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建康尤其是中枢形势,就像是拔河一样,或者说蛛网绷结,数方角力,互不相让。北军中候赵胤,就是用于角力的一根线,突然绷断,会引发什么样的变数,其实谁都不清楚。
最起码对台辅诸公而言,是节奏被彻底的打破。
赵胤自杀的消息,并没有被及时控制住,很快便扩散于外,而各方因此所作出的反应也都随之而来。
“沈司空业已离都,去向未明。沈氏族人由各门陆续潜出……”
沈氏对京畿包括台城的渗透已经极深,赵胤自杀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可能瞒得过其家。如果说此前时局内人众对于赵胤之死还没有意识到当中所蕴藏的险恶,那么沈充并沈氏族人的离都便意味着斗争彻底进入另一个层面,兵祸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所以当这消息传入台中后,随之便引发了第二个变数:“台内群臣多有缺职,其中过半直往覆舟山而去!”
人的本性便是趋安避祸,苏祖之乱距今不过六七年的光景。对于许多台臣而言,过往兵祸糜烂之惨痛情景尚是历历在目,谁也不能确定这一次的兵祸会在哪一刻爆发。
最起码眼下而言,沈氏方方面面都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尤其早年梁公百骑即可收复京畿以勤王,当下所能动用兵力又何止百骑之数!
所以在这种气氛空前紧张的时刻,自然绝大多数人都觉得梁公才是稳定京畿局面的首先之选!
因此当这一消息传递到台辅们耳中时,给他们带来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毫无疑问,兵变乃是政治逻辑推演不下去的最终之选,可是现在结果提前摆在了他们的面前,那就是一旦发生兵灾,最起码在人望方面,他们绝不占优!
“持我手令,速往护军府请出周谟将军,召集后军将士严防台苑!”
虽然本身还在中书官署,但褚翜也是轻甲披挂。他眼下也来不及追查赵胤身死究竟是沈氏所为还是其他,眼下唯有谨守台苑,寄望于在这仓促之间,沈氏也不可能发动太多的军力进攻台苑。
与此同时,州城内的诸葛恢也是全面戒备,他并没有直接调动宿卫的权力,但是手中也掌握着一支相当可观的力量,那就是青徐侨门各自门生仆僮。这些人战斗力如何暂且不论,可一旦集结起来,那也是多达两三千人众,依托于州城本身防事,同样有着坚守的资本。
因为赵胤之死,都中各方俱都风声鹤唳,不敢怠慢。堂堂北军中候,居然就这么轻易身死,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究竟是不是下一个,同样的谁也不能保证赵胤之死是否出于自愿还是来自哪一方的逼迫。所以,当务之急自然是集结自身力量以备不测。
上午时分,突然又有一条消息传出:“皇太后苑诏宣召散骑常侍庾冰入见!”
庾冰入苑没有太久,不过区区半个时辰便离开苑城,直往台城而来。
“陛下内诏,命我假节前往北军宿营抚慰将士,尚需中书并护军各制遣令。”
皇帝虽然有下诏的权力,但若这份诏书没有获得中书的通过,并不具备合法性。尤其这份诏令还牵涉到最为敏感的宿卫军权,所以也需要获得护军府的通过。
庾冰持着只有皇帝印令的诏书直接前往中书官署,正好遇见卫崇也在此处,倒是省了他再作奔波的劳烦。
卫崇赶来中书官署,主要还是为了询问赵胤真正死因。可是看到庾冰拿出这样一份诏书后,脸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他本身在台内根基极浅,其中大部分权威可以说是都来自于这个国丈的身份。
赵胤这个北军主将刚刚死去,庾冰旋即便得到了苑内授权而得以暂掌北军,却完全越过了护军府,又将他这个护军将军置于何地?
可是眼下这样一个形势,却还轮不到卫崇发难。他脸色虽然变得极为难看,但也只是眼望向褚翜。因为这样一份任命,同样触犯了褚翜司掌诏令的职责。
褚翜心情之恶劣较之卫崇只多不少,摆在案头的内诏他只是草草扫过,而后锐利视线便直望向庾冰。
面对两名台辅的视线逼视,庾冰神态尚是从容,只是肃容道:“眼下事态紧急,赵胤未经司断而身死,北军已是群情悸动,抚慰稍有不及,或将酿成大祸!”
若是没有卫崇在场,褚翜尚可厉斥庾冰何以操之过急,可是现在他心内纵有诸多不满,但也无从发泄。他自然可以拒绝这一任命,以彰显中书权威,可是然后呢?
北军主将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足足万余众的北军宿卫不明就里,人情惶恐至何种程度,令人不敢深思!
本着谁得利谁作祟的原则,这件事肇始何处已经无需深辩。本来就已经是绷紧对峙的局面,庾氏在没有征兆的情况下强势涉入,令得局面更加紧张。
“季坚好自为之!”
稍作沉吟后,褚翜也不得不将符令加于庾冰呈上的这一份诏书。别的不说,甚至不考虑宿卫眼下内部混乱,单单距离建康最近的成建制武装只有位于历阳的庾翼部众,再加上来自苑中的背书,他便不可能拒绝庾氏的加入。
眼见褚翜落印,庾冰脸色才变得和缓几分,继而转望向卫崇,笑语道:“尚需有劳护军,引我前往府下监中,领出北军在监将尉,才可稳定行伍人心。”
卫崇听到这话,脸色更难看几分。他这个护军将军本就是一个弱势存在,较之前任的虞潭差了许多,赵胤自杀于护军府下监中,他本就难辞其咎,而后职权更是接连被践踏。
现在很明显,赵胤之死即便庾家没有直接的促成,关联也是极大。可是现在苑中并中书接连通过庾氏接手北军的决定,他又凭什么拒绝?
“赵胤之死,所涉宽泛。散骑既然得于苑诏,善后事宜,不知可有另嘱?”
赵胤之死若有隐情,意味着护军府本身就已经成了一个布满漏洞的筛子,卫崇已是待罪之身,眼下他也只能以此将体面稍作维持。
对于卫崇这个因于裙带而蹿用、实则能力完全不匹配的世家纨绔,庾冰自有足够理由予以蔑视,闻言后只是叹息道:“都下人情已是如此焦灼,我受此诏用,也是亟待回稳众情,至于其他事宜,实在无暇过问。”
这是连一个表面的解释都不愿给卫崇,卫崇心情之恶劣可想而知。他下意识想要拒绝庾冰,可是一想到建康城目下一触即发的恶劣形势,也觉得自己根本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沉吟少许后,卫崇才涩声道:“事及于此,护军难辞其咎。我本待罪之身,又岂敢再作张口扬声。请散骑自往,我将归于廷尉,自缚待罪!”
听到卫崇这么说,褚翜并庾冰俱都皱起了眉头。身为一个政治人物,卫崇这种表态毫无疑问是最恶劣的一种形式,无事时安享高位,一旦有事便要撂挑子不干,实在令人不耻!
“护军罪或无罪,此非我能胜论。但眼下军务紧急,还请护军能够负重暂任,余者事后再论!”
庾冰沉声说道,这会儿对于沈氏为何极力将卫崇推至台辅位置也都深有感触,这根本就是一个全无主见且全无担当的无能之辈,纵使正色立于朝中,也只是一个没有丝毫危害性的样子货!
卫崇受此挤兑,一时间也是脸色通红,说实话,身在局中这段时间,他虽然也养成一定的政治敏感度,但本质上也没有太大的提升,更没有应对这种复杂局面的能力。
在褚翜和庾冰两方施压之下,卫崇也只能暂作让步,将庾冰领到护军府下监舍中,由其召集此前被监押的北军将尉们。
庾冰见到北军将尉们,也并不急于离开,而是先单独接见了桓温,趁着左右无人,庾冰直接对桓温说道:“今次有劳元子。”
“历阳庾使君予我多有深眷,未作常情相待。我也常思回报,岂敢居功!”
桓温神态恭谨,抱拳回答说道,继而又低语道:“梁公久历困厄,绝非俗类,即便今次抢发,也不可轻松以待啊!”
“这一点我自然深知,所以稍后还要仰仗元子相助。待到北军群情稳固,我想推荐元子你暂守石头城,随时接应稚恭入都,不知你意下如何?”
庾冰对此深有同感,而后望着桓温说道。
“使君于我信重至斯,我自义不容辞!”
桓温抱拳说道,心内也是不乏狂喜。此前他与庾翼虽然私谊深厚,但他就任宿卫,也很难借力庾翼。可是这一次庾家势力终于再归中枢,庾冰将他任在石头城这样险重之地,毫无疑问已是将他当作庾家在都下一个重要臂助。
对于桓温的态度,庾冰尚算满意。外间对于赵胤之死尚有几分疑窦,其实此前庾冰也并没有将主意打到赵胤身上,但是此前琅琊王允之派人前来希望他能出手搭救赵胤,至不济也要将赵胤给解决掉,担心会因赵胤将式微已久的琅琊王氏卷入进来。
庾冰正愁困于没有机会加入局中,王允之的请托无疑指给他一个方向,凭他自然没有搭救赵胤的能力,就算是有,也没有必要为了保全王氏而花费大力气。所以他自然要选择后者,桓温正是他所启用的人选。
而桓温也的确将事情完成的漂亮,直接通过言语陈词让赵胤明白到他根本已经是死路一条,若能自我了断,还能保留一些体面并旧情,若再煎熬下去,只会沉沦更深。
当然这也只是桓温一面之词,究竟他怎样让赵胤选择自我了断,庾冰既不清楚,也并不关心。他只知道自己终于得以掌握北军宿卫,再与历阳的庾翼联合,甚至不需要荆州的二兄,他们兄弟已经是能够左右当下都内局势的最强力量。
这是自大兄身死,二兄自逐外放之后,他们庾家再次得以掌握畿内局势。台辅们或还心忧于沈氏会否用强,可是庾冰完全不担心,沈维周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动用江北军力,就算要发动隐藏于近畿和乡土的部曲力量,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凭着庾冰所掌握的宿卫力量,再加上来自历阳的增援,还有台辅们迫于形势不得不倚重庾家,抵抗沈氏部曲绰绰有余。而且一旦事态真的发展到兵戎相见,沈氏有淮南,他们庾氏还有荆州为助!
无论二兄再怎么倾向沈家,在这种你死我活的斗争中,自然还是要以自家兄弟为计。正如他们庾氏就算此前有大兄之祸,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皇太后仍然倾向于相信母家。
所以这种对峙的局面对旁人而言或是凶险莫测,但却是他们庾家加强中枢权位的良机。尤其若能借此让二兄认可他们兄弟的主张,庾冰也不必再为台辅们跑腿,未来的时局将是他们庾氏与沈氏共掌的局面!
