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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以人力为中心,搭配以畜力并简单机械的古代,毫无疑问,技艺精湛的工匠便代表着最先进的生产力。

    在江东,包括如今的淮南,商贸的繁荣带动起手工业的蓬勃发展,虽然在某些领域内也取得了极大的进步。但仍不可否认,在整体手工业技术层面,江东仍然远远逊于北方。

    这是长达数百乃至上千年累积起来的经验差距,并不是区区几年时间和几个生产技术的创新就能够追平的。更何况,沈哲子既没有太多精力,也没有充足的储备,凭着一己之力去推动江东整体的手工技术发展。

    他给江东手工行业带来最大的改变,应该还是生产工序的简化和生产规模的扩大,这也是由于现实处境的制约。

    沈家早年虽有江东豪首之称,但是说到底不过一个吴中土豪门户,权门手中一棋子罢了。除了地位上的争取,还有就是基础产能的提升所带来的大量储备。

    但这并不意味着沈哲子对于真正高精尖的产业技术就没有追求,此前主要还在于积累和扩张,如今将要转为一个相对平缓的消化和经营。

    他脑海中确是不乏一些后世的技术原理,但若想要将之付诸现实,仍然需要一个高水准的工匠团体予以配合,大量尝试将那些原理转化为能够在当下世道实现的技术。这也是他为什么急于召集大量北方工匠的原因之一。

    技艺精湛的工匠,在豪宗私门便等于经营家业的根本,意义几乎等同于田亩。而在国家社稷,则更具有着非凡意义。

    早在中朝时期,像洛阳、邺城这样的大邑便云集大量匠户,及后兵灾乱世,这些人口也屡被争夺。待到石勒以异族而统一北方,为了夯实自己的统治基础,大量生民迁徙到河北,这其中自然就包括许多匠户人家。

    此前淮南军攻破的邺城,正是石赵统治中心之一,在石勒统治的后期,这里也是频频大兴土木营建都城。而聚集在邺地周边的匠户人家,更是广达十数万户之多,以满足石赵营建并享乐需求。

    当然这些匠户人家,未必人人都有一技之长,其中大多数还是作为力役驱使。但就算其中仅仅只有一部分才掌握着各种精湛技艺,这也是一个极为惊人的数量。

    讲到这一点,沈哲子也不得不感慨,江东朝廷虽然名义上继承了中朝正统,但是在真正的遗产接受方面,还是不如北方的胡虏政权。元帝司马睿本身就是一个远裔宗王,也根本没有接触过中朝核心权力便南下江东。

    所以那些被集中控制在中原、河洛地区的匠人们,大部分还是沉沦于北为胡虏所奴役。

    南北技艺层面的差距,沈哲子本来感触还不算太深刻,一则他对这方面本就了解不深,二则也没有太多精力去过问指导,基本上各种产业只要能够满足他的需求,便也不会制定什么太高精的目标。

    可是年前收复河洛时,他也亲眼见识到洛阳旧城,虽然仅仅只残留下一片遗迹,但就算只是这些残骸,所彰显出的技艺高超便远远胜过了江东。

    尤其沈哲子早前主持建康城的营建,也曾为自己一手主导的成果不乏沾沾自喜,但在真正见识过如今这个世界最高端的工艺结晶哪怕仅仅只是残留,也足以令他感触良多。

    今次北方各地召集筛选工匠,要求还是比较高的,主要还是集中在一些世代相传的匠户人家。这个时代不独文化多有家传垄断,工匠技艺的传承也多有这种连续性,许多人家往往父子相继,几代人从事某一行业,这一点南北皆同。

    像是沈家自己就供养着一批此类匠人荫户,他们要将自己的核心技术进行保密,哪怕主家在这方面也不能过分强求苛责,这一点实在无可厚非。

    通过这样的标准稍作筛选,那些在邺城招抚的所谓匠户人家便大幅度的缩水,堪堪达到七千余户。这也是因为淮南军在邺城抄没许多羯国内部籍册资料,这些匠户自然要进行集中管理,倒给淮南军省了不小的麻烦。

    眼下沈哲子的根基还是安放在淮南,但也不甘心就将这些世传匠户们就此闲置于河南,索性将其中一部分都转移过来。正好淮南眼下各类产业人力匮乏,可以以此补充。

    大规模的人口迁徙本就困难多多,哪怕没有兵灾侵扰也并不轻松。尤其这些匠户们有许多都是数代人传承一些独到技巧,损失一个都令人痛心。

    沈哲子之所以欣喜,还在于度这次任务完成的实在漂亮,三千多户的匠户人家自河南一路行来,沿途折损不过区区几百人。

    沈哲子行入席中,将这籍册摆在书案上后,便望着于度笑语道:“早听说叔宏有此贤能,如今看来,往年才任偏颇倒是我失于明察了。”

    “属下不过行伍残生之末流,能够继续再为大都督效力已是大幸,如此重誉实在不敢当。”

    听到大都督如此夸赞,于度自是难免欣喜,也对自己的未来再次充满期待。

    纪友也在旁侧笑语道:“府下各有良才秀出,这也是苍天垂爱于此,各方才力尽用,也实在无惧世事艰深。”

    “文学此言确是公允,叔宏你积此事功,的确应当着重褒扬。不过眼下府内也是方得重誉,这件事我会深记心内,不久之后必有厚补!”

    沈哲子又笑语说道,说实话于度诸多转运之功意义并不逊于直接沙场战功,如果再算上当中的表率意味,封侯绰绰有余。不过眼下淮南诸将大赏未久,台内也在衔愤磨刀霍霍,沈哲子就算向台中推举,也未必就能获得通过。所以这项事功,也只能暂时积攒下来了。

    念及近来与台内僵持的关系,沈哲子也是不由得一叹。彼此矛盾倒也无谓贤愚,只是在于立场的不同,且随着淮南日益强大,这矛盾也会越来越尖锐,只是在等待一个临界点的爆发。

    “叔宏奔波远归,我也就不再久阻你安养休息,只是记得明日归府与我同往营地巡望。最近这几日你就先作静养,养足精神再来听用。”

    沈哲子又微笑着吩咐一声,而后便吩咐人引领于度出府。于度在听到这话后,也是不由得喜上眉梢,看来大都督肯定是又要予他新的任命了。

    待到于度离开后,沈哲子又召来杜赫、王述等人,讨论吩咐该要如何安置这一批珍贵匠人。此前其实都督府已经有所计划,眼下再讨论不过是又确认一番。

    等到第二天一早,除了要跟随沈哲子同往营地巡察的属官们齐聚一堂,就连一些商户乡宗都闻讯赶来。他们绝大多数都在淮南兴置产业,正苦困于工人不足,得知都督府在河南调集来大批的匠人,自然也都渴求能够稍作分润。

    这些商户的到来,倒让沈哲子有些始料不及,也不得不感慨一旦资本开始运转,那么其牟利性便彰显无遗。他也不得不庆幸虽然准许民资加入,但并未给他们开放更多自由,尤其在工人租赁方面更是严令不得越过都督府中介而自主招工。

    这一举措原本只是为了便于监管工坊生产并抽取工佣,和保障工匠们的相关利益。如今看来,倒也不失为控制这些民资无限壮大的一个手段。

    说到底,在这个年代工商仅仅只是一种财富的调配手段,若因此侵蚀农本便是本末倒置。一旦在这方面不加节制,那些被放免户籍的农户极有可能转头就被工坊招走,令农业人口严重不足。

    那些商户们还不知自己的这一番踊跃反倒加深了大都督钳制他们发展的念头,一路兴高采烈的跟随着都督府车驾前往安置在八公山脚下的匠户营地。

    沈哲子等人抵达后,自有相关人员跟随指点,于度也在沿途进行介绍。

    这一次转移到淮南的匠户们,主要来自于石赵朝廷的材官署。材官署便是掌管各类工匠的官署,汉制隶属将作,而在江东则隶属少府,主要的职能倒是类同,负责宗庙、陵寝、宫室、园林等土木工程,一旦战事有用,还要负责军械打制、防务营建包括直接参与作战等等。

    石赵一直到石勒死之前,都在营建襄国、邺城两都。而后发生内乱,留在邺城的匠户们也直接被石堪编入行伍,不过毕竟不是专业的战卒,所以一直留于防守,也因此给了淮南军一个打包全收的机会。

    所以这些匠户中不独只有寻常匠户,还包括许多石赵材官署管理,比如材官校尉、右校令等等。这些人如今流落淮南,对于沈哲子这个南国权臣也是十足的恭谨,极力表现自己才用所在以期能够获得更好待遇。

    经过这些官吏的介绍,沈哲子也了解到这些匠人们可谓包罗万象,分工明细,各有擅长,小到木石、金玉、皮具、绘染、陶瓷等小型工艺品,大到殿堂、城建、水利等大型建筑项目,各类人才可谓应有尽有。

    除了人力之外,这些人还进献了许多理论上的旧籍图书等等,包括郑玄注《考工记》、杜预著《陈农》数笺等等,甚至包括《九章算术》等学术论著。这些旧籍,有的在江东早已失传,有的即便有存也都缺损良多。

    当然,无论人才多少又或古籍高深与否,说再多都是虚的。技艺层面有一点好处,那就是能够最快得到检验,算命先生可能糊弄人十年八年,但若真的学艺不精,那真的是高低立判,须臾可见分晓。

    所以在营中稍作巡察后,沈哲子与一众属官们便来到一座被重点保护的营帐中。这营帐里堆积着大量的器皿物件,有的是在邺城掳得,有的则是这些工匠们赶制得来,算是能够代表这些工匠们的工艺水平。

    那个石赵的材官校尉名为雷须羊,听名字便知有着羌人血统。诸夷汉化程度各有高低,所以许多蛮夷在命名的时候往往指物为名,鱼虫猪狗之类用作名字并不奇怪。

    这雷须羊名字虽然粗鄙,但却不多伧胡劣态,只是言行之间谄媚逢迎的有些过分,每当沈哲子转头询问又或主动汇报时,则必先大礼叩拜,弄得沈哲子都略感不自在,随口点了几句其人仍旧故我,沈哲子也就由之。

    雷须羊自知自己一众人祸福与前程全都系于这位年轻大都督的喜恶动念之间,应答起来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当沈哲子在营帐中观赏那些陈列的珍器物品时,膝行在侧小心翼翼的各作讲解,同时也在心里默记这位大都督欣赏各种器物所用的时间,以期能够窥望其人喜好一二。

    能够从诸多战利品当中挑选出来进奉淮南的,自然各有奇异之处,像是冠冕、衣袍、珍饰、玩器等物,或是材质奇妙,或是造型、技艺精美,无不彰显出制作者匠心独运的高超技艺。

    但是对于这一类的器物,沈哲子兴趣却不算太大,这些器物虽然精美华丽,对技巧性要求很高,但却止于炫技,只是停在了手熟用心层面,或许有着不低的艺术价值,在技术层面却没有太大的借鉴性和推广性。

    他更感兴趣的,还是那些构造机巧别致,或在物理、化学方面有着独特构思,最好是能够将这技巧借鉴,用于生产力提高这一方面的器物。

    所以对于那些令人惊叹称奇、华美精致的器物,沈哲子只是走马观花的草草一览,毕竟他不缺见识,也没有什么艺术鉴赏力,那些东西美则美矣,实在很难给他带来太大触动。

    不过很快,便有一些器物引得沈哲子驻足观望把玩,且啧啧称奇。

    首先一件是一个木制模型,这模型体积不小,架设起来有丈余见方,是一座硬木雕刻搭建的庄园模型,近乎等比缩小,大到内外摆设的屋舍阁楼,小到围篱内的鸡鹅豚犬,俱都栩栩如生。

    更奇妙处则在于这庄园模型是一个半活动结构,就像是后世的益智积木玩具,各个组件都能拆分再重新搭建起来。

    沈哲子最开始受到吸引也在于此,有了儿子之后,他的父爱情怀也是蓬勃难遏,停下来细作赏玩,准备等到儿子再大一些便也打造几件供儿子摆弄玩乐。

    可是在稍作欣赏后,沈哲子顿时便发现了这模型不同寻常之处。因为是等比缩小,整个模型除了庄园生活区之外还有生产区,像是水车、水碓等械物俱都清晰可见,且能灵活摆弄。

    但最让沈哲子感到惊异的,则是在那屋舍之间有几个石磨结环摆列,似乎暗合某种规律。更惊人的则在于,这几个石磨中间有一木盘转轴,而连接在这转轴的则只有一头牛。这似乎意味着,这几个石磨可以单凭一头牛的拉力便全都能够运转!

