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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公何以不愿从情,不知可有言明?”

    听见褚翜讲到诸葛恢断然拒绝这一提议,何充不乏诧异的询问道。

    在他看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安排,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台内还出于维稳考量,共同遮蔽下琅琊乡人恶迹。

    眼下祸端同样隐于琅琊,正该诸葛恢出面处理。就算他们旁人愿意率领重兵前往琅琊乡里,且不说琅琊乡情并时论如何,只怕就连诸葛甝自己都不能放心的置身事外吧。

    听到何充这么问,褚翜意味莫名的冷笑一声道:“或是其人别有所悉也未可知。”

    何充眼见褚翜如此态度,心内已是一突,心知诸葛恢拒绝此事无论理由是什么,都给他们之间的合作造成了裂痕。

    要知道随着局面越趋严峻,尤其几股已经被打压于外的力量也明显流露出蠢蠢欲动的趋势。在这种情况下,信任本就微薄,一旦所信非人,顷刻间便有可能付出身死族消功灭代价,成本高得不像话。

    何充自以为合理的安排,在诸葛恢看来其中就蕴藏着极大的风险。

    诸葛恢一旦离都,那么青徐人家在都内中枢已经没有了头面人物坐镇,且所有青徐乡势都因为王导丧事几乎全集中在了琅琊郡里,如果这个时候突然被合围于中,那是被直接连根拔起的危险啊!

    所以诸葛恢不能走,一旦走了,便是将自身并乡众安危俱置于人手,危险实在太高。

    但诸葛恢不愿去,事情总要解决,琅琊隐患不能无顾。

    何充略作思忖后才说道:“不如由我……”

    “不可!次道你不能犯险,琅琊滋生乡奸,他诸葛道明若都无顾,难道还仰仗旁人出手?”

    何充提议还没有讲完,便被褚翜抬手打断。

    诸葛恢拒绝归乡,也让他嗅到一丝危险味道,他如今手中的力量也谈不上是充足,早前为了防范历阳,他已经派给堂弟褚季野三千宿卫。

    而周谟除了坐镇石头城之余,也要防守近畿于湖等处,若由何充出面解决琅琊乡患,肯定还要再带走一部分的兵力。到时候,他手中所掌握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控制京畿整体局面了。

    目下皇太后秉国,其实是持着一种任人唯亲的态度,庾翼敢于私蓄甲兵,肯定也是得到了皇太后某种程度上的授意。

    此刻立朝诸公,如果计较起来只有褚翜跟皇太后没有着直接的亲谊,反而占据着最高的台辅位置。

    那么有没有可能眼下的局面,就是以皇太后为中心,以母家、亲家以及连襟的关系,要将褚翜直接踢出去!

    是的,褚翜脑海中生出这一猜测的时候,他甚至连何充都给怀疑进去了。此刻何充主动请缨,在他看来也是非常值得怀疑的举动,更加不愿再削减他在京畿的力量。

    虽然拒绝了何充的提议,但困难还是摆在了眼前,褚翜也是斟酌良久,才开口说道:“还是暂请郗公出面有劳吧,郗公同样国之勋柱,由其假节出慰,可使激涌群情稍作回落。而我等在台内,也要尽快草拟出为王太傅治丧章程,尤其不能耽误了春后大审啊!”

    听到褚翜这么说,何充也只能点点头。眼下中枢内局势也都纠缠近乎锁死,他们这些在位者也实在不易轻出,但郗鉴则不然,其人身份足够,与时局又没有太多的利益牵扯,由其人出面,未尝不是一个好的解决方案。

    以郗鉴这样的身份,自然不可能随便派遣官员通知,所以在稍作商定之后,由何充亲自前往劝说。

    只是在这商谈的过程中,原本此前同样重要的出兵震慑问题被刻意忽略了,这样一个敏感问题,在当下无论落在谁身上都是痛。

    就像是眼下沈充被暂时的忽略,那是因为沈家部曲大半已经被散出,明明眼下沈家才是最强武力的代表,可惜远水不救近火。最起码在当下这个短期内,沈充已经没有了影响时局的能力。

    郗鉴眼下居住在城东青溪附近一处别苑中,此前送走了儿子,不久后又得悉王导死讯,心内也多有落寞伤感,起居渐觉体重。

    何充抵达别苑见到郗鉴,也不多作寒暄,直接道明了来意。

    郗鉴在听完何充的讲述后,先是稍作错愕,而后又低头沉吟片刻,待到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充满了讥诮的笑容,口里则发出一串的低笑:“难得我这老朽,尚有为国尽劳的机会。”

