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寿春后,慕容恪等一行便被安排进了都督府新建成的馆驿中,而温放之则就径直返回都督府复命。
大都督依然不在府内,长史杜赫听完汇报后便点点头,只是让人记下了这件事,也并不打算即刻就邀见慕容氏的使者。无论重视与否,这一次乃是淮南占据着绝对的主动,也就不必显得过分急切,可以先晾一晾对方。
略过这一件事,杜赫又旁敲侧击说了几句,暗示温放之要劝谏一下大都督不要再深作执迷而怠慢正事。
讲到这一点,温放之自然不敢多说什么,恭声表示受教,然后便匆匆离开了都督府,直奔城西的工匠营而去。这些日子,大都督多数时间都泡在那里。
果然,温放之到达工匠营后,大都督正在与一群工匠们凑在一起议论不休,衣袍上多有木屑粘连,俨然一个工艺精湛的手艺人模样,根本没有一丝执掌万军的权臣姿态。
“回来了?辽地使者已经到了寿春?”
看到温放之自远处行来,沈哲子便站起身,拂去身上木屑,吩咐匠人们按照此前的讨论结果先作尝试,他则示意温放之行向近畔一座阁楼,彼此落座后,才笑语问道。
温放之坐下后,便将行程稍作交代,然后便不乏感慨叹息说道:“早前大都督言道辽地或将成为来日大患,我还囿于浅识不敢尽信。不过在见到辽人风采后,才知大都督此言不虚,慕容氏不愧胡中翘楚,不可不防啊。”
听到温放之这么说,沈哲子态度不由变得端正起来。他之所以有此推测,那是占据着先知的优势,倒不是说对慕容氏贤能如何已经亲眼见识。可是温放之出迎一次,回来便说出这样的话,的确让沈哲子不得不重视起来。
“你说的是慕容皝之子慕容恪?我倒想听一听,那慕容恪究竟何等样人,竟能让弘祖你一见折服。”
听到大都督这么问,温放之便将沿途细节尤其是与慕容恪一番应答几乎一字不差的复述下来,然后又忍不住感慨道:“这个慕容恪,不过长于边荒虏酋庭下一庶子而已,但无论仪态、机敏、应对、言辞俱有可观之处。观于其人,甚至让人追想大都督昔年旧态,由此再作推思,这慕容氏确有不凡之处,颇具惑众之能。大都督言之或可壮成大患,确是不得不防啊!”
听到温放之对慕容恪的评价,沈哲子难免略感羞赧,他所谓的旧态,实在无甚可夸。但再转思温放之所言细节,这个慕容恪的确不是普通人。
关于这一点,沈哲子倒是并不感到意外。慕容氏不过边地一胡夷而已,能够凭着微薄的基础经营壮大,甚至有了逐鹿中原的力量,其族人子弟素质如何无需怀疑。如果慕容父子仅仅只是寻常一胡虏,也不可能获得北逃晋人的广泛拥戴。
而这个慕容恪,说实话,的确可以称得上是慕容家一个出色的人才,说其承前启后都不为过。别的都不说,单单在原本的历史上,沈哲子的小兄弟沈劲死战洛阳,最终就是死在了慕容恪的手中。
在原本的历史上,慕容恪其人除了出色的军事才能,更重要的则在于其人政治才能同样优秀。
政治可以说是人类在形成固定的集群之后,最根本、最重要的博弈行为。甚至就连军事,都仅仅只是达成政治目标的一种比较重要的手段之一。任何没有政治动机的军事行为,只可以称之为暴动。
慕容恪的政治智慧主要彰显于鲜卑慕容南来,正式逐鹿中原的时候,燕主慕容儁英年早逝,如果不是慕容恪相忍为国,倾力辅佐,根本不可能维持这么庞大地域的统治。
大有大的坏处,慕容氏在后世多多少少被蒙上一层演义的色彩,但究其本质,不过仅仅只是辽地一个边荒地区的区域势力而已。而胡主慕容廆、慕容皝无论吹嘘的怎么英明神武,说到底,才能仅止于狡黠,最起码跟沈哲子的父亲沈充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一个政权陡然壮大,看似辉煌一时,但其隐患是绝对不容忽视的。汉赵祸起帷内,石赵祸生肱骨,前秦的崩溃更是一种讽刺。而前燕,最起码在慕容恪在世辅政的时期,是能够保持整个政权的平稳。
从这方面而言,慕容恪的才能的确不可小觑。最起码在沈哲子看来,慕容恪是远比后世被一部分人吹捧成战神的兄弟慕容垂要强得多。
慕容垂或许在军事上的确有着非常优异的才能,但在政治上基本就是负分。后世许多人将前燕的灭亡归咎于不能任命贤能,在位者拼命排挤慕容垂这个国之勋柱。
但慕容垂受到人的排挤,本身就是其缺陷所在,一个真正优秀的人才,不只在于能在他的位置上发挥出色,更在于能够给自己营造一个完全发挥出自己才能的环境。
慕容垂的确是少年得意,临老又焕发出一阵夕阳红,但充其量不过只是一个加强版的冉闵,战场上胜数连连,但却是越打越虚,根本不能将胜利转化为切实长远的利益。
他所创立的后燕,最终被他所扶植起来的小兄弟拓跋珪所消灭,也是一种必然。正如冉闵在华北的一时癫狂,成全了前燕的南下称霸。
历史尤其是在动乱的年代,最大的魅力就在于这种报应不爽。而鲜卑各部族的兴起更说明了一个最朴实的民间谚语,先胖不是胖,后胖压倒炕。
鲜卑各部族壮大兴起的顺序是段氏、慕容氏、拓跋氏、宇文氏,都是从孙子混出来的,一代站在一代尸骨上,尤其是宇文氏,在五胡乱华的过程中,简直就是一个万年打酱油的存在,但最终就是宇文泰能够总结历代得失,给这一段鬼打墙的历史施加以实质性的推动,最终蕴生出了隋唐盛世!
当然这就扯远了,还是说回慕容恪。温放之评价慕容恪颇具自己旧年姿态,沈哲子略作思忖后,也的确颇有同感。
一样的面对家业存亡危机,一样的身负重任而远出求援。
在这个年代,辽地本身就是边荒,尤其三国时期被司马懿祸祸过一次,变得更加荒芜,慕容氏虽然父子相继经营辽东,但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尤其眼下更是本身就处在分裂当中,变得更加虚弱。
如今占据河北的石虎,如果不能保证后方稳定,甚至很难做到与江东政权隔河对峙。所以他与慕容氏很难达成妥协的共识,必须要彻底的臣服,完全的附庸。
虽然在本来的历史上,石虎以统一北方大势尚且不能攻取辽东,但大未必就是好,尤其眼下辽地形势更关乎到石虎政权的存亡。而慕容皝也并没有如原本的历史能够快速剿灭其兄弟慕容仁,实力更是虚弱。
所以从目下的形势来看,如果没有外力介入,慕容皝覆亡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这时间不会太久。那么慕容恪此行任务之重,便可想而知。
虽然彼此有着相近的人生履历,但沈哲子对于慕容恪却乏甚同情,反而有种幸灾乐祸的喜悦。至于慕容恪那一番陈词,正如早年他游走各方谋求活路时所说的那些话一样,响屁不臭,不必太认真。
不过温放之倒是给予了慕容恪极高的评价,待到讲完其人优越之处后,便又继续说道:“这个慕容恪,颇具权变阴窥之能,实在不可小觑。大都督或是目其部众为远患,但就近观察,其实也无力为祸。我倒觉得,眼下都督府士用正缺,若能将之引为己用,教以华夏正伦,未必不可用其才力。”
收服慕容恪?
听到温放之这个建议,沈哲子只是笑而不语。一个家族或是真能得获天眷,几代之间贤才辈出,历史上这样的现象,又岂止一个慕容氏。不过作为一个后知之众,沈哲子的确对慕容氏颇存偏视。
毕竟历史上的苻坚是用身家性命、家国天下为代价,试出了慕容家一窝养不熟的白眼狼。不要说慕容垂这样真有才能的,就连慕容家的小兔儿爷,玩可以,别真用。信任成本太高,随时都有可能反手一刀子。
兄弟尚且不能相容,怎么会将身家性命、毕生功业全托于异族。况且沈哲子也并不觉得慕容氏族人有什么无可取代的重要意义,不至于以身犯险。
见大都督只是笑而不语,温放之又忍不住说道:“此前我与其众共行一程,也能看出慕容恪与封弈等辽地僚属貌似和睦,实则疏离。慕容恪其人才器难掩,但其父却仍将其遣用于外,可见此子于辽荒应是凄苦,以其兄弟父子疏离之态,未必没有引用可能。”
讲到这里,温放之又忍不住叹息道:“我幼来秉承父教,而后出入随从大都督,尚觉这荒夷之才非我能及,若是不能为用,实在太可惜。”
“弘祖你也不必厚于人薄于己,能够敏察于微痕,陈词以得体,已经非常难得。至于慕容恪其人,当于此世,以荒夷之体格,若无一二勇逆之心肠,反而称不上什么夸世之才。雅重即可,不必推心。”
温放之听到大都督这么说,不免悚然一惊。他对慕容恪的推崇,虽然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慕容恪确有其才,但更多还是察觉到了辽地使团当中的不和谐,想要通过重用慕容恪而加以扩大撕裂,也算是他的一点功勋。
但大都督这么说,顿时便让他意识到自己这一想法还是稍显浅薄,连忙垂首表示受教,但也不想放弃自己这一点发现,便又询问该要怎么利用这一点。
“所谓疏不间亲,慕容一族诚是伧胡卑类,人伦淡薄,但若以外力强推,不免着于痕迹,或要适得其反。弘祖你既然雅重其才,近日不妨引其盛望于淮南。人之优劣如何,只有得于众愿,方可纤毫毕现。”
沈哲子笑语说道:“你若能得契于此子,未来辽地事务也能得一通才。近忧远患,终有用时。虽然成败终究需要列于堂皇,但若能得于辅翼之助,也能使我将士无谓更多劳用折损。”
听到大都督这么说,温放之才觉得自己终究还是稍显稚嫩,连忙点头应是,继而又念及杜赫叮嘱,忍不住叹息道:“边荒不乏遗贤,才用绝不限于天中。推事及人,我自己因此较量而觉不足。大都督诚是人世高标,但海晏河清盛治尚远,仍须衔志勇进。大都督近来心系旁务过甚,实在是让府下多有忧叹啊。”
沈哲子闻言后先是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温放之的意思,而后便突然觉得手脚发痒,尤其看到温放之那一脸真诚的样子,更是特别有种想要为温峤代劳的冲动。
沈哲子郁闷的,倒不是温放之对他的规劝,类似劝谏近来他也听过许多次。的确身处在他这样一个位置上,人事上的工作要更重要一些。
而沈哲子也不得不承认,生产技术想要获得长足进展,的确是需要一个比较长的孵化期。就算有了他的理论指导,在技术创新方面可以避免许多弯路,甚至一步到位将技术思路确立下来,但若具体到思路的实现,细节上的难题真是层出不穷。
比如他所寄予重望的车床,最开始真的是名副其实的车床,几名匠人实在不擅长车船技艺,索性另辟蹊径利用轮轴转力进行一些器件的打制。
这其实是一个很无味的思路,车就是用来乘坐载运,现在强加上这样一个功能,反而限制了车辆本身的使用价值。
但若单独列出来的话,这车床现在实用性又太小,仅仅只能进行一些木、石器物的钻、磨加工,这本就是人力能够做到的,结果却还要搭配上另外一套动力系统,只是让简单的工艺变得更繁琐。
沈哲子自己是明白车床的意义所在,甚至可以说是机械制造的一个基础产业。但问题是,想要更大的挖掘出其潜力,材料和动力就必须要得到解决。
现在工匠营里能够打造的车床多以竹、木为原材料,这就是一个玩具,实用性根本不用考虑,就是一个单纯的研究思路的模型,以及推导出这种机械器物在理论上的最大可能。
而且车床的定位就是精准和能够批量作业,这对动力的强度以及平稳输出都有着极高的要求。这一点与钟表制造倒是也有相通之处,机械钟表中的擒纵器和发条装置就是控力和蓄力的装置。这也是沈哲子和他的技术队所面对的难题,而制约思路扩展实现的又是材料的不足。
说到底,真想要实现什么大规模的机械工业,一个最大的制约还是钢铁的冶炼技术和规模。
而讲到钢铁产业,淮南虽然已经很强,但既要满足淮南十数万军队的军备,还要满足百数万生民的农具生产,这都是真正的刚需。本来就已经是在超负荷的运转工作,更是很难抽出太多的人、物投入到这些仍处于摸索当中、实际应用未明的事务里来。
所以这段时间,沈哲子真是被卡得不上不下,一直想要获取一个调和彼此的平衡点,在不干扰淮南当下各种产业运行的同时,使技术的创新尽快转化为产能的增长。
但无论用心如何,在没有做出真正的成绩前,沈哲子在身边人看来就是有点不务正业。
这一点或是与后世人们对牛顿的深表惋惜不乏相似之处,牛神父毕生最重要的科学研究大体完成于人生的前半段,尤其是二十三岁之后那两年。但余生更多时间里,便深深沉迷于神学。
沈哲子自然不敢比于那种伟大人物,但的确他过往一切作为并功绩,都是能够获得主流价值观高度认可的。哪怕此后再无建功,后世史著必有他一席之地。不过时人对他的期望也是极大,若他就此沉寂下来,不知会让多少人扼腕叹息。
其实沈哲子也意识到,在基础条件还不具备的情况下,他那些过分超前的观点与思路很容易就流入一种不切实际、空中阁楼的妄想,这种拔苗助长绝不算好,甚至有可能要将世风导入一个好高骛远的风气中。
与其亲力亲为,每天扎堆在工匠群中对他们指手画脚,还不如交代一个大体的思路方向,然后任由这些工匠们自己通过自己丰富的技术经验去慢慢摸索。
不过就算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但这样被温放之直陈当面,沈哲子还是颇觉尴尬。尤其这小子前段时间跟着自己出出入入,表现的简直比自己还要热心,结果出门一趟回来就转了口风,更让沈哲子有种被背叛抛弃的薄怨。
“弘祖你能有如此识见且直言,也实在让我多感欣慰,更有感不负温公所托。”
听到大都督这么说,温放之心内忐忑才稍减,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实在是不乏心虚,但见大都督并无异态流露,才又干笑道:“其实大都督向来思虑深刻,博大之处远非愚者妄度。似我等识浅之众,纵有什么忧思,也不过只是杞人忧天、伯虑愁眠的自扰罢了。”
沈哲子原本脸上还挂着几丝笑容,听到温放之的话后,脸色却陡然沉了下来,变脸之快让温放之大感猝不及防,忙不迭端坐起来。
“这话实在不成道理,我若真是才高难企,伟岸无缺,凡事都能做到极尽周全,又何须余子辅助用事?圣贤尚有长短优劣,何况凡人!此等虚言夸赞,疏远者稍作议论也就罢了,弘祖你是真正体近亲众,内用谏评,外用审断,怎能学此虚妄美声!”
