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地区,坞壁的风格也都多有不同。
比如谢奕所部占领的这座坞壁,相较于东面豫州的平原地区在风格上便差异极大,整座坞壁并不是一体建成,也缺乏一个统一的规划,乃是以一两座建筑为核心,层层向外扩建,同样的寨墙也都是层层铺设。
所以就算已经冲进了坞壁,也并不意味着能够往来通畅,仍然存在着大量的阻碍。
一个最明显的特点,那就是整座坞壁都没有像样的仓舍存在,但这并不意味着此处民众便不事生产,相反的坞壁内部到处可见生产痕迹,打谷场便有两三座,沤麻的池子更是多达四五个。可见纵使生活艰难,人们仍然保持着勤劳作风,认真的谋生。
这一切的特点便暴露出来一个事实,那就是此地的民风谨慎,哪怕比邻而居仍然互不信任,虽然抱团求存但彼此也都充满了提防,绝不将人身安全与财产安全完全托于旁人。
这也并不是随口杜撰,当一众乡众首领们被引来拜见谢奕时,表现的最为明显。足足八九人一起行入暂时充作中军主帐的草堂中,谢奕看到这一幕,一时间都怀疑传令兵错会了自己的意思,他仅仅只是想见一两个乡众首领而已,并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这些乡众身上。
但当众人齐齐入内叩拜而后各作介绍时,谢奕才知道这些人统统都是所谓的乡众首领,一时间也不得不感慨民风之乖戾。
要知道他所部在战后清点乡众时,所得统共不到两千人众,且当中还包括了相当数量的老弱妇孺。
若在东面豫州或是河北等地,这些人众也只算得上一个不算弱的乡豪部曲荫户罢了,可是在这里,却分成了大大小小足足十多股势力。这真是应了大都督一句戏言,水浅王八多。
当然这么说也不是贬义,如此复杂的社会关系,几乎将原本的乡里、宗族等联系统统碾碎,由此可见此境生民在过去的动荡浩劫中承受了多么严重的碾压摧残。
不过谢奕只是一个单纯的军事将领,对于这种民事也不必涉入太多,他先是谢过这些乡众们举义助战帮助王师夺取关道,然后才又挑出两人让他们行到近前说道:“我与杨君、鲍君神交日久,今日才得初见,便得于相助,阔进可喜。”
被点出的那两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体型倒是明显,分别名为杨牟、鲍宽,他们才是与王师联络的正牌内应。两人互为表亲,听到谢奕点名道谢,一时间也是惶恐有余,忙不迭拱手谦卑回应。
南塬绝高,通信不畅,彼此虽然取得联络一个多月的时间,但其中多数都是在交战中趁着混乱完成,所以彼此反而没有见过面。在这样的情况下,谢奕还能取得对方的信任并且真正投诚,也足见其用心。
正因如此,谢奕才有更多挫败感,待见到两人便问出最关心的问题:“二君此前通信,言是处境仍有窘迫,不得从容,尚需时日筹措才得发动。却不知为何突然发难于塬上?我倒不是埋怨你们不告而发,只是担心本部协助不力,至今思来仍有余悸啊,若非将士一直磨刀待命,恐怕此次难得于功。”
听到这问题,那两人也不敢隐瞒。他们两人联合虽有三四百众,但若扣除老弱也不过百人出头的壮力,且不说奴军于此近千兵众,单单在一群乡众势力中也不算拔尖。所以就算此前谢奕多有许诺并配合,他们也迟迟不敢发动。
言道今次发难,其实他们还不是主要策划者,说起原因也很简单,此地奴军守将淫兴骤起,凌辱了其中一名乡众首领妻女,那人不堪其辱,趁着调防之际突然暴起生变,率领部众直接将守将斩成重伤,而其人并所部也尽被围杀。
杨、鲍两人见营中已经生乱,兼之塬下热斗正酣,索性便也发动起来,使得局势更加混乱。那些乡众部曲们也是或主动或被动的卷入其中,继而便发展成了一场大乱斗。而后王师又及时冲上塬顶,自然很快便掌控了局面。
“无暇通告谢侯,其实我等心内也是彷徨恐惧,但所见瑞气东出,因觉天意助成,因是放胆一搏。”
人之悲喜并不相通,谢奕听完始末原本也只是对那个首先发难的乡众首领略怀叹缅,但总算阴差阳错助成王师此功,也算死得其所。但听到那两人画蛇添足加上的一句话,一口气顿时堵在胸口吐不出又咽不下,脸色也转为难看起来。
那两人尚不知这马屁结结实实拍在了马蹄子上,还在那里滔滔不绝,一边吹捧着谢奕的好运气关照他们,一边发泄着投机成功的喜悦。
“好了,眼下军务仍是紧急,闲事休论。二君今次助益王师,此功必有厚偿。眼下我部前军登塬,稍后还有援军次第而上,既要于此关口大作创建,也要整顿军伍直取潼关。”
谢奕讲到这里,便又望向其余六七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王师向来都以仁义待众,若作翔实论功,诸位或有厚薄,但也不必担心立身艰难。稍后请你们将塬上人情风物向我部参军详作陈述,若有片言得用,也有事功加身。”
对于这些新附之众,讲仁义、讲王道都是假的,见效最快便是实物犒赏。乱战中再讲功劳高低也难说清楚,于是便以各自人头先赏一部分谷粮食物。
那作为内应的杨、鲍二人,则直接加以幢主衔,王师本部分兵壮其部伍,其实也就是变相控制起来,借助他们本地人的优势,快速掌握周遭局面。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异常的忙碌,因为地形的不熟悉加上丛林遮蔽,谢奕也不敢直接向内冲杀,主要还是稳定当下战果为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关道出口设起一片连寨,后继援军则整体转移上来,然后才逐步向外推进。
再次用事实证明了自己的好运气委实不虚,萧元东在养足元气后也变得亢奋不已,热切请战,甚至连此行任务都抛在了脑后。
谢奕面对这个家伙,虽有顶心戳肺的郁闷,但也不得不承认,谁的麾下有这样一员福将的存在,都真的是很难讨厌起来。
他与萧元东职位上虽然是平级,甚至讲到官爵,萧元东还强了他许多,但身在他的战区,萧元东要参战,也只能暂时算作他的部下,谈不上抢功。淮南都督府在计功方面那是极为严谨的,否则若人人越境抢功,那也就乱套了。
所以在这方面,谢奕也完全没有必要施加阻挠,还是给萧元东派了几次任务,也算是投桃报李,让萧元东通过与将士们的接触从而挑选符合自己心意的部众以组建新军。
只是,虽然理智上看得开,但感情上受不了啊。尤其看到每当萧元东准备出任务的时候,麾下将士们纷纷踊跃报名,甚至就连他自家兄弟谢万等几个纨绔子,每每都以为萧元东牵马而陶醉不已,仿佛如此就能分享到些许的好运气。
萧元东在谢奕军中待了十几天,而这段时间里王师也没有遭遇敌军的大规模进攻,可见关中局势也是混乱,连这么重要的关塞得失都不能做出敏捷的反应。
不过这对谢奕而言也是一件好事,他所部人马算是彻底在塬上占住了脚跟,随着地理、人情等情报逐渐的充实,下一步便是直取潼关。
战事前夕,一纸调令发到前线来,乃是大都督亲笔手令,召萧元东速归淮南待命。
谢奕对此既觉如释重负,又感怅然若失。进攻潼关在即,若萧元东还留在军中,因其这张破嘴即便作战顺利,也要被说成恃着他的好运。而萧元东若留下来,就算谢奕不在意他的好运气,对于将士而言也是一种鼓舞与安慰,这也算是运气在战场上一种运用。
“你真不留我?虽然大都督命我速归,但路程遥遥,我在途中兼程一行,也能节省出几天时间来助你夺关。”
萧元东一脸期待的望着谢奕,那表情真挚中带着几分欠揍。
谢奕避开他那眼神,冷笑道:“你自己被闲散弃用,就不要再至我军中争抢后进战绩。我所部洛西七千众,另有河上水军侧应,只要不毛躁贪功,潼关已是在我掌中,不劳挂念。”
谢奕所言也是不虚,经过这么多年战斗磨砺,他所部王师俱为骁勇敢战之军,正面战场上不惧任何对手。登于塬上陈列站稳之后,最大的地形劣势已经被抹去,堂皇对阵,大功自得。
“与其关心我,你不如多关心自己职事。近日你在我军中也观览诸多,多少精卒得入选中,我也不再此方掣肘,算是报你此前助战。”
讲到自己的任务,萧元东才算正经几分,当即也不客气,直接挑出一份名单,上面罗列了他这段时间在军伍中发现的良才,足足有两百人之多。
看到这份名单,其中还不乏自己关注许久、准备提拔任用的人选,谢奕也觉几分心疼,但已经夸口说出,但也不好出尔反尔,只是临近交割之际,他又忍不住说道:“我部中沈阿鹤、我家劣弟之流,虽然不乏妄诞,但也都是良家厚养,你不考虑挑选带走?”
萧元东闻言后便白了他一眼,冷笑道:“我今次所编新军,将是大都督手中尖刃,来日为用绝不逊于胜武卒,收容那些光华珠玉又有何用。不过话说回来,这几人品质倒是不差,最起码胜你往年良多,若能磨去躁气,倒也不妨拔用起来。”
讲到这里,他又拍拍谢奕肩膀笑道:“大都督曾作戏言,笑是要为膝下小郎早择良配。我今次归镇入于门帷,将要以此为志奋力。可怜你还要身在阵前不得抽身,注定又要落后一筹了。”
谢奕闻言后便冷笑起来:“所以说你这人只是恃于好运,欠于谋略。早在年初,我便遣人将家室迎来安置洛阳,只待潼关攻克得于从容,即刻返洛奋力,那时你还在途中辛苦跋涉呢!”
萧元东闻言后笑容便是一滞,继而便又笑逐颜开:“这种事,奋力之余,尤赖天命啊!”
十月入冬之后,淮南尤其是寿春的氛围较之往年多有不如,最明显的一点便是往来客旅变少,不要说比之去年中原大捷之后那繁忙景象,甚至较之前两年都差了许多。
造成这种现象,原因自然有多方面的。比较乐观的一个理由是,淮南的发展已经达到一个临界点,经过往年不遗余力的铺设商路、吸引客商,大凡有实力能够跨境北上淮南经商的时人,差不多都有来此行商的经历。
这过程中自然有赢有亏,有的被淘汰出局,有的则逐渐壮大。而因此得利的那一部分,在去年年底和今年年初那一波招商浪潮中也多数由行商转为坐贾,在淮南当地置办了不菲的产业,俨然已经便成了本地人。
还有就是淮南商运模式的成熟,晚春一直到入秋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因为水路运输的便捷旺盛,成为一个繁荣的运输并储货期。而秋日之后,运输成本便陡翻数倍,加上淮南当地储货亮惊人,基本能够满足市场所需,即便耗时耗力运来货品,也难获得丰厚的回报。
而且经过有一年的发展与积淀,淮南都督府治下已经具有了相当扎实的自给能力,今年向外开具的订单甚至不足去年的三分之一。
加上淮北豫州、兖州等几郡已经从去年的沦陷区转为都督府治土,那些原本作为买家的乡宗们也享受到都督府政令关照,自然不需要再大量采购。
如此便造成了官方与民间两个市场都有不同程度的萎缩,所以今年的市面自然便显得尤其萧条。用沈哲子一句话来总结就是,时代的机会窗口已经逐渐合拢,类似往年那种以小博大的黄金机会已经越来越少。
当然沈哲子自己也清楚,行商突然陷入一个低潮期,也与都督府政令的改变有关。往年为了吸引江东人力物货的北输,都督府在管理方面可谓是极为粗放,除了对少量禁品管控严格之外,其他方面几乎没有更大的约束。
尤其在行商最为重要的运输通道和运费方面,都督府所提供的便利和保障可以说是此前历代、包括一些割据政权在内都不具备的优厚。
可是在今年上半年开始,都督府在这方面的管制便日渐严格起来。比如去年直接引发合肥事变的私运事件,今年成了重点打击的行为。
尽管去年都督府通过对那豫章罗氏的处罚已经彰显出态度,但人为财死,这种近乎白捡的收入又有多少人能克制得住?
