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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朔日,沈充自曲阿返回建康,并紧急传告沈恪、任球等为数不多仍然留在建康的族人、亲信等速来都南别业相见。

    “自冬月上旬开始,类似恶事已经发生九起,受害者俱为我吴中乡人,都是趁着年关在即打算归走乡土。受害地主要集中在句容、义兴、长城等地之间,凡受所掠,无有幸免,财货俱失。迄今而止,已有近千人遇害,所失财物逾余两千万之多……”

    在都南别业汇聚之后,沈恪便直接汇报近来所整理的讯息。

    沈充听到这里,脸色已是变得极为难看,一脚踢在了面前小案上,那桌案直接翻滚下堂中,破损于地,显示出他眼下心情之恶劣:“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发生这么严重恶事,怎么现在才来回报?”

    任球负责京畿周边的情报收集,情知自己失职,忙不迭起身稍作解释:“因为事发多在旷野偏途,人迹罕至,一直等到第四起案发,才有当地乡人次第察觉。但当时也只道是孤例,仅只通告各地县府。而且那些遇害人众大多不是惯行商旅,身份难作详查。一直频有案发,其中相通处才得以凸显,得知乃是有人刻意追猎吴兴乡众……”

    虽然都内情报网打造年久,但也主要集中在近畿所在人烟稠密的地方,像是案发所在地多数都是荒野,连人都很少见,自然不可能完全覆盖。

    而且案发并非集中一时一地,遇害者多是最普通不过的行脚商旅,眼下都中人力主要还是盯住一些重要的目标,对于这些寻常乡众自然乏甚关注力度。

    等到确定被针对时,已经案发六七起,而事后又接连有两处更加偏僻的案发地点被发现。所以当他们警觉起来,警告吴兴乡众近期不要随便出都时,已经发生的罪案便达到了九起之多。这还仅仅只是已经发现的,至于更加荒僻所在仍在迅速进行排查。

    虽然原因诸多,但任球也知这么多人命丧生绝非区区失职能够补救,因此他索性直接拜倒:“属下情知罪大,不敢奢求宽恕。但唯今之计,还是要尽快勒令乡众不得随意出都远行。此前虽然略有通告,但得讯者仅限数家,另有更多乡众实在难于尽数通告,也实在难于完全约束起来。”

    “未作广告是对的,若是此事漫及所有乡众,群情将更加忧恐,只怕离都之势将更加汹涌难遏,届时就算想要提防都无从追索。”

    钱凤在席中沉声说道,吴中乡人尤其是吴兴人在建康的实在是太多,一些相好的乡户人家还倒罢了,能够自控得住,最怕是那些不知险恶的普通乡人若是得知吴兴人正在被疯狂猎杀,所引起的恐慌将会不可想象,极有可能爆发出控制不住的归乡浪潮。

    毕竟危难来临时,太多人根本没有理智判断哪里最安全,最倾向的选择就是返回家乡龟缩起来。

    所以通告实情、告诫乡众警惕乃是下策,想要解决问题,最重要的还是根本上追查出究竟什么人在针对吴兴人,痛击凶手。

    沈充稍作沉吟后,认可了钱凤的看法:“近畿频有恶事发生,难免会令都内人情悸动,这不该是台中阴为。历阳呢?琅琊呢?这两地可有异动?”

    听到这问题,任球脸色又难看几分,他手中人手铺设在都内各方包括近畿要津倒还足用,但若想完全监察这两地动静,还是力有未逮。只要不是发生什么大规模的异动,比如化整为零的潜出,而后再在隐蔽地方整合起来,便可相当大的机会避开耳目。

    而且通过那些案发地点的搜索,可以发现几乎都是一边倒的屠杀,事后留下的痕迹也都非常细微,可见行凶者顶多数百人的精锐队伍,不可能是大举的出动。

    就算不谈历阳,单单琅琊郡虽然只是侨置,但也是广及两县之地。要知道就连围困一座城池都需要数万人之多,想要将两县的面积所有出入通道完全监控起来,那是不可能做到的。更何况琅琊乡土侨民盘踞,排外性极为严重,许多乡土细节也很难搜集上来。

    不待任球回答,沈充也意识到这当中的难度,不免恨恨道:“任君你要记住,若真有日大事爆发,琅琊侨郡这伧窝我一定要将之铲除!”

    虽然没有具体证据指向,但从情理分析也知最大嫌疑是谁,沈充当即便忿声道:“琅琊郡外广散耳目,一旦发现王氏直系族亲出入,即刻擒下,生死勿论!还有西、南各处津渡,凡有异样货流指向历阳,即刻安排人力择地袭杀!传告乡人,凡有离都必须大队集行,我家也要派人沿途护卫,绝不许乡人再被害途中。另通告沿途各乡户沿途补助,哪一家乡境再有恶事发生,我让他们偿命!”

    “保护乡众诚是当务之急,但若分众过甚,只怕这正落对方网中啊!”

    钱凤听到沈充诸多安排,又在一侧提醒道。

    “这件事我当然明白,不独我家要派甲众护从,台中也不能置身事外!近畿所在居然爆发此等恶事,那些伧狗蠢物难道还能假作无事?若真如此,来日他们各自家院被强众潜入割首悬梁也未可期!”

    这件事的确触及到了沈充的底线,虽然各方暗斗彼此各施手段自然无所不用其极,但若直接针对手无寸铁的寻常无辜乡众,那实在暴行令人发指:“给我召集部从,准备车驾,我先前往州城。”

    扬州州城位于建康西市偏北位置,眼下名义上的刺史刘超还留在京府没有入都,因此主持州城事务的乃是别驾梅陶,也就是原本王导担任司徒时候的长史。

    梅陶这个人,清声不彰,但胜在勤恳,所以就任以来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州城处理扬州各郡之间上交的事务。但一味的勤恳却没有章法,未必就是好事,往年担任王导掾属的时候,因为有着王导的指点,梅陶还能胜任。

    可是现在错综复杂的台内构架,让他头上甚至没有了直接从属的主官,所以近来梅陶也是颇有越忙越乱的局促感,只是勉强维持。

    近畿所在屡有劫案发生,这件事梅陶也知道,只是并没有敏感的将之与什么阴谋连接起来,除了告令各郡县谨慎防贼之外,也向台城陈策希望能够调拨一部分宿卫在郡野做一番警戒搜查。

    做好了自己的份内之事,梅陶也并未再就此保持持续的关注,精力很快就被别的事务所占据。

    所以当门下通传言是司空沈充前来州府时,梅陶还有一些疑惑,不明白沈充为何上门。但既然人都已经到了州城也不好不见,于是梅陶便吩咐属官且先代替自己稍作接待,待他忙完手头事务便亲自前往接待。

    可是话音未落,门外便有嘈杂声响起,梅陶皱眉望去,便见沈充披挂甲胄昂然入室,身后跟着几十名体型魁梧的护卫,再更后方则是一群神态仓皇不已的州府属官并卫队。

    “司、司空这是要……”

    眼见这一幕,梅陶额头顿时冷汗隐现,他也知目下各方角力已经到了极为关键时刻,沈充突然这幅态度来到州城,让他想不想歪都难。

    “打扰别驾,不过我有急情报备,不得不暂从权宜。”

    沈充入室后正眼都不望向梅陶,直接坐到最里侧左右俱有遮蔽的一个座位中,而后才望向一脸急色的梅陶,冷声道:“我听到一些风传,言是一群凶徒将要潜入都内,意在刺杀台内诸公群辅,事发在即,不敢怠慢,因此才来相告。”

    你不会就是那群凶徒首领吧?

    梅陶看到沈充身畔一众神色肃杀的护卫,心内稍作腹诽,同时心弦也骤然绷紧,颤声道:“这、这怎么可能?不知司空何处得讯,是否查实?”

    “怎么不可能?近畿所在便有流寇游荡,频频制造杀戮,已有上千乡众遇害,或许就是这群凶徒厉胆难遏,将要刺杀台辅也未可知。至于是否属实,这难道不是你们州府该要担负的责任,又何必问我?”

    听到沈充这番抢白,梅陶张张嘴,只觉无言以对。不过他也不蠢,很快便从沈充话语中意识到其人前来报案是假,为近来畿外一些凶案是真。

    想到这里,梅陶额间又有冷汗涌出,这件事他早已经忘在脑后,却没想到居然引出都内公认最麻烦的这尊大神。

    “司空请稍待片刻,我这便命人前往检索……”

    “就在此处吧,还有,眼下凶案尚是其次,我所言台辅遇刺之危才是紧要,别驾觉得若真恶事爆发,是你州府能理?你还不尽快上报台中?”

    沈充话音未落,其部众便隐隐移到门窗附近,隔绝内外。

    看到这一幕,梅陶才明白他算是被挟持了,心中惊惧同时,也只得按照沈充指示,赶紧伏案疾书,将沈充所言抄录在册,而后命人迅速送往台城。

    沈充安然在座,静候台城给予回应。

    他虽然已是盛怒,但也没有失去理智,并不能确定这件事当中究竟有无台辅涉入其中,若真有台辅参与针对吴兴乡人的话,他若轻率入台将很难再从容离开。

    而州城地近西市,正是都内人烟最稠密所在,一旦台辅悍然下令围打州城,他早有部众散在西市,届时鼓噪而起,西市必然大乱,他也能趁乱出走。

    “沈士居冲入州城,挟持梅别驾?”

    听到州城官员仓皇来告,褚翜惊得险些一跃而起,先是不敢置信,待见前来报信官员一脸惶恐不似作伪,一时间又是头疼欲裂,搞不懂沈充突然又抽的哪门子风。

    及至看到梅陶挥笔疾书的奏书,褚翜又惊得手足冰凉,他倒不是担心自己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而是因为这奏书中所说沈充报案,其实就是明明白白的威胁,用台辅们的生命安全做威胁!

    好在梅陶奏书中也将原因稍作点破,让褚翜明白沈充因何受刺激而发出这么严重的威胁。

    “畿外凶案?那又是何事?速速将周护军请来!”

    褚翜担任司徒之后,主要还是管理人事并典章方面,尤其要为明年的整顿吏治做准备,许多事便都交给了其他人去分管。畿外凶案这件事他只是隐有听闻,但却根本不明白跟沈充又有什么关系,值得其人做出这种近乎撕破脸的言行。

    褚翜这里话音未落,护军周谟、中书监何充已经联袂而来,显然都已经收到了消息。

    何充接过梅陶奏书匆匆一览,而后便神色沉重点头:“应该是为此了,我之前检索送呈中书卷宗,发现凶案受害多为吴兴籍人。但这当中也有太多晦涩,那些受害之众多是遁私行商,若明出诏令严查,畿内难免人心不安,群情动荡,所以我只是示令郡府暗索,没想到……”

    没想到沈充突然急了眼,玩了这么一出,现在就算想悄悄追查究竟都不可。沈充自有消息渠道那不意外,但是其人骤然如此反应过激,难道仅仅只是因为乡徒遇害?又或者他已经察觉到正有一股凶恶的危险正在逼近?

    周谟久执宿卫,因此性格自有刚硬一面,冷哼道:“无论如何,其人如此癫狂作为,公然闯入州城挟持重臣,又将刑典置于何处?我请调宿卫冲入州城,执此凶人入罪!”

    听到周谟这么说,褚翜与何充俱都心内一凛,急道不可。

    “沈士居不入台城而趋州城,其心迹已对台城暗存戒备,虽然身在州城,但在外必有预备,一旦用强,能否控制其人还在两可……”

    何充涩声说道:“而且沈维周眼下尚在广陵啊……”

    换言之一旦用强的话,京畿形势必将顷刻糜烂,而且沈维周旦夕之间便可返回江东,届时该如何阻拦?

    “貉子虽然言辞凶厉,但想必也没有决裂之心,否则不至于多此一举。”

    褚翜也沉吟说道:“归根到底,还是这凶案究竟因何而发?沈士居又为何突然暴躁发难?你们二位于此可有什么洞见?”

    “凶案频生,且多杀吴人,其中必有阴谋所伏。但既然……是否可以稍作假设?”

