舅这几日,能够多多奔走联络江州一些旧识人家。今次都督府集宴众家,不以门资勋望为限,只是希望能有更多时流能够加入这忠义事迹中来。河洛等处,潜力并不逊于淮南六郡,甚至还有过之。毁家纾难这种旧题,我不会强求于人,但是襄助王事、振兴晋祚同时又各得其利这种盛举,云集者越多自然越有胜算。”

    庾条早年曾在江州任事,后来主管鼎仓也难免接触,讲到与江州人家的交情,还要胜过了沈哲子。

    他接过沈哲子递来的都督府近日所整理出的名单,而后便点头道:“此事交给我吧,维周你放心,只要眼下能在镇中联络上的江州时流,我都会亲自拜访请来,绝不缺席。”

    淮南王留宿于沈氏别业,虽然长途远来精神不佳,但却久久难以成眠。

    今次过江而行,与他而言可谓是一个印象极为深刻的教训,无论是沿途所见风物,还是各方人等针对他所流露出来的态度,于他而言,都是往年在都中、母后羽翼覆盖之下所难得接触到的体验。

    尤其与这种人的交际往来,可谓令他开足了眼界。不独独只是淮南都督府对他的冷漠,像他那一众属官们沿途的诸多表现,也让他对时人面貌有了一个更深层次的认知。

    当然这些见闻认知还需要长久的反刍消化,其中一部分才能转化为他自己所能理解掌握的学识积累。而也有一部分,是他注定不能理解消化,或是困成心结,或是渐渐遗忘。

    这一夜辗转反侧,第二天天色刚刚放亮,淮南王便起床。他作为皇太后喜爱的嫡子,哪怕远上淮南,身边也有一批侍女、仆佣沿途侍奉,倒是无需叨扰主人过甚。

    洗漱进餐完毕之后,淮南王又入内庭拜望阿姊。在这远离江东的淮南见到至亲之人,于淮南王而言也是一种慰藉。

    兴男公主对于淮南王的到来也是极为高兴,她眼下已出月内,起居倒也不必有更多约束。

    虽然相对而言,她与皇帝的亲情更为浓厚,但对淮南王也多有身为长姊的关怀,在询问一番气候、饮食之类细节后,又忍不住叹息道:“母后本也不必专遣阿弟你来道贺,淮下风物气候终究远异江东,往年我初初到来也多感不适。阿弟你长养江东,且寒冬将至,苦累难免。”

    “母后也是自有考量,阿姊你未必尽知。沈氏勋望门户,阿姊能为添丁,使勋臣后继有人,社稷代有才用,于公于私都是可喜。更何况今年姊夫壮阔北行,频有捷传,更是社稷大幸。”

    兴男公主虽然只是随口一说,且还不乏关怀,但这话听在淮南王耳中却有一番别的味道,仿佛他今次北行乃是彻头彻尾不合时宜之事。

    在至亲面前,淮南王也少了几分矜持按捺,忍不住便稍有怨气吐露:“我虽然不是什么时流重贤,但身位所在,也不能对江北壮功视若无睹。姊夫这种姻系外臣尚能为社稷奋战尽力,我这生来受惠的宗子也想稍尽薄力,又是什么出奇的事情?”

    “我也知淮南当下事务繁重,心存分劳之想,就算本身才力不济,难堪实任,但是尽力一行,稍作犒慰也算是聊尽心意。更何况无论淮南或中原,莫不是王治之土。可是我北进至此,反而有受人厌弃之感。至于淮南这名下封邑,无论人物反而视我为陌生……”

    兴男公主听到淮南王这一番抱怨,脸上笑意渐渐敛去,望向淮南王的眼神也变得尖锐起来。

    淮南王与这长姊虽然不算亲昵,但受幼来积威影响,眼见阿姊脸色渐变,便也不由自主的变得气弱,讪讪道:“或是我一时思感有差,阿姊你……唉,本身能过江北上,既因阿姊添丁之喜,又能游望我家旧土风物,还能近受姊夫言传身教,我心里着实高兴。但、但沿途诸事有差,心情难免落寞,希望阿姊你能体谅我。”

    “我不能体谅,我也不知阿弟你因何生此闲念杂想。但你能在阿姊面前倾诉出来,总还是好的,不至于积郁成忿,怨念久持。既然言及于此,我也真有一些话想对你说。”

    兴男公主端坐起来,正色说道:“咱们生长于这种庭门内,人或崇望羡慕。但生而为人,又哪能长久的无忧无虑?我只是内庭闲坐一个小妇人,幼来托庇父母,离家后跟随夫婿。两方都是贴于心腹的至亲,平日祷告都能长盛不衰,和气美满,就是最大的福分。”

    “时至今日,我也不惧羞耻的自夸,我就是一个福气深厚的命数,生在尊贵帝室,活在勋望门户。但若说美满无缺,那也不尽然。日前我在室中生产,摧心断肠的剧痛,差点以为自己活不下来,那时我多希望至亲之人就在近畔听我几声哭诉,不至于远在千里、阴阳两隔。可惜不管怎样张望,都见不到那个身姿。”

    讲到这里,兴男公主语调更有几分凄楚:“痛得狠了,我就心骂那人,室中尚且不能照顾,较之伧卒都有不如,也配被世道嘉许称赞?但是谁让自己命属这样一人,王命重用,时流推崇,他解救生民百万,但却无暇关顾至亲。阿弟,你觉得这种人是贤是愚?骨肉至亲哀号哭诉他不管不顾,那些素无牵扯的生民游食他却要奔走解救。”

    “姊夫既然身领王命,救危扶难,将落难生民重纳王治之下,那也是职责所系。因此不顾庭门私困,热忱于晋祚复兴,姊夫他、他确是社稷之肱骨良佐。”

    淮南王垂首说道。

    “呵,原来阿弟你也明白这道理。不过我却想得不太通透,我这样一个帝室贵女,又为他家产下嫡传,他却耽于功事,于我不管不顾。幸在我家也不是无人,既然阿弟你已经入于室内,稍后随我通往诘问,他这般做事,对不对得住咱们父皇早年的青眼提拔!”

    “阿姊你、你,不可如此任性。且不说公私孰大孰小,你若真闹了这么一场,门帷失和也是让人见笑。更何况姊夫他本就无错,如此吵闹,反倒冷落亲情。”

    淮南王听到这里,忙不迭摆手说道。

    “既然是这样,那你今天又要为何在我面前说这些怪话!你怪淮南群众冷落了你?还是自你姊夫以下都该远出百里夹道欢迎?”