但是事情的发展岂能尽如人意,当庾冰还在想着借由这种严峻形势以更加扩大自己在都内话语权的时候,很快又有一桩变数发生,那就是原本在覆舟山码头登船的梁公沈维周,突然下船,在镇军将军纪睦的陪同下再次返回了此前安排入住的覆舟山别苑。
促成梁公今次下船的,乃是大司马温峤、尚书仆射陆玩并诸多时流贤长的亲往游说,甚至包括太傅王导、大将军刘超亲笔书信劝说。
“司空目下正居小丹阳别业,府上一众亲眷,也多集于彼处……”
听到任球汇报家人们目下处境,沈哲子才略感放心。赵胤的死让畿内局势陷入了一个凶险莫测的境地,各方即便不能确定内中隐情,但也担心会被对方家里利用,趁着群情激荡之际暴起发难。
沈氏在都内族人足足有百数众,再加上关系亲密的亲朋好友,这个数字则又要翻出数倍。在不能保证安全的情况下,自然撤出建康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后续的发展显示出赵胤之死无论内情如何,都已经被庾氏用作入局的契机,而庾氏的加入则意味着此前对峙的几方一定程度上都丧失掉了对局面的掌控度。若还继续拉伸绷紧,事态会演变到哪一步,谁都不能确定。
“目下焦灼之态势不能久,还要有劳任君奔劳,归告家父且暂作忍耐。如今我也下船,要与诸公暂作相忍,眼前此厄很快就能渡过。”
眼下最主要还是稳定住自己这一方的情绪,亲友暂避都外也能避免在庞大压力的紧张情况下做出什么过激举动,从而使得局面进一步恶化。
当任球离开后,台中派来的使者何充旋即便抵达了位于覆舟山的别苑。
看到别苑内外戒备森严,足足两千余名宿卫士卒于此防守,何充心内也是多有感慨。此前无论怎样的分析算计,当事情真的发生,各方力量俱都摆在明面之后,沈家目下在都内所能调用的力量仍是大大超出了他们此前的预计。
丹阳纪氏作为根深蒂固的近畿世家,在宿卫中所拥有的影响力实在不容小觑。再加上沈维周本身在军伍中所拥有的崇高威望,在何充看来,庾冰那种借于诏令便意味可以完全掌握住北军的想法实在太危险。
当然最令何充感慨的,还是沈维周所表现出的这种进退从容的手段。此前那么严重的对峙,随着庾氏的意外加入,台辅们都变得进退失据,眼望着局势进一步的绷紧且糜烂之势越来越明显,完全无计可施。
可是沈维周这里却能抢先一步,凭着在野人望的号召力下船,看似是小退一步,但事实上却是将自己摆在了一个更为有利的位置上。
最起码在广大时人看来,沈维周是充满了大局为重、相忍为国的高尚情操,而他们这些台辅们则不知轻重、不识大体,罔顾社稷安危并生民福祉而一意孤行。
所以,沈维周的主动下船,既表达了愿意和解的态度,同时也直接将台辅们架在了不义的位置上。如果当下都内紧张的局势再得不到妥善的解决,毫无疑问责任必须要由他们这些在位的台辅承担!
因此台辅们在碰头稍作商议之后,也是马上派出了何充来见,逼反方伯,祸乱晋祚这种罪名,他们一刻都不敢多背。
事实也正如台辅们所料,沈维周虽然表态愿意和解,但根本上也没有要作让步的打算。在公何充乃是目下台中最重要的几名台臣之一,在私若从丹阳公主以论,沈维周还要勉强称何充一声姨夫,如今主动来见,沈维周却根本没有出迎。
非但没有相迎,何充行入别苑的这一过程所遭受的待遇简直就是此前沈维周在通苑遭遇的翻版,所不同是通苑中好歹是以礼为名,而何充所遭遇的则就是实实在在的武力震慑。
他被前后挟持,通过宿卫们摆出的枪林刀阵,虽然明知沈维周不可能在这里用强害他,但在真正通过后,后背仍是忍不住沁出了一层细密冷汗。
“目下畿内多有风声肃杀,我虽不愿以性命自重而作托大,但身系王命人望,实在不敢以身试险。冒犯之处,还望何公见谅。”
一直等到何充行至庭前,沈哲子才从房间里行出,左右仍有亲卫簇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望着何充。
何充听到此言,心情不免更加恶劣,只能强挤出一丝笑容:“梁公边行壮阔,人心大慰。我等畿内群臣反不能稳于群情,尚需求助梁公,实在惭愧。”
“我也历任内外,深知王事多艰,忠义之余尚需仰于才力。当此时节,还是要相忍共谋,至于追责如何还须事后细论。”
沈哲子又叹息一声,才将何充请入房中分席坐定。
就算被沈哲子当面奚落为有心无力的无能之辈,何充这会儿也只能暂作忍耐。
因为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们台辅们难辞其咎,原本庾氏仅仅只是他们准备必要时可以稍作倚重的后备力量,可是这股后备力量却不甘心替补的位置,借着赵胤之死一举跃到前台来。
原本的两方对峙变成了三方角力,台辅们在其中已是最为弱势一方,因为他们所掌握的力量最少,而其他两方则各有方镇强藩作为后盾。
若这两方还仅仅只是单纯的方镇力量还倒罢了,台辅们还有把持大义以居中平衡的余地。可他们两方在这方面本就不弱于台辅们,完全有能力将第三方给完全踢出局外。
所以无论沈维周如何讥讽奚落,台辅们也只能承受下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如果事情还是不能达成和解,他们被踢出局外已经成了必然的趋势。
沈哲子做出这样的选择,其实也是经过了一番权衡。能够使人强大的,一定会在某一天成为反制。沈氏在时局中能够发展到这一步,除了自身的努力之外,庾氏所提供的帮助至关重要。
像是沈哲子最初来到这个时代,选择背弃王氏,那时候的沈家乃是最为虚弱的时刻,丰厚的家底令他家成为各方眼中的一块肥肉,若是没有庾氏在政治上所给予的庇护,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一切。
此后苏祖之乱,沈氏更是接受了相当一部分的庾氏政治资产,自此之后才成为时局中一股不可或缺的力量。
虽然这个过程也是互惠互利,各取所需,但是在这合作中毫无疑问沈氏所得更多。就算在庾亮死后庾氏变得岌岌可危,全靠沈家帮助才渡过难关,但在真实的那个没有沈家参与的历史上,庾家也并没有因此而走上绝路。
庾家给沈家带来的帮助,沈哲子并没有忘怀,他也希望能够一直与庾家保持一个良好的关系。而这种良好,是建立在庾家要从属于沈家的基础上。他并不是要奴役庾家,而是因为就算庾家兄弟能够摆脱对沈家的依附,事实证明他们兄弟也并不具备主持北伐的能力。
人性不禁考验,就算沈哲子愿意相信庾怿,但又何必将这个两难的问题去为难庾怿?他可以对台辅的掣肘胡闹暂作容忍,因为在目下这种大势的情况下,台辅们纵使耍什么手段,也不足以影响整体的北伐布局和节奏。
可是庾家可以,沈哲子绝对不能容忍因为庾冰兄弟的不甘寂寞而令他与荆州之间关系变得微妙。这是他选择暂退一步,主动和解的最主要原因。
虽然眼下双方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坐在一起,但彼此之间的对立与尴尬并没有因此削减。在得到何充表态可以完全代表台中的时候,沈哲子才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首先第一点,自然还是他今次归都的主要目的,那就是河北乡士向俭的哀荣问题。原本沈哲子还只是希望能够通过此事就好了,可是因为台中的掣肘,才引发了后续的一系列变数。眼下旧事重提,沈哲子的要求自然更高。
现在向俭追赠与否沈哲子已经不再强求,他要求的是一个更大的政治权利,那就是承制拜授!所谓的承制拜授,那就是以晋祚礼法典章为前提,可以对人进行一定程度的封赏任命。
这是一种较之开府规格还要更高的政治权利,譬如此前获此殊荣的辽东公慕容廆,就是因此才大举招揽逃往辽地的晋民世族,名为晋藩,实则已经是一个独立性的政权。
当然沈哲子要求得到这一权利,自然不是为了自立于江北,他在本质上与慕容氏这种胡部藩属也并不相同,他只是要借此免除掉台辅们在这方面的钳制。
这种政治待遇,其实本就是承担讨伐敌国主将该有的权力。比如中朝灭蜀、灭吴,前线主将们也都拥有这一权力,才能最快的招纳安抚敌方文武官员从而稳定住局势。
原本历史上桓温灭成汉,但蜀地却并没有因此而平稳下来,屡降屡叛,作乱不断,迟迟难以消化成为晋祚的助力,反而因此牵扯住相当多的精力。
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桓温当时没有承制拜授的权力,他虽然成功灭蜀,但在稳定局势方面却没有法理上的正当性,他所任命的蜀地官员在本质上就是不合法的。随着后来荆州与中枢的关系转为恶劣,蜀地反而成了中枢牵制荆州力量的一个选择。
既然眼下双方已经撕破了脸,沈哲子自然不可能让台中再以此钳制自己,所以“承制拜授”他势在必得。这是谈判的一个前提,台中如果不同意这一点,那么其余一切不必再谈!
“承制拜授?不可更改?”
当何充将沈维周的条件转告给台辅诸公的时候,几人俱都忍不住深皱起眉头,他们也能料想到沈维周开出的条件不会低,但第一条就直接触及了他们的底线,还是让人有些无法接受。
“诸公不妨稍作设想,即便不加殊制,难道眼下我等还有插手江北事务余地?河北民众久受胡逆提控,绝于王化日久。能使王命再布于河北,沈氏之功确是无可抹杀。即便再作强阻,不过失河北人众只知沈氏而不闻王声。”
何充是亲眼所见沈维周对此态度之坚决,所以也更加认清楚一个事实:“庾季坚以其庸质强扰时局,看似得计,实则已是群情悸动难安。朝野不乏贤长因惧苏祖旧祸,受迫而为沈氏发声,唯有从速以定,江东才可再得于片刻安宁。”
对于自己这一个妻弟的行为,何充也真是恨得牙痒。对于建康士民而言,即便意识到沈氏尾大不掉,但终究祸患未发,但庾氏执政所造成江东糜烂的惨状旧况那是历历在目,庾冰过早跃回时局,只会让人心更加凛然,两害相权取其轻。
虽然何充说的也是事实,但台辅们一时间也是不好接受。他们之所以决定行险一搏,便是因为没有更好的手段去插手江北事务。一旦给予沈维周以“承制拜授”的权力,毫无疑问会令其人能够更加从容定边,相应的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自然也就更少。
“此事暂且不论,次道还是先说其余。”
稍作沉吟后,褚翜才开口说道。眼下这个局面,感受到为难的并不只是他们,沈氏同样不得安宁,否则不至于连包括沈充在内的沈氏族人俱都紧急撤离建康,而沈维周也不得不找个台阶下船来。
沈氏既然要有所得,那自然也要有所付出。
在这方面,沈哲子也的确做出了不小的让步,那就是沈氏的力量全面撤出建康,不再保持以往内外并重的局面。甚至包括沈充的司空之位,必要时也可以交出来,不再阻挠台辅们对京畿局面的梳理和维稳。
这本来就是台辅们本来的目的,可是通过这样一种方式达成,最终的效果肯定是要差上许多。此前他们是打算通过比较强硬的手段将沈氏台臣逐走,可是现在却成为交易的内容,他们自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可是不答应又有什么办法,双方即便再作相持,无非是让庾氏得以居中做大,将原本应该属于他们双方的斗争成果拱手让给庾氏。
庾氏兄弟内外并重,会不会选择继续与沈氏为敌还在两可之间,首当其冲要受到挑战的,便是褚翜这个中书令。
要知道褚翜之所以能够获得如今时位,其中相当一部分原因就在于接收了许多庾亮的政治遗产化为己用。而庾冰、庾翼兄弟两人很明显是不甘心雌伏于下者,届时彼此必有冲突。
原本褚翜除了台内势力以外,尚有居任会稽的堂弟褚季野可以稍作钱粮支持。可是此前他们酝酿计划时,将会稽孔氏的孔群也算入局中,原本是希望沈氏与孔氏互作攻讦,他们甚至可以进一步的分化会稽人众。
可是现在时局关注焦点已经不是乱礼之事,沈氏与孔氏也没有发生直接冲突的必要,孔氏得于从容,又怎么会吃下前一个哑巴亏,诚然他们在朝局中势位不强,但是联合乡宗以抵制褚裒是必然的事情。
褚翜主政时期,此前肃清吏治已经颇积乡怨,只是因为时局平稳乡众才不敢发作。一旦庾氏在中枢开始挑战褚翜权威,褚裒在会稽也必然会落入乡众纠缠围攻中!