    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沈哲子亲行上前,用手去推那不足尺余高的木雕牛。果然,随着牛雕活动起来,连带转轴转动,而周围那几个石磨竟然也一起转动起来。

    看到这一幕,沈哲子眸光顿时一亮,而旁侧几名淮南属官也都惊叹连连,大受吸引。这件器物的奇妙之处,沈哲子自然也能猜到,必然是因为齿轮扣合连接导力。

    但明白原理是一方面,构造如何却需要高明的工艺配合。听到木板下传来轻微的齿轮扣咬磨合声,沈哲子强自按捺住亲自动手拆卸的冲动,转而望向那个奴国的材官校尉。

    那个雷须羊眼见大都督如此表现,自然明白其心意,连忙上前跪拜说道:“木工技艺实非贼奴所长,但打制此物匠人眼下正在营中……”

    “速速召来。”

    沈哲子这会儿正是好奇心炽热,不待那雷须羊说完便摆手道。

    雷须羊眼见大都督如此急切,也不再虚礼作态,爬起来便往营帐外冲去,过了小半刻钟便脸色潮红喘着气趋行返回,身后还跟着三名匠人。

    那三名匠人自然不如雷须羊尚能应对从容,本身被召来便已经惴惴不安,眼见沈哲子身畔十多名如狼似虎亲卫悍卒,更是惊悸的站都站不稳当,更是哆哆嗦嗦不知该要如何回话。

    “这位便是淮南梁公沈大都督,沈大都督眼见尔等进奉有喜,上前恭谨问答,若是分明清楚,尔等自有奖赏。”

    眼见那三人吓得头都不敢抬,于度上前一步说道。他南行一路与这些匠户们同行,也已经积攒起不低的威望。

    听到于度这么说后,那三人情绪才稍有平复,上前一步指着那庄园模型嚅嚅说起,只是语调仍含糊不清,再加上难辨的口音,沈哲子并众人都听得一头雾水。

    见这三人如此不堪表现,雷须羊更是暗恨得频频跺脚,若眼下还是由他话事,早将这三人推倒一顿猛抽重罚,可是现在实在不敢放肆,焦急得额头冷汗都直涌。

    对于有本事的人,沈哲子向来不乏包容,眼见这三人如此表现,便也不再为难他们,索性摆手道:“无需讲解了,直接动手拆开,尤其是这独牛连磨,千万不要拆毁了!”

    雷须羊连忙将大都督命令复述一边,然后才又瞪眼望着那三人恶狠狠道:“小心一些,若是拆毁,小心你们的性命!”

    三人之中有一个唇角薄须的少年,听到这雷须羊的忿声,忍不住嘟噜道:“大都督是我们晋人倚靠,不会让你胡奴借威!这木组是我父子做成,拆坏了也能再做得出!”

    这几句对答都是洛声,沈哲子倒是听明白了,闻言后便大笑起来,指着那少年笑语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民傅桄,劣子傅文、傅理,都是洛中匠家,被北胡掳过河……”

    听到沈哲子的话,那三人中年长一个脸色已是蓦地一变,拉着身畔两子便扑倒叩头。

    “起身吧,你等本就无罪,寻常无需大礼。”

    沈哲子微笑着摆手说道,继而又对身后属官道:“将这父子姓名录下。”

    听到沈哲子这话,那材官校尉雷须羊不禁充满了嫉妒羡慕,心知一旦被录姓名,这父子在淮南便算是无有烦忧侵扰了。他有心要为自己分讲几句,但一想到刚才那少年匠人傅理所言,更加不敢发声,只是深跪一侧瑟瑟发抖,不敢抬头发声。

    那父子三人见大都督如此和蔼,总算松了一口气,然后便侧行上前,将丈余大小的模型完全拆解开来,自然重点关照大都督所指出的那个独牛连磨。

    沈哲子也蹲在一侧认真观察,兴致盎然。很快他便看清楚了这木板下的结构,果然是大大小小齿轮扣合,再辅以轴杆传导放大力道,共同组成整个精巧构架。

    趁着这父子忙碌时候,沈哲子也随口问了几个问题。那父子三人因有擅长的事物分神,所以倒也不再像此前那么拘谨,口齿也算清晰。

    原来他们这些匠户在途中也得到命令,若是条件允许便根据自己擅长,沿途打造器物以供赏鉴。这座精致的庄园模型,便是他们父子沿途打造出来,又在昨夜连夜赶工组合起来。

    听到这父子讲述,沈哲子对他们不免更加高看一眼,他是知道这沿途中自然不可能给他们提供尺墨等工具,顶多一些刻刀等物。单凭着手感经验,便能打造出如此精巧的众多部件且成功组合在一起,可见这父子三人技艺之高明。

    当然沈哲子重点还在关注那独牛连磨的结构,问起是否有实物借鉴,还是他们父子凭空造物。那个老父傅桄便回答道这模型原物都有可考,包括此物在内,早年洛上不乏人家使用,能够极大节省畜力并提高效率。

    听到这话,沈哲子不免更大笑起来。他所看重的甚至还不是这个独牛连磨的结构,而是其核心这种齿轮导力的思路,这父子几人在这方面有如此高的造诣,若将这种技术单摘出来深加挖掘,无疑能够在此基础上创造出更多简繁不一的器械,运用到更广阔的用途上去。

    “淮南向来才用不拘,你父子有此庶事之能,大可安身立命。若是营中还有此类才力者,可都聚至身畔,等待都督府政令调用。”

    能够发掘出这傅姓父子如此优秀的机械类人才,沈哲子大感欣慰,同时也对这满营的匠户充满期待,然后便更加用心赏玩这营中的诸多器物,希望能够再有所得。

    接下来仍是一个惊喜不断的过程,或许是早年沈哲子精力更多专注于军政,即便偶有巡察第一线的技术生产,也都匆匆一览、浅尝辄止,对于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仍有看轻。

    有了这营帐中诸多实物摆在眼前,当中无论是机械的构造还是机械的内部动力都大有可观。或许囿于基本生产方式的差异,无法做出后世那么高精复杂的器械,但在人力操作上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平。

    而且这些匠户们各有专精独到技艺,父子为继、门户传承的这种传承方式,能够最大程度将前人经验累积保留,同时又能保证丰富的实际操作以磨练技艺。当然,这一点是建立在长久的劳力剥削上面。

    总之,说这些工匠们能够代表这个时代最高端的生产技艺,这一点无可置疑。甚至就连那个看起来一脸谄媚的羌人校尉雷须羊,都是一位技艺非常精湛的金铜器物工匠,进献自己亲手打造的金鉔。

    所谓金鉔,便是一种球形的香炉,在后世又被称作被中香炉,用金、铜等金属打造圆形球壁,内外环扣,在内圆里悬以碗型炉身用于盛放炭火、香料。这碗型两端用光滑轴杆与圆形外壳相连,重心能够始终保持平稳而不倾斜,当外面的球形闭合后可以任意翻滚而不倾斜炭火。

    沈家也算是江东豪富门户,门下颇多技巧匠人,但是如此精良的器物,还是在兴男公主的嫁妆里才看到两件,当时便觉得大开眼界。后来也曾稍作寻访,但拥有此类工艺的匠人在江东却几乎没有,就连苑中也只是在南渡时携来一些。

    所以这个金鉔在江东可谓十足的奢侈物,一旦坊市间有出现,多在数万乃至十数万钱的价格。虽然若只是取暖,什么器物都能满足,但此类物件仍然广受追捧,无他,高端奢华上档次而已。

    而且简单的器物在沈哲子看来,除了那种穷奢极欲对生活品质的追求外,也体现出非常精巧的机械结构思路。

    沈哲子用了一整天的时间,终于将这营地中人、物包括书籍资料都观赏一遍,大开眼界之余,也是多有感慨。

    诚然这些工匠们各自都具有不凡技艺,但局限也大,都是专精于某事,余者却都甚少涉猎。包括这个原本的掌管雷须羊在内,除了保持自己的技艺钻研之外,顶多只是知道何人擅长何事,在工艺应用方面的眼界可谓狭窄至极。

    这应该也是长久以来在工匠技艺方面的一个缺陷,长久只是停滞在技术和工用层面,而没能上升到成体系的科学乃至于哲学层面。

    虽然说悬言物理,空口无凭,但是如果没有理论上的体系支持,技术应用层面则就没有一个大的提高方向。很多道理讲述不清的问题,自然而然上升到玄学层次。

    比如那个雷须羊在进献金鉔的时候,其机理本来三两句话可以讲清楚,也要掰哧几句天圆地方、五气运行之类的歪理,大概他自己都弄不清楚。

    这种上升到意识形态层面的思辨,是一个长期导引过程,尤其涉及到对社会的根本认知层面,则就需要更加的慎重。

    类似玄学或者宗教这种神秘学,于人而言其实是一种保护,对世界认识的太真切同样是一种残忍。哪怕到了后世科学昌明的年代,仍有许多高学历乃至于真正的大科学家对神学情有独钟。想要在中古年代树立一种完全的唯物理论体系,那是痴人说梦。

    其实科学的进步,仍要源于经验的累积和总结,观察的角度不同,所得出的结论便有可能南辕北辙。真正的历史拐点只在于几个契机,当人有了更大的能力去利用自然、改造自然,视野自然不复以往。

    结束了对这匠户营地的巡察后,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当沈哲子并属官们离开营地时,营地外尚有大量商户乡宗聚集于此,不过这一次他们多半要失望了,围绕这一批匠人沈哲子有诸多设想,但唯独不会放之私户而为人雇佣。

    半途中,沈哲子直接转向返回千金邸别业。今天见识了不少来自北方的奇珍异货,他也自忖家人喜好,挑出一部分公主等人或会感兴趣的物件直接带走,供她们把玩赏乐。

    因为家里多了一个渴睡的小郎君,所以家人们作息也都变得乏甚规律。沈哲子返回别业的时候夜色还未深,但整座庄园都是静悄悄的,稍有骚动之声,就连听命待用的家人们都不敢大声喘气。

    其实在沈哲子看来这大可不必,整座庄园面积极大,那阿秀小儿所占不足两尺,实在没有必要全家上下都迁就他的作息,顶多内院稍作留意,外间一切如常即可。

    但是因为有了这个小儿,他在家室内意见表态如何已经变得不重要,若是偶有分歧,甚至就连几个奶娘都要反驳他几句不知婴儿作息脾性。

    久而久之,沈哲子也就懒得发表什么看法,只等着这小儿长大能承受磨练了便带出来摔打,他虽然不会极端到奉行什么苦难教育,但也绝不容许自己的儿子养于深阁之中,长于妇人之手。

    沈哲子带回的一些物件都被妥善收放在前庭,待到沐浴更衣之后,又让人挑选几件麈尾、羽冠等玄道雅器,然后便又出了门,前往拜访居住据此不远的葛洪。

    这个世道医学方面有两个显学,一是养生,二是妇幼保健,年迈者恐于衰死,年幼者恐于夭折。葛洪在这两个方面,都有着不低的造诣,他的主业炼丹本就是妄求长生的求仙之道。至于妇人临盆危险和婴幼儿的夭折率,更是制约人口增长的大问题。

    葛洪是在年前跟随兴男公主仪驾抵达淮南,虽然公主从安胎到产子也都不需要这位小仙翁插手,但有这样一位名气极大且颇具神异的高人于近关照,总能让人安心许多。

    能够请动葛洪,倒不是沈哲子面子大。他虽然很早便通过老师纪瞻认识了葛洪,但彼此之间也乏甚交情可言。沈哲子对小仙翁的所谓神仙之道那是存而不论,而葛洪看沈哲子这醉心权欲之人也不太顺眼。

    尤其是过去几年的时间里,沈哲子借助江东陆师君、再加上由北面返回的严穆严师君,对江东天师道进行极为深刻的改革。而且其中许多的改动在葛洪这个老牌天师道成员看来,完全就是在扭曲玄传义理,这也让葛洪对沈哲子更生不满。