    听到淮南王这回答,兴男公主当即便一拍桌案沉声道:“言及于此,我不妨再自夸一句,你家姊夫才力高深,无论用于何途,都绝无失职。他若只是一朝奉、谒者,必能将你此行安排得妥当周到,全无冷落,但他不是。职事之外,就连妻儿都难免冷落,更何况你!”

    淮南王听到这番训斥,神态更显局促窘迫,头颅更是低垂到几乎贴在案沿,口中嚅嚅道:“阿、阿姊,是我、是我失言,你不要动怒。我、我今次北上,心里的确为阿姊高兴得很,阿姊你喜得良配,又得佳儿,我真是高兴得很……”

    眼见淮南王如此举止失措,兴男公主怒气也消散大半,语调随之软了下来:“阿姊初为人母,本就耐性不多,阿秀小儿又昼夜偶有啼哭,近来难免焦躁。其实阿弟你不远千里赶来为贺,阿姊心里实在高兴。至亲远会,本就是一桩大喜,勿因杂尘扰此亲挚。”

    淮南王仍是低垂着头,嗫嚅回应,又过了一会儿,情绪才渐渐有所好转,转问道:“不知姊夫眼下何在?临行前,母后也是殷切叮嘱我要多向姊夫请教诸事。”

    “你姊夫早就归府理事了,不过既然我家阿弟在此,就算府下事务繁茂,他也一定会抽身回来接待你。”

    兴男公主又回答道,转而问起一些江东琐事。她久在淮南,对于江东一些人事也都分外想念。

    淮南王被阿姊训斥一番,心情难免低落,况且他也已经成家立室,不便在内庭久待。又谈论一会儿江东诸事,便返回了别业中庭,然后便彻底无聊了。

    这别业中仆佣虽多,但主人却多不在,就连沈劲都已经投身军旅,就连同行而来的表兄庾希,也被小舅庾条拎走。

    傍晚时,沈哲子才又返回别业,又有一些亲友跟随前来,款待作陪。席中淮南王耐不住寂寞,表示想要跟在姊夫身畔以增广见闻。

    沈哲子不置可否,既未拒绝,也未答允。晚间归于内室,兴男公主难免絮絮叨叨的言及白天的事情,而后叹息道:“日夜更替,人事流转,不知不觉,就连我都身为人母,家中弟兄也都长大成人,只是再也不如以往那么亲昵。我今天那么严厉训斥阿珝,只怕他心内多少也要疏远了我罢。”

    听到公主这番感慨,沈哲子一时间倒是不好作答,他本就早慧成熟,对于这种所谓成长的代价没什么感触,只是将公主更加拥紧入怀,笑语道:“虽然光阴不止,但也有得有失。譬如我罢,虽然不能亲眼见证小儿降生,但北行一遭,也给我家阿秀猎取到常人难及的荫功。”

    “这么说,河洛这一场战事算是定结了?夫郎最近是不必再长久远行?”

    兴男公主闻言后不乏欣喜,脸上带着满满的憧憬:“夫郎又建如此殊功,倒是不知今次台中赏格如何?”

    沈哲子倒也不避讳与兴男公主谈论这些,闻言后便笑道:“名爵之赏,眼下我倒是已经达于极处。即便再有益封,大概也都在父在子,若是台中今次豪迈一番,或许我家娘子也能浅得分润。”

    到了沈哲子这种地位,即便是斩获大功,封赏上也乏甚期待。倒不是无欲无求,而是他家本来就是执政门户之一,想要得到什么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在期待方面倒是少了很多乐趣。

    沈哲子眼下已是梁郡公,名爵上封无可封,除了分润父亲、妻儿之外,自己倒是乏甚所求。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台中能够节省这一部分封赏,沈哲子降低自己的要求,换来的是给部将属官们谋求名爵的话语权。

    至于权柄上,他的豫州刺史短期内不会有所改变,而徐州归属眼下也不必拿到明面上讨论,等到他完全掌握徐州军政造成既定事实,台中不答应也得答应。河洛所在的司州,也是这种情况。

    眼下沈哲子还需要台中诏令明文赋予的权力,那就是处理六夷胡人的职权。接下来向河东、关中、并州等地渗透,少不了要与胡众打交道,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职事在身,会顺利很多。

    兴男公主默然浅笑,听着自家夫郎讲述一些稍后的打算,她对这些事情其实不感兴趣,只是单纯觉得自家夫郎那种筹算天下的气概分外的迷人。

    淮南王本以为这种无聊的状态还要再持续几日,他本不是一个性格强势的人,在被阿姊训斥一番后,也不好意思直接告辞返回戍堡。

    不过第二天清晨,姊夫沈维周并没有着急返回都督府,留在别业里专程等他,一起用过早餐后,沈哲子才对淮南王笑语道:“大王入镇来见,其实我本该亲随作陪,稍览淮南风物,但也实在拨冗不开。况且目下王师大军仍镇于外,防卫难免内虚,不敢请大王自行于外。不过近日府下将要会请盘桓于此的南北时流,不知大王届时是否愿意同行,稍睹时流人情?”

    淮南王终究未脱少年心性,闻言后便点头道:“我本就希望能追从于姊夫增广见闻,只是担心打扰到姊夫职事公务,才不敢力请。”

    可惜你已经打扰很多了。

    沈哲子闻言后心内蓦地一叹,老实说,他与淮南王虽然不甚亲近,但也要承认这个小舅子性格温顺的几乎没有什么危害性,如果生在太平世道的寻常门户,未必不是一个能够谨守家业的良选。

    可惜却错生于皇室,而时下皇室那仅存的一点威严却不足庇护他。哪怕是自认为将淮南王教育、保护的极好的皇太后,其实本质上也仅仅只是几家执政门户们互相妥协之后所奉出的一个标志而已。

    “如此,那就请大王庭中稍待几日。大王若要外出闲游,切记备齐扈从,也请不要离城太远。”

    沈哲子又叮嘱几句后,才出门返回都督府。无论淮南王本人是何心意,单凭其身份,沈哲子也不能将之软禁在庭院内,与其让他在那些不靠谱的属官撺掇下浪行于外,不如自己引领着他在淮南稍作观览。

    淮南王本身倒不是急于要在淮南做出什么事,多作走访也是临行前母后交代给他的一个任务。他的性格就是不愿意让身边亲近之人失望,所以在稍作沉吟之后,又派人去通知留在戍堡的其兄诸葛甝等人,希望能够借此稍稍打消这些人一路而来的怨气。

    送信的人在到达戍堡后,诸葛甝等人多已不在戍堡而进了寿春城。

    虽然此前淮南兵围戍堡只是虚惊一场,但也给诸葛甝等人以警醒,眼下淮南终究是沈维周的主场,他们正面上根本没有相抗之力。他们赶来淮南一次,又不能什么事都不做,所以抓紧时间以访友为名,频频出入于寿春城。

    傍晚返回戍堡时,众人才知淮南王让人送回的消息,于是便凑在一起商议起来。

    “沈维周权欲高炽,唯恐旁人入镇瓜分权柄,此前我等北行一路遇冷,根源就在于此。眼下他怎么又肯安排此境时流拜见大王?”