随着江东朝廷与淮南都督府关系日渐严峻,在地方上的钳制也变大,通过重点惩处这一部分商贾来打击淮南都督府威望。所以有相当一部分商贾都因此一类的原因而货品被没收,人员被监押,损失惨重。
去年合肥事变,沈哲子有不得不发作的理由,但是今年,尽管明知道台中是存着打击报复的想法,沈哲子也不可能再将都督府权威滥用对这些明知故犯的商贾施加包庇。
而且到了沈哲子目下的位置,也不得不从整体上考虑。往年那种贾事兴旺,是建立在江东多年积累、乏于交流的基础上。
可是随着近年来的大规模南货北输,那些民间储备也渐渐要达到一个危险的临界点,一旦遭遇到什么天灾人祸,或许还要求助于外。
而中原之地潜力还在,所差最多就是百废待兴的起步资金,如果还需要频繁的外部输血才能维持经营,本身已经失掉了收复其地的最大意义。
因此,就算没有台中的打压,沈哲子也不打算继续大力抽取江东元气。虽然未来他的基本盘会挪到中原,但江东若是亏空过甚,也不符合长远的利益。
任何的统治结构,都是层层向下铺开,统治者一个念头经过层层放大后,真到底层落实的时候,往往会面目全非。管理构架越臃肿,这种扭曲变形就会越明显。
沈哲子同样面对这样一个问题,天下人不是他的应声虫,有的事情不是他想停就停。就算他自己心里有这样一个尺度,但并非人人都能站在他的立场去看待得失。
维持很久的路线,如果突然顿足,不独会民怨沸腾,甚至就连都督府本身构架都会出现动荡。要知道在他的都督府中就有很多属官背后的家族都在以此生利,维持了多年的政策突然改道,这会让很多人都不适应,甚至因此积弊丛生,从内部崩溃。
从这方面而言,沈哲子还要感谢台中今年对贾事的大力打压,双方这种政治上的对抗给过于繁荣、已经超出生产力水平的商事踩了一道紧急刹车。见效显著的同时,也让沈哲子避免了许多道义上的指摘。
由此看来,有底线的对抗未必是坏事,若真的内外沆瀣一气,执政者的声音很容易被民潮所裹挟,不能保证一个稳健的步伐与节奏。
但很多时候,对抗往往是没有底线的,理念上的斗争再牵扯上利益上的矛盾,很容易演变成道德上的指摘乃至于人身上的伤害。
所以尽管作为淮南首府的寿春由于来往人员变少使得管理压力降低,但是防卫力量却增加许多,镇守鸿沟的毛宝所部抽调回五千兵力,用于增强寿春的守卫力量。而原本留在北地休养的胜武军也撤回了淮南,直接负责沈哲子并淮南一众重要属官的人身保护。
甚至就连山遐这个执掌淮南法令过于严苛而不得人心的酷吏,出入之间也都有两百多人随身保护。
当然山遐置于危险境地,这一次也真的是为沈哲子这个大都督背了锅。其人提出一条政令,使得整个都督府上下官员们无不对其怨目以望,那就是官员申报财产。
官员申报财产,这并不是后世人治腐治贪的独创,这种行为或许不是什么常规制度,但很多时候官员或是出于自身的道德要求、或是出于政治上的权衡,也是不乏此类举动。像是最著名的蜀相诸葛亮,便在给蜀后主刘禅的奏书中清清楚楚列明了自己的家产。
中朝以降,包括东晋其实都有几项对官员私产做出约束的诏令,虽然执行力包括收效都堪忧,但由此可见这也并不是一个禁忌话题。
江东中兴,为了稳定人心,吏治上多以宽宏为主,所谓网漏吞舟,对官员的约束可谓宽松到了极点。庾亮包括后继的褚翜,也都因施政过苛而名声不算太好。沈家包括沈哲子在内,都是这种风气的受惠者,最起码在表面上难做指摘。
此前淮南在吏治上,尤其在贪腐方面,几乎没有什么规令设置,尤其是大量临时设置的职任,充斥着一种在位则仕、去位则商的现象。
这既是时代的局限性,也不乏沈哲子的有意纵容,此前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尽可能快且多的对这个时代的人力、物力施加以足够影响,筹措出足够北伐的资本。
如果他遵循于常规手段,力争上游之后大力整顿吏治,加强中枢集权、集财能力,且不说江东政局会不会乱,等到积攒出足够实力时再北伐,最起码是赶不上石勒身死、羯国政权动荡这一北伐的黄金时机。
一切的因急就缓,在于权衡,况且沈哲子本身就不是一个私德洁癖的孤高圣人,一切手段在于务实。当他将北伐作为第一要务时,摆在面前的难题就是第一要权、第二要钱,一切行为围绕这两个中心。
眼下北伐的阶段性任务已经完成,短期内也很难再负荷更高强度的征讨,首要任务自然变成了消化与整合。而且他恰好又成为承制拜授的真正强权方伯,能够将都督府许多因于便宜的构架转作正式的制度,借着这个机会,自然要对内部进行一个大力的整顿。
原本的沈哲子,作为征虏将军、豫州刺史,甚至就连淮南都督府的属官配额都保留下来,但即便如此,府下属官真正具有品秩的还不足百人。其他大量的属官,其实是作为吏首这种临时委任而参与管理。
承制拜授之后,沈哲子才是真正的军政独揽,可以不经台令,直接委任地方官员。广及四州、甚至连徐州、青州等地也已经半握手中,当中又能产生多少拥有正式品秩的官位?
所以尽管眼下沈哲子在政局上处境微妙,但权势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淮南虽然商贾稀少,但是前来求进的时人却是激增。
对这些人而言,只要不成为都督府最高层的官员,也就不存在什么站位问题,就算权斗最终沈氏落败,台中为了稳定江北数州局面,也不可能对都督府任命的官员进行一刀切,此刻正是求取一个出身的良机!
往年他困于没有人才选择,可是现在却是供大于求,都督府自身培养系统也已经有了不弱的基础,收复地的乡宗门户,江东大量渴进南北时流,俱都蜂拥而来。
面对这种局面,沈哲子自然要问他们一句,要前程还是要利益!
如果没有山遐这样一个招人恨的存在,这时候沈哲子只能亲自操刀而上,这种事情交给杜赫去处理都不太合适,极容易形成盘结的派系。
所以从江东归镇后,沈哲子便即刻召见山遐,将自己的设想稍作吐露。
山遐本身就是一个刻薄孤厉性格,早就看不惯沈哲子那种宽容到纵容的作风,可谓是大刀早已饥渴难耐,一俟接受到沈哲子的暗示,返回官署即刻伏案疾书,很快一篇令人咬牙切齿的《告群僚书》便新鲜出炉。
山遐这一篇《告群僚书》,文法精简,条理清晰,可见也是经过了长时间的酝酿,许多规令揣摩日久。其核心观点,主要就在于四个字:清、慎、勤、简。
所谓的清,核心自然是清廉,其中就包括令上下官员们深感痛恶的财产申报。在这方面,山遐较之沈哲子还要激进得多,不独对各个品秩官员的财产有着极为明确的要求,而且还建议针对两百石以上官员各设监吏监察,循吏每季巡察,官员百钱以上收支据册报备,直系三代血亲每年报备。
单单看到这一点,沈哲子便不得不感慨真不能小看人的智商,这样一份规定不独能够监视不动产的消涨,连资金流都不放过,甚至还包括对裙带关系的打压,已经是相当系统的反腐规令。
可问题是,怎么执行?按照山遐的这些政令,未来所需要的监察人员将是官员的数倍之多,就算有这么多人力可用,这些人难道不用吃喝俸禄?就算因此节省出来的财政开支,能不能够达到收支平衡?