    “郗公这么说,实在让晚辈惭愧,你为社稷助益如何,时流俱都看在眼中。晚辈当下勉强为任,来年若是至于郗公高寿,若能得于半勋,已觉无愧此生。”

    何充连忙低头说道:“其实台内本来不该再以杂事相扰,但国士之薨,举国悲憷,郗公同为元辅尊体,若能假劳……”

    “罢了,中书不必多言,我虽然已是老朽昏聩,但也略残薄智,情理如何,可作稍窥。即便没有台诏遣用,稍后我也将以私情近望,既然如此,那也就公私两宜。只是不知台内于此,是否还有余事吩咐?”

    台辅们打的什么主意,郗鉴怎么会不清楚。虽然他已经彻底淡出时局,核心机密也不会有人再与他详论,但此前将儿子派遣南下,本身就是不看好京畿之后形势。

    台中派他前往琅琊,郗鉴心内半是愤慨半是落寞,不忿于世情凉薄,恼恨于人心奸恶。但其实他心里也是略有几分安慰,觉得此前自己将徐州交给沈维周这个选择没有做错,若是将徐州交给台内,来年还不知会被这群人败坏成什么样子!

    眼下的郗鉴,年高无欲,百事皆休,唯一尚还挂念不过人情而已。眼下他子侄俱在安处,家人各有安置,也是不愿见王导在人生的终点显得过于落寞,就算台内和琅琊各有奸险蕴生,但那与他没有关系,他只想送王导这个同时代的人最后一程,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点宽慰。

    眼见郗鉴答应得痛快,何充心内也松了一口气。他便先留在别苑,等着褚翜与诸葛恢在苑中说动皇太后,总算请下一纸苑诏交付郗鉴,以其假节前往琅琊。

    台内虽然没有发动大军,但姿态也都摆开,内外集结数百仆僮,治丧礼器也都准备了许多,并台苑给予的赠赏,装载了满满十多辆大车,簇拥着郗鉴浩浩荡荡离开建康往琅琊而去。

    与此同时,台内也宣告内外,言是关于王导的一应追封哀荣也都正在紧急商讨,一旦议定便会由宗中长者东海王司马冲前往琅琊乡中宣告,开始正式的治丧。

    接连几番动作,终于令内外时流对台辅们在道义上的抨击有所回落。但若想彻底杜绝这些声音,还需要正式拿出一个方案出来。而这个方案,无论过高还是过低,肯定也会引人争论。但那又是另一段故事,最起码不会给时局正常的前进造成太大的困扰。

    随着郗鉴假节前往琅琊郡,各方吊唁的风潮也达到一个高潮,除了京畿所在之外,在畿外之地诸多郡县之中也多有时流前往琅琊吊唁。

    在这种氛围之中,身在都南的沈充也准备动身了。而在动身之前,他还有一点事那就是作都内最后的安排。

    眼下沈氏许多族人早已经撤出了建康,或是在近畿暂留,或是直接回到了琅琊乡中。甚至于眼下还在台内供事的,唯有一个沈恪而已,但也仅仅只是一个名为尊近实则没有权力的侍中而已,甚至连皇帝都见不到几面,侍的可谓名不副实。

    “你随我一起走吧,眼下再留畿内也无意义。”

    临行之际,沈充又将沈恪招至面前来劝说道。

    沈恪闻言后却摇摇头,继而便叹息道:“我家如今已是立朝名门,风雨飘摇之际,岂能无人于中!况且虽然家人多数离去,总也还有不便出行的,都内家业所在,也需要人留此关照。阿兄直行即可,无需以我为顾。”

    “但是畿内已非善处,须臾之内便有刀兵之祸,我不能让你……”

    沈充话还没有讲完,沈恪已经从席上立起正色道:“我德不足服众,力不足敌人,才不足尽责,若非家势捧举,几无一善可夸。惠利日久,总该有报,阿兄你不必再劝,勿使我为后辈儿郎所笑,即便逢于不测,也能让儿郎各作自警,知我家祚壮之不易!”

    听到沈恪这么说,沈充一时间也不知该要再说什么,只是同样站起身来,拍拍沈恪的肩膀沉声道:“那么,各做保重,勿失求生之欲,待我家人盛归!”