    小仙翁之所以肯跟随北上且一直留到现在,一方面是想整本溯源,江东天师道虽然颇为兴旺,但也夹杂了许多吴越乖论异说,清浊难辨。葛洪早就想北上溯源,以彰显道传正法,尤其是要打击沈哲子那惑世的邪法。

    另一方面便是因为缺钱,葛洪本身不治产业,即便有什么财货进项,来得也快去得也快。他想要追溯正传,编写道传正典,精力消耗尚在其次,当中所需要的人力、财物耗损才是真正令人头疼。

    所以,哪怕以小仙翁之清高,也不得不暂时受雇于沈家,做一做随同看护的人员。

    虽然葛洪看沈哲子不大顺眼,但沈哲子对这位老先生还是一直颇存敬意的。

    在他看来这位老先生那是牛顿一类的人物,虽然主业是搞一些神学仙学之类的封建迷信,但捎带手做出的一些成就已经足以震惊世人。

    当然葛仙翁是达不到牛神父那么震古烁今的高度,但也给世道带来了极大的改善,尤其是在医学方面。

    此前北方难民集聚,之所以生民保全、没有爆发什么大规模的疫病之类,除了沈哲子得自后世那些喝开水、讲卫生之类知识外,也与葛洪帮忙提出的一些贴近现实的防疫措施有关,尤其是在药物防疫方面。

    沈哲子这麦苗、禾苗都分不大清楚的水平,更难提出什么有实用价值的药材储备方案。但葛洪却长期深入于郊野乡村,尤其知道许多寻常可见又对防治疫病有奇效的草药之类,实在对淮南助力甚大。

    单单这一点,即便小仙翁有什么小任性,也值得沈哲子礼遇供奉。

    所以他也礼聘葛洪为馨士馆馆士,并动用一部分都督府力量帮助小仙翁搜集一些古章旧籍,虽然葛洪整理典籍是在发愿打击他给天师道加塞的异说。

    但沈哲子这点度量还是有的,所谓真理越辩越明,玄理越辩越混,就算辩上天去,只要灵气还不复苏,老先生能成仙的可能也微乎其微。当然,他也承认自己是在借助葛洪深厚的理论基础,对那些杂芜的玄道典籍进行一个梳理甄别,以便于更加有力的掌握天师道。

    所谓修书便是毁书,这可不是满清《四库全书》的首创。

    当然,沈哲子在这一时刻想到葛洪,也不是对老先生的研究进度有了什么兴趣。他是打算在馨士馆体系外再设立一个工程院,希望能够借助老先生的名头将之发展起来。

    关于这个工程院的构想,沈哲子早已有之。之所以一直酝酿中,除了现实条件不太具备之外,也在于他的构想极大。

    在沈哲子的构想中,这个工程院核心还不在于技术,若单纯只是各种生产技术的传授,直接在工坊操作中就能顺便完成。

    他想要的是那种能够集结真正高端人才,并且将理论总结、科研创新和技术改进迭代集于一体,类似后世那种综合的工科类大学,或许没有那么严谨的分类,但是框架一定要构建起来。

    至于工匠卑贱之类,决定社会地位的最大因素永远都是经济基础,这一点古今皆同。

    在这片土地上,在没有划时代的生产力改革之前,土地产出永远都是最可靠且能够预期的保障,所以大量的社会矛盾往往都是基于土地而衍生出来。一个人或者一个群体的祸福荣辱或还可归结为运气,但若扩大到整个社会的演变,则就是这么赤裸裸的现实。

    沈哲子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并不是改变工匠社会地位之类,而是该怎么样才能将科技的研究与整个社会最精英群体接洽起来,以避免一代重视而后便政亡人息的处境。

    葛洪虽然留在淮南且多受沈家接济,但还是保留了一份倔强,居住在别业稍远处的一座草庐中。对于小仙翁的这一点倔强,沈哲子也并不放在心上。

    所谓君子远庖厨,吃肉可以,但我不忍心杀生,这就是仁。以此类比,花钱可以,但我不愿意做权奸,凭本事享受供奉,无缺无欠,这也是修养的一种体现。

    当整个世界都在拜金、吹捧资本,你能保持一点自我,这并不是矫情,而是的的确确你的品德素质要比那些连矫情都做不到的人要高一些。大多数总在压迫少数,能够保持一点本质不变,这已经是小到个人非常高的自我成就。

    当沈哲子到达葛洪的草堂之后,早有葛洪弟子远出相迎。小仙翁名气的确不是假的,到达淮南未久,在其身边已经聚集起几十人追随,当然其中被葛洪承认为弟子的那是少之又少。

    这些人领头一个名为葛融,原本也是都督府下属员,早年杜赫经营涂中时所招揽的乡宗子弟。作为都督府旧人,本也该有显途前程,尤其去年以来都督府正面对大量人才缺口。但其人对此却不以为意,直接离开都督府追随葛洪,可见人的意趣真是千奇百怪。

    这葛融虽然不再任于都督府,但对沈哲子仍是恭敬,上前见礼并将沈哲子请入草堂,待到沈哲子问起葛洪是否已经休息,葛融便回答道:“葛师近日一直醉心整编府中送来的河洛旧籍,通宵治经都是寻常。”

    沈哲子闻言后便忍不住笑起来,任你小仙翁再怎么耿介狂狷,还不是要喝老子洗脚水!

    都督府送来的那些玄法典籍,早就已经经过筛选,其中一些不符合沈哲子意趣的都已经被截留下来,葛洪能够看到的,那都是沈哲子希望他整理出来的,他所需要的只是小仙翁这个冠名权而已。毕竟在宗教信众层面,葛洪的信用度那还不是沈哲子能比的。

    沈哲子怀着恶趣行入草堂,便见葛洪并几名弟子坐在坐在大量的简牍之间,大概是因为房间中竹木简牍太多,为了避免失火引燃,所以房间中灯烛并不多,光线显得异常昏暗。而那些简牍字迹多有斑驳,需要捧起来凑到眼前才能看清楚。

    当沈哲子行入时,在他面前便是一众人借着昏暗灯光,面孔紧贴在竹简木简上。看到这一幕,沈哲子心中恶趣更浓,那么多正事不做偏偏来搞什么封建迷信,活该你们一个个视力损伤变成近视眼!

    对于沈哲子的到来,葛洪并不是很欢迎,双眼中血丝隐现望了沈哲子半晌,才勉强起身将他领到书房旁侧一个小房间中,语调都有些干涩:“你也见到我实在没有闲情待客,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务,我也不敢耽误大都督国务操劳。”

    “的确是有一事要请葛先生帮忙参详。”

    沈哲子熟不拘礼,笑吟吟坐了下来,同时打定主意就算葛洪将道典编纂完毕付刻时,他也要大加删改,为的就是回击这顶心戳肺的态度。

    如今江东印刷业尤其是这种大部头的印刷,那真是除了沈家之外别无分号,要用事实向小仙翁展现出金主爸爸的强大实力。

    “我与先生不过情趣略有隔阂,但论及志向也有相通之处,先生你又何必如此远我?”

    眼见葛洪还是站在那里不肯做,似乎打算就这么听自己赶紧讲完然后再返回去继续忙碌,沈哲子便笑语说道。

    葛洪听到这话,更有几分警觉:“大都督人臣翘楚,功业彪炳,我不过乡野一浅薄陋夫,实在难作共论,也不敢妄动自比之想。”

    “先生不妨听我说完,我是要做在世行走的圣贤,而先生则要做超凡脱俗的人仙,虽然行途日远,但若论及不甘从俗,那都是相同的执念用心啊。”

    听到沈哲子这么说,葛洪那张脸反而不能再绷住,嘴角抖了一抖有心反驳几句,却也不知该要说什么。这话诚然说的狂妄,但又不得不说,若真比较起来,沈哲子较之圣贤的距离反而比自己较之仙人的距离还要更近几分,也真是狂妄的让人无言以对。

    “既然大都督都能拨冗降礼来见,我这山野小民倒也不能孤僻殊礼。”

    大概这话碰到心中某些痒处,他态度便也不再僵硬,坐下来之后甚至吩咐门生奉茶:“就算功用相近,但终究情趣远离,大都督还是直言来意吧。”

    沈哲子端起茶杯稍作浅啜,然后才又望着葛洪笑语道:“我近来也是多困于人事、义理,苦思无有所得,因此才来冒昧请教先生。我虽然窃以圣贤自许,但也情知差之甚远,不知该要如何求进,不知先生可有教我?”

    葛洪听到这问题倒是不免一愣,他也知沈哲子向来都是一个极度现实之人,凡有言行则必牵涉实际利害得失,倒没想到居然有兴致研究这种宏而大之的问题。

    稍作沉吟之后,他才说道:“述言法行,近道不远。大都督如今已是海内人望所系之王臣翘楚,只要谨守当下之心境力用,使王业归于安定,万民容于教化,四时定序,五气归常,虽古述圣贤功也无过于此。”

    听到葛洪居然安慰甚至对自己略有吹捧,沈哲子不免略感诧异,不过很快便又皱眉道:“圣言微而宏远,转述必有失义;贤迹高而博大,法效必有偏差。百家争说,莫衷一是;王霸猖獗,纷扰不休。如此观之,圣言贤迹,未必人世之幸,若是毁尽圣贤,世道可否长得安定?”

    “大都督这么想,那是已经近于邪道!”

    葛洪听到沈哲子这么说,已是忍不住悚然一惊,若是旁人说出这话,他还可以当作其人思绪偏激钻了牛角尖,但若沈哲子说来,则不得不让人心生警惕,因为这年轻人可是真有着祸乱世道能力的。

    所以葛洪这会儿已经不再将此当作简单的学术辩论,思绪快速转动,想要将沈哲子言辞中所流露出来的偏激戾气给化解掉,将之导入正途。

    沈哲子闻言后则又笑起来:“圣贤举而天下恶,我也算是略具浅智薄能,偶或还有此类念错,世道其余,则更是慧愚莫辨,迷途之众不知凡几。如此而论,壮志如我,究竟是贤是奸?”

    “正因为道途难近,所以才需要诚念、正心、克己、修德,再以守一、行气、导引等诸多法持,如此才可受福于天,所作必成。大都督能行正道,匡王业,救危难,本也无需执于厉念,自可平行缓得。”

    葛洪又说道。

    “先生这么说,那我就明白了。”

    沈哲子这才露出微笑,继而便又叹息道:“我虽然自己再无所惑,但却深为世道而悲啊。壮行如我,尚要感慨道业难近,此世芸芸众生,又有几人能有宿慧、才力如我,纵然修持诸善,到尾仍是一空。这么说来,与其执此狂妄之念作无功之劳,还不如趁此甲子春秋,恣意狂乐,也算无负此生。否则也只能沦为规矩之下行尸走肉,为我圣贤之路垫足。”

    听到沈哲子这一歪理,葛洪算是彻底没词了,更由衷感觉到这小子哪里是来论道,分明是来为难自己的。

    “大都督乖言厉论,我实在不知该要如何作解。人行法途,见知如何本就各自体会,我自乐于吾道,未敢远作旁顾,也实在不知该要如何同契此论。”

    能把葛洪这个搞封建迷信的老手给辩驳倒,沈哲子不免一乐,不过这也不是他夜访的主要原因。有的事不破不立,不扯出葛洪那一套的逻辑漏洞,也不好往里面塞新的东西。

    所以他稍作拱手算作道歉,才又笑语道:“方才所论,不过戏言,我自己也知不过只是孤僻狭念。人生于世,修持分寸自有分寸所得,若是只睹圣贤光辉而余者无顾,则必耳昏目眩,自迷于途,于人于事都是无益。诚如屈子所问,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不知大都督究竟有何教我?”

    葛洪听到这里,强自按捺住不适之感,皱眉发问道。

    “道自存乎天地,先人发以未发之声,后者百代承惠,因是称以圣贤。先贤微言以大义,非灵秀翘楚不能得于其全。但先人凭何以发声?应是道之所在,遂古早存,人有所感,因是而言。道传自古久,前人所趁,无非先生于世,言道传之,既以迷惑百代。”

    沈哲子讲到这里,身上已经弥漫起一股难言的气势,抬手上下一指,语调也转为凝重起来:“我与仲尼,俱生乎此方天地,竟困于先贤故久曲解之牙慧碎言,而罔顾近在咫尺、亘古久传之道理,这是何其愚钝!”