讲到这里,沈哲子脸色已经变得异常严肃,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温放之见状,心内不免更加凛然,垂首表示受教,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是心里难免有几分疑惑,大都督如此肝火大动,到底是因为他的反水劝谏,还是那几句吹捧言辞?
沈哲子觉得他当然不是恼羞成怒,而是不满温放之的前后言行不一,继续板着脸训斥道:“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你自己尚且言出反复,不诚一念,又怎么能导善于人?”
温放之冷汗都流下来了,只是连连点头应是。
“说起来,也是我急切于人事,反倒疏忽了言传。这样吧,你且先应付过眼前辽事,事毕之后自往馨士馆受教,主学荀卿《劝学》篇,觉得自己能有所体会再作申论一篇交回我来验阅。”
温放之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他也不是什么笃静好学的人,否则不至于每天跟着大都督出出入入做个小跟班。早前还因为沈劲等人在馨士馆的困苦而颇有幸灾乐祸的快意,没想到转头自己便要面对回炉重造的遭遇。
不过眼见大都督那严肃表情,温放之也根本不敢拒绝,只能低头认罚。一直等到自己退出后仔细想了很久,才渐渐能确定,这一番无妄之灾确是嘴贱所致。
大都督言中已经讲的很清楚,就是恼于他出尔反尔,至于是哪一次出尔反尔,那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他是让大都督感到不舒服了,若是不能抹平这一件事,自己怕是很长时间都要待在馨士馆乖乖进学了。
能够这么快便做出反省,温放之也不得不感谢自幼在父亲拳脚之下保全所磨练出来的自省能力,面对这一类的强权压迫,他向来是乏甚节操的。幸在眼下不是没有补救的余地,他若能够完美完成接待辽使的任务,大都督也未必就会长作迁怒。
对于这一类的自救,温放之是一直能够敏于行的,在明白关键之后,很快便投入到积极的自救当中去。
都督府负责外务接洽的主要是谢尚,不过最近谢尚一直忙于监工打造钟磬等礼乐器物,这种事关系重大,不独材质、工艺要极尽善美,各种尺寸、仪度也需要遍索籍章、访问旧人,一旦出了什么明显差错,便是大大的见笑于人,适得其反。
所以谢尚也根本抽不出时间和精力去处理接待辽地来人,至于都督府其他人,对此也都乏甚重视。封弈等人尽管急不可耐几次提出邀见,但却都得不到什么正面回应。
相对于旁人多被冷落,慕容恪反而很忙碌。在温放之一系列求生欲强烈的操作下,慕容恪得以有机会频频出席淮南各类时流聚会,他本身便有不凡之处,也因此积攒下一些时誉,最起码在寿春已经是声名渐起。
虽然鲜卑慕容一直远居辽荒,仍未为时流所重,而且相对于内附汉化年久的匈奴并羯胡,还残留着很浓重的胡风,在很多地方都被蔑称为白虏。不过南人对此还是不乏包容的,因为先帝肃祖便有着颇为明显的鲜卑人特征,也算是一种爱屋及乌。
作为同行的一个团体,却出现如此截然不同的待遇,当中自然便生出几分微妙异变。诚然慕容恪乃是此行名义上的主角,其人能够活跃于淮南时局,让南人正视辽地鲜卑,对于此行使命也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但是对封弈等人来说,慕容恪并不能完全代表整个慕容部族的诉求,他们才是肩负着慕容皝所交代重任的人选,而慕容恪活跃于当下反而有几分喧宾夺主的味道,甚至为了其个人利益而出卖部族利益都有可能。
封弈等人又耐着性子等了十几天,但局面仍是没有什么转变的迹象,淮南都督府对他们依旧冷漠,而慕容恪也一直在频频脱离使团单独活动,其个人风光如何迟迟不能对僵持的局面带来实质性的推动。
终于,封弈的耐心也消磨殆尽,他决定要跟慕容恪摊牌深谈一次。
慕容恪返回馆舍的时候,时间一如既往到了深夜时分。温放之亲自将他送回,然后又约定明早相聚。
慕容恪立于馆舍门前,一直目送温放之车驾完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这才转身在随员们的搀扶下一步步慢慢返回馆舍,步伐多有疲倦沉重。
这种早出晚归的日子,在旁人看来或还要不乏羡慕,但对慕容恪来说,却是一个不小的负担。尤其他旧伤在身,虽然手足没有明显缺陷,但脏腑创伤却是需要长久调养。
而且淮南无论饮食又或风物气候都与辽地有着极大差异,他却根本没有一个调养的时间。面对温放之的殷勤邀约,更加没有拒绝的余地,与那些淮南时流打起交道来更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保证不在那些挑剔的关注中露怯。
所以看起来这段时间他颇为风光,但其实也只是咬牙承受,颇有几分苦不堪言。
这馆舍面积极大,屋舍众多,淮南都督府虽然不乏冷漠,但在安排住宿方面倒是没有为难他们一行,广阔近顷的别院足够安顿他们一众使者。
行出相迎的慕容氏老家人眼见郎君那满脸的疲倦,便体贴的准备了温软座具,不忍心让慕容恪再步行返回居舍。慕容恪坐下后便觉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整个人缩在那柔软的皮垫上恹恹欲睡。
慕容氏族人们抬着座具向内走,可是刚刚拐过一段廊道,侧方阴影里突然冲出一人拦在了他们前方,几人俱是一惊,连忙顿足立住,待到看清楚来人面目才连忙恭声道:“封长史……”
封弈冷哼一声,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冷冷望着座具上蜷坐的慕容恪。
随员们突然顿足,慕容恪也是一个摇摆险些跌落下地,心中正有几分不悦,待到抬头望见封弈不善的神情并幽冷的目光,原本尚还浓厚的睡意顿时荡然无存,连忙示意随员放下座具,他则站起身来脚步踉跄的前行几步,拱手道:“长史还未入寝?夜中于此相候,不知有何见教?”
封弈嗅到慕容恪身上散发出淡淡酒气,心内更加不满,不过慕容恪终究还是他名义上的少主,上前一步作虚搀姿态,口中则半是埋怨半是关切的语气道:“郎君伤体虚弱,自是心知,于此远乡之境,更要善作调养。淮南人众或是雅望,但却不顾郎君虚态强逐固请,也实在称不上是什么良识。”
慕容恪自然不会托大到让父亲这个麾下重要属官做仆役而用,先一步将手搭在近畔随从臂弯稍作借力,闻言后便苦笑一声:“我少年孟浪不知节制,累及长史担忧,实在抱歉。不过淮南群情殷切,若是避不回应,那就太失礼了。若因此令人目我为孤僻之类,反更加有损于此行任事啊。”
封弈先转过身行向附近一座阁楼厅堂,听到慕容恪这么说,不免控制不住的冷笑一声,沉声道:“早前于郡中发步南行,本也对此行颇存期望。但我等抵境数日,淮南狂态毕露,小觑远众。虽然心情难堪,但我还是要劝告郎君一声,此行实在难作更多指望啊!”
“沈维周其人,就算因于事功而得崇高时誉,但其南貉狭量本质仍未改变。往年我也奔行江左略悉内情,辽东公子继于父,人情法理俱无可疑,但就因南貉奸怀作祟,至今不能正于名位。辽东困境至此,半数因此奸谋啊!”
待到两人一前一后行入厅堂各自落座后,封弈才又沉声对慕容恪说道:“譬如我等今次入境,正是应于淮南所邀。结果入境以来,长受冷遇,不得接见且言及实际。那温放之虽然常来邀请,但为郎君引见之众无非一众淮南在野闲人,未必不是要以此扰人眼耳心力,使人不能专注于事,拖延推诿,就是要让我辽地人众尽受摆弄嬉戏。”
听到封弈这么说,慕容恪便也打起精神正色道:“我幼生辽荒,少见天中人物风采,若非长史据实训告,又哪能认清当中人心之险恶!原本还自喜于能以人物得于天中贤流青睐,却没想到一时情迷险误我宗族大事!”
眼见慕容恪如此恭顺,全无异议,仿佛真的将自己的训告听入耳中,封弈倒是愣了一愣。不过他也并未因此而感到喜悦,因为他所了解的慕容恪虽然年轻,但却极具主见,绝不是一个人云亦云的庸劣之徒,这也是此子早前能得主公慕容皝喜爱的原因之一。
可是眼下此子恭顺的态度,让封弈这段时间所积攒的不满都无从发泄。而且居然在自己面前都作此伪态而不作坦陈所想,可见是已经生出了不足为外人道的思虑。这一点,恰恰正是封弈最担心的地方。
不过慕容恪即便颇具才智,但也终究是历练未足。而封弈以北逃晋人的身份被慕容皝雅重信用,自然也不是庸类,略作思忖后便沉声道:“人心难测,虽久历人事者都难度量,更何况南贼极尽心计以惑人,郎君纵然稍有迷失,此刻惊觉也还为时未晚。眼下淮南以大势相迫,所谋绝对不善。唯今之计,我等也该早作旁计,不可长久困顿于此,转行再往江左未必不是一个出路。”
“前往江左?这怎么……”
慕容恪听到这话,脸色陡然一变,旋即便觉得自己显得过于失态,忙不迭又将话锋一转道:“我倒不是质疑长史,不过淮南、江左本就一体,沈大都督殊功创建,已成晋室雄臣。我等若在淮南难进,去了江左又有什么不同?届时反要被人视作浮游不定,不能推心信重啊!”