    沈充宣布前往琅琊吊唁,还是在都内尤其是台内引起不小的反响,尤其对于甚至此中险恶的台辅们而言,更是猜不到沈充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但无论如何,沈充就是这么上路了,而且更为此准备了大量的仪礼,甚至还要超过苑中的赠赐。队伍浩浩荡荡往琅琊而去,途中所见的时流不免对沈充的印象多有改观,觉得沈充终究还是没有彻底忘记早年与王家的一点香火情。

    这么庞大的队伍,行进难免多有不便,所以沈充并没有取道建康到金城的北面大道,而是从青溪绕行,准备经由曲阿直上琅琊。

    可是当队伍行到青溪与秦淮河交汇一处渡口时,沈充的随员们正在安排物货摆渡转运,场面略有混乱。突然在青溪另一侧的苇塘中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继而便有数百覆面甲士从芦苇荡中冲出,直往沈充并其部从们冲去。

    此刻渡口附近不独只有沈充并其部众,还有相当多的时流乡人于左近徘徊,眼见这一幕,场面顿时变得混乱起来,尤其那些冲出的卒众引弦乱射一通,驱逐着人众四散而逃。

    沈充的部众们眼见这一幕,也都忙不迭簇拥着他上船而后往下游逃窜去,那些袭击甲士沿河一路追击。

    混乱来得快去的也快,很快这渡口附近除了一些身中流矢倒地的伤者之外,只剩下了沈家那一批准备前往吊唁的物货,乱糟糟抛撒在地。

    大量财货丢弃野中,一些逃离不远的人眼见危险已经远离,便又折返回来参与到了哄抢之中。

    待到都中宿卫闻讯赶来时,场面已经混乱的完全不像话,有一部分乡众虽然抢了物货,但却没有来得及全运走,这会儿索性站在当场不动,将那些拾抢来的财货当作自家本来就有的。

    当宿卫上前喝问情况时,那些人难免担心沈家人在这么短时间内被解救回来后追究失物,因是难免乱指一通,不愿让宿卫过早追查到沈家人逃窜痕迹。

    王导的去世在建康城内都引起那么大的波澜,在琅琊乡里所造成的轰动便也可想而知。

    整个琅琊郡,自郡治金城一直至于郊野,到处都有垂挂的素缟麻幡等示哀之物。而琅琊乡里王氏大宅因此铺设开的场面则更加宏大,大量乡众被组织起来,除了筹备丧礼各项任务之外,也要负责接待各路云集而来的吊客。

    以王氏大宅为中心,周遭许多庄园也都被腾空出来,用以安置宾客。当然,这些庄园主要也都是王氏自家产业,倒也谈不上扰民过甚。

    为了方便宾客们更加顺利的前往王家大宅吊唁致哀,王家在郡境各处都设置了许多颇为明显的接待点,同样有乡人昼夜在这里等待引领宾客。而在那些素缟哀物之下,则隐藏着许多的甲兵凶器,可以将乡众们随时武装起来。

    王允之眼下正待在这样一处接待点中,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以他的身份,自然不需要负担这些迎送杂事,但是当得知沈充将要入乡吊唁的消息之后,他却很难安稳的待在府中调度各方。

    眼下的王允之,麻袍之下内着贴身细甲,已经是做好了随时进行战斗的准备。沈充前来吊唁,理论上来说是有可能直接将之捂杀在乡中,但王允之却不敢作此乐观之想。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根本就没有想过沈充敢于亲身前来。彼此各做酝酿,各自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其实也都大体会有一定的猜测。沈充要以身犯险,要么就是愚不可及,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从内心而言,王允之虽然渴望干净利落的干掉沈充,但他也明白这很难做到。几乎就在沈充将要前来吊唁的消息传来不多久,驻扎在覆舟山方面的宿卫便也发生了调动迹象,隐隐向金城靠拢而来。

    这说明台辅们也是担心沈充会在琅琊郡乡中发生不测,对其重视程度远远超过了此前郗鉴入郡。所以沈充出人意料的造访举动,令得王允之的计划在实施最初就出现了不小的变数。

    按照目下的态势,覆舟山的宿卫极有可能会分出一批,在中途与沈充汇合,保护他进入琅琊。而沈充若真有恃无恐的话,肯定不是宿卫,应该还掌握着一股令王允之不敢轻举妄动的力量。

    所以王允之才亲身至此等待,虽然直接干掉沈充的诱惑很大,但跟他的整体计划相比,这个目标又不宜操之过急,看看有没有可能将沈充强阻在郡境之外。

    王允之这会儿还在道左竹亭内思忖沈充举动的种种可能,突然道路上传来奔马声,不多久便有一名探哨飞奔冲入,语调急促道:“沈司空途遭袭杀,遁逃于野,目下去向不明,生死亦不知……”

    “怎会如此?”