    何放皱眉说道。

    “或是我等这两日来频频邀见此间故旧,使其心生警觉。他又不敢将我等囚困于此,所以便想以此来牵扯住咱们。又或者是存念以众情示威,总之不可能会全无掣肘的由我等接触此境时流。”

    诸葛甝颇具大将之风的拍掌打断众人议论,说道:“眼下虽然不是对阵在列,但诸位也要存念谨慎。沈维周不是俗类,有什么举动也不应以俗情度之。眼下我等于淮南识见终究微浅,当务之急还是应以本心为主,不要分念太多。还是先谈一谈诸位各自都有什么收获吧。”

    众人听到这话,便也暂且放开此事的讨论,老实说他们各自心内对沈维周都是颇有阴影,实在不愿意直面。

    待到讲起这两日的收获,众人也是各有所表。都督府本身并未禁止府下属官与他们接触会面,而且都督府属官也多出江东,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关系和交情。所以他们这两天,倒是见到不少旧人,但是论及实质性的收获,则实在乏善可陈。

    “诸位倒也不必灰心,良友久别,乍又重逢,生疏难免。更何况沈维周久执重权,颇具御下之能。但我相信狂悖之人,难为持久,只要继续下去,必会有机可趁。”

    讲到这里,诸葛甝又望向坐在另一席中颇有病态的袁耽问道:“休养两日,不知彦道兄病体可有好转?”

    袁耽北行之前便抱病在身,一路车马劳顿,病体也更加沉重,因此这两日一直在卧床休养。听到诸葛甝询问,他便叹息道:“江北气候风物,终究别于江东,虚养多日,反有日渐沉重之感。”

    诸葛甝听到这话,眉头便忍不住微微一皱,心内略有不满。虽然同为南渡人家,但彼此也都各有交际圈子,诸葛甝往年交往者多为青徐人家,而都督府属官却多出江东并豫州等地。诸葛甝今次北进是想有一番抱负,因此力请袁耽同行。

    他对袁耽是寄予厚望的,别的不说,如果能凭着袁耽的关系与谢仁祖搭上线,便胜过笼络其他许多小鱼小虾。结果袁耽一直抱病在身,又因病容深重而不愿主动邀见谢尚,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所发挥出的作用,甚至还比不上他不看好的蔡系、何放等人。

    袁耽自然也察觉到诸葛甝的不满,他本也不必看诸葛甝脸色,资历上甚至还要胜过对方,轻笑道:“远乡访友,贵在情挚。我倒想请问伯言,我等如此急密邀见旧友,究竟是为何?”

    诸葛甝听到这话,面容为之一滞,说实话他自己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意图,只是想着抓住一些沈维周的痛脚,至于又能因此做成什么,他也还没有想清楚。

    “彦道兄此言差矣,我等今次北进,虽然并无诏命在身,但既然身为王臣,也要谨记采察风闻。尤其淮南重边,举动关乎江东安稳。彦道兄或还不知,就在我等至境之前,徐州郗公竟擅离治处,往淮南匆匆一行,所为者何?无人能知!”

    诸葛甝还未答话,何放已经抢先说道。郗鉴年迈,他养父何充是极有可能争取一下徐州位置的,所以在得悉这一件事后,何充心内充满了危机感。

    听到何放这么说,一直不曾发言的刘胤突然开口道:“何郎还须慎言,此等机要,自有台辅诸公参详内裁,余子不可擅论!”

    讲到这里,他便从席中站起来,对袁耽说道:“今日旧识之后前来拜访,赠我些许淮上奇货,彦道可愿共作品鉴?”

    袁耽闻言后便也起身,看一眼神态颇有阴郁的诸葛甝,心内难免一叹。他记得这诸葛甝早年也是不乏沉稳,可是近年来随着家势积旺,反而越来越显轻浮。尤其与之同伍者类似那何放,居然敢对这种方伯机要置喙猜度,完全就是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眼见那两人起身离去,诸葛甝脸色不免变得更加难看,尤其对刘胤的不满更深。这老朽自恃资历深厚,素来不能合流,刚才众人都在谈论交际情况,结果他却不谈温放之前来拜望他的事情。

    因刘胤和袁耽退出,房间中气氛一时间转为尴尬,诸葛甝沉默片刻后才说道:“我等既然配为大王僚属,也不能以无劳自视。大王沉静雅量,素来广受江东贤流称许。淮南旧为边镇,今则内邑,沈维周虽有拓边之能,但仁义布施非其所长。王事大进,凡身怀才具无有闲者。言尽于此,还望诸位各作努力。”

    众人听到这话,也都纷纷点头。如今这个世道,已经不再推崇玄雅虚无,他们虽然各自都有颇高起点,但未来究竟如何仍须各自努力。

    这时候,蔡系又举手道:“我听说山彦林目下在淮南司法,公正威猛,颇为众惮。其人虽无清誉,但素以耿介而称,若能得往座谈,必能所获颇丰。”

    诸葛甝闻言后眸子不禁一亮,继而望向席中众位问道:“不知哪位能与山氏入谈?”

    “我倒是可以试一试,家父旧任东阳,山彦林曾入门下任事。”

    何放举手说道。

    众人听到这话,对何放难免夸赞几句,这倒让何放此前被刘胤直斥于面的尴尬有所缓解,也打定主意要以此为突破口扒开淮南外壳窥至内里。若能将沈维周诸多不法深挖出来,即便不能撼动当下名位,稍后台中议起徐州归属,其人也要落为劣势。

    议论到最后的时候,又有人提起淮南王的传信,他们究竟要不要随行?