“更何况,长史常言南人崇虚浮躁,少作切实之谋。沈大都督纵有狂傲姿态,但能痛击贼赵于河北,可知确有殊人之才。如此人物,不该不知若能得与我部联合,才可南北钳制石虎孽种。至于眼下推托不见,怕是也因旧隙难作弥合,不敢轻作信任。如此才更该疾言力请,若因此小挫便抽身而去,这也不是能够共作患难的姿态啊!”
听到慕容恪这一番陈辞,封弈已经几乎能够确定此子的确是已经有了私计谋划,所以才要在淮南恋栈不去。
不过他也并不即刻拆穿慕容恪,只是长叹道:“若果如郎君所言,我等在此再作长留又有何妨。但结果究竟如何,也实在未定,但辽中局面危急,也实在是熬不起。至于郎君所言淮南、江左一体,这也实在未必。晋祚失德,君臣早有失位,才有各方勇力逆取,各自逞能。父子尚且不能袒怀,何况远邑强藩!”
慕容恪听到这里,心头蓦地一跳,眨眨眼掩饰一下不自在,而后便作继续倾听状。
“郎君近来长于淮南时流相伴,难道就没有听说去年此境合肥惊变?当时此境王师新胜,竟为难免郡国刁难,而沈维周恃功而骄也全无相忍之念,悍然出兵夺其治邑。此等行迹,与悖逆何异?可见晋祚看似复兴在望,实则隐患早生啊!”
封弈讲到这里,眸光更是闪烁不定:“我近来也在思忖,沈维周一个南乡貉奴,或许连辽乡何在都不清楚,何以一直要与我等辽众为难?得知此事后才算是略有所得,因其南虏之身,实在难得中国故人信重,大功之后难免孤立,因是才要强悍震慑于人。但如此一来,难免要与时流公卿更远。我等辽众虽然地处偏远,但名分总是晋藩。沈维周强阻辽众,就是为了让晋室绝信于远藩,方可更加凸显其人其势!”
听完封弈这一番分析,慕容恪真的是震惊到瞪大了眼。他是真的没有想到看似声势渐起、复兴有望的晋祚之中,居然还隐藏着这么凶险的裂痕与隐患。而且听封弈的意思是,那个沈维周应该早已经心存逆念,未必是做一个全于始终的忠良晋臣。
若真是这样的话……
慕容恪呼吸都忍不住变得急促起来,此前他强撑着与温放之一起往来交际,纵然有什么私计的话,也仅仅只是为了保全自己而作筹划。可若中国形势果真如封弈的分析,那么这当中更是蕴藏着极大的机遇啊!
如果他能侧身其中的话,淮南将不只是他的安身所在,甚至借于此势扶摇直上都有可能!沈维周若真有逆取之心,正如封弈所言,以其南人身份很不容易,正需要得于声援众助。
而且封弈也说,辽地虽然边远,但早已经落入其人谋算之中。那么自己为质于此,是送上门来让沈维周借以介入辽地局势的一个途径啊!
淮南之繁荣势大,慕容恪近来也是多有领略,远非他们辽荒能及。甚至就连父亲这样的雄才者,都不得不迫于现实而向此低头。若他能够得到淮南的大力支持,来日返回辽乡必能有所作为啊!
封弈自觉已经看透慕容恪心里那点盘算,但却仍小觑了慕容氏子弟心里那一点逆念的顽强,没想到他这一通分析反倒加剧了慕容恪投向淮南的想法,仍在那里自顾自的分析道:“来日郎君不妨向那温放之稍作透露我等想要假道过江的心意,也算是一种催促。若淮南真的没有诚意详谈,我等便不妨直往江左,或许还能别有转机。沈氏眼下名位尚是强镇,还不敢真的强阻藩使朝见。”
慕容恪这会儿心意已经全不在此,听到封弈的话后也只是随口敷衍几句,只在心里盘算借势淮南的可能。若淮南真的肯大力扶植他,他倒是不敢与父亲敌对,但他那些兄弟们才力也没有过分超过他,休想让他完全服从!
而且更重要的是,若日后晋祚真有南人逆取之祸,必然会混乱不堪,这也是他摆脱淮南控制、自立辽地的一个良机。
又过了几天时间,在一众辽地使节俱都焦躁不安的期待中,都督府终于做出了正面回应,询问他们哪天方便,大都督将在都督府亲自设宴招待他们。
得到这一消息后,望眼欲穿的辽地一众人总算长长松了一口气,更不必考虑要选在哪一天,自然越快越好。时间越作耽搁,辽地的局势便越凶险几分。所以双方在经过短暂的交涉,很快便确定了日期。
这一日,慕容恪、封弈等人俱都打起精神来,精选部从,一俟收到都督府的邀请,一行十几人便即刻登上前往都督府的车驾,怀着忐忑的心情上路。
都督府摆出规格也不算低,自沈哲子一下,长史杜赫等一众属官们尽数列席。随着淮南日趋强大,类似慕容氏这种边胡入使求见的现象也会越来越多,该让这些属官们也都早早习惯起来。
不过列席者多是淮南的行政官员,军方将领则几乎没有,这也是因为将领们大多领军于外,不值得为此专程返回。
沈哲子之所以拖到现在才见,也是为了等待北方最前线枋头谢艾的信报意见,才好确定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接待辽地一众人等。
很快,在温放之等都督府属官引领下,慕容恪等人便进入了都督府,虽然不至于有什么殊礼见拜,但形势所迫,态度也都极为恭谨。
入见的辽地众人,除了封弈早前曾在建康见过一次之外,余者俱都是第一次看到这一位已经名动南北的淮南大都督,待见其人如此俊雅年轻,一时间也是大生感触,一些激赞言语也都是有感而发,脱口而出。
沈哲子降阶以待,也算是给了他们不小的面子,先是不乏好奇的打量了慕容恪几眼,老实说挺失望的。单从仪表上看来,这慕容恪也只是仅止于可观,而且脸色苍白瘦削,不像是来自边荒的胡虏,更像是江东崇玄日久、傅粉吞散的世家纨绔,给人以不堪罗衫之重的柔弱感。
不过沈哲子也知这慕容恪柔弱姿态原因何在,尤其温放之咧着嘴在一侧傻笑表功,可见这小子近来也是尽了心,就不担心将慕容恪伤痛病体直接熬死。
对于慕容恪,沈哲子也只是略作嘉勉,然后才又望着封弈笑语道:“往年都下一别,今日于此再见封君,封君别来无恙?风采真是更胜往昔,更让人好奇辽乡何等泽壤,能让贤士日渐雅望脱俗。”
封弈无论此前心中作何感想,这会儿也只能堆起满脸笑容言道不敢当,大都督才是真正的修竹茁壮,日益高挺,令人仰止。
稍作寒暄后,一行人才行入大厅,分席列座。
彼此碰面之后,慕容恪大半视线俱都围绕沈大都督而动,见其谈笑晏然,顾盼生辉,那种凌历中原的自信姿态,更是让人不由心折,再回想近来广闻淮南时流盛赞梁公,原来并非过誉。至于都督府其余人众,风采也都各有可观,才知的确是盛名得来无有侥幸,单单论及人物,辽地的确远有不及。
待到落座后,沈哲子便抬手指向慕容恪笑语道:“早前弘祖于我面前盛赞,言是辽野贤良入于天中,如今一见,确是不凡。我也听人闲论,言是慕容郎赞我风华绝代。爽朗之人,不耐虚饰。今日睹于风采,我也想寄语辽东,庭下养此馨儿,余生可以慰怀啊。”
能被这样一位风云人物如此夸赞,慕容恪心中自然也多喜悦,只是还未及开口,另一侧封弈已经抱拳说道:“辽东公得于大都督所邀,便一直心念该要得体回应。此前苦于朔风横阻不能成行,以待天时假我,便即刻使令我等拥从子息来见,要与大都督结成嘉谊。郎君能得大都督嘉言提携,这一程踏波履险也算得于报酬。”
沈哲子闻言后又哈哈一笑,指着封弈笑语道:“封君如此抢白,倒让我念及自己。我家中也多子弟为人称许良才,但亲近者难免窃思唯恐子弟专于此美,反而懒于精进。这一点用心是好,其实大可不必,逢此汹涌世道,人之才器如何,自有世事称量裁断。有志者,亦奋进,天道自无辜负。”
封弈闻言后便惭愧一笑,不再力争,而慕容恪则又于席上抱拳示意,表示受教。
略过这一节,沈哲子才又说道:“此前弘祖道我,言是封君有意继续南行过江以求觐见?”
听到沈哲子这一问题,席中原本还算欢快的气氛陡然变得沉默下来,慕容恪、封弈等俱都变得尴尬局促起来,没有想到沈哲子就这么直接当面的问出来。这本是他们自以为得见晋祚隐患,想要趁此逼迫淮南表态的一说辞,又怎么好正面回应。
“藩使入觐,本是礼章所定。我等边士久立荒中,一俟行入中国,自然难耐朝觐王道之执念。但也深恐所请冒昧,因是才斗胆请问大都督。”
过了片刻,封弈才低下头来,神态更恭谨了许多。这就是弱势于人的代价,就算心里再怎么要强,也是不得不低头。
听到封弈这么说,沈哲子拍案赞叹一声:“封君不愧恭礼贤士,你等入于淮南日久,我反而忘了安排此事,实在是失礼。不过你等也不必持心急切,待到今日之后,府下必作途送准备,何时起行皆从人便。”
封弈自然能够听出这位大都督言中那浓厚的威胁意味,可见自己以此试探的确激怒其人,这会儿更加不敢再要强,垂首道:“大都督镇治中原,军政兼理,自是劳任频繁,无暇他顾。我等以此烦扰,实在失礼。虽言于诚意,但却并无力再作远行,唯以此言稍掩失礼鄙态,还望大都督雅量勿罪。”
眼见封弈被逼迫得颇有狼狈姿态的告罪,沈哲子对其人却并无多少怜悯。他与台城的矛盾裂痕的确已经难作掩埋,但也绝不是这种边夷谋士能够妄加利用的!
“劳任频繁,不过虚辞罢了。我近来也只是闲散镇内,无有劳心之扰,常作蜀主旧谈,髀肉复生,羞愧人事。”
听到沈哲子仍不打算放过此事,明确表示并不是因为忙碌抽不开身才不见他们,就是单纯的不见,封弈等人脸色不免变得更加尴尬,不知该要如何应对。
而且话已经说的比较如此直白,这位沈大都督又是一副强势的权臣姿态,他们若不给出一个令之满意的交代,想要离开淮南都困难,更不要说再往江左而行。
就算他们被扣留在了这里,慕容皝那里也没有什么好声讨的,因为毕竟是他的属下横生枝节,明明说好的与淮南合作,结果突然又冒出一个直接与江东朝廷沟通。彼此都是强梁,谁势大谁硬气。
封弈等人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严重,脸色变幻不定,不知该要如何应对。他们也拿不清楚沈哲子这一番作态究竟是在继续拿捏他们,还是动了真怒。
正在其他人还在迟疑不决的时候,那一直不曾发声的慕容恪突然掩面发出悲哭声,继而翻身离席而起,继而又免冠匍匐于地,语调不乏悲怆道:“大都督洞彻明见,我等伧荒之众实在不该妄动欺瞒邪念。其实今次南行,本是途穷奔命告援,并无南向朝觐准备。但又恐藩使南来不觐而负悖礼恶誉,才斗胆为此诈请妄求得于两全……”
席中众人眼见慕容恪此态,一时间多有哗然,而原本尚在两难的封弈等人,这会儿更因慕容恪自作主张的乞怜而羞愤欲死,封弈更是直接从席中挺立而起,指着慕容恪怒声道:“郎君噤声,岂可为此……”
“封君还是暂请噤声吧,我倒想听一听这一位辽乡馨儿有何苦楚待诉。”
沈哲子抬手开口打断封弈的话,示意温放之上前将慕容恪搀扶归席。慕容恪这会儿只是低头垂泪,也不敢看封弈等人神情,只是多言辽地困顿,亟待外力强援,否则父子兄弟无以为家,辽地生民无以为生。
“为人用者诚于事,为人子者忠于亲。诸君,若是此等贤良,又岂可标以华夷之远?其所宿者,居室生馨;其所近者,彬彬有礼。早前我也是狭念自拘,只道荒远之众不可轻信。如今眼见此儿忠诚姿态,又岂是狂悖家室能够养成?”