褚翜行至今日,身边必然也是聚集起了相当一部分人,就算他自己愿意发挥高风亮节暂避一席,他身边人也不会答应。所以眼下对他最重要的是按下庾氏在中枢复起的苗头,避免内部发生分裂。
相同的麻烦同样摆在诸葛恢面前,王导久不发声,如今突然声援沈维周,也是让他心内悸动不已。当然他的处境还是较之褚翜要好一些,毕竟王导已老,不太有可能再次归于时局,而王氏下一代基本上也没有什么能够挑大梁的人选。
总而言之,庾氏再显于中枢,这是朝野内外俱都不愿见的情况。这也是他们得以与沈维周进行和谈的一个契机,无论双方实力对比如何,舞台太小,已经容不下另一方的继续加入。
于是,就在京畿人心惶惶之际,一份宣告着局势将要解冻的诏书很快便被拟定发出:梁郡公沈维周累功并犒,都督司豫冀兖四州诸军事,加征北大将军,特命承制拜授,使持节、豫州刺史、督夷军事如故。
诏令由侍中何充亲往别苑宣告,梁公受诏之后,便在第三日正式入台朝觐谢恩。
随着沈维周进入台城,原本笼罩在京畿这一片天空上的阴霾顿时便生消散之势。而梁公入台之后,首先便是呈章言事,北军中候赵胤虽因失职系入监禁,但却未经司断而亡,为免宿卫将士人心悸动,宜以宗亲典军以作抚慰。
对于梁公所奏事宜,台内很快便做出了决断,罢止北军军号,并以淮南王司马岳兼任中领军而暂统北军宿卫。
于是,在庾冰刚刚接掌北军不过几日时间,甚至连北军将尉们还没有认全,便就在这两方的配合下被夺走。而庾冰则还节,转任内官大长秋。
当得知何充前往别苑会见沈维周时,庾冰便知大事不妙,所以他也即刻派人前往,想要与沈维周达成什么共识,然而却根本不得其门而入。
及后又准备入苑再作说服,坚定皇太后对自己的支持,可是皇太后态度却转为暧昧起来,并没有直接接见他。
果然不久之后,他的担心成为现实,此前他以亲情游说皇太后,得到皇太后的支持暂掌北军。可是现在被人用同样的手段釜底抽薪,亲儿子和本有旧劣的母家兄弟孰远孰近,谁又更值得信任,皇太后用实际行动给出了答案。
若仅仅只是如此,庾冰也只能承认自己技逊一筹,他没有想到在对峙局势那么紧张的情况下,台辅们居然还能与沈氏达成妥协,老老实实低头认输。
可是随后给他的这一项任命,与其说是补偿,不如说是羞辱。大长秋虽然也是两千石的高位,但是职事局限于内苑,甚至在台中都没有一个固定的官署。
台辅们如此任命那是明告于他,既然那么热衷于帷下求进,那么不妨天天去皇太后殿下串门,看看还有什么求进的可能。
为了避免遭受这样的羞辱,庾冰干脆闭门不出,拒不应诏。可是很快皇太后苑诏直接发入他府中,且措辞已经极为强硬,皇太后甚至使人训问,此前不是信誓旦旦说要以性命拱卫京畿安全,眼下不过身位稍有偏移,怎么就负气不出?
面对旁人,庾冰尚可以负气任性,可是就连皇太后都这么说了,他已是全无底气,只能归台受诏,接受自己新的官职。
“权奸欺人太甚!沈氏骄横跋扈,**束手无计,侧翼稍有离心,则痛下杀手!”
虽然庾冰也知这件事核心还是在于皇太后耳根子软,立场顷刻转变,但他又有什么立场去怪罪皇太后,哪怕私下里抱怨也只能如是说。
不过这一次的失意者也并非只有庾冰一人,此前因为对峙形势紧张,各方纵使有什么想法也都不敢轻举妄动。所以随着局势渐有缓和,大量的人事调整也提上了日程。
其中最令人瞩目的几项人事任命,中书令褚翜升任司徒,侍中何充进为中书监,诸葛恢转任尚书令,刘超就任扬州刺史,护军将军卫崇转为光禄大夫,镇军将军纪睦出为江夏相,司农沈恪转为侍中等等。
如此频密的人事变动,几乎集中在后续十几天的时间内完成,几乎每天都会有新的公卿级别人事变动。至于再更往下,人员的变动则更加令人眼花缭乱。这也让好不容易松一口气的建康士民人心再次揪了起来,根本就看不清楚这变幻莫测的时局。
不过在这众多的人事变动中,倒是有一些线索有迹可循,其中比较明显的便是沈氏和与沈氏关系密切的台臣,绝大多数都被遣用外放。真等到尘埃落定时,众人才发现沈氏还留在都内的仅仅只剩下一个司空沈充并侍中沈恪。
对于台内仍然将老爹这个三公之位保留下来,沈哲子倒也并不感到意外。与其说是网开一面,不如说是要将沈充留在都中为质。
所谓孤掌难鸣,在没有了一众党羽们的呼应配合之后,沈充就算还留在都内,也已经很难再掀起什么风浪。
尤其沈充这个人身份太特殊,若是外放的话,根本没有合适的位置安排,而且谁也说不准其人一旦离都又将酝酿出什么阴谋,这个年纪致仕的话,也实在有些牵强。所以将其留在都下严加监视,倒是一个比较靠谱的安排。
由于这样一番波折,沈哲子今次归都之后足足过了大半个月,才总算得以返家。
如今的都南,已经成了吴会人家在京畿的主要聚居地,住在这里的吴会人家,甚至已经超过丹阳本地乡人。
如今的都南,货邸连绵,遍设工坊,除了几条用于运输并客商往来的河塘之外,几无闲土。甚至就连下都、龙都等一些存在时间悠久的涂塘,也都被堆平围筑,成为繁华市邑所在。
如此层层向外扩展,经过这数年来的发展,单单都南一地,便将建康城的整体面积扩大三分之一还要多。
都内虽然风波渐定,但沈充也并没有急着返回建康城,沈哲子干脆也就前来都南拜望老爹。父子乘舫游湖,另有一番趣致。
“我这半生虽然厉念频生,多以英迈自勉,但讲来也是惭愧,此前少有过江阔行,更是不能揽胜江北乃至中原风物。所以我儿虽于北面屡创殊功,使我庭门耀辉,但我也实在难知当中蕴意深浅。”
沈充虽然已经高居三公之位,但本质上还只是一个吴乡土豪,尤其在见识方面更是乏善可陈,过了江后北面风物如何,他其实多是一头雾水,这会儿也不怯在儿子面前言及自己识浅。
他身着宽大氅衣,神态间多有惬意喜色,倚靠在画舫上层的栏杆上,指着湖边那连绵起伏的货邸并熙熙攘攘人群,眉目间更是泛起了浓烈的自豪:“北事我知虽浅,但江东乡土如何自幼耳闻目见。譬如都南当下如此繁荣盛态,即便远近述古都有不及。此番昌盛,肇始我儿营规创建,仅此一桩乡土之功大惠此世,我家可以无愧江东历代英迈!”
此时画舫上除了他们父子之外,尚有钱凤、任球等吴乡心腹,包括贺隰这个亲翁并离都在即的纪睦等江东亲善人家族人。
听到沈充这一番不乏自夸的言语,众人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笑声中倒没有多少嘲笑的意思,因为沈充所言乃是事实。
“司空或是仍然难作前后比较,但我自幼生长斯土,更是亲眼所见乡土日益变迁。早年也不乏益善乡土的设想壮念,若非亲眼所见,也只道眼前盛态多半梦境。”
纪睦也叹息说道,言及感慨之处,更是忍不住豪饮一杯。
虽然早在旧吴时期,丹阳便是作为国都所在郡治,首重于江东各郡。但若说真的因此受惠多少也不尽然,甚至因为各种政治因素比如旧吴两宫之争包括中晋灭吴之战而饱受戕害,就连纪氏这样的丹阳望宗都为时势所迫而不得不远迁历阳以避祸。
中晋生祸,中原糜烂,江东也未能独善其身,远及张昌、陈敏,近及王敦、苏峻,屡次为乱,丹阳都是首当其冲,言之民不聊生也不为过。当然若是深论下去,沈充、钱凤这类三反江南的乡贼们也是出了大力气,但眼下自然不适合再翻那些旧账。
如今建康的繁华,惠及整个丹阳,江东大量物货、人力充斥此境。说丹阳目下之繁华远迈近古,那也是毫无溢美,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甚至就连近代唯一可夸的太康盛世,丹阳也并没有受惠太多。
而眼下这一份繁华,自然少不了沈氏尤其是沈哲子的大力经营。沈氏对江东乡土之功,还不只是局限在世道的繁华,更重要的是打破各个乡宗之间的地域壁垒,使得江东各郡乡宗有了一个联合互通的大势契机,这是早年孙氏治吴的时候都没有做到的创举!
耳边听到众人毫无保留的赞美,沈哲子也是一脸谦逊笑容,举杯叹息道:“若非先师早年厚爱提携,凭我区区孺子微力,纵然有什么益世妄念,也很难有施展余地啊!”
众人听到这话,一时间气氛也有一些低沉,话题又转到了纪瞻、顾荣等一些江东前贤身上。
“往年中朝失治,祸起北国,时流南来避祸。如元公、华容、穆公等贤长也是感于大义,不以私计为困,匡扶晋祚再立江表,乃至于广受乡众非议,不顾于微身荣辱,无非是希望华声不绝,诸夏有传。及后更有梁公壮起,群贤襄助,才使晋祚屡次转危为安,至今更有复兴盛态。然而就算如此,伧奴戒我之心不死,仍要屡作筛别疏远,将我吴士隔于王统之外!”
发声的乃是吴郡顾众,这一次台中进行大规模的清洗,他也没能幸免于难,原本就任的大尚书被夺职,仅仅只保留下一个本国大中正的虚位,甚至连侍中、散骑、大夫这样的近侍虚衔都没有保留。
听到顾众如此忿声发作,在场众人也多生忿怨感慨。
这一次台内肃清力度极大,不仅仅只局限于沈氏并其亲近宗门,像沈氏影响力甚微的吴郡等乡籍人家,比如眼前的顾众,仅仅只是个人与沈充不乏往来,便被踢出了台城。可谓是有杀错无放过,这也让许多原本只是虚附于沈氏周围的人家不得不彻底站上了沈氏这条船。
所以这一次的游湖,也算是一场失意者的集会。原本只是沈充父子并几名亲近人家的私下消遣聚会,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舫船连接居然发展成一场多达几百人参与的大集会,甚至已经不再局限于江东人家。
沈哲子身在席中,一时间心内也是多生感慨,若用后世一些现象来做类比的话,经过台中一番大力清洗,如今的沈家俨然已成在野党领袖了。
这种现象其实也是一种必然,最起码在表面上看来,在这一轮的中枢权斗中,沈氏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失意者,大量官员被清理出都。
虽然有梁公权位大涨,但在时人看来,这本就是梁公该得的待遇。而且中原之地久失,多数时人在权衡时局时,仍然不习惯将之纳入考量里来。
沈氏早前的强势,时人俱都看在眼中。可以说只要有梁公这个旗帜不倒,即便暂遇小挫,重归中枢时局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想要凭着一两场权斗便打消掉时人对沈氏的信心,已经很难做到。因此一些被错杀之人选择投靠沈氏,借力回归时局,这也是一个自然而然的选择。
不过对沈哲子而言,这些人归附与否也都不太在意。因为沈氏早已经过了要靠人望才能有所作为的阶段,所以这些人的投靠,也仅仅只是让声势显得更煊赫一些,实际的帮助并不算大。
反而沈哲子还需要警惕这些人吵闹的太严重,会反过来影响到他的节奏。比如就有许多人在席中旁敲侧击询问沈哲子此前宣言清君侧的决定是不是真的,是否已经有了确切的计划,需不需要在名义上的声援等等。
对此,沈哲子也只能感慨历史不断在重复,以史为鉴只是说的好听而已,事实上人总是在犯同样的错误。眼下这种情景,与王敦第一次作乱是何其的相似!
言及这个问题,毫无疑问沈充和钱凤要更有话语权。
夜深罢宴,沈充饮完一杯解酒的梅子汤,仍有几分惺忪的醉眼中已经满是笑意,望着钱凤叹息道:“不意我等吴中乡徒,已是显行至于斯境!”
此前宴会,钱凤也并没有退避,虽然仍是覆面居于席中,但事实上他的身份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虽然还没有达到人尽皆知的程度,但最起码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人之风评如何,哪怕是一样的行为,身在不同的处境,也会有不同的评价。钱凤这个逆贼本来应该已经死了,但却被沈氏包庇下来,若是以往这便是沈氏逆骨深植、贼心不死的铁证。
可是如今再作讨论,沈氏简直就是仁义表率。要知道在当年那种环境,沈氏自己本身都已经是岌岌可危,需要千方百计与作乱的王敦划清界限。可就在那样险恶的情况下,仍然愿意将钱凤这样一个莫大的隐患给保全下来!