甚至根本不用考虑那些监吏本身会否出现腐败的问题,这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要知道在后世哪怕有着大数据的支持,如此庞杂的信息处理都很难做到高效运转,更不要说当下纯靠人力的技术。
山遐大概也意识到他这一构想过于理论化,有些不切实际,看到大都督脸色不慎好看,旋即便提出备选的举报制度,上下检举,民间检举,血亲检举等等。
听到山遐的讲述,沈哲子脸色又变得更加难看。的确举报是一个能够大幅度削减行政开支的手段,但如果滥用,又会造成一个负面效果,那就是信任丧失、人伦淡薄乃至于冤假错案频生。
试想谁愿意活在一个周围都是监视目光的环境中?小到门户之内,若是亲人见疑,都是破家的征兆。这种高压政策,一旦操之过急、执之过甚,必然会造成整个社会伦理基础的坍塌。
所以在几经权衡之后,沈哲子对山遐所提出的几条政策都进行了不同程度的削弱,他作为一个执掌全局者,势必不能追求一个单一的效果,还必须要考虑到整体的平稳性。
首先是在官员财产方面,不作过于明确的限制,如果按照山遐的要求严格执行,他们沈家别想有一人出仕。官员本身财产不作限制,春秋两季各作一报,但是对于隐匿的行为,则进行严厉的打击,并且在这方面开放民间举报途径,查实必究。
而民间举报,也有着相当明确的限制,那就是非官员同籍乡人举报则不受理。这在某种程度上也能限制住官员乡望积累,尤其遏止住职任乡籍的官员经营乡土势力。
当然沈哲子也不觉得他所指定的制度就无懈可击,毕竟能做官的人在智力上肯定是有底限的,用几条死板的条令约束住千千万万聪明人,想想也不现实。关键还在一点,他年轻,有调整的机会。
慎则就是谨慎,在这方面,山遐倒是发挥出宽以待己、严以律人的风格,他本身便是执法苛猛,但却看不惯别的官员滥用职权。刑名之学,刑之外还在于名,名正物定,循名实而定是非,对于官员的职事范围,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的规定,如此才能审辨其人功过是非。
这方面,又牵涉到一个整体官制的改革,沈哲子眼下倒是还做不到,但也希望能够提前将概念传递出去以作铺垫。所以关于山遐所提出的这一条,倒是并没有更改太多,只是批示待论。
勤就是勤政了,这也是官员的一项基本素质。好逸恶劳人之天性,光领工资不办事在任何时代都说不过去。
尤其江东宽松吏治更给这种怠工提供了优良的土壤,别的不说,单单沈哲子的老爹沈充徒负三公之名,始终游离台城之外,就事实以论,这实在是一种非常恶劣的行为。话说回来,沈充若真变得勤勉,台辅们也受不了,但又不能不挂给一个虚职以示羁縻。
不过淮南在这方面倒是不错,本身就事务繁多,早前山遐主要的任务便是抓考勤,甚至就连沈哲子几次怠工都被堵在都督府里一顿训告,弄得他下不来台,为了表示自己的开明又不得不忍耐下来,转回头再腹诽这家伙实在不识相。
在这一项,山遐主要是提出了更多的考勤手段并增加了责罚。他虽然也想将官员的执行力也纳入监察范围内,但如此一来,监察的方面权力就太大了,所以对于官员政务方面称职与否,沈哲子还是保留下来留给杜赫这个长史并功曹从事裁断。
简就是简洁,避免冗事拖延不决,一件简单的事情各方踢皮球的久久不决,这也让人受不了。尤其是在都督府这样一个仍然还在快速发展的组织中,这造成的后果简直比贪腐、滥权还要严重得多。
在这方面,山遐倒是提出了一个构想,那就是主官责任制。一旦出现此类的情况,首先问责主官而不追究具体的僚佐,如果事涉多个机构,则直接追责所有事涉官署最上层的统领主官。
看到这一条,沈哲子便忍不住笑起来,这一条目虽然看起来是问责主官,但反过头来却是督促主官执权而不分授,从另一方面加强主官的权威。
如此看来,山遐虽然执法酷烈,但也并不是一个蠢人,明白大棒和萝卜的道理,加强监管的同时又给主官们以好处。
对于这一点,沈哲子也没有反对的道理,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奉行强权高效的人。他既然选定一人为分管曹署的主官,自然是相信其能力,若连自己份内事务都不能有效处理,其人便是不称职。
虽然如此会造成那些曹署主官的权力过大,但这最起码符合都督府当下的发展需求。
他自己就是从江东权斗的烂泥塘里挣扎出来,也更清楚所谓的平衡术看似稳固,但是绝对不适合应对急剧变革的大时代,而且进取力会在这种名为平衡实为内耗的过程中大量消磨。
而且他也要让那些曹署主官们明白,他们的权威来源于自己,想要维持住这一份权威,就必须要紧跟住自己的步伐。集中的权力看似体现在人的身上,但其实还是锁定在了位置上,谁在其位,谁就能拥有这一番权威。
其他的规令,还只是针对某种特定的官场积弊,但这个督责主官的制度,则是直接动摇魏晋官制的一个基础,是从土地封建到权力封建的一个过渡。跟随于我,你们或许得不到人丁土地的实惠,但是能够得到权力的分享与加强。
总之,除了一些过于苛刻繁琐的条令之外,对于山遐所拿出的这一份书令,沈哲子总体上是非常满意的,并且打算将之作为都督府乃至于覆及整个江东的吏治改革的一份纲领。
从九月初返回镇中之后,沈哲子便一直致力于推行此事。如此一项项重磅改革,自然不能一股脑全推出去,所以沈哲子也是有选择性的从轻到重一点点抛出。
而且为了让这些条令能够更快的普及,更加的深入人心,他也没有选择即刻上马执行,而是先放在馨士馆里交由时流人众进行深刻讨论,以此来探查当下局势的最高接受程度,循序渐进的一点点推动实施。
但即便如此,作为纲领起草人的山遐还是遭到了大量时流的攻讦。不过其人也自有一批拥趸,尤其一些渴进的寒门子弟以及崇尚秩序的时流人士,更是将山遐推到一个极高的声望程度,使得其人不再只有酷吏之名,更被一些人嘉许为再世申、韩。
沈哲子隐于幕后,很有一种守关大反派的成就感,无论这些条令辩论结果如何,他都能够因此获得收获。很多时候有的政策不必即刻施行,哪怕只是能够拿出来公开讨论,其意义便能逐渐体现出来,世风也将受此引导而有所改变。
最起码对沈哲子而言,他风华正茂,且强权在握,有足够的时间和资本等待瓜熟蒂落,而不是一味求急的拔苗助长。馨士馆的辩论再怎么尖锐,也只会局限在学术上的讨论,谁敢逾越这个范畴,那就不要怪他直接出手将之干掉。
话虽如此,但沈哲子也担心背了大黑锅的山遐会被一部分利益被损害的时流暗害,所以不顾山遐那种凛然正气、不惧宵小的气概,直接拨给山遐数百护卫随身保护,确保其人哪怕在出恭的时候都有不低于三个人的贴身保护。
当然沈哲子是不会承认这是他的一个报复手段,让沈大都督没有面子,后果是很严重的。
总之眼下的淮南,是商事萧条、民事竟然、政事肃杀、学事沸腾,再加上一点,那就是军事壮阔,继河北再次大捷之后,河洛方面也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谢奕统率洛西王师,在经过长达数月的筹措准备,终于攻克潼关,将战事死死锁定在河洛之外!
入冬之后,另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便摆上了沈哲子的行程,那就是正式取代郗鉴兼领徐州,全面接手青徐军政事务。
野地中草木多已凋零,千骑横卷而过,骑士们风帽狐裘,佩弓张弦,原野中自有大量被惊起的野兽,纷纷应矢倒毙。偶有一些体型不小而又不具危险性如野鹿等目标,便被圈围驱赶至队伍中央的位置,以供贵人射猎。
嗖……
箭矢飞掠而过,擦过鹿背斜斜跌落在地,沈哲子脸不红心不跳的缓缓收弓,往左侧看了一眼,随同出猎的田景才抬弓搭弦,一箭将那大难不死的野鹿射翻在地。但田景却不敢因此忘形,板着脸横了一眼近畔将要喝彩的骑士们。
沈哲子也察觉到自己在狩猎中简直就是一个无情的气氛杀手,索性摆摆手示意随员们自去围猎,自己则一勒缰绳,徐徐而进。
其实游猎一类的活动,沈哲子本身并不怎么热衷,无他,骑射不精而已。
许多事情真的是要讲天分,很明显沈哲子在这方面完全就是中人偏下的资质,他练习骑射时间也不算短,身边更不乏此世第一流的高手名师指点,可是技艺一直马马虎虎,安静环境里固定目标命中率还可以,可是这种大规模且混乱的狩猎场景,哪只野兽若倒在他的箭下,那也真是纯粹的自己活腻了。
技艺不精使得兴趣乏乏,但偏偏身位所限为了体现尚武的精神又不得不经常组织此一类活动。比如眼下的冬季狩猎,也是有着极为堂皇的理由,为了避免冬日野兽饥寒流窜伤人。
毕竟这个时代不同于后世,荒野中多有凶兽出没,对于村庄、行旅都是一个不小的威胁。即便官府不组织大规模的游猎,乡中也多要召集乡勇捕猎驱赶野兽。
为了避免大都督过于尴尬,沈哲子的卫队将士们甚至不好意思使用有自己独特标记的箭矢,这样在清点猎物的时候,才不至于将大都督凸显得那么明显。可见为了维护大都督英明神武的形象,他们也真是煞费苦心。
沈哲子这一次出行,倒也并不只是单纯的游猎,还有一项任务那就是前往盱眙拜望郗鉴,其实也就是进行正式的交接。
关于这一点,从沈哲子归镇之后,郗鉴便几番来信催促。不过沈哲子归镇后又有太多事情要忙碌,整顿吏治,维稳人心,一直拖到了现在才总算有了时间。
这一次前往盱眙,算是正式将徐州纳入治下。所以沈哲子此行随员众多,都督府下除了长史杜赫等几个重要属官留守之外,其他像是庾条、王述、山遐等人俱都跟随,也包括刚刚归镇的毛宝并萧元东等几名将领。
萧元东这会儿策马跟随在大都督身畔,心情不算美好。谢奕这一次总算扬眉吐气,萧元东离开洛西前线不久,甚至还没有行出轘辕关,后路已经传来攻克潼关的消息。算算时间,果然自己还没能归镇,谢奕便能得于从容,返回洛阳休整兼造人。
一路快马加鞭返回寿春,萧元东刚刚入府复命,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家看上一眼,便又即刻奉命跟随大都督出行,简直就是忙得足不沾地。
眼下看着旁人在队列前方纵马驰骋狩猎,他却跟个小媳妇一样跟在大都督身畔,眼看着前方频有斩获,实在是心痒难耐,但又偏偏不敢抱怨。
沈哲子倒不知他这麾下爱将此刻对他已是充满腹诽,他摆摆手让萧元东行到近前来,笑语道:“一路奔行劳碌,不暇顿足,转眼又将远行,辛苦元东了。”
萧元东听到这话,心情如何暂且不论,最起码表面上是十足的恭敬:“戎马之人唯劳碌尽力方显才用,末将频受大都督提命,不知羡煞多少同袍,满心振奋,不觉劳累。”
说完这话后,他自己都因虚伪而倍感羞耻,脸庞微红。
沈哲子闻言后则哈哈一笑,身为一个主将,最喜欢用什么样的人才?
都督府目下的确称得上是人才济济,杜赫的政能、谢艾的归略、郭诵的持重、韩晃的悍勇、谢尚的风度、纪友的缜密、庾条的经济、江虨的宣扬等等,这些人既有复合型的全能人才,也有方面突出,各得所用。
一个英明的统帅,最重要自然是能够充分认识且发掘出属下们的能力,并且将他们安排在合适的位置上。但这只是理智上的权衡,但若讲到感受上,无疑是更加喜欢有运气的人,乐意任用如萧元东这种根本没有道理可言的福将。
沈哲子早年是不太相信运气之说,他更相信事在人为,可是随着身位渐高,能力越大反而越感受到运气的重要性。这就好像后世有关于明太祖朱元璋的一个段子,本想打家劫舍,不意弄假成真。
这么说或许有些丧气,但事实就是凡筹谋大事,各种努力自然是一个前提,但最后能成与否,或多或少都与运气有关。就拿沈哲子自己来说,他无论是在江东的权斗,还是这数年北伐作战,尽心尽力之余,如果没有运气的关照,是不可能做到这一步的。
世事充满了不确定,人力再怎么追求极尽善美,只能尽量减少这个不确定,而不能彻底杜绝。运气好的人便能将这种不确定化作对自己有利的一方面,这是完全没有道理可言,这也是一种人生魅力所在。
就拿萧元东这个家伙来说,如今已经是沈哲子昭武旧部之中功名最著之选,一路显进,运气好到令人抓狂。尤其洛西战事过程逐渐扩散开来,各部主将如韩晃、谢艾、路永、沈牧之类,俱都写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入镇中,希望能将萧元东拨至他们麾下。
这也谈不上是一种迷信和不自信,关键是这个家伙运气实在好到令人瞠目结舌。对于各路将领的请求,沈哲子充耳不闻,而是把萧元东定为都督府直领,他也想试试开挂的爽快感。
“新军筹备,人员方面如何了?你这几月游走各部,可有刁难?”
抛开脑海中一些遐思,沈哲子又笑语问道。
萧元东听到这话,不免大感汗颜。说到刁难,其实也不是没有,倒不是因为各路将领舍不得将麾下精锐转让出来,毕竟他是奉大都督之命往各军挑选人才。而多数的刁难,其实是他自己作得,免不了炫耀的毛病,别的将领一看到他,便难有好脸色。
“人员挑选,已经将近两千之数,俱是各军优选精锐。只待规划营舍,统命强训,数月之内,末将必为大都督奉上一旅悍武敢战之强军!”