    “若能发挥自我之灵光,穷究天地万物之道理,哪怕余生略得浅识片言,也能自傲于此道中,自我之前寂寂无人!先贤纵以满月耀世,也不能吞我微星之光!”

    葛洪虽然与沈哲子接触不多,也多有刻意的疏远,但对沈哲子性格如何还是不乏了解的。沈哲子虽然看似宽宏雅量,颇有合流于众、礼下于士的谦和,但其内心里却有一种崖岸孤高的狂傲,总会不经意间的流露出来。

    这也是葛洪对沈哲子向来持敬而远之态度的原因之一,这样性格的人,若仅仅只是一个家世身位俱都不同的人,那也顶多只是表里不一,伪成常态。

    但沈哲子恰恰家世显贵,身位高极,本身又颇具导引世道的能力。所以这种人就显得尤为可怕,其外在表象有什么表现,那都是有着种种考虑和目的,但内心里向来都存一份冷静和淡漠,笑语晏然间杀人如麻,根本不会予人事以足够的敬重。

    这样的人,善恶如何已经不好评判,若果真要对世道造成什么戕害,那绝对不是刘、石之类贼夷能比的,胡众残害世道顶多是残酷的杀戮。但这样的人一旦为恶,其手段之多令人防不胜防,甚至会令人不由自主的乐而蹈之,甘为帮凶。

    所以,葛洪对沈哲子的疏远,除了本身意趣不同之外,更带着一种令他都无可奈何、无从消解的敬畏。

    而今天沈哲子所谈论的这些话,也正印证了葛洪对其人性格的感受,这根本就是一个无法无天、无所敬畏的狂徒。若其人只是一个郁郁而不得志的普通人,尚可以说是一时愤懑戾声,而话出自沈哲子口中,则就意味着这就是他的真实想法!

    然而更让葛洪感到震惊的,则是他在听完沈哲子这番薄视圣贤、世道的话之后,除了那种掩耳遁走的冲动之外,竟然还有几分怦然心动!

    葛洪虽然是当下江东天师道宗师人物,但却并不是一个执迷玄虚的人物,向来主张玄体儒用,更一直在致力于将纲常名教理论与玄道戒律规矩融合起来,以期让天师道获得更加广泛的主流认可。

    正因为这一点秉持,所以沈哲子这一番薄于圣贤之言给葛洪带来的震惊之大便可想而知。跟中朝以降玄学大昌、盛谈逍遥的所谓名士们相比,葛洪反而更加重视纲常名教对整个世道的意义所在。

    所以葛洪是一个仰尊玄道,恪守礼法的人,事实上绝大多数天师道中成名的大人物,都具有着这种两面性,或者说在崇虚之外又有务实之想。只有贴合于主流的价值观,他们的许多宗教理论才能打包出售,为更多人所接纳。

    这一点也体现在葛洪口嫌体正直,尽管对沈家尤其是沈哲子的许多行为做法都不认可,但却仍然乐于接受来自沈家的捐输和资助。这是一个宗教人物必须该有的素质和态度,因为一旦矛盾过于尖锐、冲突过于激烈,吃亏的只能是他们。

    最起码目前而言,天师道对上是要说服人,对下是要折服人,任何与主流尤其是当权者的对抗,都只是在自找不痛快。

    比如眼下江东的天师道,便已经近乎沦为沈氏手中玩物,原本立身根本的宅录传道和信众供奉早已经被沈氏为首的权贵门户所夺取,换言之无论是人力还是财力,他们已经没有了自己的来源渠道,更加确立了其依附而生的附庸地位。

    而那位道中隐为领袖的吴中陆师君,更可以说是已经沦为沈哲子指掌中物,热衷于钻研一些道礼斋醮,虽然也在推动道传的发展,但却已经不再具备独立的地位。

    正因为明白葛洪是个怎样人,沈哲子才敢在他面前说此类话。虽然沈哲子如今时誉崇高,当今世道也不是深受儒法礼教钳制,不乏放达世风,但他这番理论若真流传出去,也必然会遭到一些卫道士乃至于玄学人士的抨击。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然早有庄子古言。但沈哲子提出来,却跟庄子有着本质不同,庄子是不合于流的清高,而沈哲子却流露出一种要取而代之的勃勃野心,对于所谓的圣贤古训,他是持与孔子对鬼神一样的态度,存而不论。

    葛洪作为一个宗教人士,虽然也恭从于礼教,但这是他获得认可的手段,而并不是持之深信不疑的信仰,这也是一种实用主义的变通。只要能够确定对其有利,没有什么是不能吸纳融合的,这也是沈哲子要与葛洪探讨到这一步的一个原因。

    但即便如此,葛洪对沈哲子这一套说法仍然无法接受:“若是经义无论,则道德何存?人各以异标自夸,则生民听从与谁?父子不能继顺,兄弟各持异端,世道所以重于纲常,本就不是取于先后,人皆法从于此,才可身位各正,纷乱不生。大都督本是定乱贤臣,如此乖张邪论,实在不可轻言!”

    他之所以说这一番话,并不是作为一个执着于仙道的求索者,而是作为人望所系的宗教领袖,对于自己所背负社会责任的秉持。

    听到葛洪这么说,沈哲子也变得郑重起来。虽然老先生言语中还是在否定自己,但既然仍然愿意谈下去,这就说明最起码是部分认可他的观点,从而指出他这番话当中最大的逻辑漏洞,那就是没有标准。

    标准是评价事物好坏的最重要定义,一旦一个广泛的论调观点普及四方,没有标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比如儒家的阳明心学,因为没有一个标准,所以也是流派最为复杂,内斗最为激烈的学说。心学讲究向内求、致良知、不假外求,这就造成你取得了什么样的成就或者达到什么样的境界,那是以你自我为标准,而做不到客观评判。

    所以到底哪一派才是心学正统?我觉得我就是,余者都是异端邪说,这种心态又怎么能和平共存。而一旦有了一个举世公认的心学正统,则就说明你还是要向外求才能证明自己,已经有所悖离。

    当然心学最大价值还是在于对个人价值的肯定,所以能够在此基础上使旧说焕发出新的生机。

    即便不言学说,就算是普通的事物一旦没有了一个标准,也会变得混乱不堪,所以才要提倡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沈哲子言中毁弃圣贤,并不是针对某个前贤,而是直接质疑古久传承、维系人与人、人与天地的共存相处模式,而这才是经义存在价值所在,道之所在。

    沈哲子又笑语说道:“父之所以为父,子之所以为子,盖先生之人指而称之。南北中外或有异称,但却无改骨肉传承本质。鹿鸣呦呦,马鸣嘶嘶,也非秦时权奸假指能易。男女老幼,春秋换装,不过丝麻纹理而已。可知天地自有定律,绝不因圣贤论述、强梁摧残而有更改。”

    “天极之外复有天极,远夷之外复有远夷,霄汉自成星象,元炁自存微妙,亘古之中不乏永恒,人力之外仍存伟力。胎生卵化之兽禽,自有奔驰翱翔之胜能。先生浸淫玄道日久,但却仍困此俗世肉身,日行不足千里,纵跃不过尺寸,微进至此,何日才可达于餐风饮露、御风飞升之神仙至境?”

    听到沈哲子一本正经的讥讽自己道行浅薄,葛洪纵使涵养再高,一时间也是不能淡定,冷哼说道:“倒不知大都督于神仙方家之说也有深悉。”

    “我修此人身尚且不能达于至善,又怎么敢奢望能够达于先生那种神仙妙趣之境。然则世事总有相通,我是敏于人事,于仙道妄作揣测罢了。譬如先生醉心之业务,虽然广采古之隐逸高论,但仍须躬身采铸金铜、焚烧丹食,才可精于道行。天地万物藏趣多少,先生才是此中大家,而我则望尘莫及。”

    沈哲子稍作停顿,然后继续说道:“讲到这里,我倒想请问先生一句,何以人、物总要被约束于地,不得蹈舞于空?即便枝叶高生树端,趁风蹈舞一时,终究飘落于地?”

    “气之所化,自然清者扬升,浊者沉淀。大都督高智敏达,这一微理又何须求问于人?”

    听到葛洪这一解释,沈哲子也不得不感慨古人就是明白的有些过分了,于是他便又问道:“我也自知人物清浊有差,但究竟差距多少,不知可能称量?譬如我与先生,先生自是清气卓然,但若真跳跃纵空的话,先生未必能胜我几分。”

    “荒唐!这实在谬悠至极!清浊岂可因此以论!”

    对于沈哲子如此刻薄之问,葛洪不是没有言辞回击,但是看到对方那一脸认真探讨的表情,更觉夏虫不可语冰,如此执念深重之人,自己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然而沈哲子却自有强词夺理的快乐,继续说道:“气之所化,上清下浊,何力导引分之?我近来也略览先生高著,但却察知旧论多执著求其清质,但却少有逐之伟力。天地万物自有气之所聚,但也自有力之所加。我能高纵胜于先生,也非以清质险胜,而是力之所胜。

    人、物自有轻重差别,这便是天地加于物力之具化,柳絮质轻,稍假风力便可化解物力,蹈舞而上。事物从来笃于静且定,全因物力施加,才能各呈姿态。先生独守于清质,但却少悉于物力,这便是孔中暗窥,难得其大。气飘渺而不可称量,力则具体可堪琢磨。”

    讲到这里,沈哲子见葛洪已经转为皱眉沉吟,然后才笑道:“我于此道,不过门外虚窥暗度,怎么样也比不上先生识见渊厚。即便作此妄想,也是出于功利之念。若能将此天地万物之力量裁明断,得其化用精髓,则何力不可借得?我与天人又有什么差异?得于其力,养于其德,全于德力,这难道不是一种法道自然?”

    葛洪听到这里,是真的被沈哲子的言论所震惊,一时间甚至不能表达自己究竟是认同还是反对的态度,脑海中只是回荡着那句“天地万物自有力之所加”,久久难以平复。

    其实类似的观点,沈哲子所言并非孤论,尤其近来葛洪有机会遍览故籍,多阅旧章,对于道法经义的体会也日渐深刻。但是能够如此宏大且准确的提出来,葛洪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已经不可称之观点,而是一种全新的且极有可能自成体系的视角!

    其实葛洪近来也是多有困惑迷茫,他在江东虽然也是家学渊源且颇负盛名的小仙师,但在这么短时间内接受到来自中原的、如此大量的经典冲击,整个人的认知体系已经因突然壮大而产生裂痕,且不乏自相矛盾的痛苦。

    虽然因此而广识,但原本的各种认知也都频频被动摇挑战。他之所以醉心于道典编撰,除了想要扼制住沈氏这种权门对天师道的侵蚀之外,也是希望能够借此对自己的学识认知进行一个梳理,也未必就没有想要集众家所长、开一派先河的野心。

    毕竟仙道飘渺、难于求索,且修道虽然需要出世,但传道则必须入世。

    但是他所接触这些玄道学说,那也是先人年久所传,不乏早已壮硕到根深叶茂、自成体系,想要揉合到一起,又谈何容易。此前他是打算借助于儒家纲常法礼作为中和,肯和沈哲子谈论这么长时间,也是希望能略得启发。

    但是他却没想到,沈哲子给予他的,又何止是启发那么简单,简直就是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啊!既然旧瓶勾兑这么困难,那么为什么不另起炉灶,再作新酿?

    不过单凭这样一句话便完成一个理论体系的架设,还是稍显单薄,但葛洪就算学识渊博,也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予以消化并且再作延伸。

    葛洪对沈哲子虽然抱有成见,但也必须要承认其人颇具智慧,既然言之如此笃定,那么在这方面肯定也已经有了所得。

    葛洪目下正是一个困惑迷茫的阶段,尤其又卡在这样一个似懂非懂的微妙时刻,也更加难以保持矜持,在情绪稍有平复之后便急不可耐道:“天地万物自有力之所加,此论宏大深远,不知大都督可否稍作试论。”

    “我正是略有所得,所以才请先生试作参详,又怎么会有隐私。”

    原本沈哲子是觉得在葛洪所擅长的化学领域,大概会更有探讨之处,可问题他对此真是所知浅薄,只能从自己还算熟悉的地方做出延伸:“万物始于混元之道,若无妙功施加,则必久存于混元之态……”

    葛洪听到这话,先是微微一愣,沈哲子以为他没有听清楚,便又换一种表述方式:“我是以物态为混元,外力为妙功,即万物都要保持匀直而进或静止之态,直到外力施加为止。”

    “为何不言有无,而言动静?外力辙动而混元不复?那是否就是说,若能摒尽外力,则混元便能复得?”