沈氏对于同党的深眷厚顾令人动容,若真需要选择一个追随对象,毫无疑问这才是一个好的选择,最起码不必担心中途被抛弃。
所以如今的钱凤非但已经不再是一个隐患,其人存在反而能够巩固沈氏与众多合作对象的关系。当然其旧逆身份还是不好公开大作讨论,但就算被宣扬出去,也不过只是给对手增加一个攻讦沈氏的把柄,已经不足对沈氏的势力造成什么根本性重创。
言及当下处境,钱凤也是感慨良多,乃至于眼角隐有泪花泛起:“往年亲长因有不忿之怨,惨为乡人所攻,使我家业难足为继。若非明公施义相助,凤立身尚且不能。及后明公更将祸端包揽于怀,使我能得……”
讲到这里,钱凤已是隐有哽咽之声。而沈充眼眶也是微微泛起了红色,思及早年诸多犯险搏命,尤其第一次跟随钱璯作乱江东时,除了为家业所计,心内未尝没有一二自以为能够裨益乡土的理想,结果却是乡土饱受兵灾戕害而一事无成。
沈充摇摇晃晃自席中立起,眼望着儿子动情说道:“天意怜我,使我庭门生此麟儿。若非我儿负重苦行,异日乡声论及乃父,不知将是何等卑劣奸徒……”
说着他竟然缓缓向沈哲子抱拳,沈哲子眼见此幕,忙不迭从席中滚出,匍匐于地哭笑不得道:“父亲何苦如此,生身续命,大恩难偿。况且若非父老乡亲倾力助我,凭我孺子微力,又岂能蹈舞于滚滚大势之下!”
沈充闻言后也是哑然一笑,他也实在是激动得不知所措。
往年倾尽家业,乃至于不顾性命追随于王敦,旧事历历在目,如今时过境迁,身位已是大有不同,声势可比于早年的琅琊王氏,而他的处境较之王敦又从容得多,最起码不必忧愁后继乏人,甚至于他的儿子较之其父要更优秀得多,更远非王门群竖可比。
“凤之拜服郎君,才具之外,更在于郎君功大不狂,势成不骄,虽执泰山之重而不失绵柔之巧,此古圣所以异于群俗……”
听到钱凤将自己比作古之圣贤,沈哲子也是不免哑然失笑。生而为人,又怎么可能没有一二骄狂之志,尤其在他这样一个年纪取得这样一番成就,他又岂能没有一二自负之想。
不过他与时流之众最大的不同就在于视野,他很清楚自己所身处的乃是一个长达几百年的大分裂时代的开端,在这长久分裂的过程中,不知有多少雄才大略之人毕生奋斗,谋求出路,但绝大多数都是徒劳无功,或是功败垂成。
这是一场诸夏之浩劫,时局中人哪怕再怎么高智雄略,也很难看清楚未来还有多少苦难要降临。身在这样一股洪流中,哪怕沈哲子已经成为此世最具权势者之一,他也不敢放言能够穷毕生之力将诸多隐患彻底扫除,重新缔造一个大一统的盛世开端。
所以沈哲子深知他还差得很远,根本就不配有什么自矜自负之念,更不敢沉迷于旧日浅功,沾沾自喜。
“眼下态势,不过王氏旧日终途,仍是悬功未定,也的确不值得自美。若不能以旧事为鉴,煊赫之势或将顷刻飞灰,骄横之人或将悬首曝尸。”
沈充乃是亲眼见证乃至亲手促成王氏的盛极而衰,所以也并未因眼前的欢腾而有迷失,很快便肃容沉声说道:“前途仍是不乏险恶暗潮,仍须我儿鼓令破浪,该要如何继续行进,你父也是恭从候命。”
“目下之态,诸公专事于内,那也是没有余路的无奈之选。至于我家,已是允内允外,不必笃定一途。我家能以南人而凌驾时局之上,最大依仗还是在于边功。这才是我家真正立身所在,若是舍本逐末,这是时局之大不幸。”
沈哲子虽然已经决定放弃中枢,不再与台辅们作无谓权斗,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就要完全的束手无为:“来日父亲将要独力于内,虽不乏假附之众,但却绝少能作共谋之人。与其任由其众嘈杂发声,不如略作迁都归国之议。”
大量失意之众主动靠拢在沈家周围,对于目下以求稳为首要任务的沈哲子而言,其实也谈不上是一件好事。
这些人游荡于时局之外,又有沈家作为靠山,纷争在所难免,而且也很难避免当中会不会出现几个猪队友做出什么自以为得计的昏招。与其放任不管,任由隐患酝酿,不如给他们指定一个斗争的方向。
其实对于目下的沈哲子而言,他也并不急迫于要将皇帝完全置于自己掌控之下,而且若中枢真的由建康迁至洛阳,也很容易造成一些政令不一的乱象。
但这并不妨碍他先做铺垫,同时也会让台辅们误以为这就是沈哲子下一步的真正意图,必须要分出相当大的精力以作应对。
“眼下河北形势也已经渐趋稳定,短期内未必会有再作大进的良机。所以下一步我部王师也将重点经营河洛,再复八关,修缮帝宅,以作根基备选……”
此前沈哲子已经向沈恪将自己的后续计划略作交代,这会儿再与老爹探讨,便讲到更加具体的细节。毕竟老爹孤身留于建康,若是没有一个清晰具体的后续计划以作保障,所面对的危险将会更大。
沈充对他自身处境倒没有太大的担忧,只是言及北事便不乏忧心忡忡道:“我还是担心台中伧徒们把持王命大义,来日或将恩宠羁縻江北诸将,广树暗桩,深作掣肘……”
沈哲子听到这话,便也皱起了眉头,这已经不是可能,而是必然。沈哲子就算对部众控制的再怎么严密,也不可能严查众将私下里的交际情况。若是管束的太过严格,反而会有可能适得其反。
不过幸在一点那就是江北各军尤其是淮南本部人马,早已经不再是台辅们此前所熟悉的那种军头林立的状态,众将虽然也是保留了一部分的部曲,但更多是作为家丁、仆僮,已经不再是往年那种独立性极强的私军状态。
因此,台辅们若想通过私下联络几名将领以达到分裂淮南王师乃至于挑起内讧,已经是不可能做到的了。沈哲子所担心的也不在于此,他只是不愿因这些意义不大的权斗纷争而令得淮南内部上下离心,彼此怀疑。
“其实想要化解此招,倒也不是没有方法。台内于边镇忌惮之态已是暴露无遗,江北诸将应该也都不乏警惕之心,值此忐忑之际,若有阴说言是台内怯于进取,想要舍弃北面诸多新复疆土以求内固……”
钱凤略作沉吟后才又说道,想要通过谣言来加固江北王师内部凝聚力。
这其实也谈不上是谣言,假如沈氏在下一轮的权斗中落败离场,这也是台城非常有可能采取的方略。因为定边开拓实在不是他们所擅长的领域,让时局退回到此前旧态也是对他们最为有利的选择。
所以钱凤这提议也谈不上是什么阴谋,不过是提前将台辅们可能的作法披露出来,正如那些台辅们坚信一旦沈氏失于钳制,必然会进一步向权奸演化,乃至于颠覆晋祚政权!
“此计倒也可以一试。”
沈哲子闻言后便点点头,而后又转言向别的方面。沈氏今次放弃许多中枢职位,倒也并非仓皇离场,实则是通过战略性的让步,以换取到更加顺畅的运输通道以更加巩固在江北所具有的优势。
比如贺隰放弃丹阳尹,转而返回会稽接替褚裒担任内史,原本从鄱阳进入台中的沈鲜也再次返回鄱阳继续担任太守等等。这些人最大的使命就是守好粮道,以确保秋收之后江东粮货能够流畅的向江北输送。
不过其中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那就是纪睦前往江夏担任江夏相,主要意义并不是为了看护粮道,而是为了阻止荆州加入到下一轮的博弈中来。
这一次由于庾冰的贸然入场,使得僵局被提前打破,原本对峙双方各作妥协,将庾氏又给按了下去。
但是荆州这个变数还是实实在在摆在了眼前,沈哲子倒是相信庾怿不会那么不理智,看不到大势所趋,但一如他此前不愿考验人性,做出这个安排就是从根本上杜绝荆州贸然入场的可能,或者说给庾怿一个不加入进来的理由。
当然,他也不能完全忽略庾怿的感受而做什么自以为能够得于两全的安排。所以纪睦的任命虽然已经下达,但赴任的日期还没有确定下来。
沈哲子又派陶侃的孙子陶弘前往荆州拜望庾怿,要就此听取他的意见。如果庾怿对此安排不满,双方还是需要继续进行交涉。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虽然台内人事调动仍是频繁,但最起码表面上局势又归于平稳。而且许多原本已经规划好的典礼也都次第举行,使得此前那种紧张肃杀仿佛仅仅只是虚惊一场。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二十多天,而沈哲子离都日期也渐近。虽然这一次的归都,他的目标算是基本达成,尤其获得承制拜授的权力,这要比原本的设想还要更好一些。
但若说全无遗憾倒也并不尽然,与中枢矛盾纷争达到一个新的强度,甚至双方各自已经进入蓄势待发的倒数期。
另外一桩便是与苑中的关系也转为恶劣,沈哲子几乎没有什么机会与皇帝进行私下接触,而在入拜皇太后的时候,皇太后也是少了许多亲昵,开始将他正式当作一个强藩权臣对待。
人情上的变迁,沈哲子本就不太在意,本质上而言,他就是一个理智到薄情的人。于他而言,通过早年冒险救命的情分换取到日后数年时间里皇太后对他的信重无疑,这也只是一桩交易。
政治人物温情难存,他也不可能为了彼此关系的融洽而一直做皇太后所期望的那种忠诚臣子,将私情代入政治上的权衡博弈本就是一种极度幼稚的作法。
所以对此,他也只是略有感慨,即便不考虑别的因素,今次不带公主归都也是正确的选择。他家那娘子或许已经做好了与母家渐行渐远的准备,但当事实真正摊在眼前时,大概一时间也是不好接受。
趁着留在都中这最后几天的时间里,沈哲子也给随员们放了一个假,让他们各自归家报个平安,或是联络旧谊。
为了避免慕容恪在都中独处无聊,温放之回家的时候,也顺便邀请了慕容恪同行。慕容恪同样对江东时流人物多有好奇,尤其还是温峤这种南北俱有时誉的高贤,因此连忙命人备下厚礼,跟随温放之一起归家。
一年多的时间不见,温峤显得更加老迈,中风的各种后遗症也更加明显,半边身躯已经完全瘫痪,甚至饮食都需要人专程照料。
他侧卧在竹榻上,眼见儿子行入进来,勉强抬手指向温放之,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使得口齿更加不清,嘴里发出一连串的呜咽声,唯有浑浊的老眼透出浓烈的精光。
眼见老父此态,温放之心内已是悲戚大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行而入,口中则哽咽道:“儿子实在不孝,明知老父病卧家中,却还要滞留江北,久不归奉……”
温峤听到这话,便捂着嘴咳嗽起来,另一侧侍奉的次子温式之上前小心翼翼给老父顺背。待到一口浓痰吐入唾壶,温峤呼吸声才变得轻松起来,指着仓皇上前的温放之笑骂道:“小子是在讥讽你父老迈无用?我自旧功时望可恃,左右亲旧相拥,留你这劣子膝下何用……”
说着他便抬手打算拍向温放之后脑,只是气力终究有些不济,手到半途已经有些艰难。温放之见状,忙不迭躬身将头凑上去,然而那有力的巴掌却并未如期而来。
温峤轻抚儿子发顶,眸光更是罕见的慈祥,他勉强将体格已经长成的儿子揽入怀内,叹息道:“老树枯死,幼枝茁生。你父此生事迹不乏可夸,又怎么会堕于晚节,因此衰老身躯强阻我儿效力建功……来来,快跟我讲一讲,你过往这些时日在北有何建树?若是不配你父所受枯寂,老拳决不相扰!”