自己嘴贱惹来的怨念,自然不好在大都督面前打什么小报告,萧元东闻言后便拍着胸口保证道。
“时间、人员、物力,我都予你,倒也不必急于仓促成师。唯有一点,待到成军之后,你一定要予我一个满意答复,如此才能稳于众情。”
沈哲子又正色说道。
编练新军,也是他下一步军改的重要步骤。随着摊子铺开越大,沈哲子也越发感觉到维持不易。尤其类似淮南这种全凭募兵维持庞大常规军队的模式,往年因为得于南北物货沟通的红利加上强烈的进攻需求,即便是有些艰难,也必须咬牙承受起来。
但是随着控制区域的扩大,各方面的效率其实是降低下来的。类似青州、兖州这些地区,由于还没有来得及进行强力的干涉,民众的归附度其实非常低。
往年都督府凭着淮南一地并小半个豫州,已经可以供养十万大军。可是如今青、兖两地不过驻守着沈牧、许宁两部一万出头的兵力,在粮草方面居然还不能达到自补,要靠本镇继续输送,这也显示出王师在当地的统治之薄弱,所谓收复还仅仅只是存在于名义上的占领。
王师物用丰厚、械用精良,其背后是庞大的财政压力,这方面的支出占了都督府支出总额的一多半。相应的民事恢复方面便很难有更高的投入,眼下看似辉煌的局面,其实是在透支都督府的战争潜力。
接手徐州之后,都督府的养军压力又会提升一倍以上,但是收益却并不能获得倍数的增长。为了能够长期稳定的维持动员力和战争潜力,以屯代养誓在必行。如果再如以往那种养军模式,都督府很快就会陷入一个穷兵黩武的恶性循环,非常不利于应对后续一轮一轮的冲击。
北周至于隋唐的府兵制虽然是一个兵农结合的典范,但也需要有独特的历史背景与环境的配合。可以稍作借鉴,但若照搬的话绝对会死得很惨。
军府创建势在必行,未来大量裁汰卒众一旦放归乡土而又没有配套的安置政策,绝对会引发灾难性的后果。不俗的军事素养让这些人不可能如寻常小民一般安于天命,守于清贫。
沈哲子的基本盘是在中原开阔之地,而非关中那种相对闭塞的环境,一旦军府大规模铺设开,兵众们安守耕织,向心力必然会有一个衰弱,这是无可避免的。
组建新的番号强军是过往军队分级的一个加强,军府自养之后所节省出来的军费,可以大规模投入到这些精兵当中。
这些精兵将是未来沈哲子手中绝对的主力,专掌杀伐,而各地军府将会提供充足的且随时可征发的后备兵力。
未来通过系统的武选使二者之间形成阶梯交流,使上层的精锐军团有荣誉感,下层的军府士卒有上升通道,能够比较长久的维持一种稳定的尚武风气。
原本的胜武军包括萧元东目下奉命组建的新军,便是沈哲子对此进行的一个尝试。
沈哲子离开寿春东行的同时,身在淮阴的郗鉴也已经开始准备西行了。
郗鉴如今已是年届七旬,虽然还未至于疾病缠身、卧床不起的程度,但也早已经是老眼昏花,精力大不如前。
若只是寻常人家,到了这样一个年纪,早已经是颐养天年、弄孙为乐,掰着手指头数算还有几天可活。
可是身为江北重要方伯,郗鉴自然没有这样的福分,尽管从去年开始,他大半事务都已放手,需要他亲自处理的事务已经极尽简约,少之又少。但身在这样的位置上,又怎么可能完全的无所事事。
所以尤其从今年开始,郗鉴也真是苦苦坚持,此前数次发信淮南,希望沈哲子尽快正式接手徐州,也的确是真心实意,否则他真的很有可能活活累死在这个位置上。
然而真当正式到了这一刻,若说完全的豁达,理智上能放手,感情上总有几分不舍。毕竟这一片土地上倾注了他后半生几乎所有心血,寄托了大量的感情。
所以随着约定的日期越加临近,郗鉴的心情也更加低落,幸在两个儿子并一些至交亲友都已经来到淮阴,日夜悉心陪伴,诸多呵护,加上镇中诸多下属并乡宗结伴前来拜望告别,令他孤寂心情略得些许安慰。
“老父荷于王命,治镇经年,虽无殊功夸世,也无大善惠民,但述及往年种种,唯一可夸尚算尽心尽力而已。”
面对属下并一众乡贤们的恭维,郗鉴倒也并不是一味的谦卑,虽然功过如何自有公论,但站在这个仕途将近终点的位置上,回首前尘,他对于自己一生所为还算是比较满意的。
过往那些事迹当中,且不说身经王氏两次作乱并苏祖兵祸当中他所发挥出来的作用,单单一点将徐州之众羁縻于王化之下,便是郗鉴平生最为满意的功事。
要知道徐州本身并不同于普通的方镇,此境生民绝大多数都可以说是逃难而来,流人汇聚生机无所依存,可以说是人心惶惶。早年的刘遐恃于大功悍众凌驾一众军头流民帅之上,结果一旦身死,整个徐州顿时沸若滚汤。
郗鉴虽然流民帅出身,但他本身并不是一个强势之人,身在徐州任上,可谓恩威并施,既将羯赵穷攻强阻于外,又能让朝廷正视且接纳徐州这些流民力量。
虽然晚年在功事上不及崛起淮南的沈维周醒目卓著,但是他身在这样一个位置,也足以自夸并没有虚度光阴且碌碌无为。
如今离任在即,徐州乡人们多来恭送,郗鉴自然也因此而多感欣慰,除了些许失落与诸多不舍之外,他考虑更多还是之后安排:“梁公韶年,英武壮阔,区区数年之间,养强军、破贼奴,大有重整河山之盛态,其雄姿英略,全非区区老朽可及。
诸君来日托庇其下,万事俱可无忧,更毋须以我这老迈昏聩之人为念。至于我,劳碌经年,多感力乏,待到重任所托得人,过江复命之后,若还稍存余生,我将继续向北,若是有幸归卧乡土,来日赴于黄泉也能大笑阔行,再无遗憾!”
在场众人听到郗鉴这一番感慨,多数已是眼眶通红乃至于潸然泪下,除了对郗公多有不舍之外,扪心而问,又何尝不是自伤,感怀自身若来年至于此境,是否能为无憾之叹?
但也有一部分人因郗鉴这一番感慨而生出几分遐思,忍不住开口问道:“我等久仰郗公庇护,临别在即,难免洒泪溢江,悲痛之余,难免惶恐来日不知生之何依!沈大都督诚是英迈当世,无人可及,但毕竟出身吴下权豪,察其微念,未必能够感于我等离乡之众萧索之情……”
此言一出,席中人众也是悲声稍敛,纷纷望向郗鉴。
诚如其人所言,梁公沈维周武功盛极一时,兼有优越出身,少年得志,几无瑕疵。由这样的人继续领导徐州,最起码可以少于兵灾侵扰,安全得于保障。
但少年显达,难免锐进,尤其梁公素来以施政刚猛而著称,一旦其人正式入主徐州,势必不可能再像郗鉴这样愿意和光同尘,与人为善。而他们这些乡众们要想保证自己的利益,彼此之间自然难免于碰撞。
“近日乡野已有风传,言是梁公大志北望,颇有驱逐江畔之众以充北面地实想法。若果真如此,我等客游孤魂难免再要奔波于途,辗转难定啊……”
听到这番话,席中众人不免更加凛然。诚然人皆有思乡之情,但感情之外又必须要认清现实,永嘉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他们这些南迁之众最少都已经离乡背井十数年,足够一代人长成的时间,好不容易得以立足此境。
若是梁公入主后再不由分说将他们各自遣返原籍,则不啻于将他们过往这些年所有努力一概抹杀。桑梓虽好,但毕竟久为兵祸戕害,如今已经不知是个什么模样,许多人实在没有放弃眼前一切,换个地方再从头开始的勇气。
郗鉴听到这话,原本恬淡老脸也是陡然一沉,继而便肃容道:“这种蠢话,何人传出?梁公虽是少壮,但也久执边事,英迈之余不乏谨慎,凡有谋略,岂会完全悖逆众情!其人国士之选,威慑南北,思虑难道还会不及乡野伧卒周详?这种流言,煽动群情,小觑王臣,乃是不折不扣的恶声,我虽然离任在即,但若再闻何人扬此乱调,即便梁公不问,我也绝不相饶!”
众人听到这话后,自然不敢再胡乱发声。
而郗鉴本来不算太好的心情,也因此败坏下来,虽然沈哲子入主徐州已是他们之间早有的共识,且如今已成定局。
但当中所涉利害实在太大,私底下必然会有一些暗潮涌动。至于这些乡众们前来拜会送别,其实目的也谈不上单纯。
将这种完全没有根据的流言摆在公开场合讨论,无非是希望能够在郗鉴这里得到更多保证,以确保徐州的局面能够平稳过渡,当然最主要还是他们各自利益不要受损太多。
但这种保证可不是区区几句话的表态那么简单,一旦郗鉴的保证与沈哲子稍后将要施行的政策有所抵触,极有可能因此滋生祸患。
这些乡众们各自困于私利,对于局势还没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他们以为郗鉴有所表态就能给他们施加一层保护。
郗鉴却深知沈哲子是一个怎样强势之人,如果没有这些保证还倒罢了,但凡郗鉴做出什么保证而为乡众引作自身的一个包庇,接下来一定会成为沈维周重点打击的方面!而且郗鉴也将会因为多事,而变得尴尬。
所以郗鉴不给这些乡众以明确保证,本身就是对他们好。他如今已经年届七旬,还有几年好活?又能残留下多大的影响?与其离任在即还指手画脚的惹人生厌,不如选择完全相信沈哲子。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郗鉴也减少了会客的规模和次数,重点则是盘点政务,封存府库。
因为淮南都督府在这方面早有接手,倒也无需劳烦郗鉴太多,剩下的最后一点时间里,他主要还是安抚一众刺史府下的属官们,希望他们能够配合沈维周让徐州局面快速稳定下来,不要因为这一次的交接而动荡太多。
但有的时候,怕出事、怕出事,偏偏就会有意外发生!
“昨夜清点府库,不见了一具雷车弩!”
听到府下属官战战兢兢汇报,郗鉴心内也是悚然一惊,忙不迭召集府下军士将事发库房控制住,并将所有涉事官吏尽皆监押起来。
雷车弩这种利器,目下只有淮南的洛涧基地出产,徐州库存也是从那里购得。为了避免交接过程中出现动荡而为奸邪所用,郗鉴早早便吩咐人将淮阴城墙上的重型军械拆卸下来封存库中,可谓是已经考虑得很周到,但没想到还是爆发了这种恶事!
在这种敏感时期,丢失如此重要军械,当中所蕴含的意味,令人不敢深思!
所以郗鉴即刻便亲自主持追查,但这一查下去傻了眼,因为近来这种械用的存取实在太频繁,为了便于稍后淮南都督府人员入镇盘点,许多郡卒械用在这段时间被集中收取上来存储府库。普通库房存放不下,一些重械库房也因此被启用。
一些原本作为禁地的库房近来也是频有人员出入,出事的那库房在短短一天时间内出入人员便达两千余众,如果再算上他们各自周转接触人员,所涉人众将会是一个惊人数字。
严查之下,消息也很难确保不泄露,一旦被外间得知如此重械失窃,又会给局势带来怎样的变数,没人能够估算到!
而且眼下就算追究事责,也有一定的困难。因为目下掌管府库的并非只是单纯的徐州刺史府属员,还有一部分来自淮南的官吏。正是因为这种短暂的监管混乱,甚至连失窃的时间都不能准确确定。
短期内很难彻查清楚,而再过两天沈维周便将要进入徐州治境,郗鉴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只能召集心腹僚属商议该要怎么办?
“雷车弩远射百丈有余,但却笨重难移,绝非民用利械。奸人盗取,自是不敢架设防务,冒此重险而取拙用,所图必为刺杀……”
一众僚属们分析出偷盗之人的意图,使得气氛更加凝重。
近来由于淮阴城出入人员实在频密,兼之看守人员也不能确定究竟何时失窃,想要再严控流出境外已经非常困难。阴谋者选择在这个时间盗窃重械,想要刺杀的目标自然不言而喻!