    何充言外之意,这凶案摆明不是凑巧,肯定幕后有指示,但既然不是他们在座几人,那么台内是否有人涉入其中?而始作俑者又希望通过这些达成什么意图?

    “请次道你先往尚书台,周侯且在石头城集调左卫,我自入苑中禀告皇太后。半个时辰后,再来此汇合。”

    眼下虽然局势紧张,但也不是说崩就崩的,所以褚翜勉强稳定住心神,有条不紊的安排道。其实他心里已经隐有猜测,等到何充离开后,他才又拉住周谟低声叮嘱道:“季野本来要在年后再往宣城,但眼下看来是拖不得了。恶事在前,我恐他轻身入境恐将犯险,请周侯你召集宿卫三千人护其入郡,尽快接掌郡务。”

    周谟闻言后便面色沉重的点点头,而后便匆匆前去调集宿卫。

    沈充突然发难,诸葛恢得讯较之褚翜等人甚至还要更早一些,甚至早在沈充发难之前,他已经隐隐察觉到一些不好的苗头,所以早在几日前便紧急传信召儿子诸葛甝归都来见他。

    所以当沈充冲入州城的消息传入台城后,诸葛恢并不在台中,而是在家里正一脸严肃的望着刚刚入都、不乏风霜之色的儿子,他视线首先落在诸葛甝腰间一块没有见过的羊脂玉佩上,沉声道:“我倒不知,你何时沾染这些奢贵习性?”

    感受到父亲严厉目光注视,诸葛甝心内一慌,下意识要掩住那玉佩,片刻后才干笑道:“儿子向来谨记父命,岂敢一刻失于把持。这玉佩乃是友人所赠,本就一种俗物,日常佩戴,也是以此自诫要长守君子玉性。”

    “那友人,是王深猷吧?”

    诸葛恢闻言后又随口问道,诸葛甝听到这话,脸色更显尴尬,但还是强笑道:“儿子就任乡邑,父亲也知王门乡望崇高,若想达于乡治,难免要与他家保持良谊。”

    见儿子还是不乏掩饰,诸葛恢已经没有了耐心,沉声道:“近来畿外频有凶案发生,虽然尚未波及乡治,但也都在近畔。你既然守于近畿郡治,于此可有什么风闻?”

    “居然有这种事?”

    诸葛甝听完后,脸上流露出稍显夸张的诧异,继而不乏庆幸道:“幸亏乡中近来常有组织乡勇集练防贼,才能杜绝祸患入乡,不过近畿所在居然发生这种恶事,台内也实在是欠于明察啊!不知受害者都是什么人,儿子近来也常访问乡情,若能得悉更多细节,或许更给父亲稍作拾遗之虑?”

    “受害者都是什么人?多是吴兴乡众,可能吴人眼见都下势态紧张,惶恐出避,又或者有某些行动不便者以此自谋,想要求去吧。”

    诸葛恢讲到这里,嘴角已经噙起了冷笑,望向儿子的目光也越发不善。

    而诸葛甝听到父亲这么说,额角也是冷汗隐现,因为这正是他和王允之商定的敷衍说辞。王允之那里究竟在做什么,即便是有乡众遮掩可以瞒过外人,但诸葛恢若有心细究,总有其消息来源。

    所以他们打算直接将嫌疑联系到沈充,污蔑沈充为了有借口离开建康而自导自演此事、台内是不可能容许沈充离都的,就算有一二可能都需要尽力预防,届时诸葛恢也未必就有精力再深作追究真相。

    可是准备的说辞竟被父亲提前一步道出,可见他们想要隐瞒的想法是多可笑。

    诸葛恢见儿子脸色剧烈变幻,心绪已是陡然下沉,他缓行几步走到诸葛甝面前,探手抚摸着儿子额角早前被自己砸伤所留下的痕迹,叹息道:“大好头颅啊,虽然已经留瑕,但有总好过没有。阿郎啊,你不要再逼迫为父好吗?”

    诸葛甝听到这话,已是遍体生寒,整个人都瘫软在席中,翻身而起深跪在地:“儿子一念计岔,兼受王深猷……”

    “不要再说废话了,你可知父子宗亲性命都因你斗胆孟浪之行悬于一线?我也没兴趣理会王深猷与你有什么暗谋,他即便肯道于你也未必是真,眼下即刻归乡,解散所有乡众丁勇,你若是做不到,我自请宿卫代执!还有,日后出入不要简从,否则那些倒毙郊野之众就是你来日下场!”

    诸葛恢厉声吩咐几声,然后一脚踹在诸葛甝肩头,低斥道:“滚罢!”

    诸葛甝闻言后已是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向门外爬去,只是到了门边又听父亲低吼道:“且慢。”

    唤住了儿子,诸葛恢又沉吟片刻才低语道:“王深猷身畔,可有你所置耳目?”

    诸葛甝愣了一愣,诸葛恢见状后又险些破口大骂:“蠢物,连这种事都不预置,你也敢与人妄以家业性命为谋!回去后,首要解散乡众,次要做好此事。必要时,他的头颅或能全你性命!”

    诸葛甝又忙不迭点头应是,而后仓皇而出。诸葛恢稍作沉吟,才又唤来一名心腹家人,叮嘱此事,虽然提醒了儿子,但是对这劣子的执行力他已经完全不报信心。同时他又吩咐家人乡中秘作布置,一旦这件事没有压下去的可能,要尽可能将之与乡斗方面去引。

    王深猷或有深谋,但在他面前终究是个晚辈,琅琊乡情盘根错节,他若想埋下一个钉子,王深猷也根本无从设防。而吴兴人随着沈家崛起而强势入都,难免会触碰一部分时流利益,将这种行为扭曲为乡资利益的争夺,能够最大程度避免道义上的指摘。他这么做也不是为了保全儿子或王深猷,而是保全乡声。

    处理完儿子的事情,恰好沈充冲入州城的消息传入府中,诸葛恢得知后不免又是一阵后怕。他虽然也清楚以王深猷的才能,既然敢这么做,肯定不会留下过于明显的线索。

    但这种事又哪里需要什么确凿证据,而且很明显沈充摆出这种姿态,也不是要讲道理的样子。

    诸葛家本身并没有太多强众部曲,所以诸葛恢也不敢怠慢,一直等到一部分宿卫奉命赶来他的家里暂充护卫,他才在另一部分宿卫的簇拥下匆匆返回台城。

    这时候,何充早在宣阳门前等候他多时,双方一俟见面,诸葛恢便沉声道:“事情我已经清楚,此前就传召小犬入都详问,确定乡里无涉此中。但那小子纨绔而已,是否真能尽识乡情,我也实在不敢确言。”

    何充听到这话,心内已是了然,明白这件事是不可能查出一个水落石出了,除非要彻底的跟诸葛恢撕破脸。

    他甚至已经听出来,这件事琅琊人的确涉入无疑,而且甚至介入极深,若真只是诸葛恢儿子等寥寥几人有涉,诸葛恢犯不上冒着大险要按下去。一旦严查下去,说不定整个琅琊侨郡都将动荡不宁、彻底崩溃。

    他稍作沉吟后,才叹息道:“眼下之计,还在于该要如何安定沈司空。若真广陵再有信书传来,此事将不再是台阁能断啊!”

    沈充离开州城返回都南别业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深夜时分。

    随着江东的日渐承平,建康城的宵禁也渐渐放开,不过从去年开始又严格了起来,只保留了东西两市并几个有限的坊区可以在夜间取消禁制。

    西市并没有随着夜幕降临而沉寂下来,许多酒楼亭台彩灯高悬,丝竹管乐弥漫期间,美伎歌咏,浪子长啸,凑趣闲人哄然喝彩,诸多喧哗嘈杂,由于周遭坊区的寂静而被反衬得较之日间还要喧闹得多。

    生民各有所乐,浑然不知一场莫大的危机、极有可能席卷全城乃至整个江东的动荡,在他们没有注意的情况下猝然发生,又在他们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草草结束。

    这座城池已经崩裂,裂块与裂块之间不过只有几根细若游丝的网线潦草牵连,如果就连这几根网线俱都崩断,马上就会是满城动荡、战火纷飞。

    沈充归途上较之白天里闯入州城要谨慎得多,因为现在已经可以确定正有一部分唯恐局面不乱的阴谋者在暗中保持着窥探,所以局中每一个人都变得不再安全。

    沈充内外被甲,兜鍪紧紧盖在头上,身躯隐没在一众护卫当中。其行途两侧多有宿卫出没,但俱都不敢上前,他们所接受到的命令就是严防任何闲杂人等冲上街头阻拦沈司空归途。

    一直抵达都南长干里,紧张的气氛才有所缓和,早已在此等候的数百名沈氏部曲又拥上前,护卫着沈充返回了都南别业。

    都南别业里,此刻仍是灯火通明,这里早已经聚集了超过千人的沈氏部曲,且弓刀等械用都已经分发完毕,随时可以进行作战。另有众多吴人乡户人家在此焦急的等待着,一俟得知沈充返回的消息,俱都忙不迭迎了上去。

    途中在马车里,沈充已经换下了甲胄披挂,这会儿挑帘下车,身上只是穿着一身简便时服并大氅。眼望着围聚过来的众人焦虑神情,他长笑一声,对乡众们摆手笑道:“早知乡亲多聚此等候,我就该提前归家,真是失礼了。”

    众人眼见沈充笑容轻松、姿态轻快,心内的焦灼也都有所松缓,然后便簇拥着沈充行入别业大厅内。

    沈充在进入大厅之前,又指着一名部曲将笑语道:“家众器仗都收起来吧,各自归宿,不要冒犯了客人们。”

    听到这话,众人心绪更加安定下来,看样子这一次交涉的成果很不错。

    人生在世,对外界有什么感受,俱都是以自身为中心。目下都内这种形势,地位高的眼观着局面大势,小心翼翼站队,地位低的筹算着仓邸得失,斤斤计较于寸利。

    都外连番发生劫案,时流已经多有听闻,但绝大多数人只是略微觉得有些惊悚,因为讯息的不全面,少有人将之与具体的阴谋联系起来。虽然此前任球也传告许多吴乡人要保持警惕,不要随便出城,但也不可能直接告诉这些人正有一部分凶徒在都外刻意针对吴人进行逐杀。

    所以一直等到沈充有了动作,众多的吴人才意识到这是一场针对他们的阴谋,自然都齐聚于沈氏别业里,等到沈充带回与台中交涉的结果。

    近百人落座于大厅里,沈充也不说废话,一俟落座便开口道:“事情如何,我也不再多说,想必诸位已经清楚。今次我往州城报案,台内也都即刻做出回应,凡往来京畿之吴乡客旅,日后都可循于旧途,不必再选择荒僻小径,沿途税卡不会再作征敛。这一点,有劳乡贤们传告目下客居都下的乡人,切勿再惜于微力而以身涉险。”

    众人听到这话,不免更加松了一口气,也隐隐略有窃喜。最近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由于吴人在中枢台面上的失势,他们这些乡人的日子也的确不好过。

    跟那些被逼得不得不犯险走小路的寒户们相比,毫无疑问他们的损失才是最大的。台中严控商途,简直就是将他们按在地上一刀刀的脔割切肉,虽然还未达到伤筋动骨的层次,但收益较之往年已经是大幅度的下滑,也因此更加怀念往年有沈氏等乡众在台面关照的好处。

    “敢问司空,台内此令究竟是一时权宜还是定做常例,恢复旧态?”

    厅内又有人发问道,其他人闻言后也都纷纷望向沈充,显然对这个问题极为关注。

    沈充对这个问题却避而不谈,只是叹息道:“跟物货抽利相比,我更心痛乡众性命。在座乡人,大半都是我家招引北上,生死祸福,我都不能视而不见。究竟何人作恶,眼下尚未查实,隐患仍存,所以我的意思是这段时间里乡人宜暂安于此,若不得不离都归乡,请一定要来我家稍作通告,我家也稍具壮力沿途护送,务要确保乡众平安归乡。”

    “当然,台内稍后也会分遣宿卫出都靖平周边,扫除祸患。但我吴乡父老安危如何,也都不可全寄人手,所以我也请在座乡贤稍作支应,若是当下有盈出壮力,暂与我家众编成部伍,一者护我乡众性命,一者全我乡众置此家业,还有就是大索郊野,穷查奸徒,绝不容许我无辜乡众白白受害,血债必以血偿!”