    沈哲子原本还在思忖该要怎么表述才能更得理解,但是听到葛洪自己的解读和延伸,顿时便有大开眼界之感。难怪人家小仙师盛名流传千数年,果然是造诣深厚,万事万物都能纳入他自己体系中。但作为力学基石的牛顿第一定律被这么一反推解读,总感觉味道怪怪的。

    对于沈哲子的感想,葛洪倒是无暇关注,或者说彼此思维与关注点根本就不存在默契。沈哲子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只是让他大感突兀,但是反应过来之后,又觉得这话似是颇有微言大义。

    而且沈哲子这一句话与他过往所读经义又大有不同,言之过分直白并笃定,并没有什么玄虚谜绕,只需要能举反例便能轻易辩驳。所以他不太认可沈哲子那种浅直精准的表述,觉得不如有无这种玄道概念来得自然。

    但他也知道沈哲子性情不乏狂妄,既然敢于如此表述,那么就是说,这句话是根本不可能被质疑的?摒弃外力,反璞于道,这倒也是一种并不新鲜的说法,那其真正的玄机意义所在,便在于这个摒弃外力的过程?

    “静止便是枯槁之境,匀速直线我则将之称为逍遥之境,这便是两种人眼可观的道境姿态,当然这是寄道于物。至于寄道于人,则更有诸多非凡姿态,这就不是我能胜论,尚要先生等真正的道德之士才能详作深论。”

    当葛洪开口做出解读的时候,沈哲子便察觉到节奏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中,小仙翁在玄理上的积累之深,真是已经达到了海纳百川、无物不容的程度。

    说话间,他将一个杯子放在平铺在书案的纸面上,然后将纸蓦地抽出,又指着那留在原位的杯子笑语道:“这难道不是一种道性物存?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这就是物尚惯性,贤尚惯性。我所言或是短浅,但天地至极、万事万物俱无其外,无惧人抨议而非。”

    葛洪本来还在思忖这浅显之言当中深意,听到沈哲子这么说,便不免有几分争强之心,也想举出一个反例来反驳沈哲子,但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例子,只是沉声道:“物静尚可领会,但若说匀速直行长持不改,这实在让人不能尽信……”

    “莫非先生以为万物静止不动便是寻常易得之境?我为何要将外力言作妙功?如此寻常一物,置于案上才得支撑,若下无支撑,则必坠落于地。可见即便眼无所见,此物也一直受于外力所迫,冲正抵消才得于安静,如此伟力涉于万物难道不可称之妙功?”

    沈哲子讲到这里,语调已经隐有几分亢奋:“以此力功之说,万事万物无可不论,依先生所见,是否可于圣贤之外再成新说?”

    葛洪听到这里,神态再作异变,身为一个资深的宗教人士,他对此感触自然不免更深。

    沈哲子几句浅显之言,看起来没有什么奇特,但若能真的胜论万物,这便可称之近道之言。虽然以物寓道总是显得怪异,但若人果真都涉于所谓妙功外力之中,这便是言及他们切身,自然有着极大的意义。

    眼见葛洪陷入了沉思,沈哲子便也不再急于发言。

    单纯的牛顿力学和几个定律,若仅仅只是孤立存在,说破天也很难对社会产生多重大的影响。沈哲子之所以要与葛洪探讨,也是为了寻找一些理论上的支持。一旦有了这方面的支撑,便有了继续推动和延伸挖掘的潜力。若是没有土壤,则独木难支。

    就连佛教东传,都要先作改头换面,与儒道媾和,吸收接纳原本存在于这片土地的各种元素以加强自己的适应性。

    而葛洪或者说天师道就是沈哲子选择嫁接的一个母株,虽然他也不清楚未来搀杂着玄道理论的力学定律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本想趁火打劫,不意弄假成真这种例子实在太多,一个有瑕疵的起点未必不能促成一个美好的结果,而一个高尚的动机也未必就一定会得于始终。

    而牛顿第一定律的意义所在并不是一些曲意解读能够抹杀的,首先便是提出了惯性这一重要概念,并且因此引申出测量这一行为的重要性,这也是物理研究的一个起点。而有了这样一个起点,才有了后续多种发展的基石。

    如果眼下的天师道已经有了后世那种所谓现代宗教的庞大教理体系,沈哲子也不会过分的介入其中。但是如今的天师道仍然还在一个发展成熟的阶段,对于各种已存的观点、理论仍处于吸收和容纳的阶段。

    对沈哲子来说,牛顿第一定律的意义还在于提出了“可证伪”这样一个科学观念。即就是说,我可以通过理论和实践的操作,来证明你的定律是不是对的。

    这应该是科学与玄学的一个分界点,牛顿定律再怎么伟大,在未来某一个时间段一定会被证明其局限性,但是神说要有光,这句话千百年都无从证实。错误不可怕,可怕的是执迷和无从分辨。

    很显然,短时间内葛洪还是无法尽数消化沈哲子今晚所言一切,而沈哲子也没有时间就这么一直等下去,毕竟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在等着。

    所以眼见葛洪还在低头沉吟,沈哲子便又说道:“其实今日冒昧来见打扰先生,也不是为的怪谈趣论,只是想要借此邀请先生分劳一事。北面迁来诸多巧艺工匠,多具造物之能,其中不乏珍物可以妙解人力之困。

    这些人若只做役使驱用,则实在辜负其才。所以我是打算集于工院,让他们得以尽用其能,更作济民械用。想请先生代劳出掌,所以才巧作趣论引动先生好奇。”

    “你总是太循于巧,反而失于诚。”

    这一夜听闻所带来的震撼之大,葛洪至今尚未完全消化,对于沈哲子的态度也就和蔼许多,但他还是摇头道:“我也知大都督所用多良政,若是能为分劳,不敢推辞。但械力工用实在非我所长,居于其位也是虚任,实在不敢承情。”

    “精工械用,最能体现妙功混元,难道先生你就不想亲眼见证我这一时趣论究竟是真是假?”

    沈哲子又笑语问道。

    葛洪闻言后又微微错愕,虽然还未开口,但眸光已经隐有闪烁起来。说实话,对于以物寓道这个途径究竟能够达到哪一步,他也真是不乏好奇,单单沈哲子所言那一定律,如果能有大量事实佐证,对于迷茫中的他未必不是一个方向的指引。

    最终,他还是叹息道:“眼下诸事缠身,我也实在不敢盛言包揽。还请大都督容我权衡几日,无论取舍如何,绝不敢耽误大都督政务施行。”

    虽然葛洪没有即刻答应,但沈哲子既然有了想法,也不可能一直等着他。在见识到那些工匠们的高端技艺后,工程院的筹备便正式提上日程。

    其实工程院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差不多,场地之类的硬性设施那就不用说了,淮南军大举北上后,寿春周边已经无需要再保持太集中的戍防,也因此空出了大批的戍堡营垒。

    这些戍堡都是有着普适的建筑标准,只要稍加改建便能派上任何用场。军工转民用,也是一种资源的循环利用和优化配置。

    至于各种用于教授的理论知识,也早在过去这些年沈哲子的有意识搜集整理下准备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素材。而沈哲子之所以动念要将牛顿力学定律给拿出来,也是因为有了这些资料的铺垫。

    虽然各种生产技术总结丰富,但其实它们彼此之间还是不能相通的,缺少那种提纲挈领、一以贯之的纲要规则。所谓的科学定律,就是源自经验但又高出经验的高度总结,有着无可取代的概括性和普适性。

    没有基础积累的科学定律,那就是空中楼阁,哪怕再怎么正确,也没有存在的意义。而有了这些定律的出现,那么大量的生产技术便有了一个相通的原理基础,这会极大的节省技术的普及与融合,以及新技术的衍生。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个困扰沈哲子的问题,那就是教师人员。北方来的这些匠户们,虽然技艺精湛,但价值更多还是体现在高端产品的生产,而且彼此传承的工艺壁垒分明,缺少一个既能高度总结而又能综合贯通的人才。

    沈哲子是真的很希望能够挖掘出张衡或是马钧那一类本身素质便极高,又能融会贯通进行自我提升且勇于实践的强人。

    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才存在,沈哲子哪怕本身不懂什么技术,但只要能够提供一定的概念指导而交给专业的人才去实现,他就有信心能让世道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然这也不是阻挠他的一个问题,大有大的做,小有小的做,只要能将人才成长的土壤营造起来,便不愁没有这样的人才出现。

    不过,就这样将那些工匠们打包纳入进行经验教学,那也只能称作淮南技校,不可称作工程院,所以还需要再作筛选。技艺高低与否还在其次,重要的是符不符合教学需要。

    这些工匠们技艺水平虽然颇高,但其中绝大多数甚至连字都不识,敏于行讷于言,若仅仅只是搞技术那足够了,但若要传道授业则还差得多。

    不过技术上的事情还是简单,仍然用技术说话。所以很快沈哲子便有了主意,暂时不将这些工匠分流,而是交代给他们一些大型综合机械的制造任务,以此来检验他们各自的能力。

    这个年代最有研创价值的机械,那就是车和船这些交通工具。沈哲子给这些工匠们的指示也很简单,让他们首先以车、船为载体,发挥各自所能往这两种工具上优化旧有功能和添加新的功能。

    当工匠技艺水平大体差不多的时候,能够体现其能力高低的便是想象力。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就是科技发展的一个核心精神。

    为了激发出这些工匠们的创新性,沈哲子也是设置了高低不等的悬赏类别,最高一等的奖赏甚至达到了百万钱。以如今淮南这种物质基础,百万钱已经完全可以过上家有良田、仓有积谷、室有美姬的优质生活。

    而且,在见识到了那些工匠们高超技艺后,沈哲子自己的创造心火也是炽热难当,他积攒了太多的想法亟待专业人员去实验是否能够实现。

    沈哲子首先想到的便是钟表,因为钟表本身就是一个复合的标识和测量工具,对于技术的精准度要求极高,一旦有什么差错,即刻就能显现出来。

    当然单只说这些功能的话,也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比如浑天仪。但浑天仪牵涉的元素实在太多,计时仅仅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附加功能,其所牵涉的天文尤其是历法方面的知识,其意义还要大过机械技术本身。

    淮南眼下与台中算是暂时达成了一种微妙且暂时的平衡,沈哲子也没有必要再去牵涉那些过于敏感的问题,所以还是要专注于技术本身。

    这段时间,他身边也聚集起了一部分技艺精湛的工匠,比如那在齿轮组合应用方面有独到之处的傅氏父子,以探讨各种机械组合的可能性。其实他对钟表内部的机械原理所知也是寥寥,但只要确定了目标,大可放胆去尝试。

    那些工匠们被安排了各种任务,淮南当地仍有许多人对他们的安置问题念念不忘、关心不已。

    对于这些商户民资,沈哲子是扶持并警惕兼具。

    淮南都督府或者说未来的整个中原并周边地区,无论怎么创建经营,首先需要确定的就是军事任务首先是第一任务。至于其他方面,必须要以此为中心进行安排,若是发生冲突,则必须要让位于军事。

    尤其当沈哲子年前决定兵发合肥,使得淮南与台中的矛盾再次激化,以至于达到不可调和的程度,而台中今年以来的各项举措也说明这一点。

    所以眼下的都督府面对来自南北、包括关中等各方面压力,因此这些商户们的立场所向对淮南的发展走向也有着颇大的影响力。

    面对这种情况,沈哲子就算有什么限制商户民资的举措,也不可能直接明于法典、刊以令行。当然,让他完全让利也是不可能的。

    其实关于北面匠户南来如何安置,虽然没有明宣于条令,但去年都督府进行那么大规模的招商,商户们如此踊跃,彼此也都是建立了分享的默契共识。商户们真金白银投进来,淮南也不可能吃干抹净不认账。