“唯今之计,还是请梁公暂缓入镇,郗公也不可轻出啊!如此重械若欲投用,必将转运要津所在,绝难久藏,届时只要严控水陆,追回失械并非难事。”
郗鉴闻言后脸色却没有多少好转,只是冷哼道:“若贼众非为应用,只是掩藏,若是一日追查不出,便一日不能成行?”
僚属们听到这话,一时间也是语竭。徐州重镇交接事宜事关重大,若仅仅因一次失械便拖延下来,谁知道当中还会发生什么变数?
对方究竟是为了刺杀还是震慑,在不清楚其人身份之前,也不好暗自揣度。而且雷车弩这种重要的军械,组装和使用也都需要专业人员,而这种人员并不多。从这方面而言,似乎只要控制住了相关人员,即便军械流落于外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危害。
可问题是,这些工匠人员数量虽然不多,但却极为分散,不独独只存在于淮阴城。若是对方早有预谋,大可以在别的地方将工匠运抵境中伺机行刺。
问题研究到这一步,又落回到一个时间问题上,他们究竟有多少时间可以处理此事?
“不如将此事急告梁公,是否犯险,由其自决?”
其中一名僚属又开口说道,但此事却乏人回应。要知道就算强弩失窃有监察混乱的原因在里边,但毕竟是在淮阴地头失窃,论起来还是他们责任更大一些。
结果现在风险评估却交给梁公承担,想想也能知道梁公并其属官们会是何等反应,尤其梁公马上就会成为徐州之主,谁敢这样做,那是要将梁公往死里得罪啊!
僚属们还在议论的时候,郗鉴其实已经能够把握到事情关键所在,那就是今次失窃目的应该在于震慑而非真正的行刺。
首先,就算有人不能乐见沈维周接手徐州,但并不意味着就乐见沈维周身死。要知道如今沈维周一身所系乃是整个江北安危,且人望已经崇高至极,一旦真的遇刺身亡,所带来的变故是不可想象的,谁都不敢冒这样一个风险。
其次,就算真的有某一方要置沈维周于死地,盗取雷车弩这种战略型的军械也只会造成打草惊蛇的效果,增加行刺的难度,反倒不如发乎猝然成功率高。
在确定了这一点之后,思路便可以继续延伸下去。
这件事意义若仅只在于震慑还倒罢了,无论是沈维周还是郗鉴自己都不可能容许对方得逞,只要加强追查力度,同时提高左右护卫力量,完全可以不顾这方面的危险,继续交接的工作。
所以震慑之余,还有另外一个作用那就是给双方埋下猜忌。重械在徐州失窃,下手的必然是徐州方面的人员,而且很有可能品级不低。
那么问题就来了,沈维周会不会将此解读为徐州方面多有抵触他入主的人存在?又或者干脆就是怀疑郗鉴自己监守自盗,弄出这样一个事件来拖延乃至于违反此前的约定?
想到这里,郗鉴便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这两种可能无论发生哪一种结果都算不上好。沈维周诚是强势,但徐州民众们也绝不是逆来顺受的孤弱顺民,一旦彼此间埋下怀疑的种子,事态一定会向着最坏的方向演变而去。
到了郗鉴这样一个年纪,自身索求已经不多,更重要的是希望毕生功绩能够得到承认,以及家族子弟能够生机有仰。可若徐州真的因此爆发内乱,郗鉴这一番让贤举动反倒成了为徐州招惹灾祸上门!
“我与诸位,共事多年,彼此可谓相知。本以为所负王命能够全于始终,不意离任在即,治下又发生此等恶事。唯今之计,唯有一事恳求,希望诸位能够为我保密,至于该要如何追究,且待梁公入镇再详细商讨!”
眼下郗鉴能够想到的最妥善处理方式就是先将此事按捺下来,不要让徐州治下发生混乱,先安抚住这一端,再去安抚沈维周:“而我也将直趋盱眙,亲向梁公言明此事。此行随从简便,诸位沿途助我侦查。”
郗鉴是真不希望徐州爆发什么动荡,所以是打算以身相诱,试图勾引出幕后主使之人,同时向沈哲子宣示坦然。就连他都以身犯险,就算沈哲子还有不满,也不能借此而肆意扩大打击面。
“郗公切勿如此!”
众人听到郗鉴这么表态,俱都发声劝阻。事情摆在眼前,他们纵有什么看法,也都出于猜测。如今重械流落于外,郗鉴却要轻身而行,这就是完全不顾自己安危。
“军械失窃,诚是徐镇忙中出错。但目下府库所在,却为两镇共管,混乱难免,若真深追事责,淮南安能免于事外!”
正在这时候,席中突然又响起一个颇为低沉的声音。而众人听到这话后,俱都稍作错愕,继而脸色就变得复杂起来,甚至就连郗鉴都不例外。
的确,军械失窃在淮阴,徐州方面的确要负很大责任,但淮南同样也派遣官吏前来监管,他们难道就没有责任?甚至思及更深一步,这件事有没有可能干脆就是淮南人做的?
沈维周作风之强势,在整个江北都不是什么秘密。而此前徐州人对于其人入主徐州,最大的担心就在于此。
要知道徐州可不是淮南那种百战废墟,由得其人肆意涂抹勾划,秩序早已形成,淮南那一套好或不好暂且另论,但若被引入徐州,势必会与当下的秩序形成冲突和碰撞。
徐州军械失窃便是一个极好的发作机会,而且也正赶在其人接手徐州在即,需要立威的关口。而这机会便极有可能是淮南自导自演,以供沈维周发难而撕开整个徐州秩序的契机!
如果这一猜测成立,那么郗鉴放低身段、甚至以身犯险想要息事宁人的作法,便根本不可能收效,甚至中途直接被袭杀以扩大整体的打击面都有可能!
郗鉴之所以犹豫,倒不是说认可这种恶意满满的猜测,而是突然意识到若此刻在徐州地界果真有第三方势力在阴冷观望,那么他们的目标不只是沈维周,刺杀自己同样是一个制造大混乱的好方法!
原本郗鉴是觉得自己垂垂老矣且离任在即,在时局中几乎已经没有了什么影响力,就算徐州当地人关注更多也只会是沈维周这个继任者。
所以他所谓的以身犯险,其实反而没有太大危险性,只要能够与沈维周面见会谈,纵有什么误会也能讲开。可是他若真的死在途中呢?
就算沈维周自己有大局观念能够把持得住,但其部下们绝不会坐视大都督犯险,而想要再接手徐州,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强兵入境,铁血镇压!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郗鉴发现其实他的处境要比沈维周危险得多,敌人能够深入府库盗走重械,这意味着在徐镇已经渗透极深,这是对他的一种震慑,轻动必殃!
至于他的属下们提出这种可能,也并不是真的就如此怀疑,而是当下这种态势,已经不能确保他们各自安全,他们需要郗鉴留在徐镇给他们施加更多保护!
问题到了这一步又绕回一个原点,这件事就算徐州不作通知,沈维周也必然有渠道能够快速得知。那么他会不会怀疑这是徐州人监守自盗,就是要借此要挟他做出让步和保障?
想要这一步,郗鉴已是大感头疼,也不得不有感于背后做局者的阴谋之深,通过盗窃军械一项,将许多此前被有意忽略和搁置的矛盾摆出来,如果不能解决,徐州的和平过渡便很难达到。
就在房间中气氛陷入尴尬的沉默之后,坐在席中的庾曼之脸上已经流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他既是郗鉴的婿子,也是淮南摆在徐州的一个代表,身份比较超然,这种会议当然有资格列席其中。
“往年两镇合力,百万贼众都要大败亏输,尸横遍野。如今不过遗失区区一弩械罢了,至于如此困顿不堪!丈人年高,暂且安坐淮阴,我则引众西行迎接大都督入镇。纵然大都督有怨而问责,我自一力承担!”
庾曼之在席中站起来,以一副不容人拒绝的口气说道。
听到庾曼之这么说,郗鉴眸子也是蓦地一亮,若说破解眼下僵局,还真没有比庾曼之更合适的人,其人自有取信于双方的重量。
所以不待席中众人再有发言,郗鉴便点头确定此事。同时他又不免看向同样有份列席且一脸沉思而不发声的长子郗愔,心内不免叹息一声,关键时刻方显担当,无论庾曼之猜不猜得透这当中蕴含的深意,能够在这样一个敏感且关键的时刻挺身而出,本身已是难能可贵。
当庾曼之一行赶到洛涧的时候,沈哲子其实早已经知道了军械失窃的消息。如果扣除信使赶路的时间,他得知消息甚至比郗鉴还要早一些。
得知此事后,沈哲子也并没有怠慢,即刻召集亲信属官们商议一番。所讨论的内容,大体也与郗鉴并其属官们讨论内容差不多,主要就是谁做的,意欲何为以及会给局面带来怎样的影响,还有就是该要如何处理此事。
不过相对于郗鉴的不知所措,沈哲子的目的则要明确得多,那就是坚持接手徐州这一目标不变。眼下没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的事情,就算需要做出什么应对,也要以这一目标为前提。
所以等到庾曼之到来的时候,所接受的指示就是行程照旧,只不过交接的地点从盱眙改到了淮阴。换言之郗鉴待在老窝不要动,沈哲子将亲自前往完成交接。
听到这一指令,庾曼之则有些紧张,他虽然平日嘻嘻哈哈看似没有心机,但也并不是一个蠢人。眼下在大都督面前,周遭也无闲人,言谈不必忌讳,便叹息道:“府库重地,能悄无声息盗走强械,本身便是一疑。此事若不追查究竟,大都督实在不宜犯险前往啊!而且刺史府下不乏恶揣,大都督直入镇中,只怕将更添口实。”
眼下徐州刺史府已经有人怀疑是淮南做的这种事,大都督若再不顾凶险前往,无疑会更增加嫌疑。
沈哲子闻言后便笑起来:“与长者约,岂敢逾期,况且还是此等国务之重。至于些许闲人碎语,不过井蛙窥于苍鹰,徒惹笑柄罢了。”
若是往年为了求一名正言顺,沈哲子说不定真要这么做,可是现在他要收拾徐州那些乡众,实在没有必要再耍这种手段。
“但强械遗失于外,终究是一桩隐患,不知大都督于此可有良策?”
庾曼之又问道。
“庾长民你是否久离战阵磨砺变得更蠢,这种事还有什么所谓良策?失职者重罚,遗失者严查,你难道还能将遗失之物凭空变出?”
萧元东在一侧笑语说道。
庾曼之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黑,沉声说道:“就是因为难作严查广索,所以才感困顿啊!这当中微妙,实在难与你这蠢物言尽。”
“这件事,我倒是赞同元东所言,就事论事,索查失物刻不容缓。”
听到庾曼之的话,沈哲子又表态道,他倒是理解庾曼之所言之顾忌,丢失雷车弩这样的重械,无论在什么时期都是极为敏感的事情,最好是能够悄悄追查,快速破案,一旦流传开来,则必群情骚然。
但凡事都不可一概而论,眼下时机本就微妙,人皆侧目警惕,一旦被原因不明的骚扰,则不免更加惶恐有加,而这件事又不能不查。
与其让人惶恐揣测,不如明明白白的追查,最起码那些于此无涉的人能够稍得安心,不再患得患失的胡乱猜测,甚至关键时刻还能作为耳目,让盗窃者感受到全民皆敌的压力。
“但如此一来,只怕……”
庾曼之还有几分迟疑,旁侧萧元东便又笑起来:“你庾长民也非敏于智谋之选,这件事大都督自有安排,你也不必因此劳神了。”
听到萧元东的调侃,庾曼之反倒安心几分,那也是出于长久以来对大都督的信心,既然萧元东都这么说了,他也乐得省省脑力,继而便指着萧元东笑骂道:“谢二等人实在乏于胆色,你在河滨没被人打死,也真是莫大运气!”