    在座乡众们听到这话,一时间也是心潮涌动,一个个痛声疾呼一定要追查到底,严惩凶手!而且在言谈之间,已经充满了对台城的不信任。

    “我等吴中乡民,多有子弟北上,追从大都督为晋祚讨奸伐恶,收复失土,儿郎血泪,抛洒异国,但为社稷复兴计,父老纵有撕心裂肺之痛,不敢发一二怨声!儿郎以血肉筑墙,将强敌横阻于外,结果在这江东乡土,却有强梁横行,暴虐无辜乡众,若无司空壮义发声为庇,父老满腔血泪甚至不知该向何处倾诉!此等剜割之痛,情不能忍!台城只作些许事后追补,岂能安慰众情!”

    “台辅不能胜任,该请大都督挥师过江,痛鞭时弊,整顿乡土,将凶横恶贼穷逐杀尽,让世道知我吴人不可轻侮!”

    听到厅内乡众们激动的叫嚣声,沈充心内也是喜忧参半,喜在乡众们不再是一盘散沙,群情可用,忧在哪怕是就在他自己看来,眼下也不是儿子过江的最好时机,乡情太过激涌,若是发作得不合时宜,将会极大的打乱布置。

    他自席上缓缓站起,抬手压住众声,而后长叹道:“中朝以降,我等吴人多被目作亡国劫余,频受贬讥,不得世道雅重。及至晋世中衰,王业南来,我等吴众分于乡土、输于乡资匡扶社稷复建江表,自此可作狂言,无有我、则无有国!我家忝受乡流推举,起为社稷助用,内做匡正,外为讨伐,不以任劳为苦,唯以壮我吴声气概为美!”

    “如今儿郎征讨于北,使我吴声不再以大江为限,广播诸夏,远及诸荒。胎生教养,成人不易,谁家儿郎是俯拾,岂忍逐之远乡死!父老白头难相见,妻儿长望北面号。然则大义倾颓、落于尘埃,非我吴众肩扛臂举,放眼宇内,谁能负之?”

    “人皆有此一命,不以轻重分别。吴中壮声冲出江表、播威华夏,古来罕有,倾世盛名及于眼前,唾手可得。若因区区乡土小厄强召子弟归乡,搁置大义、趋于利争,古来乡贤不能饶我!我不敢以贤烈自居,但为乡声合于大义,一命又有何惜!只要我一息尚存,绝不容许乡众再受奸流丝毫迫害,言誓于此,绝无相悖!”

    沈充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听在乡众们耳中更觉振聋发聩。他们之所以鼓噪希望大都督能够归来主持局面,其实主要也是因为对于目下紧张的局势实在欠缺了安全感,可是在沈充一番慷慨陈词后,也都不好再强执于此。

    而且沈充的这一番话,也的确是将他们心中的荣誉感给激发出来,如果没有吴人鼎力相助,那些晋祚余孽存活尚且不易,更不要谈什么中兴。

    尤其在对外战事上面,更是沈大都督率领江东子弟一刀一箭拼杀出来,江东父老一船一船的物货堆积起来。此前或许还是更多专注于当中的利益得舍,但在沈充的一番分析下更觉得眼下的江北局面,那是属于他们吴人的事业,实在不可轻弃。

    当然这也是因为今日沈充的强势表现,在大多数乡人尚懵懂之际,沈充便悍然威踏朝阕,争取到一个虽然跟他们理想仍有差距但也还能勉强接受的结果。

    所以在沈充强势表态之后,众人也都渐渐归于安稳,转而开始讨论集结自保同时保护乡人返乡的具体事宜。

    这一番讨论,从深夜一直到了清晨,众人才各自散去将此前所讨论的计划进行落实。这时候,沈恪才不乏忧虑道:“阿兄,难道真不让维周回来?这一番动荡之后,咱们在近畿所控可将大受削弱啊。”

    “若只图威霸乡土,自然随时都可以回来。但若还想保全江北局面,仍是大义稍欠。”

    沈充叹息一声,眨了眨布满血丝的双眼:“眼下已经奋进如此,若再只求自缩于江东,怎么甘心!大义所图,岂能奢求全无凶险。纵使杀机已起,也只能冷面迎之。眼下我是不能轻动,一则台中不允,二则稳定乡情,你尽快安排家人分批离都。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想要以险搏大,眼下我与台内反而需要呼应维稳,但此态也很难维持太久。”

    “那以阿兄看来,都下平稳尚能维持多久?”

    沈恪又皱眉问道。

    沈充看了旁边的钱凤一眼,钱凤也是微微颔首,继而低声道:“春耕之前。”

    听到钱凤如此笃定准确的回答,沈恪不免愣了一愣,不明白为何确定这样一个节点。

    早在沈充冲入州城之前数日,王允之便早已经率众返回了琅琊乡里,且从容的分批将掳掠而来的资货运回了乡中。

    诚如他此前对王愆期所言,他本身是不在意这些财货的,南渡以来王家便在势良久,且乡资未失,这些储蓄还是有的。

    之所以还要冒着道义上的指摘和打草惊蛇的风险这么做,一来是因为眼下王导还在,王云是也不能太过大量的动用族产;二来则是加固和庾翼之间的同盟关系,唯有共同为恶、互执把柄,彼此才能养成默契;三来主要还是为了打击以沈氏为首的吴人。

    忙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其实真正掳掠所得并不多,尤其其中大部分都被王愆期带回了历阳,王允之所能分到的不过在七八百万钱之间。

    这一批资货,他也并没有尽数收入囊中,首先做的便是分赃。大凡涉于此内的乡众,无论是直接参与作战者还是提供补给掩护并情报支持的后勤人员,俱都雨露均占。

    单单这一项,便散出了多达五六百万钱,虽然均分到每一个人头上也并不多,但却在这群乡众们心目中彻底树立起王允之豪爽慷慨的形象。

    剩下的那些资财,他也并没有保留下来,趁着距离年关还有一段时间,将之拿出来作为本钱,组织乡勇们修筑堤埭等惠民水利。不义之财用之于义,不只是为了邀买乡声,更是为了洗刷那些涉事乡众的罪恶感。

    小人常戚戚,这并不是道德家标榜的空话。大凡人有些许是非观,一旦做了错事,要么加倍暴虐以凶残示人,要么心怀忧惧不能自安。可一旦给自己的恶疾找到法礼上的正当性,那么将会大大提升其执行力。

    这在战争上表现的最为明显,本质上双方都是在屠戮人命,可一旦某一方有了大义上的正当性,那么士气自然会高涨。

    王允之就是要告诉这些乡众们,他们不是在作恶,而是通过掳掠貉奴的不义之财来造福乡里。

    归乡之后没几天,诸葛甝便匆匆来见王允之,待到行入房内,脸色已经转为忧苦:“深猷兄,大事不妙……”

    听到诸葛甝详细讲述一遍他归都被父亲诸葛恢厉斥一番的经历,王允之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他压根就没想过这事能够瞒过诸葛恢,这种在势的乡贤哪怕久不归乡,也自有乡众蜂拥追捧,对于乡事自能了如指掌。

    他之所以还要与诸葛甝杜撰那样一个污蔑沈充的说辞,其实只是为了敷衍诸葛甝,让他有胆量配合自己而已。

    “我父厉斥此恶不可再为,并要即刻解散乡众部曲……”

    诸葛甝又苦着脸说道,对于父亲洞悉他们的鬼祟事迹,他倒还没有太大忧恐,但问题是:“归都中我也深作思忖,觉得此事还是孟浪些了,实在难以瞒过一众时流,若真恶迹爆出,我担心……”

    “伯言兄放心吧,你所担心之事不会发生。”

    王允之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有其底气,也是经过了充分的考虑。

    目下的局面虽然严峻,但却很清晰,就是台辅们联合与沈氏进行角力。除了这两方之外,一旦外界再有什么异动涌现,谁有这种动机和这种实力,其实都是明摆着的事情,根本不可能瞒得住时局中那些奸猾老鬼。

    而王允之之所以敢这么做,就是因为眼下的对峙正维持在一个极为脆弱的均衡状态,双方眼下都无打破平稳的勇气与决心,各自顾忌,无暇旁顾。

    比如说,诸葛恢不会主动爆出乡人为此恶事以免他所倚重的乡势动荡,褚翜不敢过分威逼庾翼,考量同样在此,庾家同样乡声不浅,一旦撕破脸,同样会造成乡众决裂。

    而沈充呢,他是不敢鼓噪此事,使得近畿所在吴人动荡奔逃归乡,同时反求他将沈维周召回江东。沈维周就算是手段通天,徐镇那么复杂的局面,也不可能在短短旬月之内便梳理清楚,一定要坐镇其间不能轻离。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与庾翼联合起来,本身势力已经不弱,哪一方都不能轻松的探出手来将他们捏死。而且随着沈维周正式掌握徐镇之后,他们双方也不可能再有什么深层次的合作可能,哪一方分力过甚,必然会被另一方趁势扑杀!

    以小博大本身便凶险无比,王允之甚至连家声都置于赌台上,当中各种因素,他又怎么会不衡量清楚。诸葛甝所忧虑那种被人穷究围杀的局面,根本不可能发生,最起码短期之内不会,否则庾翼也不会选择这么做。

    将诸葛甝稍作安抚,王允之又从此前掳掠的收获中挑出一部分珍货送给了他,诸葛甝也渐渐恢复镇定,转而又笑道:“相好以来,深猷兄惠我良多,我也别无相赠,便将早前于都下访得几名伶人赠予良友,深猷兄可千万不要拒绝啊!”

    王允之闻言后先是愣了一愣,没想到今天诸葛甝变得这么客气知礼,待见其家人将几名伶人引入,才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继而笑语道:“我虽然不好于此,但既然是伯言相赠,那我也就笑纳了。”

    诸葛甝又看王允之几眼,见其神态并无异常才松一口气,继而又仔细叮嘱王允之一定要尽快解散乡众,然后才让家人将所得那些物货搬上了车,转回郡治金城去了。

    “将这几名伶人引到后室,寻个偏僻院落圈养起来吧。”

    待到送走诸葛甝,王允之转回来冷脸吩咐家人,诸葛甝那种伎俩,他又怎么会看不出。不过这件事也给他以提醒,片刻后又唤来一名心腹低声道:“我近畔从人凡是出于乡籍的,俱都裁汰出去,挑选一些干练荆江旧人听用。”

    他父亲转任荆江,在任上自然也多收揽力用,这一部分人才不会为乡情渗透。

    转眼又过一天,突然家中有人来传信,言是太傅召他归家相见。王允之本来不疑有他,正待要整装归家,那家人突然又说了一句:“四郎若是庶务繁忙,倒也不必急归。”

    王允之若有所思的返回内室换衣,突然神色一凝,继而额头上便有冷汗涌现出来。就连诸葛恢都能一眼看破他的劣迹,近在乡中的太傅即便缠绵病榻,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家人的阴晦提醒,王允之倒也并不感到意外,太傅老病垂危,王氏亲长已经渐无所存,在家人们看来,王允之最起码在庶务上能力是要超过一众少进族人,已经跟王家家业存续休戚相关,心里自然难免有所偏向。

    太傅召他,难道只是简单训斥几句?而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是,回还是不回?

    最终,王允之还是咬牙披上了氅衣,神色如常的行出登上车驾。最起码到目前为止,王导只需要一句话便能够完全抹杀他此前所有的努力与筹措!

    王氏大宅一切如常,王导所居暖阁药香浓郁,家人出入其间,看起来与寻常并无两样。可是在王允之看来,他一旦踏入,可就是真的要生死两论了。

    “深猷来了?入席吧。”

    王导怀拥衾被侧卧榻上,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潮红,眼神也有些混浊不清,待到王允之于近畔落座,才又斟酌问道:“我听说深猷你近来多徜徉于外,不知在忙些什么?”