    都督府优势在于有鼎仓这样一个半官方的缓冲机构,当各方都在急于打探匠户安置问题的时候,鼎仓很快就做出了一些反应方案,还是采用官民合营的方式,兴建一批面向高端市场的工坊。

    如此安排,也在沈哲子的原本规划中。鼎仓和淮南,包括新收复的几州领土,即便不言法统和军事上的归属,事实上已经共同缔结成了一个规模颇大的经济体。

    换言之面对各方的压力,都督府能够采用的方式已经不仅仅止于战争这一个手段,经济上的对抗也已经上升成为一个可选的战略。而构成这样的基础,有着几个基本条件。

    第一,淮南拥有着此世规模最大、战斗力最强的军队,这就让淮南拥有了足够的武力震慑。无论哪一方,在选择与淮南为敌之后,都必须要考虑战争是不是一个能够有效打击淮南的手段。当然最后的选择只会是战争,但有了这样一层顾忌,便不敢轻启战端。

    第二那就是淮南有着庞大的生产力和基础潜力,并且掌握着钱货输送的枢纽节点,有着非常强大的号召力,能够快速的集结和调配资源。

    有了这样几个优势,淮南能够使用的经济手段那就多了,高端产品的输出,低端产品的倾销,对外进行原材料和劳动力的掠夺与剥削,各种手段的施加便会造成一个金元压制的事实。

    这当中最明显的还是徐州,其实徐州综合实力完全不逊于淮南,甚至哪怕在去年中原大会战之前,徐州都是不弱于淮南的局面。但之所以表现出来的一直不如淮南亮眼,其中一个最大的缺陷就在于资源没有得到有效的调控与配置。

    两镇一直是互扶共进的关系,单就在这种互惠的过程中,淮南已经对徐州完成了程度极深的渗透与侵蚀,使得徐州的合作地位渐渐降低。再加上郗鉴这个刺史日渐年迈,让徐州沦为淮南的附庸。

    合肥事变后,江东朝廷虽然表面上还在保持克制,但实际上已经动摇到了江东民间向淮南输送财货的通道。

    也就是沈哲子本身便出身江东豪宗,并且十多年前便开始布局这些物货通道,所以还能有所维持。否则单凭这一点,已经值得沈哲子放弃中原大片占领区,返回头去与江东朝廷硬干一仗了。这也是历史上许多北伐尝试失败的原因之一。

    最起码眼下为止,与江东对于战阵并不符合淮南的整体利益,绝对是亲者痛仇者快的鲁莽行为。所以借由这些北方的高端工匠人力,持续性的向江东输出奢侈货品,维系住物输通道,顺便也能将财富更有效的锁定在淮南。

    奢侈品的输出,永远都是暴利行业。尤其对许多江东侨人而言,客居异乡本就凄苦,权斗失利则更落寞,他们对代表着中原先进文化的货品无疑会有着更大的渴求,以获取一些心理慰藉。

    这也是淮南商品策略的一个调整,以前在技术上不具备领先地位,所以从量、从奇取胜,顺便还要拉上交、广等地的奇珍海货以获取竞争优势。如今河洛、中原尽在掌握,反而江东侨人成了乡下穷亲戚,重点自然要有所偏移。

    当然,这些奢侈品集群所面对不只是侨人,还有江东那些因商而富的豪宗们。富贵不着锦,则千金俱蒙尘。以前是带着你们发财,现在是引导你们消费,同样也是一种洄流。

    许多事情其实只要埋下一个种子,便可以非常顺畅的向前发展。

    当鼎仓将要打造那样一批工坊的消息流出后,首先受到波及影响的,便是鼎券的买卖价格。

    都督府年前刚刚发售面值一亿钱的鼎券,再加上此前几年一些流通还未到兑付期的鼎券,整个市场在存的鼎券大概在两亿四五千万钱之间。

    不过由于今年以来江东一系列政令颁行,虽然名义上不是在针对淮南,但实际上肯定会对淮南有不利影响。所以鼎券的流通价格有所降低,尤其是去年新发售的一些长期鼎券,甚至有的价格已经跌到面值七成以下。

    可是当鼎仓公布这一计划之后,低迷许久的鼎券市场顿时迎来了一个爆发期,价格更是连连攀升,一些短期鼎券价格甚至直接冲过了面值,且还保持着攀升势头。

    尤其一些资本雄厚的券商更是大肆入货,这更刺激了价格进一步的增长。甚至就连许多原本无意于鼎券买卖的商户们,在看到这火爆一幕后,也都忍不住集结财货而争抢入场。

    当沈哲子收到鼎仓关于这一方面的汇报时,也真是不知该要如何评价。市场自有其敏锐性,但不理智的一面也的确是让人触目惊心。

    市场在流通这些鼎券不到三亿钱,但因此而撬动发生交易的钱,在这一段时间内便超过了其三倍还要多。这自然说明有大量的鼎券这段时间内正在被频繁的买卖,而这增长量则是在以一个非常高的幅度在递增。

    眼看着这样一份令人哭笑不得的报表,沈哲子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似曾相识的画面。他不敢耽搁太久,即刻将庾条等鼎仓主管们召来开会进行商讨,该要如何遏止这样一个不理智的炒作现象。

    最终,在结合当下交易状况和流通情况,都督府很快便发布行令,凡鼎券定向交易一旦超出面值三日内重复交易,超出部分以重复次数而加收印花税。至于场外交易,超出十万钱面值的则不再提供归属保障。

    都督府及时做出反应,虽然引得民众怨声载道,要知道参与到这一次炒卖中的可不仅仅只是那些大资本的券商,一些寻常小民也都乐在其中。

    但这也总算将这种不理智的投机给遏止住,而且取消大额归属保障,也意味着打压了鼎券的流通职能,进一步削弱其炒作空间。

    虽然这一次风波算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但沈哲子也不得不感慨,古人的会玩程度较之后世并不逊色多少。真要仗着自己有什么先知先能而有松懈,真的是有可能直接玩脱了。

    虽然鼎券在整个淮南产业当中所占比例很小,但是由于其独特的信用属性,一旦被这种狂欢行为高捧低摔,那对淮南产业整体布局所造成的恶劣影响,根本就是金钱难以衡量的。

    当然,这一次风波也并非尽是坏事,最起码又挖掘出鼎券另一个作用,那就是对淮南整体经济状况如何有一个放大彰显的作用。换言之只要不是发生全面战争那种大的动荡,只要能够将鼎券市场给维持住,淮南就算面对什么打压,基本不会遭遇什么大的混乱。

    这一层作用,沈哲子说了没有用,关键是要获得大众认可。一旦大众们达成这种共识,那么淮南的信用便也算是完全的深入人心了。

    而相对于整个淮南大盘子,区区几亿钱的鼎券市场,就算是加上那些流通不便的分红鼎券,满打满算不过十几亿,要维持起来无疑更轻松得多。

    尤其后续在消弭一些恶劣影响时,沈哲子甚至不乏邪念滋生,除了他此前所构想的那些手段之外,有没有可能将鼎券散发于敌后?若是能做到的话,则无异于多了一种新的把持各方反对势力的手段。

    这种事情要做到其实并不困难,只需要继续扩大鼎券的货币属性,增加交易中的结算职能,自然可以以淮南为中心,层层向外扩散。

    就算在更远的地方其货币属性得不到体现,也会作为一种重要的外汇储备与淮南进行货资交流。通过本质上一文不值的鼎券,大肆搜刮敌统区的各种物资。

    但沈哲子想了想之后,还是放弃了这一个诱人的想法。

    因为鼎券可以说是第一种以信用为背书的金融产品,一旦他自以为可以通过操纵鼎券以玩弄世人,得利只是一时,遗害则悠久,会给后世带来极为恶劣的影响,甚至让这种金融行为成为一个不能涉足的禁区。

    总之,鼎券风波算是告一段落。而沈哲子原本还打算将那些北地匠户们所带来的物品进行一次产品展销,经过这一件事之后索性也就直接放弃。反正这一件事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没有必要再多此一举。

    接下来,淮南新的产业布局便悄然展开。

    这一次新产业的创建,其实与普罗大众关系并不太大,也不是什么劳动密集型产业,格调最重要。

    品牌效应,沈哲子已经践行良久,小到他个人,大到如今整个都督府,其实都可以说是一个品牌,所以这一次的产业运营自然也不例外。

    沈哲子本身便是此道圣手,加上手下已经培养出一批如江虨等人这样的成熟团队,这件事在都督府会议上稍集众论,一个花团锦簇的方案很快便被酝酿而出。

    淮南周边虽然因为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但江东毕竟太远,自然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所以,首先需要在江东制造出一个轰动效应。

    都督府的第一道文案名为“礼乐归朝”,那就是命令这些工匠们依据中朝各类典章,采石销铜,打造一批钟磬礼乐用具,大张旗鼓的送回江东,使正声鸣于江表。

    如此一来,既能与中枢稍微缓和一下近来过于对冲的气氛,也能向整个江东彰显,中朝久礼因淮南而复得,同时中原最正统的各种工艺,眼下都在淮南。

    提出这一方案的乃是谢尚,而这一提议,也得到都督府众人交口称赞。

    沈哲子也是在听到谢尚陈述这一方案时,才突然想起来原本历史上这正是谢尚的手笔,北伐中得到传国玉玺,使东晋皇帝结束了白板天子的尴尬处境,同时采石制磬,成为江表钟石雅乐的开始。

    应该说,陈郡谢氏之所以能够久立豫州、兄弟为继,并且成长为盛极一时的江东权门,谢尚的这一次政治投机占了很大的比例,给整个谢家都积攒下庞大的声誉遗产。

    所以沈哲子也不得不感慨,真正从礼法方面来说,自己较之真正的古人还是差了许多,虽然意识到其重要性,但却并不能将之发挥到极致。所以当他一旦不再过分迁就那些台辅执政的时候,细节上面的一些疏忽很容易就被引申为狂悖无礼。

    幸在他麾下如今也是贤能毕集,可以拾遗补漏。如此一个表里光鲜的提议,自然没有不通过的道理。所以这件事也就交给谢尚负责统筹,尽快拿出一个成果。

    接下来便是品牌的确立,一些与会人员对于早年沈氏南苑那种高端精品路线仍是记忆犹新,不乏想要再复制一次。但南苑这个品牌,本身就是建康城中一个区域品牌,且早已是过眼云烟,若向更广阔去推广,还是有些阻滞。

    最终,还是沈哲子敲定“神都”两个字,天中神都坊,这个名字听起来就高大上档次,这将会是未来淮南主打的一个奢侈品概念。

    本身框架和概念已经确立下来,接下来就是正式投产。经过过去这一段时间的观察遴选,那几千名工匠里一些工艺之外尚有别的禀赋才能的,也大体被圈定起来继续观察。至于剩下的那些,正好可以投入到这个神都坊的生产中来。

    而讲到生产,又不得不再提一句,那就是过去这段时间针对这些工匠的检验,并不是全无收获。更偏远的地方,沈哲子不清楚,反正在淮南工匠营里,第一台加工车床就此产生出来。

    这件事说起来,又是一个机缘凑巧的故事。反正就是工匠们根据都督府给予的命题,大胆放手的去改造而得到的一个意外收获。

    对于这一点,沈哲子也并不感到意外,所谓穿越必备神技的印刷术,说穿了无非印章、碑拓、印染等各种早就存在的技术叠加起来。重要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这种组合的思路以及由此延伸出来的应用前景。

    车床的产生,让各种精细器件的加工和批量生产前景广阔,虽然第一个产品惨不忍睹,而且手摇脚踏的动力模式与后世那种概念也不可相提并论。但只要思路有了,那就是立足于此继续迭代,优化动能和提高动力转化效率。

    享受到了技术进步所带来的甘甜喜悦,沈哲子对此不免更加热衷,每天都要抽出一部分时间来巡查一遍,希望能再沙中淘金,在众多改造品中发现值得深作挖掘的产品。

    这种热忱态度,甚至就连杜赫等都督府属官们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屡屡劝告沈哲子不可耽于机巧而误于军政事务。沈哲子对此只是嗤之以鼻,这些人眼界短浅,根本不了解自己这种见证奇迹诞生的快乐。

    不过,很快沈哲子这种悠闲时光便也告一段落。年前他便派人前往辽地与慕容氏沟通,现在慕容氏终于作出了决定并回应,慕容皝派遣他的儿子慕容恪前来淮南,商谈战场上共同进攻石虎的合作。