损友重逢,自然难免互贬,如是斗嘴一番,庾曼之反倒轻松下来。
既然徐州之众已经到来,沈哲子也就不再继续在洛涧逗留,待到庾曼之等人休息一夜,第二天便坐船沿着淮水抵达盱眙。
盱眙原本是定做双方交接的一个地点,淮阴发生的意外也并没有扩散出来,因此当沈哲子一行抵达盱眙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大量前来迎接并观礼的徐州乡众。
淮阴发生那种事情,都督府一众人员们对于大都督安全问题自然不敢怠慢,随队护卫们先行靠岸,进行了长达数个时辰的戒严与搜查,确定没有潜在的危险之后,沈哲子的座船才缓缓靠上码头。
既然已经准备直往淮阴,加之当下安全问题很严峻,沈哲子也就不打算登岸再与这些徐州乡众做什么宴饮。
座船靠岸后,便将近百名徐州乡众首领们请到船上来,过程中自然难免搜身并控制随员数量等诸多苛刻要求。
徐州乡众在此久候多时,结果又遭遇到如此无礼对待,心情之恶劣可想而知,甚至有几人直接拂袖而去,剩下的一个个也都面黑含霜,没想到这位沈大都督从一开始就毫不掩饰其跋扈姿态。
沈哲子没有让这些人久等,很快便在护卫们簇拥下戎甲整齐的行入船舱大厅中,还未开口便先抱拳对众人深施一礼,继而便叹息道:“今日作此姿态,其实也是被逼无奈。早数日前,淮阴城府库遭贼,有奸徒盗取重械雷车弩三具,至今还未捕获。奸徒恶念如何,不敢深想,因是只能稍作戒备,若因无礼冷落诸位乡贤,还望能够见谅。”
听到沈哲子的话,厅中嗡一声便爆发出极为刺耳的议论声,可谓人人色变,俱都不能安定。至于跟随在大都督身畔的庾曼之脸色也是陡然一黑,雷车弩这种重械,失窃一具已经极为严重,怎么大都督还要夸大事实?
沈哲子两臂一展虚压,待到议论声稍微停顿下来,才又开口说道:“军械失窃,人情难安,我也不讳言惜命,非唯重于此身,更在于不敢轻负王命。为江北军民群情以计,绝不轻涉贼众所布险局之中,因此盱眙便不做停顿,稍后便直往淮阴拜望郗公,还望诸位能够见谅。”
众人听到这话,又能有什么反对意见,他们甚至巴不得沈哲子赶紧离开此境,因为这件事当中所隐含的讯息实在太多了,多到让人一时之间都无法尽数消化。
这会儿自然没人讥笑沈哲子胆小怕死,诚如其人所言,若是沈大都督发生什么意外,所引发的局面惊变简直不可想象。可以说其一人之安危,便关乎在场人众之安危,对自身性命的珍视,便是对江北稳定之重视。
所以在一番捧高夸赞之后,大厅中又响起许多破口大骂声,咒骂那些盗窃军械的奸贼。虽然他们各自也因梁公将要入主徐州而不乏忐忑,但刺杀这种念头,真是想都不敢想,对于那暗中破坏稳定局面的奸贼也就尤其的痛恨。
又不乏人因于自身安危而计,询问是否已经有实际的追查举动,并且表态愿意帮忙追查。
“雷车弩乃防守强械,每具弩身俱有铸码标刻,稍后我府下吏员会将遗失三具铸码公告诸位,也希望诸位能够广而告之,若有人能追查索获,府下必有厚谢重酬!”
讲到这里,沈哲子便又叹息一声,说道:“恶事猝临,执位者难辞其咎。究竟何人因于何念生此险谋,我其实是不愿深究。今日众位乡贤于此汇聚,我也不妨一言有告,郗公久执徐镇,劳苦功高,我年浅德薄,不敢奢望取代尽责,但唯有一事可明告诸君,自我入镇之后,淮下徐边将再无戎事扰民,籍民俱可止戈耕养,若有违背,无论老弱妇孺,俱可面斥相唾!”
众人听到这话后,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又爆发出一片盛赞颂德之声。
沈哲子话还没有讲完,待到众人称颂声稍有停顿,才又继续说道:“正因持此仁念,即便盗械此等重罪,我也不愿厉念穷逐,广涉无辜。所以还想暂借诸君之口传告乡野,与隐匿贼众做一约定,自此刻开始,无论何人作此恶事,大凡稍念乡情不愿引祸于众,可暗作舟筏于无人之际投械水上顺流漂出,我将不作追究扰民。”
众人听到这里,又是一连串的惊诧之声,过后不久便又爆发出一连串更加猛烈的斥骂声,都道如此奸恶事迹一定要追查到底,不能轻饶凶徒。
而沈哲子却不管群情激涌,继续说道:“此刻开始,此约已经生效。我不愿入镇之初便以穷厉姿态示众,还请诸位能全我义气,即便途中撞见,请掩目避走。但若待我抵达淮阴之后,仍有贼徒持恶不改,那我也绝无姑息,必要追查到底,为乡众杀此奸贼!”
一番话语讲完,沈哲子也不管在众人心中激起多大的波澜,即刻命人将在场这些乡众礼送下船,而后船只便又离开盱眙码头,直往淮阴而去。
船上,庾曼之还是没能想清楚大都督这番举动深意,皱眉道:“雷车弩明明丢失一具,大都督却言三具,即便乡众不知,那贼徒难道不知?况且刺史府下不乏属官知悉内情,如此宣声,又能收效多少?”
“那贼徒就算心知,他敢宣扬于众?此等凶事,父子尚要隐瞒,余者又如何得知?就算流言阴传,难道比大都督聚众宣告更有说服力?至于你们刺史府下一众僚属,不能谨守府库已是一错,若连自己口舌都守不住,留之何用!”
萧元东闻言后便大笑起来,继而揽住庾曼之肩膀说道:“今次意外,你们徐镇上下难辞其咎,待到夜中,陪我潜入下游放置械具,千万不能被人察觉。待到失物次第归来,群情自可安定。”
“可、可终究还是有一具遗失在外,那贼徒厉胆偷窃,未必就会轻易归还啊……”
庾曼之仍是大惑不解,不能释怀。
“若真失械尽归,反而不算好事。”
旁侧行过的田景听到庾曼之这疑惑,阴恻恻回了一句。
梁公沈维周东进行程牵动着诸多徐州乡人的心弦,尤其随着重械失窃的消息自盱眙次第传开,更是士庶咸望,寝食不安。
更有大量时人蜂拥至淮水两岸沿途跟随,以期能够第一时间察知到事态的最新进展。同时,当然也免不了在乡野大肆搜查,寻找刺史府被盗窃的那三具雷车弩。这三具重械遗落在外,不独威胁到整体局面的稳定与否,更是直接危害到每一个人的生命安全。
在这种万众一心、齐心协力的情况下,事情很快便有了突破性的进展,第一具雷车弩在清口附近苇塘泥沼中被发现。这架弩机被拆分的很彻底,许多零件散落在地,像是走投无路而被随意丢弃在此。
发现这架弩机的人员也有很多,足足上百人,或是来自不同的乡宗门户,或是左近游食伧卒。消息传出后,梁公座船特意靠岸,将这上百乡人们招至船上,将各人手中所持零件组装起来,恰好是一架完整弩车,无有缺损,且正好是赃物中的一件。
梁公见状自是大喜,当场盛褒重奖发现弩车的一众乡人们,每个人都得到不菲的财货馈赠,甚至需要动用牛车来装载。这件事在清口码头飞速传开,更激励了乡众们的搜索热情。
至于这架弩车被遗弃的原因,也是众说纷纭。有的说是窃贼有感于梁公仁义大度,受于大义感召,不敢再引祸乡里,因此才主动将偷盗来的强械丢弃在能够被人轻易发现的地方。也有人说是窃贼没想到梁公居然如此坦荡公告,受迫于乡人围堵,不得不弃械保命。
但无论怎样的说法,随着这第一架弩车的发现,原本惶恐与紧张的气氛顿时得到舒缓。
因为看到了事态缓和的转机,乡民们也不再战战兢兢,人人自危,同时也都有感于梁公并不是传言中那么盛气凌人,就连这种敏感且严重的恶事,处理起来都留下了足够的转机,并不一味穷逼迫得盗贼走投无路,铤而走险、为祸乡里。
就在这种人情骚动且不乏期待的气氛中,又有一桩喜事传来,第二架丢失的弩车又被发现!
如果说第一架弩车的发现原因还让人不乏争议,那么第二次发现的方式则完全不必质疑。
因为这架弩车本身就是完好,直接被放在一艘小船上由淮北小河顺流驶入淮水中,且船上还不乏打斗痕迹并血渍,甚至还有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被丢在船上。
很明显,这是盗贼们在听到梁公声明后内部发生了分歧,继而引发内讧,最终决定悔改的一方获得了胜利,并且将失物归还以彰显自己的痛悔之情。
这一次发现失物船只的乃是徐州巡河兵丁,虽然没有乡众因此受赏,但梁公的处理方式也足以令人称颂良久。虽然左右都在力劝梁公不可姑息养奸,应该顺着痕迹严查到底,但梁公最终还是决定遵守此前的约定,此事就此打住,不做追究。
虽然事情还没有得到彻底圆满的解决,但通过这两次梁公的表现,已经让徐州乡众们最直观的感受到梁公为人做事风格与禀赋如何。强势之余不乏寰转,既能灵活变通,也能坚持原则,仁义感化而不骄悍凌人,豪爽大度且言出必践。
通过几次表现,梁公沈维周在徐州的声誉一时间也是达到了一个极点。
生于此世,寒伧小民若想得于安生,托庇于真正的强人毫无疑问是最靠谱的选择。而强势者往往少顾民愿,征伐凌辱,不顾生民死活。而梁公所体现出来的种种禀赋特质,毫无疑问乃是最为理想的托庇对象。
当然在这过程中,乡野之间也是不乏恶声,比如便有人猜测根本没有强弩失窃这种事情,不过只是淮南都督府自己捏造出来以惑动群情的手段罢了。
这种阴谋论虽然还没有人敢在公开的场合讨论,但私下论及已是不少。不过在真正有识之士看来,这不过只是奸猾之众对梁公的恶意揣度与污蔑罢了。
因为无论在任何时候,雷车弩这种强力军械的失窃都是极为严重的恶性事件。眼下又是徐镇最高领导权交接的敏感时期,郗公离任在即,如果不是确有其事,郗公又怎么可能甘心配合淮南做戏,以至于自己宦途临近尾声而留下一个瑕疵!
时入深冬,淮水虽无黄河那种冰封之患,但也难免水位下落、通航不便。在这种热烈的氛围中,梁公沈维周一行在行船六天之后,终于抵达淮阴。
对于梁公的正式抵达,徐州人众自然报以最大热情,但这热情之外终究还是有几分不和谐。因为直到梁公座船靠岸那一刻,最后一具失窃的弩车仍然没有被发现。
众人难免思及梁公此前宣言,热切的心情转为凛然,明白到将会有一场风波在徐州境内掀起。
不过他们倒也没有因此而感到惶恐,因为从头到尾亲眼所见梁公不独给那些窃贼们留下了余地和机会,且一直在遵守约定,无奈这最后一股奸徒实在太可恨,死不悔改,那么自然也就死不足惜!