    王允之垂首无语,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眶已是湿红,泪水更是滚滚落下,悲声泣道:“太傅你深卧病榻,尚要为不肖子弟劳心……我、我真是不知,若有一日太傅祥归,满庭生口该要如何依存?世道冰洁,凛冬酷寒,顷刻雪崩祸世,到时又有何人能为家人遮蔽风雪,使我庭门久存……”

    “你、你……”

    王导本就精力欠佳,即便召见王允之也是强打起精神,眼见王允之答非所问,且音容悲戚至极,一时间难免恍惚,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沙哑着声音说道:“贤声久传,非止一世,我家、我家……不至于啊,深猷!”

    “太傅荣养庭中,难免怯言祸事。诸夏害于胡乱,蛮夷压倒正声,大臣自戕任上,这都是莫测之祸患啊!”

    王允之讲到这里,语调更显悲怆:“我这个失怙余孽,若不厉望人间,实在不知该要如何自安……”

    “处明啊……”

    王导闻言后,脸色略显惨白,稍作默然而后涩声道:“当年我不救你父,深猷你该是久来对我怀怨深重吧?”

    “父命岂敢无念,但长久自伤,纵然有什么怨念又岂能久执不放。旧年为恶,埋祸及后,若我久不释怀,三兄也要长笑望我。”

    王允之又低头说道,满脸的无奈与自伤。

    王导听到这里,脸色更加惨淡,王允之所言三兄便是大将军王敦的嗣子王应,早年事败与其亲父王含投奔荆州,被王舒沉杀江底。王允之这么说,就等于是在承认他父亲的死是报应。

    王允之低头抹泪之际,眼角余光瞥向榻上的王导,见王导已经闭上了眼,鼻息渐趋沉重,似乎已经入眠,但他仍然不敢轻动,只是恭坐在席,默然啜泣。

    又过了好一会儿,一直侍立在榻侧的老家人才上前一步,凑到王允之耳边低声道:“太傅已经睡下,四郎且先退出吧。”

    听到这话,王允之才从席上站起来,悄无声息的步出暖阁,垂首行出好一段距离,然后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一阵冷风吹来,吹得他蓦地打了一个寒战,遍体汗水渐渐风干。

    “太傅,四郎已经走了。”

    目送王允之离开暖阁后,老家人才又缓步行入进来,恭声对王导说道。

    王导缓缓睁开眼,眸中充满了茫然和疲惫,望着阁内某一处出神良久,才叹息道:“散了吧,由之由之……长幼愧对,家声衰败,此等门户,还有什么可夸……”

    他终究是老了,已经很难再说出“不可复使羌人东行”这种话了。

    半梦半醒间,王导拉住那老家人的手,似梦呓般吩咐道:“信告阿奴,老父安泰,不必念家反顾,国事为先……并告逸少、修龄,安守所任……”

    不知不觉,咸和十二年又走到了尽头。

    年关在即,自然也多有时流热衷于去做总结。然而回首这一年,却实在乏甚可夸,尤其跟过去波澜壮阔的咸和十一年相比,则更是难免令人丧气。

    咸和十一年那整整一年,可以说是王业大振的一年,江北几场大胜,奠定了晋祚复兴的整体基调,收复天下将近四分之一的领土,几乎整个中原再归于王统之下。

    虽然在临近年关的时候,也发生合肥兵变这一稍显不和谐的事件,但总体上而言,则是国力蒸蒸日上,生民人心振奋的一年,南北民众俱都看到了胡祸终结的强烈希望。

    然而咸和十二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和谐,局势陡然一个转向,又返回了南渡以来便一直不曾消弭散去的党同伐异之中,波诡云谲的局势变动,越来越明显的争斗纷争,一切似乎又退回了原点,充斥着让人莫名熟悉的味道。

    虽然这一年边事上也是不乏创进,比如取得了第二次的邺城大捷,西进攻克潼关,甚至就连荆州军也深入汉中,叩望梁州。但这些成果,基本上都是建立在去年的大进基础上,几乎没有什么开创性的壮举。

    而这一年,主流便是权斗,尤其建康中枢之内,更是接连发生几次大的清洗,令得时局内人心惶惶,唯恐被牵连其中。

    如今年关将近,不乏有识之士赫然发现,当下的时局局面,竟然与早年苏、祖作乱前夕不乏相似。虽然时局中各方的对峙与媾合关系大有不同,但却给人以非常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对于都下的寻常小民而言,他们虽然看不到太高层次的云雾翻腾,但也能感受到似有一股无形的压抑弥漫在头顶上。

    其中最明显的便是都中各种物价都在暴涨,往常繁华的街坊也渐渐归于寂静,尤其自长干里向南的都南区域,吴人开设的大量商铺货邸都在成片的关门歇业,以至于让人陷入到空有钱财却买不到货品的窘迫境地。

    京畿周边几个大型的水陆津口,往年是货船满仓、比肩接踵的等待入都,可是今年尤其是腊月之后,商事氛围也降到了一个冰点,往往一整天的时间才不过有三五支商队抵达,物货种类也都稀少且单调,相对于整个建康城的庞大市场而言,不过只是杯水车薪。

    所有这些现象,似乎都在向人暗示着,在他们所看不到的某些地方,一定有一股汹涌且危险的暗潮已经酝酿成型,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出来肆虐人间。

    作为整个帝国最高的权力中心,台城的局势也分外紧张。原本早已归政还苑的皇太后,以一种极为突然但却又不突兀的方式再次返回临朝听政。这在台内甚至没有引起太大波澜,仿佛局势发展到这一步后,这就是一个必然要发生的结果。

    此前司空沈充冲入州城,被不少时人视作一个信号,但是这件事又过去了许多天,后续却并没有什么更加激烈的事件衔接发生,一切似乎又退回了原点。

    沈充离开州城后返回都南,依然保持着长久旷工的旧姿态。台城仍然对其不闻不问,各种临近年关的典礼也都在有条不紊的筹备且上演着。

    但终究还是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原本门庭若市、非常热闹的沈公坊渐渐变得冷清下来,人们在日常交际中,也越来越少看到沈家的族人。

    而在台内,许多台辅们出入的护卫也都得到了极大的加强,包括台苑之间的防护力量,更是暗中增加了倍余,甚至就连驻守于城北帝陵的陵卫们,也都分批转回了台苑,入宿拱卫。

    年末的最后几天,远在荆州的巴东有几路东面来客次第抵达。

    巴东乃是如今荆州大军集结所在,刺史庾怿亲自坐镇于此。接连有三波使者进入他的大帐,奉上来自建康的书信。

    这其中有一份是征诏,因他攻略汉中之功而加任侍中,并加羽葆鼓吹,增辟属员十二名,算是对庾怿权位的一个加强。

    而除了这些诏令之外,另有皇太后的一封家书,信中除了一些不着边际的叙旧言辞之外,末尾又加了一句希望庾怿创功之余不要忘了分陕重镇拱卫社稷的重任。就是这一句意味莫测的话,便已经让庾怿看得心惊肉跳,多有狐疑惊悸。

    不过很快来自沈充和褚翜的信解答了他的疑惑,这两人各从不同视角讲述了一下他的幼弟庾翼近来一段时间的异常行为,也让庾怿明白了他在巴东督战汉中的时候,近畿所在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他的兄弟们又做了什么。

    “这蠢物,这蠢物……居然真的敢再将我家置于波涛动荡!”

    看完这几封来自建康的书信,庾怿已是颇感手足冰凉,乃至于后背都沁出了一层冷汗。

    原本他还以为留在近畿的庾冰、庾翼或是难免失衡,因而日常有所骚动,此前也去信多有劝告,言是他家根本不适合再居中蹈舞,并且还向庾翼做出保证,一旦汉中军事有了突破性进展,便要将其召来担任他的副手南蛮校尉,未来或是居镇为他后继,或是统兵攻于南北,根本不愁功业不著。

    庾怿也明白,他并不具备大兄庾亮在兄弟们心目中的威望,像是庾冰就几次表达对他退出中枢这一决定的不满,觉得是完全浪费了他家与皇太后之间的亲密关系。而庾翼则不满于他对沈氏的过分倚重,以及在荆州对乡宗豪强与陶侃旧部的纵容,迟迟不能获得完全的主导。

    然而他却没想到,原本只是兄弟间的一点小别扭,那两人居然敢瞒着他险谋初成甚至已经付诸推行,且早已经为时流所洞察!

    “蠢物、蠢物!”

    庾怿心情激荡,甚至已经不知该要再说什么来表达他心内的愤慨。与此同时,通过来自皇太后、沈充与褚翜的三封信,庾怿也看出时局中这最重要三人对此各自不同态度。

    皇太后告诫他要稍作回顾,毫无疑问,这是想要再将母家重新引入中枢。这一点用心很好理解,过去这一年时间里,几名执政对台内进行大肆清洗,原本在皇太后看来应是一个极大隐患的沈充在这过程中居然全无招架之力,这让皇太后感到了威胁。

    所以,尽管母家虽有旧劣,但皇太后在面对咄咄逼人、且打乱她的部署的台辅们时,也只能放下旧怨,希望引入一股新的力量稍作制衡。可以想见,庾翼敢于有所谋划,大概也是出于皇太后的默许乃至于授意。

    但就算皇太后肯放下旧怨,庾怿却不敢。他自知中枢局势有多严峻且纷争,他家早年犯下几近灭国之大祸,眼下看起来是已经平息,少有人再提,但那是因为庾家并没有再在中枢耸立碍眼,一旦庾翼他们回归,来自各方面的抨击肯定会蜂拥而至。

    皇太后和庾翼他们或许以为,凭着庾怿在荆州的权位,或能达于一个内外呼应局面。但庾怿却不得不考虑,一旦庾家再归中枢时局,那些再翻旧账的抨击甚至有可能直接动摇他在荆州的位置,逼迫他自惭去位!

    这件事最好的结果自然是达于两全,但更大的几率则是内外俱失。庾怿即便不以权位为计,一旦他被从荆州任上赶下去,他家将再也没有以事功偿罪的机会,将要被永远作为奸佞弄权的形象钉在耻辱柱上!

    褚翜的那封信,所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甚至在信中直言,他虽然也乐见庾氏返回共掌局面,但他担心控制不住时论的抨击。这名为一种提醒,其实何尝不是一种警告,警告庾怿一旦不制止他兄弟们的胡闹,台中是一定会以此还击的!

    至于沈充的信中虽然没有这一层意思,但却写了一个让庾怿更加气愤的事情,那就是庾翼居然与王允之合谋,且做出掳掠吴乡无辜之众的恶事!

    这一件事,简直气得庾怿七窍生烟,且不说这当中对沈、庾两家关系的影响,单单王允之那个人,会是什么善类?要知道当年王舒的死,就是沈充和庾怿合作将之逼杀,这是实实在在的杀父之仇啊!

    王允之无论是为了报仇,还是权位之争,都不可能跟庾家达成什么亲密且无异心的合作。庾翼居然为了权位与宿仇门户勾结,反而去得罪将他们庾家拉出沉沦泥沼的得力盟友,这种行为怎是一个“蠢”字能够道尽!

    而且,更让庾怿气愤的是,沈维周那里已经明确表态西事尽付庾家,在攻灭成汉之前,绝不会调整荆州方面的策略,换言之,一个独享灭国殊功的机会就摆在庾怿面前。

    虽然这仍要仰仗庾怿并荆州军自己的奋斗,但是余患几乎尽被沈维周的淮南军挡在外部,庾怿只需要专心筹划攻蜀即可。

    恰好这一年,蜀中局势也不平稳,成汉李氏宗亲交相互杀,残酷之处尤甚中朝宗王作乱。刚刚就在不久前,原本负责坐镇汉中的汉王李寿又反攻成都逆取国位,局势正在动荡不稳。

    这正是攻略成汉的优良时机,即便不能直下成都,也必要打破其汉中藩篱,庾怿怎么能放弃近在眼前的猎功良机,转而去参与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的内耗互斗!