    王允之听到这一消息,陡然从席中站起身来,脸色已是大变。他脑海中泛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不可能!

    虽然探哨详细讲述了沈充遇袭的过程,但王允之也有自己的判断,那就是时下没有人有动机也有胆量这么做。因为就连王允之与沈氏可谓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都未将沈充作为第一猎杀目标。

    至于其他各方,台内是不可能这么做的,这既不符合他们的利益,而他们也没有这样的胆量。至于庾翼,若是按照本来的计划行动,也不会这么快就抵达近畿。更何况,庾翼根本就没有要将沈充置于死地的决心和需求。

    所以很快,王允之便猜测到这极有可能是沈充自己安排的掩人耳目的手段,寄望以此摆脱乡情困扰,使得自己能够由明转暗。若从情理分析,这是最大可能。

    但无论王允之猜测是否属实,这对他而言就是一个计划之外的莫大变数,会因此引发出什么更多的变数,他一时间也不能完全料定。

    “传令各处津口,即刻披挂正列,封锁乡道,不许任何人再出入!”

    意外陡生,王允之也来不及再想更多,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巩固当下所得,这样才能避免频发的意外将他的计划彻底打乱。所以他即刻下令乡众们丢掉伪装,先将乡里彻底控制起来。

    与此同时,王允之也冲出竹亭,翻身上马直往王氏大宅而去。那里眼下也是他的大本营,驻扎有近千名往年父亲留下的心腹部众,还有两千多名这段时间整编集合起来的部曲乡众,合共三千兵力,这便是王允之眼下所掌握的主要战斗力。

    至于防守各处路口的乡众们,除了一部分王氏嫡系之外,便是许多的琅琊乡勇,也是多达数千人。如此深层次的动员乡众力量,倒不是王允之人望有多高,而是自从父亲死后,他便一直潜居乡土,长久的经营下来,正是为的某一日发难而做准备。

    掌握了这么多的乡众力量,这才是王允之真正底气所在,长达数年的说服并筹措,他在乡众们尤其是那些不甘寂寞的乡豪心目中所拥有的威信,甚至是王导和诸葛恢这种盛誉崇高的乡贤都不能比拟的。

    在王允之返回王氏大宅的途中,他的命令也随之流传乡野,在极短的时间内,整个琅琊郡内气氛都发生了极为惊人的变化,到处都涌现出操刀挎弓的乡勇悍徒,械用未必精良,那气势却是十足的震慑人心。

    在王允之赶到大宅的时候,整个大宅也早已经被甲众由内外进行严控。此时大宅中除了王氏诸多亲众之外,还聚集了大量前来吊唁的时流,这会儿也都是乱成了一团,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都下异变突生,凶徒流窜入境,将沈司空袭杀郊野。我乡中也有不稳,不得不稍作冒犯,请诸位暂入厅堂安坐,无谓冲突不测!”

    王允之迈步行入庭院中,口中大声说道,且将刚刚得到的消息充作借口,而后便吩咐兵众们冲入宾客之中,将他们向几座早已经腾空的厅堂驱赶过去。途中难免发生推搡抗拒,但无论何人敢于反抗,俱都被那些面貌凶狠的兵众们以木杖捶打在地,而后便捆缚起来丢在了一侧。

    眼见这一幕,宾客们哪怕再迟钝,也察觉到了危险,尤其王氏家门内突然涌现出这么多的持械兵众,当中所透露出来的险恶更是让人不敢深思。

    有人惊惧不已,自然也有人愤慨难当,指着王允之破口大骂。要知道他们与王氏可都是或多或少有着情分,这会儿居然牛羊一般被驱赶入栅,放在谁身上都是无法接受的事情。

    听到那些宾客们的怒斥痛骂声,王允之脸色只是肃然,且不作掩饰的吩咐身畔兵众道:“太傅灵柩之下,溅血不祥。但若还有狂悖不顺从者,麻包包裹抛出庭外以木锤捶杀!”