    慕容氏今次派往淮南的使节规模不小,足足有五百余众,除了慕容皝之子慕容恪之外,还有早年奔走于江东而为慕容皝求封的封弈并一些重要属官。

    整支队伍甚少胡人面孔,多为气壮晋民,甚至就连慕容恪这个货真价实的鲜卑人,也是一副胡中英挺姿态。看得出慕容皝对于今次的出使沟通也是颇为重视,甚至就连仪容相貌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不敢遣用太多胡态浓郁之众以避免刺激到淮南人的心情。

    不过都督府在接待方面则就显得有些草率,仅仅只派出了征虏从事温放之这么一个年轻人前往清口迎接,至于杜赫等重要属官们,则是一个都没有露面。

    倒不是说都督府刻意怠慢辽地使者,而是他们根本没有精力分心于此。都督府本身就有大量的政务亟待处理,而沈大都督最近这段时间也颇有种不务正业的懈怠姿态,让一些属官们忧心忡忡,更没有闲心去过问远在辽地的慕容氏的事务。

    辽地一众人浩浩荡荡的庞大队伍路途遥遥、浮波而来,结果在抵达清口时,却只看到温放之这么一个小年轻并其身后属员、卫兵都不足百人,心情如何自然可想而知。

    徐州军在清口的守将淳于安在看到淮南这么随意的迎接队伍,一时间也是颇觉尴尬,他是徐州方面负责接引这一行使者的人员,自淮阴一路同行而来,与那些热切于与他攀交情的辽地使者们倒也也积下些许情面,在为双方引见介绍时,便也存了一点小心。

    “这一位便是大司马温公府下贤子温弘祖,目下正于淮南梁公麾下职任从事,所谓风云相从,如今时流秀出一众俊彦,梁公之下并有弘祖等少贤襄助共事。慕容郎君同样辽中少秀,今日相见,必有更多雅论流出。”

    听到淳于安介绍温放之的家世,辽地一众人对温放之也都忍不住刮目相看。淮南不甚重视慕容氏,其实辽地对于南面人物也都多有陌生,除了像封弈这样常常有机会出入江东的人之外,其他人消息也都不乏闭塞。像是沈哲子麾下一众所谓的天中贤能,在辽地也都乏甚知名度。

    但温峤则是一个例外,一方面其人名起于中朝,不限于南北,另一方面便是刘琨的缘故。温峤作为刘琨的外甥南来劝进,作为晚渡之臣,有襄定内乱之功,权位更是达到人臣极致。所以温峤在北方辽地名声也是不弱,在去年中原大战之前甚至还要名重于沈哲子。

    “江东琼林嘉树,秀枝并出,小子何幸之有,竟有劳温氏贤兄远出来见。”

    辽地一众人自然以慕容恪为主,慕容恪亲行上前,远远便对温放之抱拳施礼,态度可谓恭谨无比。

    温放之眼见这一幕,眸中也是忍不住闪过一丝异色。

    此前辽地来人略有失落和不满,其实温放之本身也是不想过来的,他更乐意跟在大都督身边往匠户营里钻,去欣赏那些新奇物件。但在都督府一众从事中,他年龄小资历浅,而且近来因为跟大都督出入相随,被人笑是侫幸,所以才被打发了这一个跑腿的闲差。

    是的,都督府的确不重视辽地的来使。虽然此前是主动去与慕容氏沟通,但姿态很高,开出的条件也很苛刻,与其说是谋求合作,不如说是拱火。毕竟慕容氏仅仅只是辽地一稍有势大的虏酋而已,甚至还不如段氏在南面知名度高。

    而在面对淮南这么苛刻的要求,慕容氏居然还能放低身段来谈,可见本身境况已经变得非常恶劣,急需来自外部的助力。都督府上下多多少少都沾染一点唯实力论的风气,对于这样一个虚弱的所谓合作对象,自然谈不上有多看重。

    不过在见到慕容恪之后,温放之倒是不免有些改观。这个虏酋之子年龄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但却并无寻常胡人蛮夷气息,相貌中虽然胡态浓厚但也充满英挺,尤其言谈举止更与冠缨子弟近似,单单这一点,已经足够人高看几分。

    温放之这几日长跟随于大都督身畔,倒也偶有听到大都督谈起这个辽东的慕容氏,大都督曾言道其家能够以胡虏之本质盘卧于一方,累世以传,并且广得流落辽地的华夏人士拥戴,可知其家自有非凡之处,假以时日,极有可能会成为继于贼赵而起的新的祸患。

    这一个评价已经非常高了,虽然大都督兴兵以来便以石赵为最大对手,并且将之打残四分五裂,去年更是鲸吞黄河以南大片疆土,直接击垮石赵当中重要的一股割据力量。

    但是作为曾经统治整个北方的羯胡,至今所残留力量仍然极大,甚至在未来可见数年之内,都会是淮南最大的敌人,尤其是石虎这个内斗中的胜利者。

    可是大都督居然评价这个蜗居辽地,本身还在分裂,又被石虎穷攻残喘的慕容氏居然有能够取代石赵成为晋祚大敌的潜力,哪怕温放之对大都督所论向来深信不疑,但对此仍然有些不能尽信。

    不过在看到慕容氏随便派出一个作为质子的子弟便有如此气度,温放之对大都督这一判断不免就信了几分,也因此更加审视其这个慕容恪来。

    时人重于仪表,倒也并不全以胡态为卑劣,譬如肃祖便有几分碧眸黄须,但仍被时流推举为人主雄顾姿态。这个慕容恪看起来便是胡中英类,在接下来一起乘船前往寿春途中,温放之也发现如封弈那些随员们,对慕容恪的尊敬也都不是作伪。

    可见这个慕容恪或者说其父慕容皝,的确应该是俱有让人景从咸附的气质。像封弈这样的人,虽然在淮南人看来有几分甘于从贼的下流,但也不得不说仪态、谈吐甚至是才能都有可观。而能让这样的人物甘心为用、殷勤奔走,却不仅仅只是强权压迫能够做到的。

    所以接下来的行途中,温放之也是打起精神来应对,不敢再敷衍。毕竟他身系其父温峤并整个都督府的尊严,若是表现的过分荒唐,便是自辱于人。

    辽地等人对温放之也都不敢怠慢,一者自然是因为其出身,二者自然也是今次前来的使命就是要低头求援,不敢要强。

    自清口到寿春,这一段淮河水程并两岸风光自是繁华异常,尤其两镇首长都达成共识,下面自然更加深了交流。

    淮水两岸阡陌交错,初夏新耕,禾浪滚滚延伸至目不可及,耕牛漫行于郊野,农人俯仰于田垄,画面之和美令人神往不已。

    而河道上则更是忙碌异常,大大小小舟船往来不断,千石之容量都只是寻常,往来船工们号声与水流声交织成为一曲嘈杂而又令人振奋躁动的乐章,站在船上望乎左右,更是大生目不暇接之感。

    辽地今次所选派使者以晋人为主,如渤海封氏、北平阳氏之类,都是例显于中朝又因北方战乱而不得已投奔辽地。

    辽地慕容氏如慕容廆、慕容皝,的确都不乏英主姿态,父子相继经营偏隅之地,也是成果卓然,如今慕容氏势力范围所在的棘城并昌黎等地,更可以说是辽地第一等繁荣所在,而这也是慕容氏能够受到北地晋人拥戴追随的原因之一。

    但世事真的是没有对比便没有伤害,这些人游行于如此天中乐土所在,才知人世繁华竟可达于此境,与之相比,他们所以为的辽地繁荣简直就与蛮荒之土无异。

    尤其一些永嘉之后便一直羁留辽地、没有返回中土的人,一路行来胜览繁华,口中已是忍不住嗟叹连连,更有人甚至垂泪叹息:“何以苍天独薄永嘉亡魂!若是当年晋世得此大治境地,怎么会有胡奴凶横、戕害华夏之惨剧……”

    听到如此悲怆之声,那些船上人众们心内也都各自泛起复杂辛酸的滋味,往年灾祸北方糜烂,士庶俱都深受戕害,已经不仅仅只是发轫于永嘉之际,这当中绝大多数人心内都深藏着不忍触及的创伤往事。

    有的或是已经渐渐淡忘,但在看到淮南如此繁华盛景,脑海中那些已经变得模糊的记忆画面再次变得清晰起来,更与眼前所睹形成了鲜明强烈的对比,更觉剜割一般心痛,眼眸潮湿,泣不成声。

    听到这些流落辽地的晋人悲怆感慨,温放之一时也是深有所感,同样也叹息道:“诸夏传承,追及三代,天地无有如此惊变。鼎食者不能定序,强梁者豺行害世,耕织者绝于安生,这实在是锥心裂胆之痛。

    幸在天人无有相弃,义士衔恨壮行,王命所用,晋祚复兴,更有大都督广御豪迈,志士驰行中国,凡乱我礼纪、虐我生民之贼众,必以死报之!”

    听到温放之这一番话,更有一些人已经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华夷之辨,古即有之,大凡晋祚之下有一二壮阔贤臣英迈,能庇护他们稍作安生,他们何至于仓皇外逃,托命于蛮夷之众!

    听到众人这悲戚声,温放之不免更生感慨,叹息道:“大都督向来有言,诸夏累世千代积传,血气自有相通,绝不因南北远近而断绝。虽天涯之遥远,必有雄声以壮势。辽地多有生民万众迫于贼乱自投荒郊,幸在边中尚有壮义人士感怀晋德、仰承王义而庇护晋众客养于边。有此义行,王命自有相报,岂容胡丑石逆肆意凌辱,因是不惧波涛之远,也要访慰嘉勉。”

    听到温放之这么说,感怀者自然更加感怀,但也有一部分人则皱起了眉头,实在温放之这番话太着痕迹,言中虽然对慕容氏不乏褒许,但那种居高垂望姿态毕露无遗。

    要知道慕容氏也是早年晋廷亲封的辽东公,幽平东夷大都督,政治地位甚至还要高出这位淮南的沈大都督。如今虽然兄弟阋墙,内乱不已又有外患临头。但温放之言中已经将他们摆在胡众义从的位置,这实在让人不能接受。

    尤其对于封弈而言,他是深知慕容皝眼下不能得到晋廷承认袭领父亲慕容廆的官爵名位,政治上始终处于一个尴尬地位,其背后少不了这位沈大都督的阻挠,甚至淮南还直接资助慕容家的逆子慕容仁。

    政治上没有一个名正言顺,内患上相持不下,晋廷如此没有仁义,才迫得慕容皝不得不投向石虎谋求一个燕王封号。原本已经有了一个联合的契机,结果淮南这里突然从河北撤出,这才给了石虎机会反攻向慕容氏,直接将他们推入生死存亡的边缘。

    就是这样一个不仁不义且落井下石之辈,居然有脸说什么天涯之遥远,雄声以壮势,这沈维周心目中只怕完全没有保全辽地那些晋人性命的概念!