    情绪渐渐归于平稳后,庾怿才开始考虑该要怎样处理当下这局面。

    首先,来自皇太后的期许并褚翜的威胁,都可以暂时不作理会。

    这不仅仅只是他自己贪功的问题,而是整个西征话题在荆州镇内已经酝酿良久,且已经在汉中有了实质性的开拓。在这种情况下,庾怿如果突然宣布放弃西线战事,率军归镇继而参与到中枢内权斗,上下将士们也将群情骚然。

    所以,他眼下的战略步骤是不可能做出调整的。皇太后那种想法,大概只是一时感受到危机的偶然之想,一旦时过境迁,或是庾氏在中枢崛起过于顺利,很有可能她就会反过头来再打压母家。

    至于褚翜,庾怿根本就不打算参与进去,对于他的威胁自然也就无需在意。最起码在他的手中,他们庾家一定要只论事功,不问是非,绝不涉入中枢权斗,包括台中和沈家的角力。

    最让庾怿感到头疼的,是沈充方面的问题。沈家和庾家纠葛本就至深,人情之外更是不乏利益互通。

    结果庾翼却做出这种恶事,虽然这只是沈充的一面之辞且没有什么过硬的证据,但庾怿相信沈充在这方面是不会骗自己的。如果不是事实确凿,沈充这么说那就是极为严重的污蔑,哪怕为了维护家声,庾怿也不能容许沈充信口开河。

    所以庾怿首先提笔便是给沈充回信,通篇都是道歉,并且表态愿意承担吴人一切损失,且一定制止庾翼继续为恶,甚至告诉沈充如果感觉有必要,可以直接对庾翼采取强硬手段。

    一封长信,再三斟酌,许久之后庾怿才缓缓落笔。他本来还打算再给沈哲子写一封信,但转念一想也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他们同为掌兵方伯,行为胜于表态,他本身专注于西事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再说什么反而都是多余。

    接下来便是庾翼的问题了,念及于此,庾怿脸色又变得阴郁起来。

    沈充在信中给庾怿的建议是,希望能够将庾翼调离历阳,避免庾翼在这个位置上想三想四加深彼此的误会。

    还有一点,那就是将王导的儿子王恬打发回建康,让其归家侍父、整顿家业。毕竟,王家上一代人泰半已经凋零,而这一代中又不乏人外任地方,因此才给了王允之把控乡资的机会。一旦王导的儿子返回,于王允之也是一个钳制。

    庾怿想了半晌,也觉得沈充这个建议不错。原本让庾翼待在历阳虽然自有考量,可是现在看来非但不能成为可靠后补,反而成了一桩隐患,再贪图历阳这个要害位置意义已经不大。

    至于王恬,乃是早前王导来信让庾怿稍作关照,这点面子庾怿还是要给的。而且王导的儿子在自己府下任事,对他的人望也是一个加持。

    但其实王恬本身在荆州能够发挥的作用也有限,而且王家的王允之公然挑拨庾家与其盟友关系,庾怿也犯不上再顾念王导的面子,直接打发走就是了。

    想定主意后,庾怿便继续提笔给庾翼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书信,严令庾翼即刻上表辞官,前来荆州另择任用。同时他又将侄子庾羲唤来,吩咐庾羲带上百名家兵准备上路向东,并告诉庾羲,如果庾翼敢于违背,直接将之抓捕押送过来。

    “三郎你要深记,此事关乎我家旧声前程,决不可容忍你小父恣意妄为,否则你父身后之名必将污秽至极,而我等家众也将彻底的进退失据,无处依存!”

    庾怿又仔细叮嘱一番,让一个晚辈执行这样的任务也是无奈,可是眼下庾条还在淮下,辗转通知难免耗时良多,谁也说不准当中会发生什么变故。而且这种事情,除了家人之外,也实在不好委托外人去做。

    至于王恬的事情则更好处理,庾怿直接让人将之请来,开口便问道:“敬豫近来可曾通于家讯?近日都下来客,我也小问畿内人物,听说太傅卧病日久,闻之多有牵挂,不知具体究竟如何?”

    王恬听到这话,脸色便蓦地一变:“使君自何人口中得知家父病重?前日还有家人传于乡声,言是家中一切安好……”

    庾怿听到这话,脸色不免又是一变,他收到的几封信里,可是都提到王导状态不算太好,自然不会是无的放矢,王恬居然这么说,似乎真的是不知道。

    那么结果只有一个,就是有人隐瞒了这个消息。或者是王导自觉垂危,不看好都下局面,不愿让儿子返回涉险。又或者王允之已经发动在即,隐瞒了王导病情,不愿王恬返回掣肘。

    这两种情况,无论哪一种都说明都下局势已经极为严峻,甚至有可能已经是一触即发!

    “我听说此事,可是不只得于一人之口,甚至不乏都下尊流寄书,多有忐忑之言啊。”

    听到庾怿这么说,王恬脸色又是一变,甚至来不及再向庾怿告辞,直接起身离开,返回他的宿处将报信的家人唤来,抬手命人将之打翻按倒在地,怒斥道:“奸奴,何人使你来报伪信,告我家事无忧?”

    那家人见状,心内已是一慌,情急之下忙不迭说道:“是、是太傅、太傅叮嘱,不愿让阿郎为家事……”

    说着,他便将王导真实病情道出。

    而王恬听完后,已是泪流满面,同时愤慨不已,直接冲上去对这家人一番踢打:“父病垂危,即便瞒于我,岂能瞒于众!你这恶奴是要陷我背负不孝之名?”

    明白了真实的情况后,王恬心内也是焦灼不已,甚至来不及再向庾怿辞任辞行,直接将官印符令留在了宿处并留书一封,而后便忙不迭命令家人稍作打点,沿着大江一路向东奔去。

    时隔数年之后,历阳再次成为时局内外关注一个焦点。而庾翼作为这焦点中的中心人物,感受则实在算不上好。

    虽然早在与王允之合谋尚未实施的时候,庾翼便深知时局中人不会对他忽视太久,但各方反应这么迅敏,还是超过了庾翼此前的设想。

    在他看来,各方纵然会有所怀疑,肯定也会留出一段时间来作为缓冲和确认,然后才会转过头来针对于他做出实质性的打压。可是这打压来得迅猛且急促,简直让他无从设防几近于无从招架。

    首先便是褚季野在建康宿卫将士的拱卫下直接进入宣城,接手宣城已经军政事务,甚至就连庾翼留在宣城一部分物资都没能来得及撤出,便直接被褚季野给接收过去。

    而后便是庾翼安排在采石、于湖等各处地津所在的兵众尽被解除武装,驱逐到了江北。手段凌厉且迅猛,简直就不给庾翼丝毫妥协争取的余地,就是要将庾翼在宣城的所有布置一扫而空。

    褚季野动作虽然迅猛,但这也都在庾翼的意料之中。当台城因为他兄长庾冰此前妄动台内而决定收回宣城的时候,庾翼便已经预见到这一步。

    此前台城看似对庾氏不乏羁縻与拉拢,甚至还隐隐有些鼓励他们兄弟与沈氏作对,可是当问题一旦触及到是否正式接纳庾氏正式返回中枢时局内这一核心时,台内的反应即刻就是严防死守,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正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庾翼才会选择与王允之合作,不再在台辅们身上投以丝毫妄想。他们只是想将庾氏当作手中一个棋子,庾翼有什么进望企图,终究还是要依靠自己的努力。

    褚季野的一系列举动,其实都在庾翼规划之内,甚至因此损失的一些物货人力,都是庾翼刻意的布置。他就是要给台城留下一个避之不及、仓皇而出的狼狈假象,以此来稍作麻木,从而在下一步的行动中,获得更大的便利性。

    “褚季野之流,不过略具薄誉的虚名之士罢了,才不足惊人,略未及深邃。台中想要以之阻我,也实在是太看轻了我。”

    在一些或公开或私密的场合,庾翼也常常以此评价褚季野,一则是为稳定人心,二则也是真的没有将褚季野放在眼中。

    单单看其人到达宣城之后的布置,便知绝不是一个知兵之人。都内虽然仍有数万宿卫,也已经经过一段不断时间的整顿,但究竟多少可用仍是存疑。在这样的情况下,褚翜分兵三千给褚季野助势,所给予的支持力度不可谓不大。

    可是褚季野将这三千人完全分摊在大江沿岸,甚至就连上游远及濡须口所在都布置了一部分兵力,看似是防卫森严周密,能够监察住庾翼的一举一动,但那只是理论上。

    一旦庾翼真要发兵用强,这种分散的防卫简直就是一触即溃,看似监察极微,但事实上就算这种布置被击溃,褚季野都得不到丝毫庾翼兵力投用的可用情报反馈。

    从这一点而言,大概褚季野本身也没有意识到局势的严峻性,压根就不认为庾翼有悍然挥兵于内的勇气,所以在布置方面更多还是以姿态为主,寄望于能够将庾翼震慑住。

    而真正让庾翼感到难受的,还是来自沈充对他的打击。

    庾翼经营自己的势力,从很早之前便开始,但那更多只是一种下意识的举动,还谈不到有什么强烈的动机和明确的目标。

    可是从去年王愆期投入他的门下开始,庾翼的意图就变得明显起来,开始刻意加强自己尤其是在军力上的配置。而王愆期的效忠,也的确是让庾翼的私兵部曲有了一个从量到质的变化。

    越动荡的年代,民众越容易被裹挟蛊惑,可是随着边事开拓,历阳转为内镇,甚至连乡野之间都乏甚强梁凶横可供招揽。

    王愆期给庾翼带来的最大帮助还不是其本身部曲并资货,而是其人所代表的一种流民帅武装渠道,借着王愆期,庾翼才得以与这些人进行交流。而在此之前,庾翼在那些乡豪们眼中,不过只是一个得于家荫的膏梁纨绔罢了,不值得投效。

    虽然历阳周边是没有太多成规模的乡豪部众们存在,但总有一部分不甘于老死乡野的豪强想要再搏一程,庾翼的招揽便给他们提供了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而且庾翼也不是要组建多么强大的私兵队伍,他只需要能够在关键时刻能够发挥出关键作用而已。况且以他的财力也养不起太多的私军,要知道去年年末他才被沈充刚刚搜刮一次狠的。

    饶是如此,过去这一年的时间里,庾翼的私兵数量也是激增,单单有战斗经验可称作精兵之选的便超过两千众。若再加上隐匿于郊野庄园屯所中的兵众,他所拥总兵力已经达到五千之巨。

    当然这个数字,无论是跟都中宿卫六军还是跟各处军镇兵力相比,都不值一提。但这可是完完全全,独属于庾翼自己的兵力,甚至于就连他的几个兄长都无从插手。

    在组建起这么大规模的私军之后,庾翼才意识到钱粮的可贵。他在历阳,能够获取到的收入便是商税与此前二兄庾怿坐镇于此所组织的屯田亩数,而这些收入既要上交台中一部分,还要往荆州运输一部分,他能够截留的也是有限。

    所以,虽然部曲组织起来了,但真正能够武装起来的,不过只有两千余众而已。但就算是这样,庾翼都是捉襟见肘,拆东墙补西墙。也正因为如此,他将一部分淘汰军械援助王允之时,都要明码标价的售卖,实在是大方不起来。

    王愆期通过掳掠在畿外获取到一部分军资,算是解了庾翼的燃眉之急,又能让台内与沈氏俱都陷入焦灼中,可谓是一举数得。

    可是很快,庾翼便发现他高兴得太早了。这一部分资货虽然是成功运到了历阳,但仍需要变卖成钱财而后才能转变成资粮军械。

    沈充被惹怒的后果,便是对历阳进行全面的封锁,上及合肥、江夏,下及江州鄱阳,那可都是沈家能够影响覆盖的区域。各地俱都接到指令,针对历阳进行全面的禁运,又有各路强梁充斥商途,大凡发现靠近历阳所在区域,那就是直接劫掠哄抢!