沈哲子讲到这里,满脸深有感触状,指着脸庞都憋得通红的封弈叹息道:“既然是为如此危急之事,封君与我也算旧识,何以入镇之后还不从速道来?若真因此拖延致使辽地不守,石逆刀下所添亡魂又该罪于何人啊!”
封弈听到沈哲子这么说,俨然已经将此前的交流不通畅完全归罪于他,气得险些要吐血。可是他也听出此言中似乎已有转机,若再强辞力争反要前功尽弃,因此又咬牙低头但又控制不住的怒视向自作主张的慕容恪。
经由慕容恪这么一宣说,辽地在南面的体面可谓荡然无存!而他们这些甘心倾力辅佐慕容氏的晋人谋士们,也将要成为一个笑柄!
眼望着那在席中仍然垂首隐作啜泣的慕容恪,沈哲子也真是不得不感慨其人确是不凡,难怪温放之此前对他多有称许。
最起码在沈哲子看来,他并不因为这个慕容恪的匍匐乞怜而有轻视,反而更加高看几分,有能力的人必然有脾气,这是源于对自己的自信。但有脾气并不意味着端架子,谁都有弱势困顿的时候,在有需要的时候将自己深按进尘埃里,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沈哲子现在的确是有了高坐堂上听人求告的地位,但他也不是生来就如此,尤其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最初那段时间里,为了求见老师纪瞻一面,用尽手段、撒泼打滚;被庾亮胁迫进入台城,性命都不由自主。不独要当孙子,还是头颅随时要提在手中的那种孙子。
而这个慕容恪,依照温放之这段时间观察所得,处境较之当年的沈哲子还要恶劣。当年的沈家虽然游走在万劫不复的边缘,但最起码沈哲子背后有着整个家族为后盾,尤其老爹对他的信赖支持更是无以复加。
可是这个慕容恪,其实已经可以说是山穷水尽。像是封弈等人在面对他的强势逼迫的时候,甚至还有底气稍作抵抗,哪怕自己身死淮南,最起码慕容皝会更加善待他们留在辽东的族人们。
可是慕容恪却实在没有要强资格,他就算是死也只能是毫无意义的死。就算不死在淮南,回到辽地之后,也不会得到父兄善待,或许还要更加凄凉。他唯一生机所在就是要促成这一次的合作,而且要用一种不失体面的方式。
是的,这种摇尾乞怜的姿态,慕容恪可以做,封弈他们则不可以。慕容恪还有一点孝义加持,封弈他们如果要靠自我贬低才能获取合作的话,首先是对自我的否定,其次慕容皝也未必就容许他们用这种屈辱方式。
慕容恪能够做出这一举动并不出奇,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利弊权衡透彻然后再快速做出反应,则就很出色了。
所以沈哲子也就不吝夸奖,给予慕容恪一个颇高的评价。
但是沈大都督的言语抬举,却让慕容恪高兴不起来,因为他明白自己被吹捧的越高,便越需要依附于淮南,若是返回辽地则更加不为兄弟相容,更重要的是封弈他们这些属臣对他的怨念也就越大。因为慕容恪的德才高低,可以说是通过他们的无能反衬出来。
随着沈哲子的态度转为缓和,宴会继续进行,但氛围可以说是尴尬无比。因为沈大都督的美言推崇,慕容恪自然成了宴席中的焦点。
至于封弈等人则是如坐针毡,此前他们若能强项而不畏压迫,尚还有气节可夸,可是现在事情分明已经有了转机,他们若还厉言交恶,那就是意气用事,愚蠢的选择。
不过幸好,在宴席的后半段淮南都督府总算给了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沈哲子在席中亲自表态,对辽地的支援将会分为三个方面。
首先便是直接的军事支持,接下来都督府将会以黄河为起点,继续向河北发动攻势。一旦石赵南面变得不再平静,石虎也不敢再将大量兵力用于幽、平之间。虽然还谈不上彻底解决辽地兵患,但也算大大缓解了慕容氏的覆亡之危。
其次便是名位上的支持,慕容氏辽东郡公的爵位和平州刺史的官职,沈哲子表态愿意奏于台中请复,但像是大单于的封号还有承制封拜这样的超规格待遇,则就不要指望了。这等于是将慕容氏从原本的建藩地位,一下子给压到普通方镇的位置上。
第三便是进行正式的商贸往来,慕容氏可以集合辽地本身物产与淮南进行通商往来,将淮南物货取用到当地。
当然,淮南对于慕容氏也不是没有要求,而且颇为苛刻。
首先自然就是入质了,这一点虽然不会明于条文,但却是必须要做到的。这也没有什么可争执的,当慕容恪被选派为使,慕容皝便已经予以默认。
其次便是慕容皝必须要向江东朝廷上表请罪并宣明与石赵誓不两立、顽抗到底的决心,与石赵誓不两立那没什么好说的,屠刀都要架到脖子上,基本上已经没有了媾和的可能。而且这话慕容家也不是说过一次两次,时过境迁后该要如何那还要具体对待。
但是关于请罪一节,封弈等人却是颇有微词,为何请罪,所请何罪?当然这也只是一个面子问题,必要时候不是不能让步。
还有一点让封弈等人无法接受的,那就是淮南都督府要求慕容氏出兵提供一个用于通商的口岸,地点也有了选择,那就是位于辽东半岛的马石津,由淮南选派官员直接进行治理。而马石津,即就是后世的旅顺港。
老实说,封弈等人早就想到此行并不轻松,淮南肯定会以势压人,但却没想到条件居然苛刻到这一步。尤其是最后淮南要求直管马石津,这不啻于直接在辽地安置一个前哨基地啊!
虽然淮南方面说的很好听,在军事、名位、物货上全面支持慕容氏。但若真的仔细分析一下,这三个条件水分都极大。
首先,淮南出不出兵,出兵规模多大,究竟能不能够给石赵带来实质性的牵制,这都是未知之数。
至于名位问题则更可笑,这些爵位、官职本身就是慕容皝的父亲慕容廆在世时,由晋廷亲自派人册封的,无罪而夺本就是朝廷的不对。
现在只是将原本属于慕容家的名位再次还回去,而且其中最重要的几项都被砍掉了,这也有脸说是大力支持?简直就是在将慕容家当溺器,用的时候拎出来,不用的时候丢一边。
人石虎还直接许诺王爵,虽然事实证明也是坑,但这悬殊也太大了。淮南也是一样在坑人啊,甚至直接从名位上剥夺了慕容家藩属的地位,而将之视作一块飞地州郡。
最后的商贸问题,那就完全是在开涮了。我拿漫山遍野的石头树根买你米粮甲刀,你卖吗?辽地现在垦荒糊口都艰难,又能拿出多少物货交易?
讲了这么多,就是淮南一点实质性的东西都不拿出来,反要从辽地割走一个马石津,这叫合作?
而淮南方面也是振振有词,辽地物产瘠薄,所谓的通商本身就是在资助你们,要求你们提供一个交易场地难道不合理?
而且所要求的马石津,眼下还在慕容仁手里控制着,肯跟你们这些慕容皝的属下谈,已经是给了很大的面子。否则,完全可以不搭理你们。可是你们连这种慷他人之慨的要求都不答应,那还有什么可谈的?
双方就这么争执下来,彼此都觉得对方实在乏甚诚意,自然很快便陷入了僵局。
不过这种事情也不是能够顷刻立就,眼见着将要谈僵,彼此俱都克制,约定来日再议。
封弈等人倒是不甘心就这么中止下来,毕竟下一次淮南重要僚属齐聚一堂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而且他们也实在没有时间磨下去。但淮南的条件实在太苛刻,就算勉强立约,回去没有办法交待。
待到散席之后,沈哲子却并没有即刻放走慕容恪,而是将他留下来又说几句闲话,顺便又送给他一部早年在都中编撰的《世说新语》,笑语说道:“慕容郎虽然出于边荒,但雅质不逊天中同侪,这实在让人称奇。此数卷《世语》,还是往年我在都下未曾北上历险时集于同趣时流共录远近名流风度逸事,虽然不入经典,但若能择贤而法,也能与人称善。”
慕容恪自然连忙躬身双手接过,又不免再次感谢大都督垂青关照。
“慕容郎频频谢我,其实我也是不乏惭愧。此前你于席上情挚陈言,其实我也是深有所感,不愿见此忠诚无有所应。但是艰行至此如我,也不得不感慨世事艰深,泰半不得已。尤其我临于此位,更难做什么恣意举动。于你号求,也只能私助甲杖器械五百具。至于其他,还是需要两方互作忍让,就连我也不能专擅而命啊。”
慕容恪听到这里,不免更加喜出望外,明白自己这一次算是赌对了。无论今次合作结果谈成怎么样,他自己目的算是已经达成。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不敢在这位看似宏量实则精明的大都督面前有什么置身于外的放松,还是垂首哽咽道:“小子何幸,竟得大都督垂爱至此!伧卒之中,未必无有忠义,若非亲长宗族眼下俱都危极待助,不敢自作谋身。否则必以残躯投效大都督,为王事倾尽薄力!”
“志气可嘉,会有机会的。王道堂皇,又怎么会将仁人志士拒之于外。”
沈哲子闻言后笑语一声,然后便先起身离开。
温放之又行来,对慕容恪做道喜状,笑语道:“大都督向来雅重少贤,玄恭你能得入所望,显途已是可期啊!”
慕容恪听到这话,便也连忙再谦辞几句,然后才在温放之陪同下返回馆舍。待到进入了馆舍,看到一座厅堂里仍是灯火通明,显然封弈等人正在通宵议事。
他心内暗叹一声,便也硬着头皮行了过去。虽然封弈等人对于他这个业已失势的少主未必有多看重,但他今天那番贸然举动总要有所交代。
当慕容恪行至厅堂中时,原本比较热烈的讨论气氛顿时变得冷清下来,厅中封弈等与会者十几人俱都望了过来,视线之中多有审视味道。
“沈大都督随性和蔼,留我再论些许辽地人物,临行前又赠我辑录雅说……”
不待众人发问,慕容恪便自己将独留在都督府的经历讲述一遍,并将那几部《世说新语》摆出来供人翻阅,以示坦然无隐。
厅中气氛又沉默片刻,其中一个名为阳景的辽地属官才微笑道:“郎君能得沈大都督雅重亲昵,这也是一桩好事。郎君也可趁此向沈大都督多言辽地疾苦,于解决目下所困也是一大助力。”
其人话音刚落,封弈已经冷哼一声,继而便沉声道:“辽地疾困,诚是事实。但若说无有生机,也实在言过其实。石虎诚是势大,但若想彻底荡平辽边,其力仍未称足。我等今次前来淮南,虽然言是求援,但也绝对不是求乞!”
“方今大势,羯大已是不复。淮南、辽边,便是石逆南北所困。其若用力于北,南面自能得于从容。沈氏以王臣自居,以忠义聚众,我等辽边壮义以性命而力抗石逆凶焰,结果却连些许名位都苦求不得,这让天下人何以崇敬晋命!”
“沈维周其人,薄情厉行,所顾者唯其自身。辽边几十万生民性命尚且不在其人目中,即便对郎君有所纡降善待,也必是以邪念而迷惑人情。郎君虽有才骨大器,但终究历事日浅,一定要存念谨慎,才可避免受其蒙蔽蛊惑!”