对于老父少有的温情,温放之也颇感受宠若惊,当即便将过去这一年多时间里所历种种向父亲详作讲解,并顺便将慕容恪介绍给温峤。
得知慕容恪身世后,温峤倒是表示出了极大的兴趣,让人将之引到榻前来,仔细询问许多有关辽地的事务。慕容恪也都知无不言,不因对方老迈而有看轻,一直保持着十足恭敬的态度。
不过温峤虽然兴趣不小,但毕竟精力有限,就这么听了一会儿,很快便闭眼假寐,发出了均匀的鼾声。温放之不乏歉意的对慕容恪笑了笑,然后便让兄弟温式之将慕容恪安顿在府中,自己则恭侍于老父榻前,须臾不敢离身。
温峤这一觉睡得倒不长,仅仅不到一个时辰便翻身惊醒,看到一直垂首在侧的温放之,他脸上又是闪过几丝欣慰,示意温放之坐到榻前来,沉声道:“这么说,梁公是打算让你接管辽地事务?”
“梁公虽然没有明言,但大概应是如此安排。儿子并无弓马骁勇之能,即便久随梁公身畔,于韬略方面也不过只是略晓,都督府人才济济,若只循于此用,则难免庸劣不足……”
温放之上前将老父搀扶起来,也将梁公最近对他有意的引导教诲等一些细节讲述一番,其中自然不乏关于自己未来的一些设想。
温峤认真倾听着,不时微作颔首,对于儿子已经不乏主见规划也都满是欣慰:“你能明见自身长短,可见过往历练也非虚度。沈维周是一个难得的英明之选,又肯予你庇护教导,你跟在他身后做事,我是放心的。只是你也要深记勿以家声旧眷而有自负之想,未来南北势力倾转,时局必有板荡。你若是自立不能,只能恃于家荫,旧情再深总有消磨至尽的时候,届时又该如何自安……”
温放之连连点头,只是也颇有欲言又止姿态,片刻后才叹息道:“梁公为社稷尽力,诸多苦心维持、奋力进取,然而却仍不能得于公允对待……我、我是担心来日大江南北必有对冲,我家老父在堂,幼弟稚嫩,也无太多亲友护持,我、我想先留在家里,待到风波渐定,再北上继力任事……”
“你是讥笑老子劳苦半生,临老安身自保尚且不能?且不说此世谁敢辱我,即便是有祸患临门,若连你父都无足自保,你就算留下来又有何用?”
温峤听到这话,脸上老态渐渐收敛,继而眼中又有精光流转,亏空日久的豪迈气概再次满盈于身。
温放之连忙垂首言道不敢,只是片刻后又按捺不住低语问道:“儿心内也有一惑想要请教父亲,目下内外相争、难作相忍,此态实在无益于社稷。为晋祚计,为生民计,梁公执权才是真正有益于后,若因台内群攻而失于其位,则海内忠义所选无不扼腕……父亲久历此世,不知可有善策教训?”
温峤听到这话,目光转为锐利,盯了儿子好一会儿,过后才又苦笑一声:“请教这种问题,你是在为难你的老子?还是高估过甚?我一个荣养老朽,有什么资格、才力决断这种大事?就算是浅有所得而做妄言,你道就能脱出沈维周格局框定?”
先是自嘲几句,温峤也终于还是忍耐不住,指着温放之叹息道:“你不过梁公府下一掾属罢了,若是代谋过大,反而失了本分。你父劳碌半生,能够留给你的不过是凡事不必争先的些许余地。至于梁公究竟是成是败,这本不是你该忧虑之事,不过你言中也所陈诸多,于此难道还有什么疑惑?势成势成,人莫能阻……”
温峤府内教子的同时,畿外侨治琅琊郡乡中也发生一场长辈与晚辈之间的对话,只是气氛远不及温府和谐,反有几分剑拔弩张。
蜗居乡中日久,王导老迈之态已是毕露无遗,甚至就连额角脸颊上都多有瘢痕长出,衬得这个老人家更加形容枯槁,唯有一点恬淡自守显得其人雅度不失。
“我实在百思无解,恳请太傅教我,我希望我家能够重返时局,一扫颓态,这用心难道有错?因知太傅日益年迈,不敢以此相扰,莫非太傅因此怨我自作主张?”
王允之双眉深蹙,眸子里更是充满一股功败垂成的不甘和戾气。
他自认为算尽一切,虽然没有跃上台前,但各方所作所为俱都在他谋算之中,随着庾氏强势闯入,都内已经很难再维持两方相持不下的僵局,必有一番动荡纷争。
在各方角逐中,原本施加在王氏身上那种无形桎梏必然会有所松动。王允之自信凭着他的能力,一定能够在当中多有渔利,即便一时之间不能令家门兴复旧态,也一定能够获取到更多的筹码,获得更有利的地位。
可是这一切都随着两方妥协而化作流水,王允之非但没有得以渔利,反而将赵胤这样一个王氏在畿内仅存的还能稍微施加影响的人给白白牺牲掉,尤其这当中还有王导出面的因素,王允之心内之愤恨不甘可想而知!
“深猷大概是在怪我老朽无能,昏聩累事吧?”
王导闻言后便浅笑一声,继而抬起眼帘凝望着王允之,又做片刻默然才叹息道:“我倒想问一句,深猷你究竟想要什么?脱弦之箭,其势难追,难道真要等到流矢透体,才来懊悔不应当初?庭门旧厄,难道还不能令深猷你稍作自警?”
“太傅之言,恕我不能苟同。若真追及前事,我也斗胆一言,如非旧年养祸不制,貉奴岂有势力张弦?此前多以从容假作饰美,才令腠理之疾深入骨髓,积成绝命之患!太傅或已安于天命,但我仍是盛年壮养,未必没有余力一搏!”
王允之讲到这里,眉目间尽是戾气,更是乏甚对王导的恭敬:“我也不奢求人皆助我,但请太傅能稍作血亲眷顾,不要再予我掣肘牵绊!人生至艰,一死而已。即便不言旧怨深仇,所谋成或不成,我也绝对不能容忍世道俗流笑我无胆!”
说完之后,王允之便长身而出,吩咐亲随道:“持我名帖再请诸葛伯言,告诉他我要助他化解庾氏之怨。”
房间中,王导望着王允之离去的方向久久无语,陡然一朵灯花炸开,继而烛火便摇曳不定,不久之后,四面而来的黑暗徐徐将这位老者淹没于内。
往年的他,尚有能力在一片混沌中从容步出,可是眼下才力志气都有倾颓,只是身陷在这黑幕中鼻息渐弱,大梦入眠,甚至不知是否还能有幸复见光明。
新安地处洛阳西北,也是崤函古道的起点,自此向西,一路过渑池、越崤岭、穿函谷,直叩潼关,便可达于天府雄国的关中。
去年王师收复河洛,虽然后续并没有继续大规模的向关中推进,但哪怕仅仅只是出于巩固河洛区域安定,也免不了继续向西推进经略。
洛阳旧城早已残破不堪,镇内不如拓边,尤其洛阳周边更有所谓八关之险。当然,经年的战火纷飞令得这汉末八关早已经名存实亡,极少能够再发挥出原本的战略价值。但哪怕仅仅只是地险基础,这些关隘也仍然有着极大的价值。
在周边区域的经营中,西界安稳与否可谓重中之重。所以随着王师在洛阳站稳脚跟,兵力也开始逐渐向西面转移,新安也因此成为一座庞大的营垒基地,作为支持王师西进的一个支点。
自新安向西,经过永嘉之祸并两赵争霸的兵灾祸害,即便曾有什么兵事建筑,也都早已残破不堪。
但也并不是说这一段道途上就是完全的荒芜之地,石赵在扫灭汉赵势力时,多有兵众由此行过,后来也将许多关中豪强并杂胡迁至河北,沿途自然也留下许多作为临时落脚点的简易驻地,而且山岭之间不乏为了躲避兵祸而流窜集聚的民众所修筑的坞壁。
随着王师西进,这些驻地和坞壁自然也就被一一征用起来,支持着王师得以进入弘农郡内。
王师向西采取的是稳步推进的方略,而不是像中原和河北那样的奇正配合、阔进猛逐。
虽然河洛之地对于晋民而言是有着一种特殊的意义和情愫存在,但说实话,此境生民对王师的态度实在是谈不上多友好。
大概是自中朝宗王乱政祸国开始,此境便频频被兵灾侵扰戕害,长达数十年的纷乱,就算有人短暂占据,也根本没有能够给此地带来稳定的秩序,加上各方强梁呼啸而过,使得这里生民成分也变得复杂起来。
所以民众们对于成规模的武装力量有种发乎本能的厌倦和畏惧,而落实在行为上那就是敌视乃至于敌对,至不济也是拒不配合。所谓的王师,在他们看来与往年肆虐此境的乱军也根本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而这一段崤函古道,本身也并不适合大军团的集中会战,若是小股精锐扫荡游击的话,对于地理路径又不熟悉。
所以王师在这个方面进行的非常不顺利,就算没有大规模成建制的敌军阻拦敌对,也是足足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打通崤函古道,前锋军队得以深入驻扎在函谷故关。
这种说法其实还是不乏饰美,如果用更现实的说法,那就是王师所过、寸草不留,沿途凡有生民所聚,必须要攻克下来,坞壁拆除,人丁掳走,连一间茅棚都不能留下!
之所以要将沿途所过区域肃清得如此干净,主要还是为了保障后勤通道的安全。此前王师其实也是抱着安抚兼合作的态度,结果此境生民实在太过彪悍且不服管束,大军在境则俯首帖耳,不敢反抗,一旦察觉到军队调动,必有反叛乃至于偷袭后勤辎重的行为!
几番受挫,王师也将态度转为绝对的强硬,沿途但凡遇到坞壁据点,先下投降通牒,一旦逾期则决不留情,一概以敌国逆徒以待,严抗者杀无赦,逃窜者追剿到底!
因此过去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西线虽然没有什么大规模的战事发生,但若讲起伤亡与斩获,甚至较之去年的收复之战还要高得多!原因只在于这是一条鲜血浸透的血色征途!
这样做的好处也显而易见,那就是这一条长达数百里的战略通道已经为王师彻底掌握,即便还有一些零星的流窜乱卒,也已经不成大患。从洛阳一直到函谷故关,如果不考虑天然的地理限制,道路已经变得畅通无阻,完全杜绝了人为的隐患。
但是兵势达于函谷故关,并不意味着河洛以西便可高枕无忧。
诚然早年尤其是战国时期,函谷关号称丸泥可塞、隔绝东西的强大要塞,给秦国提供了能够恃此提控关东六国的有利战略地位,但自汉以降,尤其是在新安修筑新的函谷关后,这关口的战略地位便逐渐下降。
还有一点就在于秦函谷关所在依于桃林,桃林便是后世所谓稠桑原,乃是黄河流域一个比较特殊的陂塬地形,桃林危壁绝高,顶上虽然平坦,但却是一片植被茂密的原始丛林,很难容许大军通过。北缘黄河直切而过,危壁险川难以通行,唯有函谷一线才可连接东西。
可是汉季之后,桃林这一片原始丛林也得到了极大的开发,原本人迹罕至的荒野变做农业繁荣地带,这也令函谷古道的险要性降低下来。
即便不提政治、经济上的原因,还有一点最重要不可忽略,那就是黄河水位下降,使得黄河与桃林之间出现大片的滩地,不再是彼此紧凑难作通行。
早在后汉末期魏武曹操西进,便因函谷故道狭窄逼仄,而在黄河与桃林之间的河滩再开新道,后来更是直接在秦函谷关之北再筑关城,同样命名为函谷关。
所以单就眼下而言,以函谷关为名的地点便有足足三处,所谓的丸泥可塞,早已经成了只得几声唏嘘的古旧故事。尽管晋军王师已经将兵锋探到了秦时函谷故关,也并不能完全杜绝来自西面关中的兵事侵扰和威胁。
眼下的王师状态,并不足以支撑大军远入关中长途作战,尤其大都督已经明确指令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河洛之地获得一个相对稳定的战略环境,却敌于外。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占据险关要塞以作据守,对河洛众将而言是一个最为现实的选择。
既然函谷关已经做不到这一点,那么大军也只能继续向前开拔,选择新的合适地点。
若是一直到达关中都选不到合适的地点,那再说什么也都成了废话,关中都已经在望,还有什么可说的,直接集中优势兵力一鼓而入将关中彻底荡平啊!