    当然,这种禁运的私令能不能够得到有效的执行还在两可之间,乡野之间诸多豪宗,总有一部分人贪财忘命。只要有钱,也不愁买不到货品。

    可问题是,沈充摆出这样一个姿态,就算有人敢于罔顾沈氏态度而选择与庾翼继续进行交易,但这转而就成为那些人漫天要价的理由。毕竟在目下这样一个形势,跟历阳贸易本身就是极为危险的事情,敢做的人也实在太少。

    如此一来,庾翼就彻底陷入了困境中。王愆期虽然带回价值千数万钱的物货,但这一部分物货想要售卖出去,本身就要被盘剥一次,价格急剧缩水。而再将这些钱财购买粮草等急缺物资,又要面对高昂达于数倍的价格。

    如此一来,从江东运回的这批物货非但没有让庾翼状况得以好转,为此付出的代价之高简直令庾翼不敢深思。历阳财政几近崩溃,以至于庾翼每天都要巡营数次,唯恐兵众们因为乏用而造成哗变。

    刚刚过去的新年,庾翼过得可谓是分外焦灼。而新年之后,状况仍然没有改变。

    虽然都内传来的消息表示出他与王允之的打算的确是凑效,极大程度削弱了沈氏留在近畿附近的部曲兵力,但被调走的这一部分兵力却并未如他们所预计的那样,护送吴人乡众返归故乡。庾翼怀疑其中绝大部分都被沈充撒在了历阳周边,以维持对他的劫掠封锁。

    随着局面的持续恶化,渐渐地就连王愆期等心腹部众都要丧失掉信心。按照这个态势发展下去,除非他们直接纵兵过江继续掳掠补用,否则根本不用台中或旁人做什么,他们自己就崩溃散尽了。

    所以近来这些人也都频频询问到底何时发动,而庾翼面对这个问题,也实在拿不出一个准确的时间。单凭他自己眼下的实力,不要说复制此前苏峻的举动,只怕还未靠近石头城,就要被闻讯赶来的宿卫击溃。

    “王深猷内中焦灼远甚于我,以小博大尤赖时机,眼下良机未到,仍须稍假耐心。”

    面对部众们一次次焦灼询问,庾翼只能以此回答,如果没有内应配合,他的力量是很难直达京畿的。

    新年之后又过几天,庾翼苦苦盼望的机会还没有到来,却先迎来了他的侄子庾羲。庾羲并没有直接抵达历阳,而是停在了濡须口,派人邀他前往相见。

    “道恩这是虚辞诈我,看来二兄今次派他来是厉命相随啊。”

    接到家人传报,庾翼忍不住叹息一声,二兄一贯以来的心意如何他不是不知,而他已经筹备到这一步,心意也可谓坚定,已经不是区区几句话就能劝说回头。

    “无论道恩是受于何人所命,没有长辈去迎拜晚辈的道理,他要见我,直入镇中来见即可。我虽然内持厉念,但怎么可能加害庭门之内的嫡亲骨血。”

    庾翼再使家人传告,庾羲无奈之下,只得入镇来见。而与其同行的,还有一个王恬。

    王恬自然不是来拜会历阳,他跟庾翼也没有什么交情。之所以跟随庾羲一起,实在是大江沿途封禁严重,他又没有函文在身,难得通行。

    一俟抵达历阳之后,王恬便请庾翼帮忙准备车船送他一程,老父病危,他实在是无暇旁顾停留。庾翼为此也未作刁难,点出一部分部众护送王恬过江而去。

    待到叔侄相对时,庾羲尚在斟酌辞令,庾翼衣襟开口说道:“道恩你此来何意,我也心知。亲长有什么分歧争执,无谓让你这小辈为难。无论你二父叮嘱你什么,你且都先收在腹中,不应付过眼前事务,其余我都无暇分神。”

    “叔父你又何苦?二父教我……”

    庾羲听到这话后已是一脸为难,还想再出声力劝,但却被庾翼挥手打断。

    “莫非你也与你二父一同见识,认为我是求于非分,绝不能成?”

    庾翼听到这话后,脸色陡然一沉,继而又肃容道:“这么说吧,我与沈氏反目有我不得不如此的道理。眼下你我父子私对,秘话不传六耳,我怀疑你父是为沈氏所害!那么你是否觉得,我家还应该继续与沈氏媾合相安?”

    “什么……”

    庾羲听到这话,顿时惊得从席上跌出,满脸的难以置信,死死盯住庾翼:“叔父此言,可有实证?”

    “我如果有证据,会按捺到今日?当年京畿大乱,你父出奔,我与沈维周并从相随,恶事发乎猝然,就连我都惊愕当场,然则沈维周却似是早有定计,率引我等奔回京畿险地,及后种种,都似预设一般,而沈氏也因于此乱,大盛于世道之中!”

    庾翼讲到这里,又深吸一口气:“我自然没有证据直指沈氏,但思及旧年亲历,总觉有几分蹊跷。或许你要说我以奸恶中伤故亲,但若是你父当年不死,时局绝对不会达于今日如此!”

    “沈氏与我,名为亲善,实为霸凌。此前我不过稍忤其意,略取别计,沈士居便穷厉制我。而今,他更是鼓动乡本,要将我钳杀于此处!即便你二父能够庇我安危,但若舍于此搏,来年我也必将隐匿私门之下才能稍得苟活延命。既然如此,我宁可求于壮烈。”

    听到庾翼这一番话,庾羲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作为一个二十多岁、长久受于家门庇护的年轻人,庾翼言中透露出这些险恶讯息,他一时间实在难以消化,诸多杂念纷至沓来,甚至让他失去了判断的能力。

    “你既然到了这里,便且先留下吧。待到此间事毕,无论在内在外,也都由你。”

    庾翼说完这些,便起身离开房间,只是临走的时候又叮嘱庾羲一声:“我此前道你这些,切记不可私泄。没有我的允许,连你二父都不可告知。”

    大兄之死究竟与沈氏有没有关系,庾翼并不能确定,并且也已经不甚在意。

    时过境迁,最重要还是当下,他之所以旧事重提,主要还是打算来日都下事成之后提出这样一个旧事的可能解读,以此游说二兄对他加大支持。

    至于将他这满怀恶意的揣测宣扬于外,庾翼想都不敢想,因为那意味着将要与沈氏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

    此前过境的王恬,庾翼也知道其人归乡后必然会给王允之造成一定的困扰,但那都是王门家事,庾翼也不愿出面做恶人。他也希望王恬的归乡能够反过来给予王允之一定的敦促,尽快营造机会,否则他这里都要支持不住了。

    而王允之也终究没让庾翼失望,待到王恬过境旬日之后,他苦苦盼望的机会终于到来!

    郗鉴独坐于牛车上,前后家人护持,行走在琅琊郡中乡道上。周遭景致充满了冬日的荒凉,而郗鉴脸色也是挂满了忧苦。

    他这一份忧苦,倒不是感怀于自身。虽然他在归都最初的确是遭遇了极为非礼的冷落,但是很快局面就有所转变。尤其随着沈充冲入州城闹了那么一场,台内严重缺乏能够得望于两端,居中传递讯息的人选。

    所以很快,台内便正式将郗鉴迎入朝内,一应礼遇也都追捕上来,甚至就连诸葛恢都表态要以尚书令之位相让郗鉴,以让他安留在台中帮忙维持局面。

    但郗鉴对此却乏甚热情,他连徐州重镇都不贪恋的放手,又怎么可能会为台内一个虚位而惑。尤其过江前后饱尝人情冷暖,不免更加心灰意冷,不愿到了这把年纪再为各有所谋者而利用,因此连番固辞。

    如果不是天寒难行,他早已经离开了建康。如今虽然暂留下来,但也不问世事,每日闲散度日,间或拜访一下故友。内外形势无论焦灼与否,都已经和他没有了关系,只待春暖便启程离都,归卧乡土待死。

    咸和十三年的新年,透出一股萧索,尽管许多典礼也都铺设的极尽奢华,但中兴以来的许多重臣也都多有缺席。王导自不待说,就连温峤也是寒冬抱病,几近垂危,其子温放之紧急南归,日夜侍奉榻前。

    郗鉴有感于此,就连一些典章俗礼的门面事务也都懒于应付,称病深养,偶或出门看望一下旧友。

    他今日正是从王导府上离开,王导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整个人瘦脱了形,郗鉴在其家中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其人不过清醒过来大半刻钟稍作寒暄,而后便又沉沉睡去,睡梦中偶或呼唤几声儿子王长豫的名字,并一些让人根本听不清楚的细碎絮叨。

    正在这时候,前路突然有车马奔行声,一辆马车在道途上飞奔而来,令得郗鉴前后随员俱都收缩围绕起来,警惕十足。

    两车擦身而过,突然那马车停下来,从车上跃下一个形容憔悴、风尘仆仆的人,正是仓皇归乡的王恬。

    “车上可是郗公?郗公行于乡里,不知是否过我家门?可曾面见家父?家父目下……”

    王恬辨认出郗鉴的仪仗,疾行上前开口发问道,声音已是干涩到了极点。

    郗鉴自车上探出头来,眼见王恬如此,也是长叹一声:“原来是敬豫,你总算是赶回来了。太傅重病缠绵,但仍固执不舍,大概是执念想要再见儿郎一面……”

    王恬听到这话,眼眶里泪水更是滚滚涌出,哽咽着恨恨道:“若非奸恶家奴隐瞒父情,使我懵懂不知,老父不必受此一场煎熬!多谢郗公探望,恕我失礼,且先归去了。”

    “快行快行。”

    郗鉴闻言后便也摆摆手,而后便若有所思的望着王恬车驾向家门飞奔而去。过了一会儿,他才让家人继续上路。

    返回台内安排的居舍,郗鉴便即刻吩咐家人道:“速将阿郎唤来!”

    郗愔近来在都内可谓是春风得意,他已经通过自己的努力,在一众时流年轻人们当中赢得了充分的尊重。久来浪行于外,家人一通好找,才将他在都南一处吴人别业中寻到,而后便匆匆往家中赶。

    待到儿子返回,郗鉴也不多说废话,直接吩咐道:“近日吴乡可还有归人结队离都?你赶紧准备一下,这几日内就与那些吴乡行人结伴,先往吴中去。你不是一直向往观望吴乡风物?且先留在那里,没有我的传信,不准归都。”

    郗愔听到这话,不免一愣,他虽然自在都内过得快活,但其实也是取意就近照顾老父。因此虽然吴人多有新友邀请,他也不敢私自离去。他这里尚在迟疑,郗鉴却又催促几声,让他现在就赶紧回去打点行装。

    且不说郗鉴驱令儿子即刻离都,王氏家门之内又是另一番情景。随着王导病情日渐严重,分散在近畿乡中的族人们也都多数返回,大宅内人满为患。

    王恬归家顿时又在家宅内引起一番骚动,众多家人行出相迎,王恬却没耐心与这些人作无谓寒暄,只是吩咐家人速速将他引向老父居所。

    待到暖阁之外,王恬才敛息悄然行入,他探头自屏风一侧看到老父横于榻上,白发苍苍、病容枯槁,已是忍不住哽咽出声。

    为免惊扰到浅睡中的父亲,王恬忙不迭掩面而出,这才在家人引领下匆匆退出沐浴更衣,然后便又匆匆返回暖阁,吩咐已经守夜多日、早已经疲惫不堪的他自己两个儿子并兄弟先退去休息,而他自己则恭坐屏风之外,一边侧耳倾听老父鼻息声,一边闭目养神。

    “四郎,螭虎已经归家!”