讲到这里,封弈神态已经变得颇为凝重:“其人能以南虏之身而得于世道嘉望,盗名暗世,险莫大焉。我并不是小觑郎君才器才发此厌声,而是沈维周其人胸藏荆棘,绝不止于表面雅度,以其欺世之能,专用于迷惑郎君心意,完全就是防不胜防,无从抵挡啊!”
慕容恪听到这话,脸色便变得有些不自然,虽然暗里多存腹诽,但表面还是要摆出一副诚惶诚恐表情,低头道:“沈氏待我厚重,我也是惊喜之余多有惶恐。即便不闻长史训告,我也自知区区边野伧胡,少有优异于众,哪怕与家门之中都远劣于兄弟,又有什么资格得此厚礼以待?”
“现在听到长史良言相诫,我才知沈氏厚我又与我本身实在全无关系。我若真的只是伧微寒丁,又怎么会得于青眼?无非父子宗亲于辽荒得于众势,能以性命为其分化河北石贼势力罢了!”
讲到这里,慕容恪脸上已经浮现起几分自暴自弃的自嘲苦笑:“刚才沈氏又有良言告我,言是愿意私助我甲兵五百具,现在想来,无非是以些许物货驱我父子再为效命,强阻石贼恶势使其更得从容,也绝不是真的善念顾我!”
“什么?五百具甲兵?”
“郎君所言属实?”
“这五百甲兵是否淮南军众所配那种良械?”
众人听到这里,脸色俱都一变,争先恐后开口发问,可见对那五百份甲兵的重视。而封弈也是瞪大眼,有些难以置信的望住慕容恪。
他们反应如此激烈,倒也并不是因为眼界太浅,而是因为辽地种种本身就与中原多有不同。辽地多有崎岖山岭、茂密林海,言之蛮荒并不为过。
慕容氏虽然父子继力划土经营,但各个方面较之中原还是差了许多,尤其在最为重要的军工冶铸方面,无论规模和技术都很粗劣,甚至都比不上南面一些豪宗巨室。各种武装获取最大途径就是抢夺和积攒,生产严重不足。
本身底子太薄,加上辽地那种地理环境并不适合大军团武装作战。像是石虎之所以迟迟不能将慕容氏连根拔起,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一旦大军进入太深,便要承担极为沉重的后勤压力,而且对地理环境多有陌生,就算作战往往也只是小规模的精锐对抗厮杀,完全不能发挥其军人力优势。这才给了慕容氏节节布防,据点死守的余地。
五百份的甲兵武装,相对于淮南王师多至十数万规模的大军,的确算不上是什么。但对于苦苦挣扎于辽荒的慕容氏而言,他们已经可以凭此武装起一个绝对精锐的作战队伍,依托辽地山岭密林的地理环境游击作战,甚至能够发挥出数倍乃至十数倍的作用!
而且淮南王师在强盛军力和累累战功之外,还有一个非常出名的特点那就是械用精良,虽然械用并不意味着全部的战斗力,但强械一方在战场上毫无疑问会获得极大优势!士卒们得此精械,士气自然也会变得高昂起来。
此前淮南所开具那些毫无诚意的苛刻条件,已经让封弈等人对于今次交涉不敢再报以太大期待。然而他们却没有想到,转头淮南就给了这么大一份厚礼。
既然言出沈维周之口,那么自然不会言而无信,而且也不可能是俗品敷衍。若能将这些武装运回辽地,即便不能带来什么整体的实力增长,但若能因此武装起一支精锐部队,在局部战场上累积小胜,也能带来稳定人心的影响!
慕容恪带回这么一个好消息,原本此前众人对他还多有怨念,怪他自作主张,可是这会儿却完全改变了想法。只要这批械用武装能够顺利到手且运回部族,他们此行即便没有别的收获,也足以向主公慕容皝交代了。
所以很快,厅中气氛就变得热烈起来,众人七嘴八舌的发生,一方面确定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一方面则对慕容恪多有褒扬和安慰。如此气氛转变,顿时令此前还在厉言教训慕容恪的封弈变得尴尬起来,脸色变幻不定,整个人都沉闷至极。
看到封弈吃瘪的样子,慕容恪也是心中暗笑起来。他对封弈倒不是有什么太强烈的意气纠纷,况且在此之前他也根本没有这个资格,慕容皝的儿子这个身份,并不能给他带来太大优越感,在父亲这位心腹重臣面前,他也只有低头恭顺的份。
但是当沈大都督给予他如此大力支持之后,这种情况便发生了改变。其实封弈所说的那些,他又何尝不明白,他如今已经形同废人,就连父亲都对他放弃,又有什么资格在淮南得到看重?
所以沈维周对他的一切优待,那必然都是心怀不轨,这是不用怀疑的。但慕容恪如今的处境状况,又有什么资格去考虑别人心迹如何,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实际支持。
他在淮南求取到如此丰厚的援助,这是封弈都做不到的事情!他的重要性如何,也就无需再作讨论。哪怕是作为一枚棋子,他也是白玉琢成的珍品!
关于这一点,封弈又怎么会不了解。但事实就是如此,就算他能笃定淮南存心不善,但这样的不善,只怕就连主公慕容皝也要期待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有了这一份实际的援助为后盾,接下来的议事很快便由慕容恪占据了主导权,众人已经很难再将他排挤于外。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慕容恪的认同,他们无论谈论出什么结论都是无用功。
慕容恪掌握了话语权之后,接下来的商讨便也变得顺利起来。因为他的目的较之封弈等人都要更纯粹得多,根本不需要考虑淮南深刻介入辽地事务后会对自身造成什么样的损害。
淮南介入越深,他本身在部族里拥有的影响力就越大。反过来部族实力越强,他在淮南的地位也将变得更加超然和重要。
所以很快,辽地众人便达成了共识,对于淮南的要求基本上都可以满足。
但是首先要确定淮南的用兵规模大小,总不能派遣上百个斥候在河北逛一逛便当作出兵了。还有就是要由淮南出面,解决掉慕容仁的自立问题,最起码要让慕容仁同意奉慕容皝为主,让慕容部在表面上达成统一。
对封弈等人而言,他们其实不太希望慕容部的分裂能够和平解决。他们与其说是慕容皝的属下,不如说是合作者。慕容家兄弟相残,死的越多,他们这些晋人谋臣们重要性才越能彰显出来。
可是一旦淮南深刻介入慕容氏事务后,必然会极大的挑战他们的存在感,甚至逐渐将他们边缘化。
所以他们宁可拒绝淮南援助,鼓动慕容皝咬紧牙关死中求活,也不想主动将淮南的影响力大举代入慕容氏部族中去。既能得于忠义之名,若慕容氏果真不救,他们也不是没有出路。
然而现在主动权已经不在他们手中,当淮南给出如此实际援助,他们对慕容恪的主张如果再有什么反对,那就是真正的在阻挠双方合作。一旦结果不如预期,回到辽地后慕容皝也不会轻饶他们!
待到结束会议后,封弈已经渐有意兴阑珊。饶是他内心不愿承认,但也不得不说沈维周其人实在了不起,阴谋、阳谋运用微妙,哪怕明知包藏祸心,但却根本无从阻止。
慕容恪或许不会蠢到要帮助淮南对自家部族不利,但淮南能给他带来的支持却让其无从拒绝。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最起码能得于一时甘甜。
但这一时甘甜又是那么好消受的?一旦服入口中,只怕余生都是药不能停。
两天之后,淮南与辽地使者第二次会晤便达成了。当然这一次的规格与上一次差了很多,最起码沈大都督并没有出席,只是由长史杜赫并司马庾条领衔。
这第二次的会面,淮南的条件几乎没有做出什么更改,这自然是因为淮南占据着绝对的主动,他们对与辽地的合作并不是必须的。
而辽地在慕容恪的引导下,则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甚至就连最苛刻的马石津都答应允许淮南派驻官员,对于淮南的要求近乎全盘接受。
辽地作为弱势一方寻求合作,其实本身并没有太大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这也是他们要选择与淮南合作的原因之一,毕竟淮南仅仅只是晋祚之下一方镇,在法统大义上还是有所欠缺,这才给了辽地争取的可能。
慕容氏使者提出的最新要求就是军事配合、名位获取、物资援助等具体事项。尤其是在物资方面,慕容氏要求最低十万斛粮草、两千人武装等庞大物资援助。而代价则是慕容氏愿意作为淮南的附庸,甚至就连辽东公慕容皝都愿意接受都督府监督调度、行令差遣。
这样一个条件,可以说是已经将姿态放到了最低,放弃一切尊严、体面,只为获取实际的援助。对淮南都督府而言,这些条件其实并不算什么,动辄百数万斛粮草调度、万数人行伍补充,辽地的要求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但有底蕴并不意味着冤大头,淮南眼下单单中原之地的消化都还没有完成,对于远在东北的辽边纵然有什么需求,也只能叹于鞭长莫及。就算慕容氏愿意以奴仆自居,眼下也并没有余力和有效的手段进行实质性的经营。
人只有在势弱的时候才会追求虚张声势,为了一个虚名而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最起码在眼下的都督府群僚看来是不值得的。
又经过几轮的磋商,双方总算是达成了共识。
都督府在未来两个月时间内,会发动最起码一场万人规模以上的军事行动进攻河北,以此来缓解辽地在战场上的压力。同时帮助慕容皝成为鲜卑慕容氏唯一获得晋廷承认的首领,继承其父慕容廆的名爵与官职,同时受封作为节制辽边诸多胡夷的单于。
作为回报,慕容皝则必须要上书江东,为此前与石逆媾和并且坐观段氏为羯胡所灭而请罪,愿意敬奉江东法统。同时将马石津等沿海几处港口划归淮南都督府掌控,作为彼此通商并辽地晋民聚居安置的基地。
至于实际的援助也有涉及,但却必须要以双方通商总额作为标准,按照通商总额的高低给予每年最高五十万斛粮草的直接援助。这一部分援助除了补贴商贸之外,也是用于维持马石津等港口的建设与运作成本。
除此之外,淮南还要派遣使节,说服慕容仁承认其兄慕容皝的统治,放弃自己僭称的辽东公、平州刺史。
当然,辽地为了获取这些援助的到位,不得私自再与石虎讲和,并且要主动出兵进攻幽、平两州之间被石赵占据的郡国,使其复归王命所统。
这一共识达成之后,沈哲子很快便做出了批示同意,并且当着辽地使节的面撰写行文,下令枋头等前线军镇开始调集士卒钱粮,准备用兵河北。
对于淮南而言,用兵河北本来就是早就确立的军事计划。虽然眼下对于中原的消化、经营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都督府目下情况也并不适合大举向河北开拓。但面对石虎这样的对手,在实力允许的情况下,只有通过积极主动的进攻,才能达到有效的防守。
而且不久之前,谢艾也传信都督府,准备在近期组织一场新的进攻。
双方眼下是以黄河为界限而对峙,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石虎主要用兵于幽、并之间以荡平后方,在黄河沿岸几乎没有什么主动策略,是以被动的防守为主。其中最主要的还是对邺城的重建,并且派遣小股兵力侵扰青州广固城等区域。
谢艾所镇守的枋头,毫无疑问乃是最前线的对战基地。但是由于淮南眼下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对去年战果的消化,彻底接收徐州并且应对台中的钳制。
所以过往几个月,基本也是防守为主。无论是出于防务需求,还是继续扩大王师在河北的影响力,都值得继续出兵一次。
所以淮南出兵河北,不仅仅只是缓解辽地的压力,辽地慕容氏的存在与抵抗,也能够让淮南更加稳妥的控制战争节奏,不至于突然、提前爆发决战。
至于对慕容氏内部矛盾的调和,也是淮南在辽地扩大影响力的一种手段。此前淮南主要资助的还是慕容仁,但其实无论慕容仁还是慕容皝,任何一方独大都不符合淮南的利益。
现在借助淮南的威慑力而暂时停止军事对抗,但双方之间的裂痕仍然存在。为了维持相对平稳的状态,双方都不能忽略淮南的偏向如何。
沈哲子当然不可能闲到调和慕容氏兄弟阋墙的纠纷,事实上他虽然答应支持慕容皝继承父位,但也还是留了一个尾巴。下一步就是联系慕容仁,为他请封一个东夷校尉的官职。本质上还是将原本慕容廆的名位权柄进行一个分割,分别交给慕容氏兄弟。
这就是明明白白的挑拨离间、左右逢源,但正因为摆在明面上,慕容氏兄弟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若是他们能够有私自达成共识以排挤淮南的可能,也就不会闹到兵戎相见,内讧数年之久。
这就跟前汉推恩令差不多,明知道所谓的恩惠就是毒药,越吃越虚弱,但又不得不吞下去。沈哲子就是明明白白将原本慕容廆趁着永嘉之祸、中原大乱而胁迫晋廷而取得的那些名位给拆分开,分别授予慕容氏兄弟们,也算是进行一次开明民主的普及。
至于淮南一直所要求的通商,其实从真正利润角度而言,可期回报其实并不算太高。归根到底,一是眼下的航海技术还不太支持大规模且频繁的海运商贸,周期长、风险大,很多商户们也并不热衷于此。这与气魄无关,往往混不好的人才会赌性大,这是一个亘古不易的真理。
最起码,在这条商贸路线还没有经营成熟之前,其最大意义还在于能够将王事消息在辽地传播,让那些辽地晋民们能够知晓中原的消息。同时马石津等地的经营,也是为了给这些晋民提供一个受到晋廷节制的聚居点,让投靠至此的晋民免于被异族奴役卖命。
而对于辽地使者而言,这样一个结果也是喜忧参半,虽然能有所得且超乎预期,但也埋下了隐患,甚至可以说是引狼入室。但这也是无可奈何,他们若不答应淮南的要求,甚至连今年都不一定能熬得过去。
至于这一行功过如何,还是要由主公慕容皝去做判定。至于他们,在如此弱势的情况下争取到这样一个结果,也已经算是尽力了。
在达成这样一个共识之后,辽地使者也就不再久留,特别是封弈等几名重要的辽地属官们,更加不耐在淮南继续逗留,要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辽地。
所以很快第一批辽使们便踏上归程,也仅仅只是几个比较重要的人物,更多的人或是直接选择留在中原,或是要配合作为质子的慕容恪就合作进行细节上的交涉。
封弈等人踏上归程时,最大的收获还是沈哲子亲口许诺的五百份甲兵器械,一旦返回辽地,这些武装便即刻就能派上用场。至于其他的约定内容,则还需要或长或短的时间才能获得反馈。
这些装备并不在寿春领取,而是需要前往洛涧的冶铸基地进行交割。这种琐事自然不需要都督府重要属官再陪同,封弈等人在送别宴会上得到沈大都督亲笔手令,也就不再继续逗留,乘坐着淮南安排的船只,径直前往洛涧领取装备,而后出海北归。
“淮南之兴盛,由此可见一般。假使辽地冶铸能够有此气象,又何必再苦求于外!”