“速行速行!日落之前若还不能抵达下一处关防,小心兵法不容!”
狭窄的函谷道中,烟尘遮蔽,车轮滚滚,充斥着牛马嘶鸣,怨声厉斥,环境嘈杂且沉闷。
沈劲兜鍪挂在颈后,衣袍上污迹斑斑,整个人都是灰头土脸,软塌塌的趴在牛背上。在其前后各有兵卒挥杖驱赶着那些同样面色忧苦的力役,要争抢着最后一点夕阳余光抵达下一个谷道中下一处落脚点。
“水来!”
沈劲咳嗽了两声,在牛背上探出手接过兵卒递来的水囊,伸长脖子痛饮几口,嘴角清水流淌下来到了脖颈间已经成了浑浊的泥汤。待到恢复些许气力,他才从牛背上下来,扶着车辕向前而行。
这一支五百多人的运输小队,只是昼夜行进在这一条函谷古道的辎重军里的一支。过去这几个月来,这也是沈劲的主要任务,押送辎重从新安出发,抵达函谷故关卸货返回。周而复始,繁重且枯燥。
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想象中的军旅生涯,那应该是充满壮阔激昂,痛杀贼奴,怒斩胡逆,远击千里,封狼居胥!可是现在,他只能周而复始在这条狭窄的通道上疲于奔命,吃尘饮土,欲哭无泪。
事到如今,唯一尚可安慰的那就是今次一同投军北上的同伴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如此。想要投身一线的作战部队?那也可以,且先弓刀竞技胜过督将谢奕亲卫再说。
沈劲上一次做出挑战,后果是在床上躺了十多天,然后日夜兼程勤跑了将近两个月,才将落下的份额补回来。
函谷古道这一段路程,沿途基本已经没有了危险,只要不是遇上风雨等恶劣天气,基本不存在逾期。两天之后,沈劲所部运输队便如期抵达了函谷故关。
函谷故关乃是如今王师前线大营,驻扎了足足五千余名将士,乃是一座规模极大的营盘。而且除了正规的作战部队之外,还驻扎了超过两万名役力壮丁并大量的物货辎重。
运输队伍在到达这里后,通常有一到两天的休整期,然后根据军中开出的需求单据再返回新安继续运输。
待到交割完毕,时间也已经到了午后,沈劲便率领着兵卒、役力们有气无力的往划分给他们的营地而去。他们这些人在军中只是边缘人物,甚至都不能随意出入中军营垒。
将近营地时,沈劲便看到营门前正有一名高冠者迎风而立。他甚至不需要去看对方面容,也知那人是谁,那插着羽毛的簇新发冠,整个前线独此一份,除了谢万没有别人。
眼见沈劲率众行来,谢万也阔步迎上来,远远便招手道:“阿鹤,我可是等你好久了。”
沈劲看到谢万头顶上那羽毛随着他步伐而颤抖起来,便有一种拔下来踩踏的冲动。其实谢万状态较之他也没有好多少,整个人都是黑瘦,衣袍同样脏污不堪,唯有那小心呵护的羽冠成了他最后的一点倔强。
想到这一点,沈劲便又有几分同病相怜的不忍,但若不刺上几句,那羽毛又晃得他难受,于是便冷笑道:“你又在军中作此怪异装扮,小心再被巡察执住痛鞭!”
“咱们这些散卒苦役,算是什么军?只要不往中军游荡,巡察也懒得来关顾咱们!”
谢万听到这话后便忍不住抱怨一声,只是不旋踵便又笑逐颜开,一把握住沈劲的手腕,大笑道:“喜事,大喜事……咱们的苦日子,可能将要到头了!”
“此话何意?”
沈劲闻言后便也顿时来了精神,摆手催促兵卒入营,而后才与谢万来到偏僻处,接着便听谢万笑道:“中军已经下令,各部整装足食待命,就连咱们辎营也不例外!你快随我去领取械用,煎熬数月,咱们兄弟终于等到机会上场!”
函谷故关,中军大帐内,气氛略有几分肃杀。
主将谢奕一身戎装,扶剑端坐,脸色严肃且透出一股冷漠,眼望着坐在下席一人,沉声道:“你为何至此?”
下席那人神态则要轻松得多,一身锦袍时服,坐姿透出一股懒散,眼见谢奕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便笑语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与无奕,自有同袍深情,不辞劳远深入阵前访见,无奕你难道不欢迎?”
“萧……”
谢奕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黑。他口中刚刚发出一字,下席那人蓦地站起身来,肃容道:“唤我三原,千万不要职位相称,徒增尴尬!你我旧好,白身便已论交,任事以来,虽然互有高低,但那也只是机缘、才器有差,若是强执于此,反而有损旧谊。”
该死!
谢奕听到这话,已经忍不住一掌拍在案上,他明明已经得到几次提醒也因此做好了准备,没想到一时不察仍被这个厌货把这句话给讲出来!
下席那人眼见已经将谢奕给彻底激怒,脸上顿时流露出惬意笑容,施施然落座,一脸自得的望着脸色阴冷的谢奕。此人正是萧元东、不对,应该是三原县男、淮南督护、广武将军萧忝萧元东。
“你莫非忘了,我如今也已经是大都督所批督护!”
片刻后,谢奕才又恢复些许冷静,继而冷笑说道。
“督护?是啊。”
萧元东闻言后意味莫名的笑了一声,继而才又叹息道:“我都已经说了,你我旧情至深,何必以职事论定高低而伤情。唤我三原,三原即可。”
谢奕闻言后,真是恨不能反手给自己一巴掌,他明知这厌货因其得爵而从黄河下游一路招摇至此,偏偏还要给对方大作炫耀的机会!
如果说朋友也能九品论定,毫无疑问萧元东是最为低劣那一等,此人运气极佳,屡得盛功也就罢了,偏偏还张扬得不知收敛,尤其热衷于人前卖弄。
虽然王师屡战屡胜,淮南众将也都各自积功而进,但谁又能有此獠那种好运气,居然能够一路拔迁封授至于二等!
若仅仅只是如此还倒罢了,诸军各有防区,尤其随着战果越来越辉煌,各个驻军防区之间的距离也因此拉大。这家伙就算再怎么热衷于炫耀,遭殃难受的也仅仅只是周边友部。
可偏偏这家伙又被大都督点名令其独建一军,得以在各军之间游走以挑选精卒。这简直就是猛虎入山、蛟龙入海,沈牧钻进脂粉堆!谢奕虽然远镇于函谷故关,但过去这几个月里,萧三原之恶名也是阻挡不住的一次次传来。
去年那一场大战,谢奕受命与沈云一起驰援南阳,继而进攻伊阙,虽然也多积功事,但因为没有跟随主力作战,自然少了中原大捷那种辉煌,更不要说生擒石堪这种殊功。
所以事后论功,他也仅仅只是得一乡侯,甚至就连眼下督护之职都有一些勉强,相当一部分原因还是资历以进。
他与萧元东多年损友,自然不会因此而疏远,可问题是这厌货实在让人受不了,明知道讨人厌,偏偏硬往人前凑,躲都躲不开。
“三原啊,恕我孤陋寡闻了,倒要请教元东你封邑何在?还有,此行入阵不知有何训示?是否引众至此助我破敌?若是如此,我真要多谢元东,你旧年殊功名动南北,我等旧识也都感同荣,深盼能够一览破贼英姿。”
恶客登门的晚也不是没有好处,那就是不至于没有准备的被炫耀一脸,所以沉默片刻后,谢奕才将这段时间一直苦思构想的反讥之语道出。
萧元东听到这话,顿时老脸一红,他连自己家乡兰陵都没有看过一眼,又哪里知道三原是个什么鬼地方!最起码眼下王师所控区域包括江东各州都是没有这个三原县的,换言之他这所谓三原县男,也仅仅只是一个名号好听,根本就没有寸土只丁的实惠!
而谢奕所言助战破敌,那更是一个笑话。他虽然名爵职位都升上来了,但旧部早已经并入河北各部驻守,手下空无一兵,正需要走访各路驻军挑选精卒组建新军。因为兵员未足,甚至连一个具体的防区驻处都无,不折不扣的空头将军!
“谢二你这厌物,早年杀一胡部护军,恨不能全军上下为你鼓令炫耀,我如今先进两步、不,四五步!就是要让你这厌物体会当年我等嫉妒烦躁的苦楚!”
被谢奕戳破自己虚实,萧元东一时间也是不乏羞恼,张口便又牵扯出谢奕早年斑斑劣迹。
谢奕闻言后,也是忍不住老脸一红,所以说损友之类的最讨人厌,那种猝不及防的互相伤害简直令人无从设防。
片刻后他才干笑一声说道:“我是深觉旧劣羞耻,这才诤言相劝,不忍见你异日思之难堪,你又提那些做什么!我也知大都督允你何事,稍后军中精勇允你择用,只是眼下我军将有大动。你且先留下,待我军得于全胜,才能转头顾你。”
讲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咂舌道:“你这小子虽然嘴脸让人生厌,但好运实在不虚,且先留我军中,我也能稍作沾惠。”
听到谢奕将自己目作一个镇军的吉祥物,萧元东更加忍耐不了,当即便瞪眼道:“你且先将形势道来,稍后分我几十杂用,我去为你斩功,也让你见识一下萧三原威名是何等不虚!”
谢奕虽然对萧元东的好运气多有调侃,但其实兵事一项也与运气脱不了干系,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真不是说说而已。
他作为河洛西线主将,本身便承受了不小的压力,对于下一步的军事行动也筹划良久,临战在即不乏患得患失,萧元东的到来也的确让他踏实几分。
所以他也就不作隐瞒,将参军等人请入帐中,摊开地图将自己的计划讲述一番,也算是战前再作一遍推演。
谢奕所面对的问题倒也不复杂,无非函谷故关已经不足为恃,要么夺取一个足够替代的关隘,要么发动一场奇路猛进以震慑关中宵小。而下一步的军事行动,目标便是前一个。
从关中而出,一直抵于虎牢关,黄河南岸大体保持着一边险川、一边高岗的地势,之间一路都是狭长地带,原本的函谷关便是这种地形达于极致的一种体现。
黄河流域多有陂塬,此前的桃林是一处,再往西还有南塬。南塬高出黄河足足六七百米,河流直切塬体向东流去,陂塬两侧各有一道南北向的深沟阻途通入黄河,可以说是一片易守难攻、相对独立的区域。
这片坡塬上同样有一个关隘存在,那就是潼关。潼关眼下虽然远不及函谷关盛名,但早年魏武曹操也曾在这里与马超进行过大战。
“潼关所在,北有大河深切,南有秦岭巍峨,西有潼水、深沟为堑,东面同样绝涧强阻……”
谢奕眉飞色舞讲述潼关周边地险,显然是已经选定此地作为函谷关的替代。
这当然也不是他的首创独见,早在后汉时期便已经有人认识到了这一点且提出了诸多经营设想,但是魏武曹操很快便统一北方,魏晋之际并没有强烈的经营此地的需求。所以关于潼关的诸多设想也仅仅只是存在于设想,潼关的战略价值还没有被完全发掘出来。
萧元东与谢奕闲聊时虽然有些不着调,但是面对实际军略时态度还是非常端正,通过谢奕的描述以及眼前的地图,已经了解到潼关所在与函谷关的不同。函谷关依托于崤函古道而设立,可以说有一座雄关便能达到强阻东西的战略意义。
而潼关则不然,虽然周边都是绝险,但也正因此而差了许多意思,尤其是西面的潼水、深沟,因为不是一个东西走向,换言之不排除会有多个地点可供通行,一旦某一处出现疏忽而被突破,整条防线都将瓦解。
当萧元东指出这一点后,谢奕也随之点头:“潼关地势,不同函谷关,也正因此不可奢求旦夕之功……”
谢奕的计划不小,他是打算完全占据住陂塬,然后以魏时潼关为基础,沿着西侧河沟凭险筑城,将所有的漏洞全都堵上。
潼关本身独关难恃,不要说更古远的后汉三国,单单永嘉以来在这里便发生不少战斗,但攻守胜势其实并不笃定。尤其对岸还有蒲坂这一坚城,一旦强敌从北面风陵渡南叩,将更加岌岌可危。
所以谢奕的计划是全面经营潼关防线,以故潼关为基础打造一系列的防事,同时配合着王师在水路上的优势沿河开拓。
如果一旦做成,弘农大半揽入怀内,河东则在王师兵锋之下完全敞开,更重要是对关中形成强力封锁。此势一成,所惠不只眼前,未来王师甚至可以暂时无顾关中威胁,集中优势兵力对于河北石赵进行全面的围剿!