所以对于即将到来的风波,乡众们非但没有感到惊惧,反而盼望能够来得更猛烈一些,盼望梁公能够以霹雳手段,将乡中暗藏的奸徒予以彻底扫灭清除!
淮阴码头气氛不乏肃杀,足足三千名徐州镇卒在此设防,杜绝一切闲杂人等靠近码头。与此同时,徐州刺史府自郗鉴以降,大大小小官员们俱都早早便立在码头上,等待沈哲子座船靠岸。
看到如此隆重一幕,沈哲子自然也不敢怠慢,不待大船停稳,便从船上跃下趋行上前解下围在身上的大氅,亲手为郗鉴披起,垂首说道:“天寒风冷,小子怎敢有劳郗公远出接待,实在惭愧。”
郗鉴亲自率众而出,也并非完全是在作态,他反手拉住沈哲子手腕,老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维周今次应变之机敏,实在让我大开眼界。异日若再有何人因你年少而阻于身临高位,我大可以此面唾发此厌声之众啊!”
沈哲子搀扶着郗鉴往后方车驾行去,沿途对一众次第上前见礼的徐州属官们颔首回应,待到登上了车,他又帮郗鉴将厚厚的锦被围在身上,这才低头叹息道:“讲到此节,其实我该向郗公道歉,俯首恭承训斥。自作主张,夸大事情,连累郗公更受抨议。”
“谈不上连累,这本就是实情,府下忙中出错,至于遗失一具或是三具,又有什么区别。反倒是我要多谢维周你能敏于应对,能使徐州众情稍得缓复。否则必是乱象丛生,我纵使得于远遁也难得安心。”
郗鉴倒是豁达,对于沈哲子夸大事实的行为并不耿耿于怀,因为这当中实在没有本质的区别。
“近日府下也趁于此势穷作追究,但也要惭愧道于维周,实在乏甚所得。我是年老力衰,难免困顿,想要请问维周稍有你要如何处理此事?”
略作停顿后,郗鉴才又开口问道。眼下私密相对,自然也就省了无谓虚饰,沈哲子此前诸多作为仅仅只是避免了事态进一步的恶化,让徐州人众不至于因此而群情骚然,但事情还是没有从根本上得到解决,那具失窃的弩车仍然流落于外,是一个不小的隐患。
沈哲子略作沉吟后才说道:“查是一定要查的,毕竟雷车弩此等重械虽因构造别致,可以免于机密外泄,但毕竟强械流落于外,危险实在难以杜绝。”
讲到这里,他便发现郗鉴面色微微一寒,而后又笑道:“不过倒也无需为此劳心扰民过甚,说到底不过一桩隐患罢了。行于此世,岂敢自夸全得世道所宠,若是深论人心,欲杀我者不知凡几,杀之不绝。若因执迷于此而荒废正事,即便人无加害于我,我已自乱阵脚了。”
说实话,沈哲子对于将此事追查的水落石出并不太上心。因为想要对他不利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根本就没有一个明确的追查方向,就算是严查到底,也并不能杜绝所有人对他加害之心。
所以从头到尾,他对事实如何都没有太旺盛的好奇心,始终都在专注于自己的步骤与节奏。如果不是因为担心这件事会造成徐州的人心动荡,他连这一路上的作态都懒得去安排。因为眼下摆在他面前最重要的事,就是能够尽快平稳的接收徐州,至于其他,都是枝节。
郗鉴听到沈哲子如此表态,脸色才稍有缓和,他是真的担心沈哲子慑于自身安危与否而在镇中掀起一番没有节制的清洗与迫害,现在看来,尽管安全受到威胁,但沈哲子并没有因此而失去理智。
当然他也明白,想要让沈哲子完全放弃这个机会而不借题发挥,那是不可能的,但只要还没有失了方寸,单看沈哲子从这件事当中所表现出来的机敏可知自有轻重权衡,并不需要他再多嘴提点,就算针对徐州当下局面做出什么调整,也不至于酿生大祸。
不过很快,郗鉴心内又生出几分凛然。因为这个年轻人表现的实在太理智,哪怕自身性命都受到威胁,首先想到的都不是趋安避险而是能够借此达成怎样的目标,简直就理智的有些可怕!
最起码若是郗鉴面对同样处境,他是做不到沈哲子这么理智淡漠的权衡利弊,这大概也是其人能够超显于时局中的禀赋之一吧,远非常人能及。
淮阴乃是徐州目前镇治所在,这一点又不同于淮南自立镇伊始便一直稳定镇治于寿春。
之所以镇治经常改变,倒不是说郗鉴静极思动、喜新厌旧,而是由于军队体制不同所决定的。像是如今的淮南,尽管兵锋已经陈于河北并直抵关中门户,就算沈哲子身在大后方的寿春,也能保证对军队有着绝对的控制权。
而郗鉴则没有这样的强势,此前被羯胡穷攻,兵力压缩于淮下,所以广陵这个镇治还算合宜。后来兵势阔进,无论是早前的盱眙还是目下的淮阴,郗鉴的镇治都要跟随兵锋所指而动。如果不这么做,他对军队的控制权便会大幅度的衰弱下来。
当然依照徐州目下的形势,淮阴这个镇治也已经不再合适,更好的选择是彭城。但从去年中原大战开始,郗鉴便逐渐的退居二线,后来徐州主力更是干脆直接交给沈哲子统率,他也就不必再为了保持对军队的影响力而继续移镇了。
沈哲子并非第一次来到淮阴,此前便有数次私访与郗鉴私下碰面沟通,但真正摆开阵势公开出现还是第一次,而且心境也已经不同,因为这一次他是作为继任者而非客人到访。
一行人抵达刺史府时,天上已经下起了阴冷的冰雨。郗鉴终究年迈,此前又受风寒,因此回到府中后便难免精力不济,安排子侄并属官们为淮南一行人摆宴洗尘,自己则入内小憩片刻。
虽然眼下还未正式完成交接,但徐州一众属官们在沈哲子面前也是不敢怠慢。尤其亲眼见证此前一场风波始末,更加感受到梁公对徐州势在必得的决心,所以这会儿也都是各有忐忑,十足恭顺的将沈哲子安排在了主位。
沈哲子也并不见外,落座之后便询问此前军械失窃一事处理结果,不旋踵数名涉事官吏便被押到堂上来,其中属于徐州的官员早已经被革职入罪,至于淮南派驻的人员则只是监押起来,大概徐州这些属官们也想由此来试探沈哲子的态度问题。
但是他们注定要失望了,这件事明明白白已是如此,沈哲子也只是秉承就事论事的态度,直接在堂上审断论罪,该是什么惩罚即刻执行,并没有徇私包庇的意思。
眼见这一幕,徐州一众属官们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都荡然无存,明白到这位沈大都督入主徐州之后,早年郗公在位时那种宽松的氛围是一去不返了。与其再作没有意义的追缅,他们最该做的应该是谨小慎微,尽量不要给这位新的使君以借题发挥的借口。
席上两镇官员寒暄中各自做着自我介绍,而沈哲子也认真打量席上每一个人,做出深记的姿态,虽然他明知道不久之后这些徐州属官将会有相当一批不会再出现在他的面前,最起码不会再以这种身份出现。
徐州属官们成分很复杂,其中相当一部分自然是此境乡宗族人,也有郗鉴以太尉府名义在江东所征辟的士庶人才,自然也难免北方所投降来的人。
无论这些人出身如何,沈哲子都不太在意,他已经过了必须要广邀群助的阶段,也就不太在意属官们各自出身所带来的附加价值,而更看重每一个人的才能。所以未来肯定要针对这些人进行一次考评筛选,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清扫出门。
就算还要顾念郗鉴的面子,顶多也只会留下几个有着特殊意义的人选,至于其他的,则必须要通过自身的努力才能进入未来江北新体系秩序当中来。
宴席气氛尚算融洽,众人也都刻意不去提及一些敏感话题,因此结束时也可谓是宾主尽欢,只是这宾主的身份随时都有可能发生逆转。
到了第二天,便开始了正式的交接。这交接可不仅仅只是一个仪式那么简单,虽然郗鉴的都督权已经被削弱许多,仅仅只剩下了青、徐两州,但却覆及人丁、田亩、甲士、仓储等诸多方面,如果诸事都要厘定清楚才正式交割的话,没有一两个月的时间都做不到。
这也是沈哲子早在去年便派淮南官吏前往徐州的原因之一,到目前为止,徐州各方面的数据资料他已经了解了一个大概,甚至就连一些郗鉴都不清楚的模糊地带都有了一个概念的认知。
所以眼下的交接,倒也不需要事无巨细的极尽繁琐,唯一有些困难的就在于籍民数字。眼下徐州刺史府下籍民数字,仍在急剧增长,之所以会如此,其实也与沈哲子有着极大关系。
此前他在宣告军械失窃的同时,也号称只要他入镇主持,凡淮下在籍之民都可止戈耕养,换言之是以淮水为界,直接免除了徐州治下籍民的兵役。
对于野心家而言,身处乱世自然刀兵在握才能睡得踏实,但对寻常小民而言,能够免于兵灾的牵连、安心耕织活命才是此生最大的梦想。
所以在沈哲子做出这种保证的情况下,最近这段时间里,许多民众尤其是淮水附近郡县生民俱都蜂拥前往各地官府争抢入籍,甚至出现许多流民帅军头麾下荫户整部出逃的现象,因为一旦入籍,便意味着他们可以免于沉重且危险的兵役。
这等于是直接触动了那些军头们的立身根本,若在寻常时节,他们怎么可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必定要极力约束部属甚至不惜刀兵相阻。
可是这段时间里,时人更关注的还是军械失窃这件事情,在这样敏感的时节妄动干戈,谁有那种胆量?若被冠上一个盗械主谋的罪名,那真是百口莫辩,旁人也只会拍手称快,为沈大都督叫好,言是诛杀乡中奸恶。
当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归根到底还是在于目下留在徐州本镇中的这些军头流民帅们,本身便不是实力最强的一批。
因为眼下徐州军真正的主力还分驻在河南各镇,留在南面的虽然有些乡土人望基础,但却绝难达到登高一呼便应者云集的声望。尤其最后一具军械仍然流落在外,更让这些乡众首领们彼此怀疑,很难有效的串联起来。
此前不乏乡众首领内心也是忐忑忌惮沈大都督入镇之事,但心内总存一二侥幸,觉得这位梁公即便再怎么跋扈,也不可能上任伊始便对乡众们强力打压,毕竟众怨难犯。
若事态真恶劣到那一步,他们诚然不好过,但那位梁公也休想得于安宁,届时拉拢乡众据堡自保,难道淮南军队真敢肆无忌惮杀入徐州乡土?
若梁公真敢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举动,那些原本在河南的徐州军主力们自然也不可能坐视乡众被如此残杀屠戮,肯定要回守乡土!所以若真撕破脸的话,梁公的损失肯定要大过他们。
可是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世道险恶,梁公真想对付他们,根本就没有施加一兵一卒,甚至还没有正式入主徐州便只凭区区几句话,就直接撬动了他们的立身根本。等到势头壮成,局势已经不受他们的控制。
面对这样的局面,谁又真的敢横下心来以命相搏,争抢那万中一二的生机?
况且他们本来就不是实力排在最前列的军头,本身已经不乏厌战情绪,若梁公真能保证做到凡入籍之民俱可免于兵役,对他们而言也未必不是好事。
所以这几天来,尤其随着时间的推移消息更加流传于外,徐州治下每日入籍的乡众已是激增,从最开始的每日几千人发展到每天数万人之多,且增长的势头越来越猛烈!