慕容恪也要跟随队伍送行,再次抵达洛涧后,眼望着那些高高低低耸立的烟囱并水碓,嗅着空气中极为明显的烧焦气息,忍不住再次发出感慨。
封弈等人听到这话后,也是深感嫉妒,但也知辽地底蕴浅薄,想要达到这样的气象只能是做梦。
洛涧冶铸基地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系统,但在收到大都督手令后,也很快便做出了安排。整整五百人的武装,包括甲胄、弓刀等械具,装了满满一船。单单只是看到那吃水甚重的船身,便已经让人忍不住的怦然心动。
慕容恪与封弈等人跳上了船,打开堆放在最上方的竹箱,看到那光华内敛、线条刚硬的甲胄,更是忍不住流露出迷醉之色,将手按在那冷硬的甲片表面缓缓摩挲。
可是这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当他们往货舱内里继续查看时,便发现那些装备品质陡然下降一个档次,甲衣片甲多有缺失,且表面分布着极为明显的劈砍痕迹,刀具上布满了裂口,所谓强弓更是破损不堪,几不堪用。
“岂有此理!”
看到这一幕后,慕容恪脸色陡然转为铁青,这分明就是以次充好!
封弈等人也都是忿忿不已,要知道这些武装乃是他们今次前往淮南的最大收获,对之更是寄予厚望。尤其在看到最开始那几份武装的精良程度,期待不免更高。但真正达到那种精良水准的武装不过只有七八份,剩下的却全都是不堪入目的劣品。
“怎么会这样?”
望着都督府陪同官员,慕容恪声色俱厉道。要知道这些武装名义上乃是沈大都督雅重与他的馈赠,直接关系到他在部族中的重要性,怎么可能容许发生这样的意外!尤其他也猜不透这究竟是沈大都督的意思,还是底下办事之人以次充好而大胆的中饱私囊。
眼见到慕容恪等人几欲杀人的凶恶目光,那都督府陪同官员也隐隐色变,只是垂首低声道:“实在是让贵客见笑,洛涧事务本身独立都督府外,并不受并不受监察管制,而由大都督以心腹直统。但诸位也知大都督庶务繁忙,也不能凡事俱都过目垂询……”
众人听到这话,脸色不免更加难看,现在事实已经极为明显,就是洛涧的办事之人胆大包天,以劣品充斥取代,应该跟沈大都督没有关系。毕竟这些武装是沈大都督主动赠予,根本不在约定之中,以其人之崇高名位,也根本不屑做这种完全没有体面的事情。
“那此地监事者究竟何人?速速将人请来,我倒要……”
慕容恪脸色更加难看,尚在忿言之际,却被旁侧的封弈拉了一把,而后便转头望去。
那陪同官员语调又低了几分,颇有神秘道:“此地监事者名为陈甲,本是大都督乡奴门生,其人恃此亲厚,也实在多触禁令。郎君若能直秉大都督面前……”
“阁下言重了,我等于淮南不过过客而已,岂敢妄言臧否人言是非。无论如何还请阁下将那位陈君请来,若能妥善解决此事,必有重报。”
封弈打着哈哈将这人话语应付过去,待到其人离开后,才将慕容恪引至旁侧低声道:“此等淮南秘务,郎君还是不可轻涉。我们所知终究太浅,其人所言陈甲与沈大都督究竟亲疏如何?这人所言又有几分属实?若是一时失察轻言,我等或将要卷入淮南内部倾轧啊……”
慕容恪听到这话后,也是悚然一惊,他在大事上或许不糊涂,但在这种细节小事,还是欠缺了历练。他本身还要长久留在淮南,若是一时大意得罪其中某一股势力,与他而言实在太凶险。
“那依长史所见,此事该要如何处理?难道我们就甘心受此玩弄?”
“郎君稍安勿躁,眼下最重要还是将这一批械用运回辽地,余者意气之争都可稍作忍耐,实在不宜横生枝节。”
看到慕容恪那焦躁不已而又不知所措状,封弈心里反而洋溢起一股快意,此子仗着沈维周那善恶莫辨的关照,此前几日很是恣意。但在这种细节上的成败,终究还是阅历不足,受此教训也能让他明白并不是靠上了沈维周这样一个大后台,便能肆无忌惮!
众人在这货船上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十数人簇拥下姗姗来迟,一俟登船便皱眉叫嚷道:“尔等辽地贵客,可是已经验看分明?若是没有错漏遗失,那就赶紧驱船离开吧。后路尚有十数舟船待发,那可是荆州庾使君催用物货,实在不敢耽搁。”
慕容恪终究还是难免年轻气盛,即便有恭谨那也是相对而言,眼见沈氏一个家臣奴仆都敢如此颐指气使,自是羞恼不已,眉梢一挑便冷声道:“陈君忧于调度,难道我等就没有急躁于怀?既然眼下登船,我倒想问一问陈君,那舱中物货究竟……”
年轻人陈甲闻言后脸色已经变得难看起来,冷哼打断慕容恪的话语:“那舱中物货究竟如何?我奉事大都督年久,父子俱都出于门下,所夸唯以谨慎无错,才得如此重要职用!虽然不敢夸言尽职,但我也绝不能容人言污蔑!郎君既然忿声指错,那不妨再作言明,究竟哪里出错,我便在一众贵客面前审断,谁人犯错自是手起刀落,虽千万人死,绝不容人污我主公清誉!”
讲到这里,那陈甲已是怒目圆睁,直接抽出腰间佩刀劈手斩在船舷,威胁意味浓厚至极,俨然一副恃主而凶的豪奴姿态。
慕容恪见到这一幕,一时间也是怒发冲冠。要知道他虽然年轻,但出身也是不凡,甚至在凶名昭著的石虎率众围攻之下都能引众突围而出,岂能容忍一卑贱奴仆在面前放肆。所以他也蓦地转身,当即便要寻找趁手器物将这恶奴扑杀!
“郎君且慢!”
封弈见此一幕,顿时也有几分惶急,不敢再冷眼看戏,忙不迭上前阻止住慕容恪,同时又转望向陈甲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陈君何必如此情急,我等也是忝为大都督座上宾客,对大都督向来都是崇敬持礼,怎敢有污人清誉之恶念。这实在是误会,误会……”
“误会?我眼中从无误会,既然受主公信重任此要务,便要做到分毫不差!罢了,我也不与你等再作恶声纠缠。来人速将货船拖回,腾出航道!再给我备下快船,我与这些伧胡自往主公座下分说!”
陈甲却仍不依不饶,一副不怕事情闹大的嚣张气焰,指着身后众人怒声说道。
“你是要毁灭证据?谁敢动船,我必……”
“郎君噤声!你是要毁掉我等此行苦果?”
封弈见状更显焦急,一边按住暴怒不已的慕容恪,一边频频给他打着眼色。慕容恪纵是气忿难平,恨不能手刃那一刁奴,但在听到封弈低吼声后,还是强自忍耐下来,在随员们的推搡下行到船只另一侧。
慕容恪站在甲板上等候了将近一刻钟,而后才见封弈与陈甲一前一后行来。这会儿,那陈甲已经不再如此前那种厉态,脸上满是做作笑容,行至慕容恪附近先是深作一揖,然后才笑道:“若非封公陈言以告,我竟不知职下竟然发生如此疏漏,此前还厉态误会郎君,实在抱歉。郎君请放心,这一件事我必妥善处理,不需顷刻,必将罪者首级奉于郎君面前!”
慕容恪终究还是年轻,面对此人如此前倨后恭鲜明态度,一时间甚至不能反应过来。
“陈君言重了,我等所见此处劳碌繁忙,也知陈君能够善任于此实在难得。忙中出错,这都是无可避免的事情。若是因此害于人命,我等反而要愧疚难安。”
封弈又与那陈甲寒暄几句,而后那陈甲才一再保证一定会尽快处理此事,然后才笑眯眯踱步离开。
一俟陈甲离开,封弈脸上才流露出十足厌色,又望着慕容恪叹息道:“事至于此,郎君你又何苦执于一时意气?那陈甲累世都为沈氏家奴,即便恃主而骄,也是确有底气。郎君若是强举此恶曝于人前,且不说那陈甲命途如何,沈氏家门出此劣奴,沈大都督又会作何感想?”
经过这片刻独处,慕容恪也是渐渐冷静下来,所谓形势迫人,他比任何人感受都要深刻,也明白这件事闹大了,其实对他并没有好处。听到封弈这么规劝之后,还是忍不住叹息道:“我本以为沈氏雅量宽宏,却不意门下居然出此恶奴而无所察,可见也是名大于实,令人耻笑!”
“话也不可如此以论,参天巨木难免枯枝。更何况那沈氏向来不是清望旧宗,新出门户难免悖礼,况且我等目下也是情卑于人,受此刁难,在所难免。”
封弈又叹息一声,对于这样一桩意外,其实他反而不太生气,正要让事实教训慕容恪,离开了其背后的部族势力支持,他根本什么都不是,甚至就连权门刁奴都能肆意凌辱他。
“我与那个陈甲也是略作深谈,今次想要得于全数实在很难。他也向我透露其实这一批军械早数日前便被调出库储且已经贩售于外,就算是他也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补足数额。所以最多只能再凑成五十余份佳品,剩下的也就只能得于次品了。”
“这……这绝对不行,长史你又不是不知这一批械用于我辽地究竟有多重要,怎么能任由这刁奴害我牟利!”