“潼关若能营略有成,自成东西强阻,乃是框定大势之创举,无论恃东攻西又或据西掠东,都将大有从容,绝非一时一世之功!虽然营建难免巨耗,但只要能够得据南塬,连接桃林,且屯且筑,洛西之军俱可镇此虎窥关中,宵小无敢轻犯!”
很显然,谢奕对于潼关的构想早已经不限于当下的战事:“眼下关中群獠不乏仓皇,互有攻伐声讨,一旦王师跃于塬上,无有强众匹敌,正是阔取良机。”
天下雄关险渡不可胜数,甚至就连许多关、渡本身并不以雄奇著称,但也因为某一两场能够定断大势的战争而在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若说能够凭着关塞本身便能达到定夺大势意义的,则实在不多。萧元东对于此境形势在细节上还不清楚,但也能够听得出来,谢奕有关于潼关的一系列谋划若都能实现,那么其意义之大则实在难以估量。
所以在言及这个宏伟计划时,帐内诸多将校包括谢奕在内,俱都充满了一种亢奋的情怀。试问谁又不愿将自己的名字与一座能够辅定大势、框划天下的雄关联系在一起?
所以当会议结束,诸将退出后,待到房间内又只剩下两人,萧元东才皱起了眉头,斟酌着措辞说道:“无奕,你我之间本也不必做什么掩饰,似我此前夸功浪行,那也只是在一众劣友面前作态玩乐。你若因此有什么积怨,咱们都可闭门……”
“哦?元东你是觉得我因功业不著而感困苦,所以才勉强作此宏计?”
谢奕闻言后笑语说道。
“难道不是?洛西两方势力如何,我实在不知。但正如你所言,经略潼关,绝非短功。我不信你难道不知大都督眼下正受何扰,咱们昭武旧人累行追随至今,彼此所涉深入骨髓,同荣同辱……唉,我也不瞒你,今年之所以组建新军,就是为某日渡江而作留备!”
萧元东讲到这里便移席近畔,直勾勾望着谢奕说道:“我也能听出你此计宏大,秦王筑郑渠,虽有万世功,但定势江东,只争朝夕。你若真要在此固执,我是不会发声助你……”
谢奕听到这里,先是愣了一愣,继而便瞪大眼,一把钳住萧元东脖子,敲着他脑门怒道:“原来你是把我当作喜好虚功浮誉的蠢物,要靠此等大计与你等厌物功事争先?我、罢了,我就再与你深讲一层,免得你再因那一孔愚见自居智者!”
说话间,谢奕便忍不住叹息一声,将他所面对真正困境讲来。洛西战事虽无强敌,但因此境糜烂日久,所以也因此更加难以收拾起来,强梁盗贼如乱蜂一般猖獗山野,根本就不从管教。
河洛周边虽有八关之名,但这些关隘只是针对于成建制的武装力量才有效果。过于复杂的地形地势如同一个千疮百孔的蜂巢,对此境那些小股流窜的盗匪而言,根本就是无从设防,任其出入。
“此境民风彪悍,远非仁义能说。即便暂作归附,政令稍有离心,即刻溃散大半。更何况侧翼尚有群凶窥望,谣言惑众,使人情更加难附。王师虽有法剑高悬,难道真要将生民屠戮一空?”
讲到形势糜烂,河洛周边甚至较之河北这个羯国统治腹心所在还要更严重几分。因为河北尽管是在羯国严控之下,最起码能够保证一个权威不失,民众再怎么彪悍,仍要下意识里服从强权。就算这个强权本身已经换了人,也能很快建立起新的秩序。
但河洛则不然,可以说是从八王作乱开始,民众便生活在一个没有权威存在的环境中,想要再将他们纳入秩序中来,谈何容易!
所以河洛目下的局面,最大的困扰并不是来自关中的威胁,关中看似沸汤一般,其实也是乱而无序,就连此前桃豹坐镇河洛,都能堵得关中群贼不得东进。如今王师镇此,实力较之桃豹强了何止数倍,关中那些势力不出军则已,一旦出兵那就是自寻死路!
河洛本身的经营,也足以说明眼下的困境。从去年大战结束,各收复领土便开始组织重建屯垦,但唯独河洛这里进展最为缓慢。
一旦发下粮种农具,生民便成群出逃,杀得越狠,逃得越多。所以眼下对于这些生民,只敢重监之下用作苦役,根本不敢发放什么资源。
就算有一些屯垦耕地,也多是此前因功授田的卸甲将士在经营。而且每到收成之际,那些流窜在乡野的生民便如蝗虫一般扑出哄抢,令人不胜其扰。
河洛之地民风较之旁处还有不同,那就是根本没有什么能够服众的势大乡豪存在,即便是有一些坞壁存在,也多在乱民的侵扰之下惨淡维持。许多地方只要能够控制住地方上的乡老豪宗,大体上便不会太乱,可是这一点在河洛周边完全没有效果。
尤其此境地处天中,即便是杀光当地盗匪,不久之后河东、弘农、上洛乃至关中等地,乱民又会蜂拥而入。蚂蚁蚀死大象,这才是河洛所面对的真正困境。
若王师仅仅只是将河洛当作一个进取关中、河北的跳板,这些乡情困扰也都可以暂时忽略不计,大军集中戍守要塞,那些乱民也不敢不知死活的前来侵扰。然而此地是要作为下一个根基之地来做经营,便不得不面对这些困扰。
萧元东所虑,谢奕又怎么会不清楚,随着江东中枢与江北王师对峙形势越来越严峻,冲突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所以,大都督是绝无可能将大量人力物力投用在此境,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取到一个相对稳定的局势。
“谋建潼关,最起码可收三效。一则稳固我军心士气,二则震慑境中宵小,三则勾引关中出军。但究竟建或不建,又或何时兴建,岂是我一人能决?”
最起码到目前为止,谢奕所部还一直被阻在陂塬之下,连潼关的面都还没有见到,就算有此计划,也不是即刻就能执行。
所以这个计划目前只是一个概念性的战略武器,正如谢奕所言给洛西王师一个准确的战略目标,而不是陷入一种进又不能进、退又不能退的尴尬迷茫。
同时震慑境中那些流窜盗匪,一旦没有了外部的兵事侵扰,王师下一步必然是对境中大力肃清,凡作乱者俱都赶尽杀绝!这一点也无需怀疑,此前打通崤函古道便彰显出这种决心。
还有就是逼迫关中乱军狗急跳墙,为了避免被完全围堵在关中,他们不可能坐视潼关建成,一定会施加阻挠。一旦率众来攻,那么洛西王师便可占据主场优势,进行一场大规模的会战,打断探出的爪子,而不是困在这里不得进退。
听完谢奕的分析,萧元东默然良久,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息道:“谢二,你变了,纯良不再,满口诈词!”
“那你现在还觉得我是一个贪功求显的蠢物?你那些自作夸耀的浮浪姿态,我只是懒于驳斥罢了。善战者自无赫赫之功,声色不动,方略自成。反倒是你这种才力不济庸劣之选,才热衷于逐奇求幸,在我看来,实在不值一提。”
谢奕听到萧元东的感慨,已是忍不住抚摸着颌下短须大笑起来,心情变得异常爽快。他自己也是突然发现,像他这种担当方面的将才,本就不必与萧元东这个厌物一般见识。
“贤兄高论,实在让我惭愧。其实我又何尝不想做一个方略自成的善战之选,无奈天意弄人,赫赫之功总要强逐于我,根本就无从躲避啊!”
萧元东哈哈一笑,只是这话却让心情刚有好转的谢奕又陡然黑下脸来。
萧元东却不知适可而止,又开口笑道:“无奕你妙算诸多,我是不及。既然已经入你军中,且正逢将有大动,我也不妨稍尽薄力,暂作听用,助你成事。”
谢奕听到这话,更是恨得牙痒,不过转念一想,倒是有了主意,便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是却之不恭。我军近日所困,便在不能登塬。南塬高及两百余丈,大河深切塬体,自东以进唯有一狭道可行……”
函谷故关本身就不是一个长戍所在,大军之所以困在此处,便在于谢奕口中所言南塬难登。大河紧紧依傍,只有一条狭窄丈余的通道才能登上去。而这通道抢先一步被关中石生所占领,上下俱有驻兵,将谢奕所部强阻于外。
谢奕此前所论诸多前提都是要打通这一条通道,只有登上陂塬,才会有更多可能。甚至只要能够夺取到这一条通道,即便后续在塬上作战不利,也能退守于此,配合着水路的封锁却敌于外。
此前谢奕屡作强攻都攻打不下,只能退回此处,而后又抛出修筑潼关这样的大计划以动摇守军军心,凭此联络到塬上一些豪强以作内应,约定近日发动。
所以这段时间里,谢奕所部就是在一直佯攻以吸引石生本部人马注意力,从而让内应们更加方便的渗透到关防中以伺机发动。
“你这人虽无一事可夸,但运气实在好得让人生妒。既然要暂受我令,那今日佯攻便由你率部前往,顺便带上几个狂妄小子去见见战阵风采。”
讲到这一点,谢奕又有些头疼,便是沈劲、谢万等几个不安分的小子,自以为弓马娴熟便小觑凶险,频作请战让谢奕烦不胜烦。
真正的战阵厮杀又怎么是这些游猎训练的小子能够应付得了,若是旁人也倒罢了,偏偏沈劲这小子在其中,若真伤了折了,谢奕也觉得没办法向大都督交代,于是也就只能敷衍着。
萧元东这小子运气实在好,而运气好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就是活命的不二法门,谢奕是打算让萧元东带着他们见见血,对战争有个正确的认识,或是知难而退,即便还要坚持,也能积攒一些经验。
萧元东听到这事,也是打心底里抵触,他们往年或也多如这些小子一样发着美梦,但只有经过真正的磨练,才意识到战争的残酷和严肃。他才懒得在战阵上关照几个不明利害的纨绔,但见谢奕也是不乏苦恼,兼之此前也夸口好运,这会儿不好拒绝,稍作沉吟便点了点头。
此时在辅营中,沈劲等几个友人早已经聚在了一起,各自急不可耐的将领取的弓刀甲胄武装起来,兴致勃勃讨论他们上了战场后的战术安排。
正在这时候,中军传令兵驰入营中,通知他们各自整顿部伍,准备参加战斗。一众少年们听到这命令,已是忍不住击掌为贺,盼望已久的事情终于要成为现实了。只是少年们欢呼雀跃的时候,谢万却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众人正要各自归营召集部众的时候,谢万才开口将他们唤住,一脸神秘道:“近日所战应该都是佯攻,将士归来少有斩首,无甚烈战姿态。咱们虽然求战心切,但实在力薄常卒,若只耗力在这种无谓之战,待到来日真正大战反而有心无力……”
少年们听到这话,原本炽热之心也都多有冷却,他们对战争那都是充满了热切的幻想,甚至求一壮烈都无所畏惧。可当意识到他们的热血得不到正视对待,心情难免又低落下来。
但就算如此,中军召令也无人敢不应,否则那就不是心情好坏的问题了。所以众人也都匆匆返营将所部军士集结起来,继而率众赶往集合点。
但是因为没有那种壮烈情怀的督促,落实在行为上便透出一股懒散,尤其沈劲刚刚完成押运任务本就疲惫,甚至无心整顿军姿,身后百数人松松垮垮抵达了集合点。
此时高台上,萧元东已经换了一身戎装扶剑而立,待见少年们引众而来,脸色已经变得不慎好看。
点兵完毕后,他从高台上一跃而下,缓缓行过少年们所率队列之前,脸色喜怒莫测,只有在路过桓豁并魏腾部伍时,才勉强流露出几丝嘉许。
到最后,他将沈劲等几人唤至面前,肃容道:“学没学过阵列?”