    他们今次前来淮南求援,其实也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沈维周对辽地的险恶用心可以说是不用怀疑,根本不可能给予他们什么实质性的帮助,所以慕容皝和封弈等心腹们的要求也很低,只是希望能够获取到早先晋廷给予的名位封赏,让他们可以暂借晋祚复兴之势稳定住内部人心,同时也游说慕容仁以保全大局为重。

    结果还没有抵达淮南,这个温放之便一味的夸耀势力、邀买人心,开口便以“壮义人士”而称。若这就是淮南和沈维周的态度,那他们此行可谓是全无意义。

    封弈等人虽然心内警觉,但这会儿却都不好开口反驳,只是转头望向慕容恪。在协议中,慕容恪可是要作为质子长留淮南的,封弈他们也想借此看一下这位郎君应变之能,若是才力不足而淮南又根本没有义助他们的打算,将之留下来反而是多此一举且不乏隐患。

    慕容恪这会儿也是眉头微蹙,苍白脸上隐有凝重,很显然已经意识到此行不善。

    他年纪虽然不大,但才干已经彰显,成为兄弟之中为数不多能够独立领军作战之人。而也正因为此,去年率军南来与赵军联合用兵时,由于淮南军突然撤退,继而石虎便背信弃义转头围杀。

    就是在这样凶险的局面里,慕容恪仍然能够率军杀出重围,只是在逃亡归途中受伤落马被践踏致残,虽然侥幸保住性命但却已经没有了上阵杀敌的可能。也正因为这一点,他才作为质子被派来淮南。

    一则家族存亡之际,更需要勇武之人奋战求取生机,他这个废人已经很难发挥出作用。二则在淮南为质也需要极为高超的应变才能,并不是一些莽撞或无知的族人能够担当。

    而眼下,便到了考验他的时候。如果他连温放之都应付不过,很可能根本就见不到那个江东独秀的沈大都督。

    淮南都督府的迎接规格虽然不算太高,但这座船却是非常不错,且不说舱室内外精致的装饰,单单船身的平稳性以及舱室的隔音效果便非常出色,远非辽地那些简陋船只技术能比。当然也有可能这仅仅只是淮南的寻常座船,寻常来用。

    不过这舱室的隔音效果虽然能够阻隔外间许多杂音,可是舱室里许多啜泣声仍然令慕容恪倍感心烦意乱。

    他虽然出身于边荒胡部,但父、祖俱是英杰,加上大量晋民北逃纳于部下,自幼便接受良好教育,又因母亲不为父亲所喜,所以更需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才能在一众兄弟当中彰显出来,获得更多父亲的关注。

    羯胡石虎的背信弃义,让慕容恪刚有起步的人生蒙上了一层沉重阴霾。恶劣的生存环境让辽地人更着重实际,同时人伦亲情也多有淡薄。

    慕容恪早前因才干而受到父亲重视,可是当他因伤积病甚至不能纵马疾行后,此前父亲分拨给他的部众便被兄弟们哄抢,甚至就连他母族资助给他的人货都多被剥夺。而父亲的关爱也因此戛然而止,并没有阻止他的兄弟们。

    对于这一点,慕容恪虽然有些无法接受,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事实。虽然他的才识没有因此失去,但没有了部众拥戴,在妄求逞能的话,只会让他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所以当入质的任务落到他头上时,他根本无从拒绝,这是他身为慕容家子弟的宿命。他那位不乏英迈气概的父亲连肱骨之助的兄弟尚且不能相容,更不可能容许儿子违逆他的意愿。

    慕容恪不乏沉静谋略,面对如此逆境并未颓废放弃自己,反而将此当作一个新的挑战和际遇。虽然此一去他将再无自由,但安全性较之留在部族内可能还要更高。而且当下族中境况危急,亟待外力援助,对江东朝廷的依赖更高,他若能立足于远国,自然便能增加自己的重要性。

    所以南来一路,忐忑之外,慕容恪也是不乏期待的。可是刚刚到达不久,现实便予他沉重打击,刚刚获得中原新胜、宇内几无对手的淮南晋军,压根就不正眼施加他们这地处辽荒的慕容部。

    而且由于此行人员特殊构成,在见识到淮南远远超乎想象的繁荣后,队伍内部已经发生了分裂,这一点单单通过肉眼便能判断出来。

    对于许多晋人而言,暂居辽地本身就是一个权宜求存的选择,骨子里仍然看不起慕容家这一边荒胡部,一旦在中原有了更好选择,偏向如何自不待言。

    这一点,慕容恪沿途中便已经预料到,只是没有想到冲击来得这么猛烈。可以想见,此行无论使命是否能够完成,必然会有一批随员选择留在淮南,这根本不是他能阻止的。

    而像封弈等人,虽然也是晋人,本身便深得父亲信赖重用,在辽地也经营年久,已经到了与慕容氏共兴衰存亡的程度。

    所以这些人的忠诚无须怀疑,因为他们一旦选择背叛,辽地过往经年的经营苦功必将化为流水,即便投靠江东,也绝不可能获得足以补偿损失的收获,反而有可能因为这一份履历而被嫌弃彻底沦为卑流。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人就可以完全信任,最起码对于慕容恪来说不是的。他甚至需要担心这些人因为太心切于维护慕容氏和他们本身利益,而选择中断与淮南的交涉合作。

    一旦此行无果,封弈这些人各有自存之道,父亲为了维持内部的稳定,也不可能追究他们的责任。而需要背黑锅承受父亲并族人求援无果怒火的,必然是慕容恪这个已经形同放弃的儿子。

    所以慕容恪必须要维系住已经涣散的随员人心,还要确保封弈等人不会反应过激而终止合作,顺便让淮南都督府正视这一次的合作。

    面对这一任务,慕容恪也知舱室中绝大多数人都在审视着自己,所以不敢沉默太久,思绪一边快速转动着,一边举起两手击掌喝彩,眸中涌现振奋之色:“殊大之功业,必待非常之贤能方可创建。大司马贤名久传辽荒,小子我深憾不能趋行以仰尊荣贤训,大幸今日能与温郎共坐闻此壮声,才知人世大贤壮怀至此!”

    “沈大都督之名,我虽然只是边野胡伧微类,但也闻名年久。观温郎如此卓然胜态,也可猜得大都督该是何等的雅风华才,冠绝当代。非以如此风采,安能包容温郎如此贤流追从用事!晋世有此贤流汇聚并立,四野伧祸又何足为患,南北生民都可坐望太平啊!”

    听到慕容恪如此盛赞沈大都督,并将自己姿态摆得如此低,舱室众人反应各不相同。

    温放之诚是不乏喜悦,毕竟好话谁不愿听,不过也因此对慕容恪更加正视起来。他跟随大都督日久,讲出什么话会引发什么样的效果,心里自然有数。彼此立场不同,这个慕容恪能够讲出这样一番话,已经显出其人的不同,更不可能是一个只知道阿谀奉承的人。

    至于封弈等人,则就有些不能淡然,他们正恼怒于淮南态度的倨傲,慕容恪如此高捧对方贬低自己,自然让他们更加不满。只是因为此前没有开口,眼下也不便就此打断慕容恪的话,毕竟其人名义上还是他们的少主,一旦过于不恭,反而自曝其短。

    慕容恪话语并未就此打住,继续叹声说道:“天中所在,自是诸夏精华所聚,往年流落于刘、石贼众之手,逆取天命,令人惋惜。诸夏生民迫于灾难亡出四野,我父子兄弟并非贤出于众,唯以忠义自立此世,不惧逆贼凶恶,勇进薄力以包庇生民活于边荒。积事经年,数代继力,不敢说大有所成,但也可自陈不负君恩民义。”

    听到这里,封弈等人脸色才略有好转,这也是对温放之的狂妄一点反击,若说到救危存亡,慕容氏收容生民难众无数的时候,不要说所谓的淮南贤流,就连温峤都还只是一个名微力弱的后进。

    慕容氏能以胡部为此壮义之举,自然少不了他们这些北逃晋人的倾力相助。所以温放之在他们面前雄言凿凿,实在是有些大言不惭。

    而那些尚在啜泣之人听到慕容恪这么说,也是颇有讪讪之意。他们能够保全于祸乱之中,自然也是多受慕容氏的恩惠,结果现在一味感慨淮南大治繁荣,实在是有点忘恩负义的意思。

    温放之闻言后倒也并不感到意外,只是笑语道:“板荡之际,方显忠诚。屠各、羯贼不念故旧恩亲,次第祸乱华夏,如此方才显出辽边壮义珍贵。也正因如此,大都督才不顾波涛横阻、险途遥远而作沟通。毕竟王命久隔,世事无常,若是久乏于面陈,难免相行更远。”

    他此前话说的太满,也意识到慕容恪下一步或要以辽地那些游食晋民为幌子,挤兑淮南表态必救。但都督府对此自有考量,这种事情更不是他一个小从事能够随意表态的。

    所以将话头往后拉一拉,你也无需将你们慕容家说得那么一身正气,骨子里是个什么货色谁还不清楚。旁的不说,就说你自己咋残的你不清楚?

    慕容恪听到这话,思绪也是为之一滞,但也并未停顿太久,转而望向窗外叹息道:“若不入于中国,也只能流于边蛮自大。我父、祖相继深耕辽疆,幸得北行贤流共助才能略有小成。往年多听时流溢美,言是华风拨于辽地,已经不逊中国丰盛。如今广览天中繁华,才知此言实在过甚,若非亲眼有见,美言实在误人良多,让人多生懈怠自满之心啊!”

    其他众人听到这话后,则更加不能淡定。慕容恪看似在贬低辽地捧高淮南,但其实是在说他们,一是无能治事,二是谄媚事主。

    所以众人又都纷纷开言,辽地也不是那么不堪,也是自有优势的,本身底子就薄弱,又处在一个四面强敌环绕的环境中,幸在上下一心、众志成城,能够维持成这个局面已经不错了。言中自然难免涉及辽地的一些民生军务,也让温放之对慕容氏的实力有了一定了解。

    谈到这一步,温放之已经不敢轻视慕容恪,即便抛开慕容氏本身的实力与处境不谈,单单慕容恪这个人本身便不简单。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了几分,但是随口一些话语,便又掌握了整个舱室中的氛围,温放之甚至从他身上看到几分大都督的风采。

    “我部以微寡之众,持于忠义之心,广纳诸夏亡出生民,因此见恶于北面强横之贼。如今即便被穷攻,这也是自不量力,取辱于人,不敢多陈困苦。若只涉于本部卒众,宁愿奋死以求壮烈,绝不与贼羯苟且相安!”

    慕容恪讲到这里,神态间也显出几分凛然,继而便是无奈苦笑:“然则如今生死存亡者,又岂知限于本部卒众,更有广大生民依附共生。微力不才承此重任,一旦灾祸临头,纵有羞辱不甘,也不得不稍作苟且忍让,或是因此见笑于世,但连生死都不畏惧,又岂会惮于区区非议而抛去肩上万众托付!”

    温放之听到这里,眸中顿时绽放异彩,他由这慕容恪身上渐渐发现了自己跟随大都督这么多年,也是认真观察、倾心受教,但总觉得较之大都督境界仍然差了很多,到底原因何在。

    黑能说成白,错能说成对,这种堂堂正正的无耻,正是温放之所欠缺的啊!当然这也是因为温放之追从大都督时,沈家早已经洗白上岸,很多时候大都督也已经无需这种姿态了。

    慕容恪仍在那里慷慨力言:“往年是因生民无有所托,不得不强力负重。但沈大都督并天中王师决力奋战,天下都知王师壮武。如今身临天中胜境,更览盛世之治,辽荒生民福祉已有所寄。我父子自可卸开重任,与北面石贼痛决生死,力战不屈!”

    “往年我只道胡中多暴虐,少有贤良敏达,如今得见慕容郎君,才知所识浅陋。贤能天授,又岂限于中外。观此态,闻此声,感此志,郎君又与大都督麾下群贤何异?如此优越之选,岂可长久流于边荒,我必明于大都督当面,不让俊秀喑声于野!”

    温放之听到这里,望向慕容恪的眼神已经有几分亲切:“郎君也不要担心远离乡土难有所进,如今伧祸仍是严重,正需群贤并进襄助晋祚复兴。譬如早前凉中谢艾以白身入见大都督,数月之后,已是天下俱闻其名,公卿诵其壮功!”

    封弈等人在看到慕容恪如此表现后,心内已经略有安定甚至不乏喜悦,更觉得这一次算是选对了人,慕容恪的表现还要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可是听到温放之这番话后,原本舒缓的心弦顿时又绷紧了起来。

    他们还是小看了淮南人的狂妄,居然就当着他们的面挖他们的墙角,而且挖的还是他们名义上的少主!这件事本身已经是匪夷所思,更不会有成功的可能。

    但是,真的就没有可能吗?

    封弈等人作为慕容皝心腹,对于慕容家内部的一些事务自然也都了解颇深,明白慕容恪是个什么处境。

    而慕容恪的处境与他们早年也不乏类似,他们能够选择效忠慕容氏,慕容恪选择投靠淮南又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要知道就连慕容皝自己的亲兄弟,眼下就有投靠外敌或者干脆自立为敌的!

    慕容恪在听到温放之这些话后,老实说的确有怦然心动的感觉,别的不说,单单谢艾这个表率便有十足的说服力。而他去年还在石虎的联军中,对于谢艾这个一战成名的淮南将领则更加不陌生。

    不过很快,他便察觉到封弈等人望向他的眼神变得含蓄起来,心内顿时泛起了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