慕容恪闻言后更是瞪大眼珠,怒声说道。
“不这样做又能如何?淮南司法繁琐,我们倒是可以将这陈甲举报入罪,但然后呢?就等着淮南审断论罪?那陈甲有此胆量恶行,所涉者必然广泛,这不是旬日之间能够结束的。我们等得起,时势等不起啊!”
封弈长叹一声,又苦口婆心道:“凡事俱有善恶,只是所观不同。今次我等确是被此恶奴留难,情不能忍。但若易地观之,这难道不是一个机会?那陈甲假于职便而大谋私利,他手中多有甲械流出,别人可以私购,难道我们就不能?”
慕容恪听到这话后,眸子顿时一亮,不过很快便又皱起了眉头,沉声道:“此贼奸猾骄狂,贪利忘命,绝非可托于重者!况且由他处购买械用,用价必定高昂,我们实在是……”
“既谋于大,岂能贪恋丝帛之惠?若能将南器大用辽地,所得也绝非寸利!正因那陈甲所图者唯有财利,一旦事泄于外,则必死无疑。我等若能得掌其人罪证,反作要挟,届时其人自入掌中!”
“可、可……”
慕容恪闻言后已有几分异动,但还是觉得有些不靠谱,因是颇为犹豫。
“罢了,郎君你还是暂将此事按捺心底。待我归去与主公详作商议,再作定论吧。”
封弈也根本不是在征求慕容恪的意见,只是暂且将他稳住,内心早已经决定对此深作挖掘,如果能够掌握这样一个渠道,这对于他个人乃至于整个宗族都有着极大的意义。
与此同时,陈甲在离开货船之后便转行入洛涧附近一座庄园中,脸上狂妄厉态已经荡然无存,转为十足的精明,行入其中一间房中,庾条赫然在座。
“司马,饵料已经施下,至于是否能成,还是要看对方心意。”
庾条听到陈甲的禀告便点点头,继而便笑道:“做得不错,此事也不可操之过急,不可过分急切。若对方真就不入罗网,便也只当没有此事,总是给镇中省了几百械用。”
北国风光,自有壮阔,山水之间或是略逊清秀,但那股苍茫大气却令人心折不已。
与去年相比,枋头周边最大的不同就是秩序的创建。
此地作为南北交流的一个中枢所在,哪怕再最纷乱的年代,都保持着一定程度的繁华,但哪怕在石赵最为势大的年代,其实都呈现出一种野蛮生长的混乱状态。
此处河网交织,津渡密布,便构成了极为复杂的居住环境,许多生民依庇于此而生存,难免品流复杂,弱肉强食。当然这种情况也是时下河北世道一个常态,但是在枋头周边表现得最为集中且激烈。
此境生民,大体有三种谋生方式。最安分的无疑是耕织渔猎于郊野,这一部分人本身便受当地乡宗豪强包庇,是作为最基本的生产人口。第二便是聚集在大大小小的津渡河谷,苦役谋生。
这两种人还倒罢了,能够安生于一地,危害性本就不高。就算是遭受兵事侵扰,乃至于换了一个新的统治者,也能在最短时间内便被接收控制起来,不会造成太大的动荡。
但还有一种人却很难控制起来,那就是流窜于郊野河泽的盗匪。这些强梁之众恃于勇力而流窜四野,最主要的谋生手段便是谋财害命。
他们仗着枋头周边四通八达、难于围剿的特点,游离于法度之外不受约束,本身也没有南北、黑白的概念之分,无论是此前的羯胡还是如今的淮南王师,都很难将他们彻底的铲除杜绝。
他们本身实力自然比不上正规的军队,但是胜在居无定所,见势不妙随时可以逃窜转移,或者本身便有着一个明面上的掩饰,且耕且寇,半为良民,半为贼众。
此前羯国势大,对于这样的存在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像郊野蔓生的杂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而这些强梁盗匪也都自有生存之道,不敢频频挑衅底线,才能维持住一个生存空间。
淮南王师在占据此境后,也面对一个是否对这些盗匪深作围剿的选择,作为此地主将的谢艾在经过一番权衡后,最终还是决定不作围剿。
如果没有混乱的反衬,秩序的优越便无从体现,这些强梁盗匪的存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反逼周边那些无力自保的生民更加依蔽于王师庇护而活。
而且说实话这些盗匪本身便没有什么鲜明的敌我立场,若从一开始就表现出势不两立的态度,反而有极大可能将他们逼到羯国那一方。这就等于给羯国增加了许多熟悉区域地形,惯于流窜作案的帮手。
当然不围剿也并不意味着完全的放任自流,谢艾去年在邺城所颁行的三色旗令就是为了应对这一类人员的策略,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广得人心。而这一点,也是大都督最终选择谢艾坐镇枋头这一前线要地的原因之一。
此前的三色旗令,因为是在极度混乱恶情况下草创而成,构架难免粗劣。比如能够划地自治的黑色旗令,在当时是慷他人之慨,反正也根本没有长守邺地的打算。
可是如今枋头乃是作为王师攻略河北的前线基地,这种领地的存在必须要以枋头为中心形成一个完整的战略防线,绝不可能轻易授予不值得信任的流寇。
所以黑色旗令的授予被谢艾施加了极为严苛的条件,有两个硬性的标准那就是捐输钱粮和斩杀羯胡首级。在谢艾经营枋头这半年多的时间里,黑色旗令统共授予六面,要么是上缴千数以上的羯胡首级,要么是能够稳定向王师捐输钱粮。
至于剩下那些坞壁和盗匪窝点,基本上已经在淮南军的清剿和盗匪们的掳掠中而销声匿迹,要么就是藏匿到人迹罕至的边远地带。
划地自治的黑旗虽然被限制了,但是杀伐掳掠的赤旗则降低了领取门槛,而随着领取的人越来越多,这赤旗的意义也大为降低,基本上只能保证可以合法拥有战马、兵器等禁物。
至于原本的保障运输安全的黄旗,由于王师本身便已经有了完整的后勤补给,所以意义也有所降低,基本上只有往来的商旅才会特意花钱购买一份以获得王师沿途的保护。
但是除了这三种旗号之外,又有一种红黄搭配的旗帜,这种赤底黄纹旗兼具原本赤旗、黄旗的作用,合法武装、不受围剿。
但更大的意义还在于只要拥有了这种旗帜,便可以直接与枋头的王师进行交易,无论是人丁、牛马、钱粮还是斩首,甚至包括一些军情,都可以换取物货。
这些可供换取的物货中,甚至包括枋头王师的精良军械,当然这些军械不可能敞开供应,每月限量要靠竞价才能买来。
位于枋头北面几十里外,淇水支流水沟夹角形如鹤喙,因此名为鹤口涧。鹤口涧东侧一座坞壁,便是为数不多获得枋头黑旗的区域势力。
这一座鹤坞,虽然名为坞壁,但无论规模还是各种建筑,都已经不逊于一般的城池,尤其在一些军事防务方面,更是远远胜过了寻常的城池。
譬如说眼下正在门洞上方安装的几张大型床弩,基座庞大,铁铸绞盘,三弩连排,两臂张开有丈余宽,看上去便感觉异常的狰狞。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在另一处门洞城头已经有一具新安装好的床弩,正有负责安装维修的枋头工卒向坞壁中的民众演示该要如何操作这大型的杀人利器。
“这雷车弩看起来沉重,但用起来却方便,若只单臂独射,一人踩踏扳压就能上弦……”
说话间,那赤膀工卒便将两脚踩踏在床弩尾端踏板上,两手把住上方的铁铸扳柄用力下压,而后便听到那铁皮包裹的匣机中传出压抑的绞盘咬齿和绞索摩擦声,而后位于最前方的那张弩臂缓缓弯曲,当弩臂弯曲到一定程度后,便听到匣机里传出“铛”的一声脆响,整个弩臂便被固定住了。
旁侧坞壁众人看到这一幕,口中俱都忍不住发出惊呼声,若非亲眼所见,打死他们也不相信看起来体态如此庞大坚沉的床弩居然能只凭一个人便可操作上弦。
听到这惊呼声,床弩周围几名工卒俱都露出自豪笑容,然后一人将几寸粗、近乎长枪一般的弩箭推入射到中抵上绷紧的弩弦,另一人则挥起木锤用力砸在扣弦的凸起,只听突的一声闷响,蓄力饱满的弩臂霎时间弹回,弦上弩箭化作乌光破空而出。
“哇……”
围观众人看到这一幕,更是忍不住惊呼连连,忙不迭转头望向弩箭飞射而去的方向。那弩箭速度快得肉眼几乎难以捕捉,但是因为射程遥远,众人还是能够捕捉到那一道轨迹,口中呼声随之拉长,一直等到弩箭完全没入远方的土堆中激起一团烟尘,呼声才戛然而止,但是随之而来则是更加热烈的喝彩声。
趁着坞壁中人纵马奔出丈量射程,那几名工卒又开始讲解注意事项:“雷车弩胜在操用简单,若想两弩三弩并发,单人就有不足,还要在这匣机下再装绞盘,最好牛力拉扯、重物吊压。寻常使用就是如此,若是恶战频射之后,最好卸下弩臂、弩弦,多作更换。
平日看顾重点,还在这匣机上,不可踢打碰击,不可随意拆卸,不可受潮见火,每日要用油膏从这孔洞浇灌润滑,切记要用上等油膏。其他物件损害也就罢了,都能在枋城寻到替代,唯独匣机损坏便不可修复,只有送返寿春大都督府才可修好……”
如此射程惊人的器物,日常养护自然重要至极,所以坞壁众人也都听得专注无比,对于各类注意事项深记于心,并不因繁琐而有厌烦。但当听到那最重要的床弩匣机居然在当地修护不好,当即便有人发出质疑声。
要知道战场上什么样的激烈情况都有可能遇上,这种杀器最重要的也就是关键时刻能够即用,若是出现什么损伤,难道他们还要再等几个月的来往奔波返修?
面对众人的质疑,工卒们也都耐心解答,态度倒是和蔼,一再保证只要不是刻意损坏、违规操作,那匣机一般是很难坏掉的,而且就算是坏了,返修过程中,他们也可以暂时在枋城租借替代品,不会耽误正常使用。
当然态度这么好也是有原因的,鹤坞今次在枋头购买了四具这种名为雷车弩的床弩,花费总价折粮超过二十万斛!这么庞大一笔财货若是用来购买寻常甲兵器械,如果不要求太高标准的话,甚至足以武装出一个千人队伍!
这也就是因为鹤坞本身就底蕴深厚,聚众数千,发展的也不错,换了别的坞壁,就算争取到了这一名额,也根本就购买不起。
“当然,如此重器真正得用还在震慑。如今远近百里之间都知鹤坞有此强械,谁又敢不知死活前来侵扰?哪怕是那奴将麻秋率众来袭,看到城头如此杀器,肯定也要避道旁处!”
面对这样的豪客,那些工卒们也都得到叮嘱一定要态度和蔼,因此也都不吝夸赞:“你们这些伧徒游荡在野也都是朝不保夕,运气好能追随向将军这种胸怀宏大、手笔豪迈的将主,安生日子只是开始,余生都大有喜乐享受!”
“老子算个屁的将军,不过是他谢艾圈养起的一条走狗罢了!”
对于那些枋头工卒们的恭维,鹤坞的坞壁主向俭却不太感冒,乃至于隐有几分羞恼:“往年老子马后也有千数凶卒狼奔四野,羯奴再强,也拿老子没办法!自从受了南贼诱骗得了几面破旗,就成了套上绳缰的牛犊土狗,只等着他谢士欣鞭策割肉!”