萧元东这种在都督府正当红的战将,沈劲等人自然也都认识,眼下面对面而立,神情难免几分局促,听到这问题则更有几分不知所措,忙不迭点头道:“学、学过……”
“既然学过,那好得很,免得再教。各自转身面向所部,你们自觉该受几鞭?”
很快,响亮的鞭声便在校场上响起,各受责罚之后,沈劲等几人不敢有怨,披挂归队约令部伍整顿军容阵列。然而这一战,他们终究是参加不成了,要在校场上训练阵列站足两个时辰。
沈劲等人一时懈怠,灰头土脸不说,还遭受一顿皮肉之苦,眼望着桓豁并魏腾引着各自部众跟随队伍开拔行出,虽然明知此行不过只是佯攻,但心内也都充满羡慕并懊悔。
午后骄阳投射在校场众人身上,挨了鞭打之后又被汗水浸透的伤口更是火辣辣的疼。两个时辰的站队对这几人而言,简直比过去几个月的煎熬还要漫长。
终于,随着夕阳西垂,校场侧一声鼓响,沈劲等人直接瘫倒在校场上,手足都变得酸痛僵硬,根本无力动弹。
谢万此前自作聪明的分析,结果却是这一番消耗简直比出战一场还要大得多,少年们缓过劲来第一件事便是扑过去将他压在最下,倒也谈不上忿怨,只是打闹一番消解心内的自责。
正在这时候,中军大帐中突然鼓令齐鸣,继而便有大批军士涌入进来,直接将这些精疲力尽的少年并其部众们驱赶到一个角落里。
足足三千名将士集结于此,那种昂扬勃发的军容军姿令少年们一时间都忘了疲惫,继而便是更加的汗颜,总算深刻认识到自己与真正一线铁血战士的差距所在。
待到军士们集结完毕,谢奕才在几十名亲兵部将簇拥下登上高台,环视场内一周,而后才沉声道:“关道业已攻克,众将即刻随我增援,子时之前,必达塬上!”
言毕,他便行下高台翻身上马当先冲出,身后队列一排排刀切一般整齐的跟随而出,不过半刻钟的时间里,整个校场已是空空。不对,还剩下几名目瞪口呆的少年并他们那几百部众。
“几位贤兄,能否听我……误伤我面!”
谢万虽然低着头,但也能感受到冷飕飕的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寒意直接从脚底板冲到头顶上,而后便下意识抱头鼠窜!
沈劲他们终究还是如愿上了战场,但时间已经到了第二天的上午,而且也不是作为正式的作战人员,只是一群打扫战场的辅兵。
任务变更了,装备配给自然也不再相同。原本发放的弓刀甲胄尽数收回,转为麻衫笠帽、钩爪斗车,看上去便是一副令人泄气的模样。
尽管任务让人提不起精神,但在昨日校场上受过一番教训后,他们也不敢再有懈怠,沿着黄土道路直往昨日夺下的关道而去。
由于王师已经卡在此处不远的时间,沈劲他们此前也曾经往前线搬运械用,所以对于关道之外景致倒也并不陌生。
当他们抵达关道外时,晋军于此修筑的一些土台、木楼等防事都还存在着,并没有太明显被破坏的痕迹。
前方绝壁陡出,危崖之上竹木青葱茂密,绝无人迹能够涉足。另一侧则是一道隆起的高岗,仿佛天然形成的堤岸,大河贴此流淌而过。
想要登上高塬,唯有正对面的一条巷道。而在巷道的出口处,则正堵着一座黄土板筑的关隘,这关隘高不足两丈,土墙上架设着一些竹木建筑,此前几百守军正是恃此将数千王师军队死死堵在了关道之外。
当然,沈劲他们抵达的时候,关隘已经易主。但从关隘外围并表面上看来,几乎没有什么爆发烈战的痕迹。这不免让沈劲等人更加疑窦,他们可是亲眼见到过王师被堵截在此、寸步难进的窘迫之状,怎么眼下好像轻轻松松就将关隘接收过来?
不过好在他们也没有困惑太久,到达关隘外不久很快关内便有守军行出,而看到带队者正是桓豁,沈劲等人顿时又是怒气勃发。
头脸之间多有青肿的谢万察觉到危险气息,当即便横步蹿出数丈,笠帽紧紧掩在胸前充满警惕道:“我警告你们,眼下军务在身,若再殴打同袍,可是要军法问责!”
不过他这番警惕倒是有几分多余,因为沈劲他们注意力早被有份参加战斗的桓豁吸引过去,一个个好奇的凑过去,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看得桓豁一脸的局促。
“甲衣都是完好,也无破损也无血痕。桓三,你们究竟如何夺下关道?”
沈劲上前抚摸着桓豁身上甲胄,半是好奇半是羡慕。
他们昨日也都有份披甲,可惜机会却被自己白白错过,过了一把干瘾之后又被收回,眼下看着桓豁披挂整齐威风凛凛站在他们面前,而他们却是麻衫笠帽、一派老农打扮,实在是相形见绌,内心复杂。
桓豁听到伙伴们七嘴八舌的盘问,一时间只是无言以对,倒不是有什么军情不便泄露,又或者故作高深神秘,实在是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眼下军务仍然紧急,自然没有给这些人闲聊的时间。桓豁被安排留守关隘,沈劲他们这些打扫战场的辅兵们自然也归他调度,他先领众人进入关隘游逛一周。
关隘内无甚出奇,不过只是平平常常一个驻兵处,根本就配不上将王师阻拦这么久的身份。可是站在关墙上向西望去,才能察觉出这关隘真正的险要所在。
关隘之后便是一条狭长的通道,所谓车不方轨、马不联辔,通道南侧绝壁高耸、遮天蔽日,明明关外尚是艳阳高照、炎热至极,可是通道内却荫凉幽暗乃至于有几分令人心悸的阴冷。
关隘内也有一些战斗痕迹,但也并不算是太密集,出了关隘行入通道内,战斗的痕迹才多了起来,道旁还堆积着一些血肉模糊的尸体,流矢断刃也都抛撒在通道中。
沈劲等人一边清捡着军械残骸并清理尸体,一边听桓豁讲述昨天的战斗过程:“我们抵达前线已是将及傍晚,休整一刻钟后便投入作战。萧将军先率骑众绕关抛射两轮,而后冲车结阵前移……将及日暮,本是将要收兵,但萧将军固执要再攻一论,这一轮敌军反攻尤弱,几无抛矢,我们押后之众一同被调上前线齐攻关头,不久守军便阵脚大乱、溃退撤出……”
“就这样?然后呢?”
沈劲等人急于一窥战斗全过程,连那种强大的不合理性都能暂时忽略。
“然后?然后就是自关道一路追杀,直接冲到了塬顶……你们知不知,原来塬上早已经发生内讧乱攻,我们到来时,塬上已经杀成了一团!当时狂奔十数里,我都已经疲惫不堪,你们真是可惜,没有亲眼见到萧将军英武,他命我等暗伏于后稍作整顿,自己亲率十数众冲杀而出,左右开弓、高呼王号,待到我们真冲出时,塬上已经匍匐千数降众,溃卒四散,又是一通追杀……”
沈劲他们听到这里,已是忍不住瞪大眼,凭他们那层次自然难以得悉王师早在塬上联络内应,脑海中都翻腾着萧元东一手挽弓、一手持戟,区区人众便直接冲入数千乱卒之中,轻身攮刺敌将于军阵之中……
这正是他们梦寐以求、只恨身不能至的壮阔画面啊!
“大丈夫能临此境,能建此功,此生无憾啊!”
终日发着英雄梦的少年们,这会儿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且不说他们能不能以身代之,哪怕是亲眼见证也是一个极为珍贵的机会啊!可惜,可惜……
思绪流转间,心内复有幽怨暗生,众人便又忍不住望向另一侧缩着脑袋的谢万。谢万干笑一声,作喟叹道:“人言萧郎多幸运,真是不虚啊。不过一次佯攻,竟能让他弄假成真……”
“你住口!”
听到这话,众人更加忍耐不住,抓起道左乱石砂土便劈头砸了过去,谢万顿时又是叫苦不迭,抱头鼠窜,再也不敢往这群怨念深重之人近畔凑。
其实满心愤懑的又何止错过大战的沈劲等人,谢奕此刻心内幽怨只多不少。
关道之所以难以攻克,便在于这险峻地势,古时崤函古道或可言之丸泥可塞,但潼关东侧这一条关道之险甚至无需一丸!
石生抢占关道,留驻在这里的守军甚至不足千人,还要征发当地一些坞壁力量凑成将近三千人的军队,但其实不过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无论兵员战斗力还是装备补给,都远远不及王师,但却凭此地险将王师阻拦在塬下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这一次夺下关道,成功冲到塬顶,严格说起来也非战之功,而是长时间的兵势压力以及潼关宏计给塬上民众所传递那种王师勇阔进取、势在必得的决心所促成。
无论如何,只要冲到塬顶,便又是一片广阔的战术空间选择,总是一喜。但谢奕眼下的感觉就好像是精心煲炖的一锅好汤,正待掀开锅盖痛快品尝,突然掉进了一颗老鼠屎,那种食指大动的兴奋感顿时荡然无存,随之而来则是浓烈的倒胃口。
若那粒老鼠屎本身安分待在锅底还倒罢了,也可假作不知,蒙眼细品,可偏偏那粒老鼠屎没有这种自觉,从他登上塬顶那一刻,便一直在他面前招摇行过。
塬顶地势平坦,且土层肥沃,多有林木参天,植被茂密。在这茂盛的丛林里,也因此多有乡众结堡而居,耕猎为生。
在关道出口的附近,便分布着三四个规模不大的坞壁,也是此前守军征用的补给地,王师登上塬顶之后,自然也将这些坞壁一并征用以驻军。
谢奕所带来的三千甲士,其中半数已经派遣于外,清扫左近残留乱卒并搜集地理情报。谢奕则指挥剩余人众针对坞壁进行修葺扩建,以作为后继大军役力登塬的临时驻所。
萧元东仍然身穿昨日那身战袍,战袍上还残留着许多血迹并流矢凿痕,他背负着双手,双眉微锁,一副忧国忧民状,只是眼珠子却一直随着谢奕的走动而转动,频频不着痕迹的在谢奕身畔行过。
终于谢奕忍耐不住,直接行到萧元东面前,肃容道:“你想说什么赶紧说,说完就给我滚回宿处休养!奔劳竟夜还要在我面前多作招摇,你就不累?”
“唉,身负王命、为壮晋祚,又言何疲累啊!”
萧元东眼见谢奕一脸忿态,已是忍不住咧嘴笑出,继而又觉这表情不符合他身份而收敛起来,叹息道:“真正达于塬上,我才知无奕你确是谋略已成。如此诡异地险,实在往年所未见,绝非一腔武勇便可夺下。若非无奕你久作铺垫,深结内应,我纵有些许薄运可夸,今次也未必能够助你成事啊!”
“你……罢了,我也不求你能全我颜面,异日吹嘘,稍叙我军铺垫之功,我便多谢你了。”
眼见谢奕满脸气结但又不得不做认输状,萧元东总算感到满意,转过头哈哈大笑着往营宿处行去,行到半途的时候,脚步已经有几分踉跄,直接侧卧在道旁草垛中酣然入睡。
他昨夜狂奔烈战,也实在是累得很,只因去年得于殊功但却苦于无处卖弄,才一直强撑着在谢奕面前出没显摆,总算夙愿得偿,也真是全凭一股钢铁般的意志执念在坚持。
谢奕见状,也是深恨自己不能再坚持片刻,直接让这厌物累瘫在营中。不过行过去看到萧元东一脸的疲态,哪怕用力挨了两个耳光仍是鼾声如雷,心内也觉不忍,连忙让人小心翼翼将萧元东搬抬回宿处。
“去将那几个内应乡首引来帐中。”
萧元东这家伙卖弄起来诚是可厌,但一想到那几个内应早不发动,晚不发动,偏偏挑着萧元东出击的时候发动,谢奕一时间也是幽怨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