面对这样的态势,郗鉴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他在任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解决徐州荫户严重的问题,可沈哲子不过入镇几日,甚至还没有正式接手徐州,便直接以强硬姿态,撕开那一层虽然畸形但却顽强存在的乡人依附关系。
这种能力,想羡慕也羡慕不来,最起码沈哲子那个止戈罢戎的保证,郗鉴是不敢做出的。
而且如此猛烈的手段,其中还存在莫大的风险,大量生民脱离了原本的荫附状态成为名列籍册的平民,肯定需要尽快予以安置,否则在有心者加以鼓动下,顷刻间便有可能酿成激烈的民变。
所以就算明知道有这样一个方法,郗鉴也不敢这么做,因为他承担不起那严重的后果。而这后果,对于淮南则近乎不存在。
要知道就在去年,淮南都督府还收容安置了超过百万的河北流民,徐州民风纵使彪悍,顶多与河北流民相当,而若论及安置难度,徐州所在又比中原那几郡的百战废土要好得多,最起码也是有了十数年的经营基础。
在徐州生民争抢入籍的同时,沈哲子也并没有闲着,他在接过郗鉴的符令之后,即刻便下令在徐州镇内组建五座军府,共整编三万人的府兵军队,用于替代原本的郡兵、乡勇等武装力量以守卫乡土安宁。
这一次募兵以自愿为原则,并非强征,因此与此前免除籍民兵役的声明并不相悖,一旦发生强征入伍的现象,乡民俱可举报论罪。而接下来的籍民生计安顿,则以军士家属优先安排,同时郡兵、乡勇且有父母妻儿需要供养者有优先进入军府的资格。
这种安排,便等于将业已崩溃在即的流民兵武装力量再次征集起来,避免大量武卒散于乡野而恃强凌弱,败坏秩序。同时将这些入伍府兵家眷作为人质而掌握,以达到对军队的掌控。
一放一收,看似多此一举,但实际上已经重创了流民兵此前那种军头部曲的存在形式,成为一种全新组织的武装力量。
一直到了这一步,沈哲子所有针对徐州的方略和步骤才被人总结出来。
此前通过军械输送,将淮南军强大的概念灌输到一众军头并其部曲们心目中,而后通过大规模的征伐将徐州军的主力调离本镇,再以止戈的诱惑吸引大量厌战乡众入籍,瓦解流民帅们立身的根本,最后通过军府这一形式将残留在乡土中的不稳定因素吸纳回来,组成可控之师。
一旦完成徐州本镇的整顿,那些外调的徐州军实力军头们便成了无源之水,即便还有拥兵自重的想法,也已经没有了实现的可能。
凛冬之际,徐镇各个方面都在进行剧烈调整的时候,一位垂暮老人也踏上了他的行程。
原本郗鉴是打算再坐镇淮阴一段时间,等到来年开春他再离镇,给沈哲子接手徐州事务留下一个缓冲期,有他这个久执徐镇的老人在,即便有什么意外和争执发生,也能有一个调和的余地。
可是沈哲子入镇以来诸多作为,让郗鉴意识到他是想多了,这个年轻人有足够的手腕能够稳定住徐州局面,郗鉴如果再强留下来,反而是徐州各项改革的阻挠,徒惹人厌罢了。
所以尽管心内还有诸多不舍,但郗鉴还是决定尽快踏上行程,先往江东述职复命,然后再思归处。
当沈哲子得知郗鉴这一决定后,也是推开手边诸多事务,亲自前来相见,不乏诧异道:“郗公何必急去?如今镇内诸多巨细事务尚需郗公坐望斧正,猝然弃我,难道是我疏忽失礼?”
郗鉴闻言后懒懒一笑:“维周你有匡扶大才,入镇之刻,即如狂风入室扫荡浊气,我这老物若还固执不去,反倒是昏聩可厌了。徐镇不乏旧敝,唯有简于负重,才可阔步前行啊。我这老朽如今能做的,也唯有不惹厌而已。”
沈哲子听出郗鉴言中略存薄怨,这倒也正常。自己入镇短短时间内,便接连重拳出击,可以说是直接捣烂了徐州旧有的秩序和体系,郗鉴这个原本的徐州刺史看在眼里,自然难免有些吃味乃至失落,这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对于郗鉴能够这么干脆的便放弃徐镇一切,沈哲子也是略感意外,因此便不乏真挚道:“郗公既然已经决意,那我也不再挽留。只是请郗公再稍待几日,待到淮北几军入镇稍添武备,我将率众持戈护送郗公南下。异日郗公若再要北行,无论归乡又或归镇揽旧,都请传告一声,让我能够全于迎送礼节。”
郗鉴闻言后便点点头,并不反对沈哲子的提议。虽然如今的沈哲子已是当之无愧的江北第一人,但郗鉴也觉得自己够资格被护送一程。
徐州能这么快便受于其人掌控,除了沈哲子此前趁于意外的极妙应变之外,也是少不了郗鉴大度能容的放手与配合。尤其郗鉴几乎没有提出什么要保留自己在徐镇影响力的要求,这也是沈哲子诸多改革能够顺利铺开的重要原因。
若是郗鉴真的有意为难,或者说有心将自己的影响力稍作保留,也足以令沈哲子头疼。远的不说,单单荆州的庾怿,虽然已经执位数年之久,但至今都还没能彻底摆脱陶侃残留的影响力。
虽然眼下的徐州,并没有大乱的隐患,但是深及乡野的变革总是混乱难免,需要有一支成建制的武装力量以坐镇。所以早在沈哲子出发的时候,便传令本身就出于徐州的曹纳与徐茂率领五千甲士南来。
又过了十几天,这支军队终于抵达了淮阴并分批入驻郡县之中,一直到了这一刻,沈哲子才正式动手裁撤大量的郡兵,而军府的创建也同期展开。第一批的三个军府分别安排在了淮阴、盱眙与广陵。
与此同时,沈哲子亲自率领两千名护卫,护送郗鉴一行向南而去。
郗鉴今次离镇,队伍规模并不算小,单单仆僮部曲便有千数人众。这也算是一种豁达的表现,他甚至连在任这些年所经营的一些田产别业都没有保留,俱都交割清楚。
在时下这种氛围,想要将公私彻底分割清楚,实在很难。对于郗鉴如此豁达的放手,沈哲子在私利方面也给予了丰厚的补偿。
比如此前经营海路而在大江入海口经营的几座岛屿,其中有两处便直接划给了郗家,虽然管理权还保留在商盟的手里,但郗家单凭这方面的分红,家人子弟便能累世不乏用度。
另外郗鉴所交给刺史府的这些田产,沈哲子也都是以沈氏在会稽的各项产业近乎一比一的补偿,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沈哲子要有针对性的对自家产业进行一个减持。
徐镇入手,意味着他执掌内外的目标又近了一步,所以在未来肯定要进行比较深刻的变革,沈氏所拥有的众多产业在未来某一时期内将不再是助力,而是一种阻力。
沈哲子并不觉得他比时人高明多少,唯独胜在眼光长远、未雨绸缪。假使未来南北得于一统,想要瓦解掉那种极为深刻的南北分裂趋势,江东的大土豪们绝对是一个需要抑制的团体。这种政治上的考量和需求,并不会因为他出身江东便能够视而不见。
所以从现在开始,他就要将自家在江东众多的产业布局逐步转化为公器,加以制度化,而不能转化的则就要及早割舍掉。
使人强大的,同样会予人反制,不破不立,他若始终抱紧已有的存量,便不可能完成真正意义上的化家为国。
总之,郗鉴这一次配合沈哲子顺利掌握徐州,最起码给家人换取到足够的立身资本,而且是以一种颇为阴晦体面的方式完成,最起码不会给时人留下指责他公器私售的证据。
尽管在事实上,的确有这种意味存在。这种变通诚然在道义上立不住脚,但道德从来都不是沈哲子的追求,洁白无瑕的道德操守也并不能阻拦住五胡对神州大地的次第摧残。
郗鉴的家人们分作两路,一路跟随郗鉴南行归都,另一路则在其侄子带领下北行前往高平故乡,将要修缮故居以作归乡准备。
南行的队伍中,除了郗鉴并其家人之外,还有一部分原本徐州的属官。这些人要么本身有瑕疵,不能适应都督府那种构架秩序,要么就是单纯的不满于沈哲子的各种主张,理念不合。
对于这些人的离去,沈哲子也都由之,甚至还给他们各自开具推荐信,以帮助他们能够在江东谋取到一个立身之处,也算是好聚好散。
除了这些人以外,还有一部分乡众自发的沿途远送郗鉴这一位旧长官,甚至还有一部分广陵乡众在得知消息后,隆冬之际冒着风雪远出百数里相迎。
郗鉴本身在军事上并没有太大的建树,能够坐镇徐州年久,靠的就是崇高的人望与怀柔的抚慰,自然能够得于人心,有这样的待遇也并不出奇。
沈哲子一路上护送郗鉴,多见徐州乡野男女老幼相扶迎送,这种现象在将近广陵的时候达到了一个顶点,甚至不乏白发苍苍的乡贤老者们因为郗鉴的离任而泣号于途。
每每看到这一幕,沈哲子感触倒不多,只是有些哭笑不得。诚然郗鉴在徐州可谓是人望崇高,但若说因其离任而令得乡众们失望痛心到肝肠寸断、痛不欲生,那也有些言过其实。毕竟作为徐州刺史,郗鉴也不大有时间帮那些乡众挑水劈柴,惠及万众。
所以广陵乡众们摆出这样的姿态,某种程度上其实是在给沈哲子这个继任者上眼药,一种变相的奚落与规劝,希望沈哲子能够一定程度上保留郗鉴在任时的政策。
但这番媚眼真的是抛给瞎子看,对于徐州的各种改革,沈哲子可以说是从来到这个世界便开始诸多构想,此前又铺垫数年之久,又怎么可能因为这些无谓乡情而有所改变。
一路南行,抵达广陵时,已经到了腊月。广陵乡众们对于郗鉴的欢迎程度,简直就不逊于此前沈哲子归都时所受到的待遇,几乎合城出迎。
不过这一路行程已经被拖延的极为严重,郗鉴若再在广陵逗留,年前都未必能再赶回建康。所以他只是在广陵城外与乡众们稍作集会,而后便匆匆上路。
沈哲子送到这一步,便也止步,将郗鉴的护卫工作交给了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京府刘超派来的迎接人员。
广陵城外临别之际,看到郊野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列队入驻广陵城的淮南兵众们,郗鉴才陡然反应过来,沈维周这个奸猾小子一路跟随,又哪里是为了护送自己,分明是要借着自己为掩饰,将其兵众开赴广陵以坐镇!
要知道,广陵可不同于淮阴与盱眙这些后来收复的沿淮重镇,永嘉伊始便是南渡侨人的落脚点,几十年来,此地乡情早已经盘根错节、复杂到了极点。甚至郗鉴后来移镇沿淮,都有这方面的原因,因为难以处理,索性直接避开。
沈维周手段就算再怎么刚猛锐进,想要彻底瓦解广陵周边的乡情秩序,也是力有未逮。若是直接发兵广陵,更有可能使矛盾激化而催生民乱,但若没有兵势压迫而仅靠政令催促,则很难瓦解掉广陵自然形成的乡土秩序。
现在借着给自己送行为遮掩,直接将两千淮南精卒开入广陵城内,可以想见那些乡宗们若还强阻政令实施,肯定要遭到血腥的镇压!
郗鉴原本对沈哲子亲自恭送数百里还有些感怀,在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对这小子还残留的些许好感顿时荡然无存。
这个年轻人对机会的利用简直达到了极致,想方设法的榨干他的最后一点作用,实在太可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