    想到这个问题,诸葛甝又不免头大,他是打心底里不愿再接触沈维周。此前在戍堡中被其人直接讥笑于面前,已经给他心里埋下极大阴影,若这一次再被当众奚落,必然更加丢脸。

    眼见诸葛甝沉吟不语,蔡系忿忿说道:“我等北进以来,一路遇冷,即便私情以论,沈维周实在无礼至极!他既然如此薄于我等,我等又何必趋行于后!依我看来,就连大王也不必应邀前往。”

    诸葛甝听到这话,心内倒是一动,觉得这未尝不是反击沈维周的一个手段。其人摆下场面,结果都中来客却一人不到,也让他在一众来宾面前颜面无存。

    “我等本非其座上良友,也无须对坐共论。不过大王去或不去,也非我等能决,稍后派人回信即可。”

    诸葛甝略作沉吟后便说道,其实他们若全都缺席的话,淮南王面子上也不会太好看,但一想到此前淮南王因于庾彬密谈之后便对他稍有冷淡,诸葛甝也觉得该要借此机会让淮南王明白,宗王威仪如何,大半还是要靠僚属们体现出来。

    沈哲子归镇之后第一次公开露面会集时流,在都督府紧锣密鼓筹备多日后,确切消息终于放出。除了都督府具函邀请的南北时人之外,那些不在邀请中的也都各求门路,谋求一个出席资格。

    因为想要加入进来的人实在太踊跃,以至于原本定好的日期又延后两日,地点也是一改再改,从原本都督府内改成馨士馆,最后索性直接定在了城外八公山下一座能够容纳两三千人的戍堡。

    这一日,寿春城周边大半兵力都集于八公山附近以维持秩序,而沈哲子也在黎明时分便离开别业,前往都督府准备,淮南王自然与之同行。

    自都督府一直到八公山,沿途人山人海,场面盛大。淮南王虽然地位尊贵,但在江东也少见如此盛况。

    这一次集会也不是正式场合,沈哲子时服纵马,淮南王便也从流,没有专程摆下仪驾,一样的轻装上阵。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威仪不存,因为沈哲子亲率卫队拱卫而行,落后淮南王半个马身,可谓是将淮南王给完全凸显出来。

    沿途行之所至,万众蹈舞欢呼,淮南王难免少年心性,拘谨之余也是兴奋的脸色潮红,如此盛大场面以他为中心铺设开,那种激动兴奋的心情,实在难于言表。而一路行来所积攒的怨气,也随着周遭热烈的欢呼声而荡然无存。

    “今日始知为王之尊……”

    淮南王激动之余,心内也稍存几分阴霾,一点怨气则是因为诸葛甝等人居然拒绝随行,这实在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由此淮南王对人情是非感受也更加深刻,他姊夫沈维周虽然大多数时候待他不冷不热,少有恭谨,但在真正的场合却绝不含糊,值得信赖,绝不会让他下不来台。

    可是诸葛甝等人貌似恭谨,但在真正需要的时刻,却耍性子撂挑子。此前沿途遭受冷落,他们倒是诸多怨言,但也没能帮助淮南王维持住威仪。眼下淮南终于摆出盛大场面,他们却激于意气,任由自己孤身赴会。

    沈哲子沿途也注意到淮南王的神情异变,心内忍不住一叹,江东这几年政局倒是能够保持平稳,而代价则就是那些二代们的政治嗅觉直线下滑啊,过分高估了自己,反而小觑他们各自权力的来源。若凭他们几人能够成事,那么又何须淮南王招摇北进。

    诸葛甝等人在他眼皮底下搞的一些小动作,怎么能够瞒得住沈哲子。他就算懒于应招,但随手拨划也能将那些人耍得团团转,那几人被他陆续使人引开。当然他若知道诸葛甝等人本身就已经决定不会出席的话,就会明白自己仍然高看了他们。

    不过这些人迫切要接触淮南人众的那种态度,也让沈哲子领会到台中的意图。台中的目标应该是要把他的影响力推过淮水去,一如前几年接手梁郡,而淮南王就是他们接手淮南的一个幌子。

    台中有这样的想法那也正常,徐州归属未定,而郗鉴则与沈哲子表现越来越密切,今年边功进益又如此巨大,沈哲子实际能够控制的范围和力量甚至比早年盛极一时的琅琊王氏还要大。

    更重要的是,台中甚至已经找不到能够制衡沈哲子的力量。眼下吴会已为一体,徐州军和淮南军也联合出击斩获大功,荆州的庾怿则是在沈家力挺之下才能得以入镇。

    唯一尚算有些指望的江州,在早年方镇围攻中军事实力已是大损。而且江州是否肯全力支持台中,仍然存疑。至于更南方的交广,则就不用提了。

    或许在台中看来,将整个豫州包括河洛、徐北、青兖等地交给沈哲子,已经算是极大的让步。但这种结果沈哲子自然不可能接受,最起码在中原步入正轨之前,淮南仍然是他根基所在,需要向淮河以北源源不断的供血。

    况且,他也根本没有理由要作让步,此前让出梁郡,那是为了避免激化矛盾影响到淮南六郡的经营以及稍后的北伐。如今把淮南让出来,是担心台辅们寝食不安、命不久矣?若真把这些人都吓死,倒省了沈哲子的精力。

    至于淮南王这个宗王身份,那是大家的,谁能利用的更好,还要看各自的本领。真论起来的话,谁还不是亲戚。

    一路喧闹中,沈哲子一行终于抵达八公山脚下。这附近已经进行过清场,倒是没有沿途那种人山人海的场面,但与会者足足近千人列于戍堡外等候恭迎,场面也是极大。

    淮南王下马后,脚步隐有几分虚浮,先前心里那种触动震撼仍未消弭。沈哲子上前一步拉起淮南王并行上前,淮南王心情才稍稍恢复平静。

    他的确是一个恭顺知礼的少年,感念姊夫为他营造起的盛大场面,因此并不强行于前,并行而来画面显得很是和气。

    庾条等几名负责组织集会的淮南属官先上前来见礼,而后便是一些重要的宾客。接下来庞大的欢迎队伍便从中分开让出道路,在一番礼应寒暄中,一行人缓缓进了戍堡。

    戍堡里会场早已经准备妥当,营房屋舍全被打通以竹楼相连,容纳千数人包括各家仆役不在话下。

    沈哲子与淮南王所在主会场分席百余,因为是环结布局倒也无分远近。入席途中,沈哲子也向淮南王稍作解释今次集会的意图,淮北虽然阔进但也诸用告急,集结南北时流正是要为了王师大军并中原生民筹措给用。

    淮南王听到这话,原本激动的心情便有几分忐忑,对于自己贸然加入这种干系重大的事务中能否尽力而颇有几分心虚。

    “身于此位,自是众望所归。大王乃肃祖嫡血,陛下亲弟,凡事泰然而处,则人莫能轻。”

    沈哲子拉着淮南王步入席中,笑语安慰道:“珠埋于蚌,不过伴鱼虾共舞。但若饰于冠冕,则光耀此世。我此前也不知自己竟能阔行中原,连败贼虏,幸在王命不弃,使我不能闲坐自赏。”

    淮南王听到这话,一时间也是颇受鼓舞,郑重说道:“我也不敢妄言尽力,但若能够亲眼见证时流群众能够举力共助王事,今次北进便不虚此行。”