    早在王恬车驾刚刚出现在家门外的时候,宅内的王允之已经得到了信报。

    王允之这段时间一直深居简出,最起码在表面上已经安分到了极点,而事实上,他是一直在调控整个王家的部曲防务。此时听到王恬归来的消息,王允之脸上顿时喜色涌现。

    不同于庾怿的猜测,对于王恬的归来,王允之非但没有抵触,反而一直在盼望着。所以在得讯之后,他即刻便披上素袍,待到王恬沐浴更衣后再转入暖阁,他也才缓缓踱入其中,望着王恬略作颔首,便在外室内寻个角落坐了下来。

    王导睡眠很不踏实,梦中多有呓语,偶尔呼唤几个家人的名字,其中最被频繁唤出的便是王敬豫,其次便是第三子王洽,王恬虽然也偶被唤及,但频率却不及两个兄弟那么高。

    王恬寻常时或还有些争胜不忿,但这会儿眼见老父如此,又有什么值得计较,只是心里难免略有自嘲。

    时间悄然流逝,一直到了掌灯时分,大概是感受到了光线的变化,王导才缓缓睁开了眼,视线迷茫许久才渐渐有了焦点,而后便看到了恭立在榻侧的王恬,脸上闪过一丝茫然,而后才迟疑道:“你、你是螭虎?阿奴,你父将要、将要……”

    “阿爷,是我,不肖儿子回来了!”

    王恬听到这话,眼眶顿时湿润起来,他弯下腰去抓住老父那缓缓抬起的干枯手腕颤声道。

    “回来了?回……回来了!谁准许你回来,谁让你回……”

    王导原本以为还在梦中,待到手腕被儿子握住,脸色才蓦地一变,整个人身躯巨颤,探手指着王恬频作呵气,激动得连话都讲不出,只是那神情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濒死老人眼见游子终于归家的喜悦。

    王恬见状,神情也顿时僵住,热切的心情顿时寒彻。这时候,王允之才从外室匆匆行入,一把揽住身躯僵硬的王恬将之扯出,而后才吩咐家人速传医士来照料太傅。

    王恬被拉出暖阁,整个人仍是怔怔失神,望着王允之惨然一笑:“让四兄见笑了,我情知大人素来厌我,同室之中难比上下。我也不敢妄求邀宠,但父子何以至此?此前便命家人欺我无恙,至于此境,他甚至都不愿见我,不愿我得于孝义……”

    王允之听到这话后,脸色也是蓦地一沉:“竟有此事?难怪螭虎你归来险迟……不过,我觉得这不该是太傅本意,应是有恶奴于中作祟离间深情,眼下太傅迷茫,也不便详问。你且先随我来,将太傅身畔几人招齐严问究竟何人弄奸!”

    “唉,我现在、现在真是无有定计。有劳四兄你,究竟何人奸使大人厌我……”

    王允之等的就是这一句话,听到王恬这么说,当即便吩咐他门下待命已久的部曲们冲入宅内,将王导日常亲近所有老家人们尽数捕拿起来。

    这自然激起了宅中一番动荡,乃至不乏人奋起反抗,可是这会儿王恬心绪也是紊乱,只想弄清楚何以父亲对他疏远厌见至斯。他亲自跟随在王允之身后,眼见着那些老家人们一个个被擒拿,而后便行入王允之准备的一个独立院落,亲自入内审问。

    王允之将王恬送入院子里后便又匆匆行出,吩咐门口部曲将:“严守此处门户,禁止任何人出入,待我归来!”

    说完后,他便直往王导所在暖阁行去,这会儿尚有一大群人围绕在王导身畔忙碌,王允之也并不着急,默立在一侧,待到王导情况略有好转,他才喝退所有家人,缓缓行入房中。

    王导原本情绪已有平稳,但见王允之行入,情绪复又变得激动起来,那枯老手指直指王允之,双眼更是怒睁。

    “我不敢奢望太傅能体察我的苦心,但螭虎归来,似是天意。我这逆死劫余,于仕进已经不敢再作妄想,纵然有所谋划,也只是盼能托举螭虎重归时局,使我家门再复旧势,绝无一二自私之想!”

    王允之在王导榻前深跪下拜,待到抬起头来时,眼眶也已经变得通红:“太傅或是以悖逆望我,我也不敢申辩。但我家门由南及北,存立不易,不乏亲长以性命周全,岂可折于此世!我父溅血于我转首之际,我是怎样心痛,太傅能否体察一二?当时太傅寄言自度,不知可有忘怀?”

    “何为自度?我实不知,但我却至死不忘,家业之存续,我父以命相延,我不能眼见他身死功毁。太傅既然懒于进取,那么就交给我吧!我恳请太傅也能稍念旧事,略存自度,止于今夜罢!”

    说完后,王允之便起身行出暖阁,吩咐自己的心腹去将王恬、王洽等兄弟引来此处,然后再以自己的部曲取代王导的旧人将此处牢牢防守住。

    同时,他又召人吩咐道:“速从小道疾往历阳通知庾稚恭,可以发动!”

    沈氏都南别业里,正在进行着一场盛大的集会,如今尚在畿内的吴人乡宗族人,几乎尽数都列于席上。

    沈充坐在主席上,看起来虽然是谈笑晏然,但眉宇之间却一直盘桓着几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类似的宴会,从新年过后便几乎没有间断。倒不是因为沈充的豪爽好客,而是他不得不如此,去年年末畿外的劫杀事件虽然处理的还算不错,后续也的确没有再发生类似惨事。

    但这件事还是在吴中乡人们心里留下了极为浓厚的阴影,以往对于这些吴人乡众而言,只需要安心治业赚钱就好,可是现在却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人身和财产都受到了威胁。

    虽然沈充一直都在表态一定不会放弃对这些乡众们的保护,但是关乎切身安危,谁人又能淡然。所以这段时间里,他们也是频频前来拜访,一则求一安慰,二则也是确定沈充仍然留在都南,的确没有抛弃他们。

    面对乡人们这些诉求,沈充自然也不能视而不见,除了频频露面安抚众情之外,还要帮助他们组织一些部曲武装,以保护他们在近畿周边的各种产业。然而这样一来,毫无疑问会更加摊薄沈充眼下手中的力量。

    所以眼下的沈充也的确是乡情所扰,颇感愁困。但这也是他必须要承担的义务,他可以无视君王朝纲威严,但却不能不理乡众们的恳请诉求。

    宴席进行过半,任球匆匆行入,伏于沈充耳畔稍作低语,而后沈充便面露喜色,自席中站起身来,向众人稍作告罪,而后便匆匆行入后室中。

    室内除了钱凤之外,尚有一人端坐,正是淮南战将田景。田景面上不乏风霜之色,眼见沈充行入,便连忙起身下拜道:“仆下奉大都督之命,身率五百甲士散入畿内护卫司空。”

    沈充上前一步,将田景扶起送入席内,笑语说道:“有劳长明了,不知徐镇目下境况如何?”

    “徐方五府已立,且募众业已过半。日前大都督已经离开广陵,北进淮上检阅新成之师,授甲成编。目下广陵暂由徐茂将军领任……”

    田景闻言后便将徐州方面的情况稍作交代,都下虽然是暗潮涌动,但却并没有波及到徐州,徐州一系列的改制俱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尤其是最重要的军权问题,更是顺利的再次集中起来。

    沈充听到这里,脸上笑容更加浓厚,虽然他眼下状况算不上好,但只要江北局势能够保持平稳,他便无所畏惧。

    交代完徐州的局势后,田景才又说道:“江东近来种种,大都督也一直在密切关注,着我转告司空,诸事以趋安避祸为首,不必临于焦灼困局。必要时,不妨稍撤畿外。江北于此也早作备案,此前萧元东将军奉命集练新军,二月中可抵梁郡。最晚三月初,大都督将自率徐方五府军士集于广陵,随时下江!”

    钱凤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感慨道:“去年冬日,大都督才得入主徐镇,及后诸多改创,能够在几月之内便集众可用,实在是令人叹服!”

    沈充闻言后,自然也是不乏自豪。他这个儿子,就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但是,无论江北局势再怎么好,短期内却也无济于江东局面。譬如眼下,沈哲子在江北明明执掌十数万精兵强众,也明白江东局势紧迫,但也只能派遣五百精卒过江为援。很明显是在短期之内抽不出足够的力量插手江东事务,派出这五百人也只是确保在危急时刻能够保护老爹退出建康。

    当然,更多的兵力也不是派不出。虽然大军调集出动是需要一定的时间,但单单在广陵之地,随着徐茂率众南来,两三千人是能抽调出来的。

    但这没有意义,沈家如今的政治诉求集中在沈哲子一人身上,他如果不能抽身过江,仅仅只是派出兵众的话,也只会令局面更加混乱。而且这么多兵力过江,难以掩人耳目,极容易让人误解这是他打算正式以兵势威凌中枢的标志,会引发各方过激反应,即刻进行反扑。

    所以五百精兵是既能够在危急时刻发挥作用,又不会令各方自危的一个数字。

    沈充听到这里,便沉默了下来。而钱凤则在一边说道:“大都督建言暂退,这也的确是一个上佳选择。眼下大势在我,实在不必与台内争于一时长短,旬日之后得于从容,届时再来收拾残局,便再也无人能挡。”

    另一侧任球也劝告道:“王螭虎归家后,琅琊乡情更加肃然,内外消息已是难通,可见王太傅必然已是垂危,奸徒谋发在即。目下我方于畿内已是虚弱难当,司空若再留此,极容易为各方抢执,届时大都督反而不能从容运筹。”

    “唉,这道理我又何尝不知。我一人去留都是随意,但都南这些乡众又该何处依存?更何况,伧贼因权斗而滥杀我无辜乡众,此仇若是不报,我怎能甘心!”

    沈充长叹一声,半是无奈半是愤慨道。

    庾翼和王允之的思路,他们其实也商谈良久。如今局面就是沈氏与侨人台辅们两方对峙角力,那两人就算是联合起来,力量也完全不足撼动整体的局面。

    他们想要以小博大,必然需要等待一个契机。而这个契机,极有可能便是王导的死。王导身为中兴元辅,即便是淡出时局,其影响力也不容小觑。

    一旦王导去世,必然吊客云集琅琊乡里。届时王允之自可恃于乡众将这些前往吊唁的时流尽皆控制住,如此便获得了一个筹码,让台中不得不与之正面对话。

    虽然此举会将其人置于不义境地,但王氏不义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最重要的是所得收获值不值得付出这种代价。

    台中届时无非两个选择,要么悍然出兵平乱,要么选择与王氏谈判。一旦都内宿卫调动过甚,这就给了庾翼以入都的机会,庾翼如果能够率众入都,中枢局面顷刻就会发生动荡。

    最起码台辅之中,诸葛恢是绝对不会容许台内继续用兵琅琊,否则下一个被踢出局内的必然是他。

    所以王允之看似不理智的行为,其实是变相的将时局中的青徐侨门再次拧合起来,胁迫诸葛恢等人不得不对他施加包庇。

    而王允之只要能够得于喘息,就有机会将此前作乱所丢掉的声望再赢取回来,比如动议挟君迁都,将皇帝把持迁移到京府。这会让他一举成为青徐侨门中的强势代表,甚至有可能由此获得超过诸葛恢的人望。

    当然,这也只能流于口号,因为豫州人是绝不可能答应的。甚至就连庾翼都有可能会怀有类似想法,他大可以将君王裹挟到豫章,届时无论荆州的庾怿与他分歧再怎么大,荆州都不得不被动成为他的保护伞。

    双方各执一端,这就极有可能爆发大火拼。但这种可能是微乎其微的,因为要知道在南在北,可是还有沈家这样一个强势的存在冷眼旁观着。所以他们各方无论再怎么闹,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达成一个妥协,承认目下现状,然后共同威胁沈氏,逼迫沈家做出让步。

    这件事发展到一定阶段,皇帝会成为他们共同的筹码,以此来达成一个限制沈家势力的共识,从而瓜分沈氏让渡出的利益。而除了苑内的皇帝之外,都南这些吴人群体并他们各自家业,甚至包括沈充在内,都有可能会成为他们计划中的筹码。

    一人挟君为犯上,所有人一起做呢?那大概应该就是大势所趋了吧?