    此言一出,顿时又惊起了更大的惊慌,喧哗叫嚷声更加杂乱大作,但就算有人还叫嚷得凶狠,却也不敢再作态抗拒,很快庭门内的宾客并各自仆僮们,便俱都被驱赶进了几个固定的场所内。

    而整个王氏大宅,也因此而变得狼藉一片,甚至就连灵堂外的诸多陈设也都被毁坏一空。王允之迈步行入灵堂,眼见到安放在正堂内的灵柩都被撞开了一角,瞳孔也是微微一凝,忙不迭上前用力将棺木再合拢起来。

    这会儿,庭外才又再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这是其他几处庄园入住的宾客也被驱赶至此集合,而其中便包括昨日抵达琅琊乡中的郗鉴。

    郗鉴脸上倒是没有多少慌乱,只是步履略显蹒跚,身侧两名王氏壮卒半是挟持半是搀扶的将他引入此间。

    王允之匆匆上前深施一礼:“晚辈凡有所谋,不敢筹算郗公,无奈郗公恰适于此,只能斗胆冒犯。请郗公安心于此暂留几日,待到此间事了,晚辈必负荆恭送郗公归都。”

    郗鉴看了一眼狼藉不堪的王氏庭门,又看了看王允之,继而脸上露出几分笑容:“王郎不必多礼,到时你若还有命在,再说罢。”

    听到郗鉴这么说,王允之脸上也浮现起一丝羞恼,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吩咐兵众道:“且将郗公送入幽室,别于旁人安置,切勿为众乱骚扰。”

    筹划日久,顷刻而发,兵众们动作也都干净利落。再极短的时间内,将近三百名宾客几乎尽数被擒,能够逃出者寥寥无几。而且乡业之中也还在继续搜索,陆续有新落网者被送入进来。

    时间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整个王氏大宅哀风不再,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肃杀。第一步的步骤已经落在了实处,自此之后王允之已经没有了退路,过程尚算顺利,倒是值得松一口气。

    若说这当中有一点遗憾,那就是没有等到第二波的使者即就是东海王司马冲的到来,若是有了东海王捏在手里,届时台内肯定要更加的投鼠忌器。

    正在这时候,庭门外又响起了一串马蹄声,半甲戎装的王耆之在兵众簇拥下行入进来,走到王允之面前拱手道:“四兄,金城业已控住,诸葛伯言也被请回,我等随时都可入驻金城。”

    王允之闻言后便点点头,还未及开口,王耆之身后被半缚住的诸葛甝已经不乏惊恐道:“深猷兄,你这是要做什么?我、我可从来都不曾……”

    “伯言勿惊,我又怎么会加害于你。只是略得险谋,难作预告。你且放心,待到此间事了,你必分毫无伤,且必将仕进有望!”

    王允之微笑着上前为诸葛甝松绑,拍拍他肩膀以作安慰,然后才又吩咐王耆之道:“且将宾客之中乡籍之众俱都请出,待到群情抚定,咱们即刻转往金城。”

    早在王允之于庭门内发动之前,王氏一众族人子弟们便已经聚集到了宅内一座独立的院落中。

    因为王导的去世,王家多数族人都聚集归乡,尤其近支族人中,只有一个王羲之因为就任于远在浙江之南的东阳而没能及时赶回来,其他像是就任吴郡的王胡之、甚至包括瘫卧在榻的王彪之也都悉数在场。

    在一众侨门之中,琅琊王氏的确可以称得上是首屈一指的人丁兴旺,虽然随着年月的流逝,王导那一代的族人几乎已经尽数不在了,但嫡系近支的族人仍有几十人之多。

    若再加上一些远支别裔,单单眼下聚集在此的便达到两百多人。如果再算上王门女郎并其各家夫婿门户,这一数量将会变得更加庞大。

    院墙外的骚乱声难免传入进来,这当中王恬脸色铁青至极,身畔则围坐着王洽等年纪尚浅的嫡亲兄弟。无论是谁,在父亲的丧事过程中爆发如此恶事,心情都算不上好。

    所以王恬这会儿脸色阴冷如铅,浑身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进的冰冷气息。事到如今,他总算明白何以父亲要让家人隐瞒其病情,而且在临终前看到他回家后会是那样的反应,这并不是厌见他,而是对他的关爱,不愿意让他涉入这种祸事之中。

    但是很可惜,王恬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他是主动的帮助王允之,将他父亲的心腹们逐一控制起来,如今整个家门之内都充斥着王允之的人,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反制之力!