    说话间,一众人俱都已经入席。今次集会虽然以江州人家为主,但其他各方也都不乏,虽然其中近半都是凑趣,但也或多或少都了解到些许内情。

    常与淮南都督府打交道的乡宗人家们,对于这种半官方性质的集会倒也并不陌生,最近这几年常有举行。就算是第一次参加者,也都多有耳闻。

    集会最开始一番虚辞之后,便是都督府主簿登台,讲述一些民间很难接触到的都督府事务。这倒比较近似于政府工作报告,就是将都督府近期一些成绩稍作通气。当然不可能过分细致,所涉内容也多与商贸有关。

    这一次,因为牵涉到几场大规模的战事,所以所公布的内容也有点多。像是真正的兵员粮草调度之类军机秘务自然不可能公布,但是战争的庞大成果却无需隐瞒。

    在场众人也是第一次如此详细的了解到今年王师所取得的丰硕成果,接连收复数州之地,直接攻破石赵老巢,并且河洛全境尽复!

    汇报几次被鼓掌喝彩所打断,虽然这些人参与集会是各怀心事,但是听到王师如此壮阔殊功,那种自豪和振奋也是油然而生,令人不能淡然视之,神州陆沉、苍生蒙劫的惨剧似乎到此便彻底终结,接下来便是扫荡四边,彻底消灭掉那些胡虏残余。

    会场中的气氛节节高涨,久久难平。淮南王也是受此影响,频频目视坐在近畔的姊夫,也因此更能体会到阿姊在言及姊夫时那种发自肺腑的自豪,能与此等人物亲近为伴,世事又有何种艰难能够扰人心怀!

    这一份热烈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集会才进入到了下一个流程,那就是对淮南过去一年商贸事务的总结。

    如今的淮南不只是一个货品买卖集合地,同时也是一个庞大的生产基地,像屯田和冶铸这种关乎根本的产业自然不可能民力涉入,但是其他各种手工业也都繁荣得很。

    至于鼎仓,更是一个集物流、原料、雇工、市场、仓储等诸多商业元素于一身的庞大集合体。

    在座者不乏家财亿万的豪商巨室,但其门户家财又怎么能够与鼎仓所涉及的庞大数量相比。哪怕今年因为战争的影响,商贸也受影响而严重萎靡,尤其在河洛之间更发生许多被杀人夺财的恶性事件。

    但即便是这样,当鼎仓一些核心数据被公布出来之后,仍然引得在场许多人惊叹连连。这也是都督府第一次披露这种层次的讯息,当许多家财殷厚、不乏傲慢者听到自家丰厚家资甚至比不上鼎仓一日流水的时候,也都是大感惊诧。

    在这一场简短的汇报中,所谓的亿万财富,仅仅只是一个寻常量词而已。听到最后,这些本该令人疯狂的数字已经让人渐有麻木。而鼎仓这个庞然大物,往常人所见者不过一斑,当整体被稍作勾勒出来的时候,顿时震惊此世。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怀疑这些数据的真实性,但稍后便有都督府吏员讲解在每一个分会场都有印刷的资料副本供人翻阅审计。虽然彼此之间消息渠道仍不对称,但最起码也是增加了一些公正性。

    虽然都督府在鼎仓数据方面是做了一些虚报,但毫无疑问,随着这些年的铺设发展,鼎仓早已经成为此世强大到近乎变态的经济体。

    也正是基于这一点依仗,沈哲子才有信心以此撬动起更多沉淀的民财,以鼎仓为基础将资源进行目下能够做到的最优化的配置。

    鼎仓有关的内容占用时间并不长,但给人带来的震撼较之王师大胜甚至还要更大几分。王师壮功可以说是社稷之幸,而鼎仓的兴盛则直接关乎到家业的涨消。

    所以,当这一场汇报结束后,整个会场都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闷中。与会众人既在消化这些讯息所带来的冲击,同时也在思忖自身能够凭着鼎仓获得什么。

    沈哲子也没有急于让人开启下一个流程,他在席中浅酌顺便打量着同样陷入震撼中不能自拔的淮南王。

    江东的台辅们可以利用淮南王为接手淮南做试探和铺垫,同样的,他也可以利用淮南王来制造他与苑中关系仍然亲密无间的假象。

    他甚至不需要淮南王有什么表态,只需要其人身在场中,见证许多人奋不顾身的将家财投入进来,那么台辅们想要接手淮南的意图肯定要遭受重挫。因为这种方镇权柄的交替,势必要牵涉到各种利益的重新分配,有人高起,有人出局。

    眼下在场的多为江州人,江州又是目下台中需要重点照顾拉拢的方镇。一旦台辅们急于下手,自然会激起江州人的反弹:原来派淮南王过江,就是为的引诱他们将家财投入,然后夺权瓜分财货?

    哪怕为了稳定江州人的情绪,台中接下来肯定需要慎重,或是干脆放弃淮南王这个幌子另觅出路,或是向江州所涉人家进行充分交流,保障他们的利益不变。

    但这都不是短期内能够完成的,而有了这一段时间的缓冲,到时候是台辅们要求沈哲子交出淮南,还是沈哲子南下将台辅们逐出台城,都是未定。

    都督府摆出这么盛大场面意义何在,在座众人也都有所领会。所以在渐渐消化了最初的震撼之后,众人更加感兴趣的便是今次都督府准备采取怎样的合作方式,又是什么样的规模规划。

    待到会场气氛再次转为活跃,沈哲子才开始让人讲述都督府这段时间所做出的各种层次的规划。

    在座这些商户们,各自实力、层面都有不同,因此会场也分作大大小小七八个。同时都督府这些负责讲解的吏员们,也都各自根据所面对的人群不同,将这些不同的计划进行轻重描述。

    沈哲子所在的这个主会场,当然是核心所在。百余个席位尽管没有坐满,但其他分会场的人也都少有填补,虽然不是什么明文规矩,但却是一种约束力极强的默契。

    在座人家若非巨室豪富,便是有着不俗的政治背景。这些人所关注的重点,还不是关心一趟物货往来的得失,他们更加关心那种巨额且长利的投资。

    比如鼎仓渠道的打造、运路的疏通,以及仓储的建设等等。他们甚至可以说是鼎仓里民资部分的股东,既有早年在都中近水楼台先购入鼎券的人家,也有实力深厚、通过借贷等不断扩大股本的后来者。

    他们虽然加入不到鼎仓的管理,但过往这些年随着鼎仓的快速壮大,单单分红一项便获利颇丰。所以这一批人也是最为热切想要加入接下来鼎仓扩充的,此前单单淮南六郡,已经给他们带来惊人的回报。