向俭年在四十出头,体态魁梧,额下蓄着浓密虬髯,脸色则是饱经风霜的枣红色。说这话的时候,他正箕坐席中,一手环抱着酒瓮,一手猛拍着食案,震得食案上瓦罐陶碗都叮铛碰撞,神态间更有一种浓郁至极的愤慨与懊恼。
向俭在河北尤其是在枋头一带,可不是什么寂寂无名之辈,早前他的伯父向冰便是河北首屈一指的大坞壁主,霸居枋头。早年赵主石勒南寇作战不利而北向渡河,就是因为打败向冰取其资货、部众,才开始了纵横河北,北国建制。
向俭作为向冰的从子,虽然侥幸保住性命,但因有此破家深仇,自然不能也不敢投向石赵,于是便率领着一些残存部众游荡在枋头周边,掳掠维生。也因为父辈的余荫影响,渐渐发展成为枋头周边排得上字号的强梁。
石赵不是没有动念围剿向俭,无论是直接出兵还是发动其他盗匪参与围剿,但真正的危险都被向俭巧妙避过。久而久之,向俭在河北盗匪界名气也越来越大,有更多强梁愿意投靠他,甚至就连许多羯国权贵都与他暗里勾结,串通他去抢劫国中物货队伍,而后坐地分赃。
但拦路抢劫的盗匪终究是不上台面的,向俭也有一颗光复家业的炽热雄心。可是随着他恶名越来越昭著,也就更加没有被招安的可能,担心会被诱杀。
而且如果不考虑体面问题的话,他对自己的现状也是比较满意的,也不愿再给自己施加更多约束,甚至就连早前石堪的招揽都不作回应。
随着淮南王师强势北上,乃至于一举攻克邺城,河北的形势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最开始向俭也只是作趁火打劫之想,不过淮南军主将谢艾所提出的那种三色旗令还是让他颇感动心,毕竟也不需要实际付出什么,便能扯上淮南军这张虎皮,于他而言也是一种助益。
果然,他这一支凶名卓著的盗匪势力在与淮南军扯上关系后,非但没有遭到王师方面的为难,反而趁着这场动荡大收其利。
人总是得一望二,当得知谢艾将作为汲郡太守正式镇守枋头时,因为此前合作的顺利,向俭也希望能够更借其势,那颗沉寂已久想要复兴家业的心再次变得炽热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向俭这一支盗匪队伍足足两千余众,而且多为弓马娴熟积年悍匪。
虽然王师黑旗获取条件变得苛刻,但这对向俭而言算不了什么,仅仅只是拿出了一部分掳获和斩首便成功获得了一面黑旗,甚至还有余力加大筹码选择鹤口涧这样一个地理位置优越的驻地。
从流寇变为有了根据地的强梁,这也意味着向俭奋斗半生,事业终于有了质的提升。淮南王师虽然强大,但毕竟是客军驻扎,很多方面都比不上向俭这样纵横多年的土著。有了这样一个强力靠山,向俭复兴家业的美梦看起来也是前景美妙。
事实也的确如此,谢艾不独大笔一挥将鹤口涧周边地域都划给向俭作为驻地,甚至主动提出要帮忙营建一座坚堡作为他部曲驻扎所在。
对于这样的要求,向俭自然不会拒绝,过往这些年他也是受够风霜之苦,包括其部众们也都渴求能有一个落脚点。但凭他们自己的话,打家劫舍还算合格,兴建坞壁实在非其所长。对于王师方面提出的援助,自然不会拒绝。
当然,王师虽然提供帮助,但也只在规划、用工方面,具体钱粮消耗自然还需要向俭自己承担。技术工用没有限制,向俭积年悍匪在钱粮方面自然也储蓄丰厚,对于自己的第一个坚堡领地自然要极尽善美,不惜工本。
可是当这坞壁建设到一半的时候,向俭便察觉到了不妙,这坞壁造价之高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中途停下来,此前的消耗便都打了水漂。
所以过去这几个月,向俭一边咬牙往外掏家底,一边率领部众四方掳掠为补,总算维持到了坞壁筑成。虽然造价高昂,但这堡垒也实在物超所值,甚至还超过了他记忆中早年伯父向冰经营的那一座。
而且有了这座坚堡驻点,他部下们对他的拥戴也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放眼整个枋头,能够混到他这一步的盗匪们也实在不多。
花了这么大代价筑成的坚堡,若仅仅只是作为一个部众居住营地无疑是一种浪费,自然也要搭配上足够的生产人员,哪怕掳掠没有所得,最起码也能满足日常消耗。
所以掳掠人口自然便成了向俭并其部众的主要任务,因为与淮南王师的合作需要维持,只能往更北面的邺地周边下手。
可是随着频频出动,邺地方面的羯胡军队也有了防备,尤其因为要捕获大量生口,向俭他们过往来去如风的流寇打法便不再适用,甚至有几次被羯胡骑兵追赶上,不独所获被尽数驱散,就连部众都死伤惨重。
经历过几次失败之后,向俭也意识到既然已经改变了立身存命方式,过往的手段也需要做出改变了。与其凡事付诸刀兵,不如吸引民众主动来投。所以他也告诫部众不再多造杀戮,努力摆出一副和善的态度让人来投,依托坚城发展壮大。
但是枋头周边盗匪不独只有向俭一股,依附王师壮大自身的聪明人也不独只有他,随着其他一些淮南王师帮忙建造的坞壁兴起,这一优势也不再是向俭独有。想要增加自己的竞争力,那只有在军备上做文章了。
如果说此前向俭还有什么划地称雄的美梦,那么到了这一刻算是已经明白,自己的确是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他过往经年所积攒下来的庞大家业已经变成这样一座坚堡,这座坚堡便是他毕生奋斗的结晶,未来也必将要依托于此而筹建功业。
这座坚堡与其说是他的倚仗,不如说是将他困在此处的牢笼,自此之后,山河泽野俱远矣,所得唯此四面墙。
“羯奴诚是狼子野心,但恶态全都摆在脸上。可是南贼,尤其是那个谢艾,他是把人剥皮拆骨犹不罢休啊!”
想到自己为了这座坞壁已经倾尽所有,但还不得不一次一次的追加投入,向俭便满腹苦水无处倾诉。
他原本只是想保持与枋头王师若即若离的接触,借势但却不依附,可是现在却不好说了。在天为雄鹰,落地为雏鸡。什么划地称雄、割据一方,根本就不是他们这些盗匪出身的伧卒玩得起的!
他就算倾尽所有,能将鹤坞经营得像东、西枋城那样雄壮?可是就连这两座枋城,都生生被淮南王师攻打下来,所以想到这一点,向俭便觉得前途无光。
说到底还是自己妄念轻动,一步步走进这无底洞中。
“将军也是过虑,其实……”
听到向俭这样感慨,席中一人开口安慰,可是刚刚说了一句,便被向俭拍案打断:“不要唤我将军!老子祖辈便是强梁,抛尽家财换来一个虚号,真是蠢得让人耻笑……”
众人听到向俭这一忿声,一时间也都纷纷垂首不敢多说什么,但是对于向俭这一感慨却多不以为然。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其实也无所谓雄心壮志,无论寇掠于野又或躬耕于田,无非谋求一条活路而已。
往年做盗匪再怎么恣意,但风餐露宿、朝不保夕都是常态,许多人甚至至死都难成家。可是现在,有了这样一座安全的坞壁托庇,不再居无定所,甚至连成家立业、繁衍子息这往年不敢奢望的事情如今都变得唾手可得。
老婆孩子热炕头,谁又会对早年游魂一般的流窜念念不忘?
正在这时候,完成械具安装并调试的枋头官员行入进来。
向俭无论心中何想,但也不敢怠慢,亲自起身相迎,又听到对方言及测试的各种数据,虽然心疼花费,但也不得不感慨淮南械用的确物超所值,有了这四具强力杀器防守坞壁,安全性上无疑更有保障。
而且能够在坞壁中安装如此强力的械用,毕竟也是身份的象征。放眼整个河北,类似雷车弩这种强力的守城器械,除了东西枋城之外,也就只有向俭的鹤坞安置得起。有此一桩优势,来日再收抚游食肯定也能更加得力。
因此向俭也是连连道谢,那枋头官员倒也客气,对向俭不乏恭敬道:“临行之前,君侯命我转告向将军,客治河北,若非将军等乡长善助,也难得从容。单以此情而论,本也不该锱铢必较。但毕竟君侯受用王命,很多事情也难得任性,只能在别的地方给将军略作补偿。”
说着,他向堂下招招手,让人捧上一个数尺长的锦盒,打开展示给向俭,里面乃是一具分拆开的弩机:“此前城头所用雷车弩,虽然威力极大,但也只可用作守城。而此元戎神弩则不然,简便易携,连发多矢且射力惊人……”
向俭听到那官员介绍,心脏下意识开始抽搐起来,但听到其人绘声绘色讲述此神弩强用,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倒要请问郎君,此弩造价几许?使君又可供我多少?”
“此等利械,自是军务秘要,哪怕使君也不敢大用于外,只能少量输以亲近之众。下月中淮南资械运抵,可以抽出三十具上下补给良友。君侯也是有感将军勤助王师之赤诚,所以才使我提前告知,希望将军能够有所准备。毕竟众目所望,也不能过分徇私。”
那官员推销军械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向俭颇有迟疑之态,便又笑道:“将军常是被甲出入,左右任用皆悍勇,若再得此强械良用,即便偶有犯险,身陷万军之围,也能飞骑轻走,往来无忌啊!”
“可、可是郎君应该也知,我今次购得雷车弩已是损耗颇巨,短期内也实在难以再……唉,使君自然知我勤助王命,应该也知我此心坦诚,不知可否稍作……”
向俭的确已经意动了,但无奈囊中羞涩,因此难免有几分羞涩迟疑。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但既然是向将军……其实将军豪迈伟岸,更兼慈爱及众,但其实以我窃观,将军还是仁厚过重。像那雷车弩本无装置必要,鹤坞周边本就少有贼迹侵扰,若真羯众大举来犯,还有枋城王师为强援,使重货得利器而只能虚置,实在太浪费……”
向俭本就心疼得很,听到这话不免更加懊悔,不过很快注意力便又被那官员的话吸引过去:“旁人或是无计,但向将军人势强盛,也不是没有变通之策。君侯近日正要用兵邺地,届时或要假道而行,将军若能行以方便……”
向俭听到这话,心内已是悚然一惊,他虽然不知假道伐虢的故事,但对人心凶险也多有领略,本来就担心自己苦力经营的鹤坞会为人所谋,更不敢开门揖盗将枋头强军主动放进来。
“这、这,使君有所调用,我自然无有不从。但鹤坞眼下实在内虚,我、我只是担心误了使君大计啊……”
那官员闻言后便笑起来:“将军多虑了,君侯也知各地疾困,绝不会强驱穷用。但鹤坞所在的确又是军进要道,不可回避。君侯是希望将军能够斥候于外,荡平周边耳目,暂将资用转储此境,届时大军轻上取用过境,收以突袭之效。君侯筹划如何,我所知也是甚浅,将军若有义助想法,请于近期前往枋城与君侯面议。”
向俭听到这话,紧张的心情才稍有缓解,他最担心枋头恃强凌弱,直接夺走他倾尽所有经营起的这一片基业,既然还有商量,可见谢艾也不是一味恃强之人。
“其实还有一桩秘事,君侯早前深感河北多壮义之士,因此才以三色旗令立信为约,希望河北凡有壮义俱有途径报效王命。可是至于如今,虽然有如将军一般热忱壮义勤用王事,但也不乏卑劣之众以此而遮蔽暴行,大大败坏了约令正义,使君侯善念错付。所以君侯也是打算借这样一个机会审辨奸邪,扫除败类。”
向俭听到这话,已是怦然心动,他正有感于近来局势过于平稳,少了许多趁乱牟利的机会,如今很明显谢艾是打算将区域内进行一次肃清,正是他吞并异己、壮大自身的好机会,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而且他也笃定枋头王师所针对的不会是他,否则绝不至于在此之前向他售卖雷车弩这种守城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