    王允之的险恶就险恶在,通过一个微小的起点,将时人一个个的勾引裹挟进来,构成一个所有人抱团挟君为恶的局面。通过事态的逐渐发展,他此前的那一点恶迹又算得了什么。

    一旦达成那种局面,沈氏就算是乡资雄厚,强兵在握,那又如何?只要还没有强大到罔顾君王的程度,以自身而取代晋祚大义,就不得不做出一定程度的妥协。

    虽然沈充内心里对于皇统大义也是不甚在意,但也不得不承认,最起码目下为止,尤其在要保全住江北局面的前提下,便不能完全罔顾大义于不顾。虽然沈氏本身也构架起一个相当完整的利益团体,但当中枢所有人媾合于内,众口一辞的情况下,也的确是拥有了一种指鹿为马的能量。

    当然,这一系列的思路,仅仅只是沈充和钱凤等人基于自身阅历与谋略所做出的推演,认为这该是一个比较符合对方利益的路线。至于对方究竟是否所谋更深,又或者没有想到这么长远,沈充他们也是不能确定。

    其实沈充心里又何尝不知暂退于外是一个比较理智的选择,眼下的他,人望不足定势,气力不足平乱,留在都南,能够发挥出的作用其实很小。

    但是眼下的他又实在不能轻离,这倒与台中意愿如何无甚关系,而是乡情所望啊。虽然年前年后也有相当一部分吴人撤出建康,回归乡土。但吴人在都南经营七八年之久,大量物货产业聚集于此,也不是仓促间能够尽数撤离的。

    此前王允之于畿外掳掠吴人乡众,看似打草惊蛇,实则是将沈充把定于此。沈氏乃是吴人乡望首领,大量吴人北上也是响应沈氏号召,结果见势不妙沈充拍拍屁股走人了,无论未来局势如何,沈氏在道义上必然大亏。

    而且,沈充心里其实也有诸多不忿,此前因为情报失察吃了一个不小的亏,便一直存念要予以报复。

    更何况按照他和钱凤等人的商量,裹挟琅琊乡众为恶是王允之所有阴谋的一个起点,以此才能形成后续一系列势能。

    所以他是存念要直捣腹心,趁着王允之在琅琊郡中发动之际,其人还没有获得新的势能机会,一举攻入琅琊郡中大杀一通,彻底将琅琊王氏整个家门钉死在耻辱柱上,顺便也是为此前枉死的乡众报仇雪恨。

    毕竟别人被欺负了都是回家找父亲诉苦,沈充吃完一个哑巴亏,结果还要为了避祸自退于外,等着儿子抽出身来返回江东收拾这**徒。这种作法,他的自尊心实在是受不了。

    所以,尽管理智上沈充也明白不必争于一时长短,大势在于他家,可无论在道义上还是私情上,他又接受不了自己临阵脱逃的事实。

    但是,沈充想要进攻琅琊侨郡,也的确是一个极为激进冒险的想法。最起码眼下而言,他的部曲兵力被摊薄严重,而那些吴人乡众们又各顾自家,短时间内很难动员起来。

    如果不能最快的攻下琅琊郡,沈充所面对的敌人将不只是王允之所率领的琅琊乡众,还有历阳而来的庾翼,甚至包括随时都有可能转向的台城宿卫。

    这种四面楚歌的局面,归根到底还是沈氏太强了,强到时局中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威胁。一旦达成某些条件,很容易就会落入被人群起而攻之的局面。

    “若仅仅只是稍作假退,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明公若是得以从容离都,非止无损于乡声道义,甚至还能化为入喉鲠刺,使其坐卧不安!”

    沉吟良久之后,钱凤才开口说道。

    咸和十三年的大幕,被一则死讯骤然拉开。

    新年元月中,都下民众们尚在感慨这一年的新年包括元宵在氛围上较之去年多有不如,一如此下萧条市邑,但很快一则消息便在坊市中悄然流传开来:身为中兴元辅的太傅王导,日前于琅琊侨郡乡中病故!

    这一消息很快便在建康城内传扬开来,很快就是琅琊王氏的报丧队伍也举幡入都,向台苑、向都内诸多世交门户传报消息,确定了这一事实。

    王导死了?

    许多人在听到这一消息,心内首先泛起的感受便是诧异,而后便是一种细若绵丝的哀伤在心内弥漫开来。甚至就连与琅琊侨人关系最为恶劣的丹阳人,在听到王导的死讯后,也少有因此而感到幸灾乐祸。

    王导包括整个琅琊王氏,虽然从数年前开始便已经逐渐淡出时局主流,但身在此世、江东任何一个人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家族尤其是王导,给世道带来的影响是巨大且深刻的。

    中朝以来不乏名臣,不乏望宗,而王导在这当中也绝对不可称为完美无瑕,甚至在当世无论在私德上还是在所展现出来的才干方面,就有时论公评有人能够胜过王导。但任何人又不能否认,王导为南渡中兴局面所做出的巨大贡献,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

    所以,在苑中台内包括时流各家还没有对此做出什么明确表态的时候,民间对于王导的追思与怀缅已经逐渐展开。虽然仅仅只是略作挂素,并没有什么更加深刻的举动,但这种完全出于自发的表达,才越发能够表达出当下世道对于这个人的肯定。

    很快风潮继续蔓延,甚至连秦淮河上一些取乐游舫都主动取下了太过鲜艳的彩灯装扮。再往更上层去蔓延,诸多时流人家纷纷离都往琅琊郡中而去,在建康与金城之间的大道上,到处可以听到时人那感情浓烈的挽歌呼号。

    这桩桩种种的缅怀,其中并没有什么利害的驱动,悲伤于死别之外,大概也有向一个时代告别的蕴意于其中。

    一人功成而举国欢庆,这样的经历都下民众多有感受,像是此前的中原大捷传入都内,正是士庶咸乐。

    而整整一座城池都因为一个人的失去而弥漫在一种哀伤气氛中,哪怕这股气氛并不怎么浓烈,这也是极为罕见。甚至于就连早年的肃祖盛年而夭,都不如王导之死给时人带来的共鸣之深。

    一位元辅重臣的去世,民间的氛围尚在其次,最主要自然还是来自于中枢给予的哀荣礼遇。

    以往遇到此类的情况,一旦大臣门户举哀报丧之后,就算典章追赠方面尚需要商榷,但也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派出使者告慰亡者家人,这是中兴之后一贯以来的人情味。

    可是很快有人便发现,王导的死讯传入都内已经有了两天的时间,可是台苑之内始终没有对此做出任何正式的表示。虽然当中也有大量的台臣们告假前往琅琊吊唁,但全无例外都是以私人身份,甚至于几位台辅都还稳坐台内正常办公!

    得出这一发现之后,众多时人尤其是曾经受惠于王导的一些人,心内顿时愤怒激涌,通过各种渠道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众多厉辞奏表雪片一般飞入台内。

    中书官署内,新一任的中书监何充神情不乏寂寥,此时在他案上堆放着大量的文告,他也没有心情去批阅整理。

    此时已经是王导去世的第四天,何充自己虽然没有前往琅琊郡,但也派出了家人以示哀情。他当下最重要的任务,主要还是为即将到来的第二次吏治整顿做前期的准备工作,明断地方诸多积事,以期尽快踏上正轨。

    然而这一工作眼下却不得不停止下来,其中一方面自然是因为中书署下也有大量官员频频告假前往吊唁,打乱了事务节奏。另一方面则在于内外方面时人对于中枢的不满表达,比如单单在昨天一天,何充便发出十多份的政务诏令,其中超过一半被推拒出来,拒不执行。

    如此一来,几乎令得整个台内政务系统几乎都陷入瘫痪,而何充却偏偏无可奈何,甚至连发怒都不行。

    因为在时人看来,何充既是王导的外甥,而王导同时又可以称得上是何充的恩主,就算是及后彼此之间有了什么分歧,但眼下人都死了,何充眼下身居台辅,最应该做的就是给王导争取一个公允评价与哀荣。

    可是现在,何充在这一件事上非但不置一喙,反而以所谓公事政务而掩饰自己的凉薄,完全丧失了道义,自然为人所轻蔑。

    何充这里愁坐官署,不多久后,同样一脸愁容的褚翜也行过来。褚翜眼下应该算是台内排位第一的辅臣,但也并没有因此免于时流攻讦,反而因为职任司徒这种地官之长而受到了更大的质疑。

    相对而言,褚翜所面对的困境较之何充还要更加严重一些。因为他主管的内外人事任命,直接关乎到之后他们整顿吏治的结果如何,随着褚翜受到指摘,他所发出的许多人事任命都直接被当事人给拒绝掉,不敢在这个关口跳出来承受指摘。

    这两人相对苦笑,一时间心内也都充满无奈。

    虽然王导的死是一件大事,但若说单单因为台中对此处理不当便影响到整个政局的不稳,也实在太夸张了。因为王导就算是有再怎么崇高的人望旧誉,毕竟已经淡出时局日久,人若因此旧情而荒废当下事务,也根本不配在时局内立足。

    之所以在短短几天时间内,台城里便激起这么大的反应,其实主要根子上还在于他们所推行的政令。此前台内的清洗就算让他们能够控制台内,但这控制力也谈不上绝对,毕竟有一些人和有一些事哪怕就连他们也不能完全清扫出去。

    比如此前被夺了军权的卫崇,虽然在台内被日渐边缘化,但毕竟其国丈的身份摆在那里,身边自然也会有一批失意者追随。卫崇其人虽然拙才长虚,但这种籍事打击政敌声誉的手段是不用人教的。

    而且今年开春之后,他们又要推行更加严厉的吏治改革以求更加彻底的控制江东州郡,这种事也是瞒不住人的。必然会有相当一批的在位者会在这种肃清中被波及,他们自然也有炒热某事以求自保的意图。

    诸多内外因素糅合起来,王导的死便给那些潜在的反对者们提供了一个最好的借口,在极短的时间内酿生出这么大的风潮,以至于渐渐达成一种只要不妥善处理完毕王导丧事,其他一切休提的共识。

    台辅们所感受到的压力不只来自时流抨击,还有就是时间的紧迫。虽然他们至今还在拖着沈维周的徐州任命,但徐州事务一直在从容有秩序的进行着,谁也说不准沈维周会在哪一刻彻底腾出手来,正式插手江东事务。

    届时,他们再想通过吏治整顿达成意图,效果必然要大打折扣。

    而想要妥善处理王导的丧事,其中又摆着两个难题,让台辅们愁困不已。其中之一,便是来自苑中皇太后的阻挠,其实早在得知王导去世的第一时间里,褚翜便已经与属官们拟定出关于王导哀荣的章程并几个备选,一起呈送苑中,可是皇太后拒绝表态,就这么按捺不发。

    皇太后为何会对王家和王导怨念十足,褚翜等人不敢深思,但他们却不能罔顾皇太后的意愿,直接绕开苑中处理此事。

    因为此前台内的肃清已经令皇太后极为不悦,甚至直接回归朝堂听政,就是对他们的一种警告。如果他们这一次还敢忤逆皇太后的意愿,下一刻说不定历阳的庾翼便要奉诏率众入都,打破他们对中枢局面的掌控。

    还有一点,那就是琅琊乡里主要是王允之的问题。王允之与庾翼勾结的蛛丝马迹,诸葛恢能知道,褚翜他们自然也能知道。他们虽然还想不透王允之究竟想做什么,但肯定是要围绕王导的丧事这一点做文章,这是毋庸置疑的!

    这就是台内目下面对的局面,内外交困!

    这当中最好解决的便是王允之的问题,其人虽然是王氏嫡系,但眼下就连王导都死了,区区一介白身,纵然有些蛊惑乡众之能,又能有多大的危害?

    所以,褚翜他们想要破此僵局,首先着眼点也是落在琅琊这里。这件事很好解决,只要派一重臣以治丧为名率领宿卫进入琅琊乡里看死了王允之和那些琅琊乡众,自然能够将一些隐患扼杀在萌芽之中。

    但兵事总是不祥,在人家大丧的时候率领军队冲入人家家门,情理道义上都说不过去,所以派谁去是一个关键。

    褚翜他们选择人选首先便是诸葛恢,一方面诸葛恢身为尚书令,在职的台辅,地位上足够,另一方面诸葛恢同样也是琅琊乡望首领,即便率领大军入乡,情理上也无可挑剔。

    可是,这又迎来了新的问题,诸葛恢不愿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