    而未来则是庞大的新复领土,规模较之原本的淮南六郡大了数倍有余,如此远大前景,甚至不需要都督府再怎么刻意鼓动,只要保证鼎仓当下的经营模式不变,便不乏人准备集中身家奋身投入其中。

    如果说有什么阻滞,那就在于这些人实力强大之余,消息来源也更多。因此能够察觉到淮南与中枢越来越紧张的气氛,如果不能确保梁公身在其位,那么他们的利益肯定也要大受影响,所以在追加投资方面略显迟疑。

    淮南王的在场,让他们有了近距离观察的机会。这些人的敏锐度,其实有时候较之真正身在高位的朝廷重臣还要更胜一筹,因为他们可以说是寄生于权力之下,稍有风吹草动便关乎到家业兴衰。或许由于资讯渠道的狭窄乏甚宏大格局,但对细节上的专注却非高位者能比。

    淮南王这会儿还被鼎仓的庞大体量刺激得心神不属,而且他本身其实也没有与这一类人打交道的经验,应对起来便难免有几分局促。

    至于沈哲子则一直是一种国之忠良、家室良亲的模样,对淮南王关照得很,认真为众人进行引见,一副诚心提携的模样。而淮南王这会儿也唯有依靠于姊夫,言谈动作中所流露出来的信任自是彰显无遗。

    这种程度的表态,其实已经足以证明沈哲子与帝室关系仍然亲厚无间,若真硬要诱导淮南王拍着胸口为沈哲子撑台面,反而是过犹不及。毕竟淮南王乃是诸葛恢的婿子,这一点举世皆知,只要能够确保这联姻关系并未影响与沈氏的亲密,对众人而言那就足够了。

    毕竟沈家乃是当之无愧事功最重的江东门户,只要苑中仍然保持信任,那么时局各家纵然想要攻讦,也很难撼动得了沈家的权位。反过来如果苑中对沈家有了明显的忌惮,那么沈家无论当下权位再高,都很难维持长久。在这方面,琅琊王氏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淮南王与沈哲子之间恭顺和睦的关系,算是给了在场人家一副强心剂。他们或许有着敏锐的洞察力,但终究难以涉入时局最核心的秘辛,更何况眼下人尽皆知鼎仓之前景广阔,你不上有人上,他们也根本没有时间去搜罗观察更多而做分析。

    淮南今次围绕鼎仓所设计的计划极为庞大,所采取的形式主要是债券、租赁、订单、产业出售以及单独项目引资。

    债券自然是鼎券,鼎券又分为长持分红以及定期赎回这两种。从目下形势来看,无疑是长持的鼎券价值更高。

    早前在都中鼎券第一次发售时,由于时人尚不认可这一事物,所以并没有进行多么严谨的分类。后来随着建康营建完成,鼎仓高速发展,有了钱财积累后赎回了相当一批鼎券。而且随着市场上的买卖流通,剩下的也都集中在少数人手里,转为长持分红的类型。

    如今能够长持的鼎券,鼎仓本身就在有意控制发行规模,所以在市场上这些鼎券价格都是高企不下,已经溢出券数数倍有余,而在鼎仓内部,更可以直接作为货币流通。

    至于定期的鼎券,那是固定的利息,随年限不等而利息也有高低。其实这种鼎券在市场上并不怎么受认可,投资得起的看不起那点利息,而看重利息的又不敢大额投入。所以,这是一种比较尴尬的衍生品。

    后来由于淮南的军械品将定期鼎券列作可以支付的选择后,这种鼎券才散发出活力来,自有徐州、荆州军头们大笔买入用作支付货款,可以获取一点差价。

    任何事物一旦有了交易的价值,那各种交易的形式也会随之衍生出来。在去年年末的时候,都中、京府和汝南等地不约而同出现一些券商,用比面值稍高的价格将流散在外的定期鼎券大批收购,一旦数量上来了,那可期利润自然也就变得可观起来。

    这一次,鼎仓发售的鼎券是一亿万钱。这里面的钱并不是指的实物铜钱,而是鼎仓通过庞大交易量所拟定的一个结算概念。虽然是以钱为单位,但真正用来结算的时候,却可以通过粮、绢等等价实物进行结算。

    一亿万钱,哪怕是按照都中等粮价稍贵的地区,以斗米五十钱算,也足以购买两百万斛粮食。其中长持和定期是二八配比,长持面额分为一万和五万两个单位,定期则是百、千、万,一万钱为上限。

    其实对大多数时人而言,在不具备远邑通商的情况下,投资鼎券是最方便、最省力的方式。一亿万钱看似庞大,但在近千人的会场上,单分到每个人头上并不多。

    尤其那两千万的长持鼎券还并不即刻发售,需要审计购买者必须在淮南六郡有着固定产业,将这些鼎券与产业直接挂钩。

    所以剩下的八千万鼎券,很快便遭到了哄抢。其中一些分会场财力偏弱的人,更加倾向于短期比如一到三年这种,哪怕本身并没有购买倾向,在这样火热的氛围下,也不介意拿出几万钱来意思一下。

    真正财力雄厚的人,则更乐于购买五到十年这种长期鼎券。尤其到场一些吴人门户,更是给足了梁公面子,在短短一刻钟的时间里,便认购了足足三千万钱的数额。在整个庞大会场中,可谓是一枝独秀。

    财力同样丰厚、且人多势众的江州人家自然更加不甘示弱,一番喧闹中,同样购买了三千多万。单单这两个地方的商户,便占据了如此庞大数额。至于剩下的一些,也很快便分授一空。

    鼎券的好处是来钱快,且易于操控。在真正交易结算的时候,通过谷米等物又可以享受不同程度的折扣。单单这一点优惠,对许多实力雄厚的券商而言便意味着几十乃至上百万钱的收获。而且鼎仓物流覆盖整个江东,无需劳运,直接便可以在自家门口结算。

    淮南王亲眼见到鼎券的发售情况,一时间也是惊诧的瞪大双眼,他真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象到,钱居然来得这么快!短短不足一个时辰的时间里,亿万钱就算入了袋中?跟自家这位凭空生财的姊夫相比,他那位时常忧叹台中资用不足的丈人又算什么?

    鼎券这种便利性易于上瘾,且一旦信用遭到破坏,所造成的将是连环坍塌。

    所以在这方面沈哲子也是尤为谨慎,过去这些天都督府一半的准备都是用于核算鼎仓能够承受多大的发售量。而且未来随着他的权位递增,在这方面肯定要树立更加严厉的法令和独立的监管体系。

    鼎券的销售还不是今天的重点,而且这一点所得还满足不了沈哲子的胃口。今天的集会被他定位分享,分享王师在这过去一年诸多所获,分享晋祚复兴所带来的荣光。

    所以接下来,才是今次集会的重点。

    首先是租赁这一项,租赁车马、舟船、仓邸以及各种技术人员。通过租赁的形式,将鼎仓所拥有的各种资源与那些实力偏弱的中小乡宗进行共享。如果说此前的鼎仓仅仅只是在搭设骨架,但是当更多的小乡宗被拉入到这个大圈子来,鼎仓才会真正变得有血有肉。

    而且这些中小乡宗的加入,也可以避免一些大的豪商巨室寄托于鼎仓的壮大而变得尾大不掉,甚至可以通过鼎仓完成一些社会阶层的流通更迭。

    这一计划繁琐且漫长,而且并不能获得短期巨利。但沈哲子还是借由今次这一集会,进行了一次重点的推广。他相信大凡接受到这些讯息的时人,只要不是太过闭塞保守,多多少少都能领会到这当中给他们带来的益处。

    通过借贷那些豪商巨富的钱财,来充实鼎仓这一结构的底层构架,惠及到更低层次的生民,这也算是一种温和的财富调配。通过鼎仓这一渠道与外界交流兑换,也更有利于那些真正的寒门庶户财富的积累和递增。

    虽然这一过程注定会是缓慢的,而且际遇当中也蕴含着危险,但不是自己奋斗得来的收获,就算沈哲子劫富济贫、将豪门杀光均分财富,这些财富也未必就能被正确使用从而使整个社会活力焕发。

    至于产业出售,则是沈哲子有鉴于都督府眼下事务更加庞杂,而且人员严重不足,所以进行一次自发性的减重。

    这一次减重力度也非常大,甚至就连冶铸产业都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分拆,像是一些农具冶铸并车船打造之类,沈哲子都准备拆分出来,让民资进行经营。至于都督府,本身只保留核心技术的研究推进和高端军械的制造。

    如此一来,既能降低生产和管理成本,也能集中更多人力、物力,进一步提升冶铸基地的产能。尤其都督府未来数年之内都要进行大规模的开垦屯田,对农具的需求也是激增。

    这也算是都督府本身产业的一次优化和升级,保留优势产业,而不是所有职能集于一身,臃肿且低效。而且冶铸产业的集群效应,能够有效将于此相关的产业集中起来纳入监管,打压民间私冶私铸的风气。

    对于都督府而言的劣势产业,对这些乡宗来说仍是效益惊人。尤其还搭配着都督府的采购订单,更是刺激了在场众人强烈的接盘欲望。而且这些产业,本身已经有着相对可观的技术、产能和市场,门槛可谓降到了最低,简而言之,只要有钱就行。

    所以,这主会场中气氛一时间喧闹到了极点,甚至有人不顾礼节直接冲到沈哲子席畔,急切询问该要怎样步骤才能接手这些产业。

    这种交易那都是绝对的大宗,动辄数以千万计,自然不可能三两句话就讲清楚。而都督府准备也充分,已经以专人成立专组,负责这方面的接洽。至于今天在席上,只是传递一个意向而已。

    如此连番刺激,整个集会会场哪怕到深夜,气氛仍是高涨。一直到了将近子时,才算论及项目引资。这其中最大的项目,自然便是洛阳城的重新营建。

    虽然如此宏大议题,参与者必然只能是那些财力雄厚的豪门人家。但是在场这些江东人家,不乏亲眼见证一个建康城的重新营建带来了怎样庞大的利益效应,洛阳作为天中古邑、帝宗故邸,其潜力之大更是远远胜过了江东。

    所以尽管一开始都督府便公布若想加入进来,必须先期缴纳一部分保证金以助军用,但仍然不能打消众人热情。应者云集,甚至于打算直接就在这样的场合便敲定细节。

    南北时流聚于城外八公山的时候,寿春城内外也有一些规模不等的小聚会发生。

    寿春南城一座雅静宅院中,谢尚与袁耽相对而坐,彼此心内各存几分唏嘘。

    眼见到对面容光焕发,风采更胜往昔的谢尚,再对比自己当下这憔悴病容,袁耽隐隐有些后悔今次随队北上的决定。若是彼此各不相见,或者各自心内还能保留一点美好情谊念想,如今故友重逢对面而坐,反而不知该要说些什么。

    他与谢尚虽然既为姻亲,又为挚友,但各自际遇的差别,已经很难让他们再找到过往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

    上一次的见面,还是在数年前袁耽将要南下赴任之际。那时的袁耽要比现在意气风发得多,深受时任太保的王导青睐信重,并且将要作为制衡吴人的先锋南下会稽赴任。而谢尚则有几分落魄,由地方召回台中,而后便遭到冷待闲置,一直郁郁而不得志。

    那时的袁耽为了避嫌,不免刻意疏远谢尚。虽然后来邀请谢尚一聚,但是由于彼此的选择不同,只是更加扩大了这一份友情之间的裂痕。

    如今时过境迁,彼此境遇又发生了极大的改变。诚然袁耽在东南任上政绩不错,但在最重要的制衡吴人这一政治任务上却乏甚创建。回归台城后又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的局面,那就是昔日提拔他的王导已经彻底淡出时局之外,让他没有了强援可以依靠。

    可惜当时袁耽刚刚归都时还没有认清这一事实,归都之后不知收敛从而让都中那些浪荡子大闹家门而颜面丧尽,以至于就连原本说好的台任都迟迟不能兑现。

    然而谢尚这里却是另一番的际遇,北上之后被沈维周引为臂助,势位上就任陈郡故乡大郡,时誉上更是号为都督府第一风雅,可谓名实俱得,不负早年的挫折坚守。

    早前在都中,诸葛甝登门邀请北上同行,袁耽也是心存几分犹豫的。他虽然一时困窘,但也并不想让昔日良友见到他目下的落魄。往年无论如何,他也是直承台辅重臣遣用的俊彦,如今居然要受雇于诸多都不如他的诸葛甝,心内实在无法接受。

    但他也明白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机会了,王导彻底淡出时局且年事渐高,复起已经无望,就算还有什么余泽残留,也更多要用于关照自家子弟,不会倾斜与他。

    至于如今台内几位执政,虽然表面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联系,但这一点浅交也不足以令他们发力提携自己。要知道就连资历、名望远胜于他的何充,归台后也只能担任一个侍中显职而没有实际的职任,更不要说袁耽了。

    诸葛甝这一次邀请看似冒昧,但在袁耽看来,大概也是其背后势力无聊中的一步闲棋试探。如果袁耽能够说服谢尚转向于台中,台辅们应该也会投桃报李。但若是不行的话,袁耽大概余生都要被边缘化了。

    如今江东局势不同以往,空具门第却无势位配合,只会日渐的没落。但若身在势位,即便门第不高,也会大受推崇,吴兴沈氏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例子,其家窜起不过十数年内,但却凭其累创殊功大勋,便获得余者门户数代乃至十数代所积攒相当甚至超过的名望。

    袁耽自己纵有什么不甘或是羞愧,但关乎到家势消长,也容不得他任性,不敢错过这样一个机会,只能扶着病体跟随北上。

    此前迟迟不见谢尚,也是他心内仍有迟疑难决,内心斗争多日后,才终于决定邀请谢尚来见一面。

    谢尚眼望着病容深重甚至有些脱形的袁耽,心内也是充满了感慨。他如今主管都督府下一应对外接待事务,自然也早知这位妻兄兼故友的到来,此前一直没有主动相邀,一者的确是事务繁多,筹措准备八公山的集会,二者也实在不知该以何种态度来面对袁耽。

    不过当袁耽主动发出邀请的时候,谢尚还是推开诸多事务,即刻抽身来见。

    两人见面之后,除了一开始几句不乏尴尬的生硬寒暄后,便是相对默饮。彼此都为此世第一流的聪明人,哪怕不作深谈,单凭神态举止也能揣摩出对方心意。不情之请,一旦讲出来便会令得彼此更加疏远尴尬。

    从袁耽内心而言,自然希望谢尚能够转变立场,心向台中。沈维周虽然重誉加身,可是如果连其府下重要属官都对其人心怀贰念,力主将淮南交回台中的话,其人大概也不敢再固作坚持,以免落入众叛亲离。

    如果这一重要目标能够达成,袁耽作为居中联络者,政治生命也必然会焕发出第二春,甚至作为台中派驻淮南的重要官员都不无可能。

    可是谢尚是不可能因为袁耽一人前程而赌上整个家族的,况且他眼下也不足代表整个家族。

    如今的陈郡谢氏已经是整体依于沈家,叔父谢裒吴兴任满后归台担任九卿之位,另一名叔父谢广则是沈司空门下属官,堂弟谢奕、谢万更是已经投入淮南军中,尤其谢奕更是家族武功代表。

    政治纷争错综复杂,就算谢尚肯投回台城,台辅们也不可能因他一人缘故而放过整个谢家。更何况,谢尚久在淮南,较之江东众人更加清楚如今大都督的权位底蕴,台辅们奢望不动刀兵的对大都督施加钳制,根本就是妄想。而若真动刀兵的话,那更是以短击长,落败无疑!

    而且,身在淮南任事,所见广阔前景,绝非江东一隅困局能比。大凡在淮南任事者,又怎么可能放弃生机勃勃的淮南而就于死气沉沉的江东!

    不知不觉间,斗余清酒都被饮光,就连谢尚都隐有醉态。而袁耽则更是醉态浓郁,仍要使人送酒来。

    谢尚连忙摆手阻止道:“彦道尚在病中,饮食都要节制,纵有雅量,不可放纵啊。”

    袁耽听到这话,顿时显出几分错愕,望了谢尚一眼,继而才笑道:“若非亲耳所闻,我真不敢相信谢仁祖竟说出这样的话。”

    听到袁耽这么说,谢尚一时间也是哑然失笑,目露追忆之色,片刻后才叹息道:“往年不识忧苦,不见危难,常以浮浪为美。如今身系于任,不敢因私害公。我也小劝彦道一句,一时之乐或可忘忧畅怀,然世道之困绝非纵情能缓。才高不敢恣意,位卑不避忧劳,则诸事莫能困扰。”

    袁耽这会儿醉意已经涌上头来,听到这话只是摆手言道恶声可厌,同时也是不乏惆怅道:“故人已行远,旧情难再复。今日重逢,惟求一醉,止于一醉。旧好经年,仁祖能否予我一醉?”

    讲到这里,袁耽已是颓态尽显,而谢尚见状,也是不忍拒绝,便吩咐人送上淮南果酿。这果酿几蒸之后,酒香浓郁,即便是喝醉了,对身体坏处也会小一些。

    新酒送来,袁耽狂态尽显,杯满即饮,就连眼神都变得迷离起来,偶或笑唱几句俚曲歌谣,一时间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纵情尽意的少年时期。

    谢尚本是放达之人,难免也受袁耽影响,在席上拍案应和,兴之所至,取来乐器与袁耽合鸣一曲。

    然而再怎么纵情,总有尽时。如此豪饮,袁耽很快便彻底醉得不省人事,酒水也多泼洒在身上,而后直接推案席地入眠。

    谢尚这会儿尚保持着几分清醒,让人端来提神的凉水并解酒的梅子汤,又见袁耽已是醉得不省人事,自然也不能即刻离开,于是便让人回都督府告假,同时取回一些不甚机密的籍册函文,便留在这宅院中一边陪着宿醉的袁耽,一边伏案处理公务。

    夜半时分,谢尚正在伏案疾书,却听到身后异响,转头望去,只见袁耽已经扶榻而起,两眼正直勾勾望着他,已有清泪垂下脸颊。

    谢尚见状便推案而起,行过去笑道:“彦道醒了?可是腹饥口干?我这便让人……”

    “我有一惑,长久难解,仁祖可否道我?沈维周究竟何等样人,竟能令仁祖如此雅士都能受其驱用,作案牍繁劳?”

    宿醉之后,袁耽头脑仍是昏沉,言语也少约束:“乡情、旧谊、亲眷,俱都因此间而疏远,仁祖扪心自问,这岂是盛德贤者所为?”

    谢尚闻言后,一时间也是默然无语,又过了片刻后才叹声道:“大都督其人,深若渊海,越近于其身,则越感于自身浅薄。淮南数年所积事功,人所知者不过一二,身于此境,人皆争进,稍有懈怠则追之莫及,使人无有闲坐之情。曳尾涂中或是自得其乐,但我身于此世,感于悲喜,实在难再作楚龟自比。”

    袁耽听到谢尚的回答,也是默然良久,而后便吩咐自己的随员准备车驾。一直到了登车离开的时候,他才又望向谢尚道:“我家中也有几个幼进,不知此处可否托善?”

    “百川竞流,若不自反,彦道可曾见沧海拒纳?”

    听见谢尚这回答,袁耽又笑起来,倚住车驾挥手作别。谢尚立于浓夜中目送其人渐行渐远,夜风呜咽,隐约送来袁耽稍显苍凉的歌调声:“……离魂长忧欢乐寡,辛苦风霜诉悲戚。华发渐生身将懒,鞠向月晖问归期……”

    但恐羁死为鬼客,使我妻子长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