    随着王恬厉目巡弋,在场族人们反应也都各不相同,有的同样积郁于怀,羞愤之情溢于言表,有的则是惶恐有加,坐立不安。当然也有一些羞愧的垂首避开王恬的目光逼视,显然这些人都是参与到了王允之的计划中来。

    这当中表现最为坦然畅快的便是王彪之,由于常年卧榻,乏于活动,王彪之体型略显肥胖,此时的他上半身倚靠在一名侍妾怀内,脸上洋溢着一股略显癫狂的满足。

    尤其听到外边骚乱声越来越响,他口中甚至哼起了声调轻快的俚曲歌谣,对于王恬羞愤的怒视则完全的视而不见。

    一直过了好一会儿,王允之才在甲士们簇拥下阔步行入,顿时吸引了场内绝大多数目光。

    “得于太傅英灵庇佑,事情进展尚算顺利,入乡吊客大半都已经被严控起来。”

    听到王允之这么说,在场众人有的松一口气,有的则掩面长叹乃至于对王允之怨望至极,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将更加没有了退路。

    今次还不同于早年王大将军作乱旧事,目下的琅琊王氏在时局内几无能够支撑家势者,担任吴国内史的王胡之已经算是权位最高者。他们唯一可恃力量便是王允之手中所掌握的乡众并家兵部曲,较之早年势大已是落魄到了极点。

    往年那般势大最终都是功败垂成,更何况是现在。所以在绝大多数族人心目中,对于前程如何自然更加绝望。然而他们又根本无力阻止,只能被动的卷入到这场喧哗中。

    王允之侧首避开王恬的怒视,继而又对族人们说道:“无论诸位亲长对我所为是何看法,眼下也无退路,唯今之计只有同心协力,博取一线生机。乡宅虽然宏大,但却无险可守,不宜久留,眼下金城也为我家所控,所以要请一部分家众与我同往金城。还有就是那些宾客,其中不乏我家旧好至交,眼下也需要善作说服,相扶成事。”

    王允之话音刚落,王彪之已经用沙哑得有些难听的声音笑语道:“四兄壮气!可惜我这废体难用,否则必要与四兄并肩协力壮取前程!”

    “我与四郎同往!”

    王彪之的兄长王彭之同样不甘寂寞,他们父子在于沈氏的缠斗中可谓身名俱毁,早年的王彭之便曾策划要挟持沈维周,可惜没能成功。虽然王允之在策划这些事情的时候并没有与他商量,可是当他一旦了解到内情之后,便也成了家门中为数不多王允之的支持者。

    王允之闻言后便点点头,继而才又望向席中的王胡之。

    王胡之也是归家之后才知王允之竟然策划这种大事,原本他对此是不赞同的,可是事已至此,他们还要在庭门内斗的话,原本还有一分成功的可能也将荡然无存。在感觉到王允之的视线后,王胡之便在心内一叹,继而缓缓起身。

    王允之见状后,却抬手制止了王胡之,说道:“修龄暂时还是不宜露面,此间若得抚定,稍后还要请你速归吴郡控势为继。虽然大薄伦理,但我想太傅在天之灵应该也不会责怪我等子侄惶恐求活之心境。”

    王允之话音刚落,王恬脸色顿时又是激变,挥臂推倒面前案几,双眼几欲喷火一般死死盯住王允之。

    “我擅作如此悖行,不敢奢望螭虎你能原谅。但请你相信,我为此事并无半点私念,即便今次能为我家再夺稍许势力,来年也要交付螭虎并在座诸位贤亲,再为家国继力任事。至于我,若能为世道所容残留一命,也将身隐退避,不敢再复显世。若是不能,自然笑赴黄泉,请罪于祖灵之前。”

    王允之小退一步,抬头望着王恬说道。

    王恬闻言后,牙关更是咬得咯咯作响,半晌后才转身面向墙壁,语调之中满是悲凉:“我这无能废物,庭门逆子尚不能制,使我老父绝望而终,忍恨暂活,只是要看你王深猷如何的不得好死!”

    “螭虎……”

    “阿兄……”

    王恬此言一出,余者众人俱都凛然变色,忙不迭抬手阻止,也不乏人跨行至他与王允之中间,担心将王允之激怒为凶。

    然而王允之脸上却无多少变化,只是意味莫名的冷笑一声,继而长叹道:“我也盼你能见。”

    说完后,他便转身离开这一处庭院,而后王彭之等几人也都纷纷起身跟随而去。

    此时王氏大宅中被控制住的那些宾客们,也已经被一番拣选分成了两部分,其中一部分要么是徐州乡籍侨人,要么就是琅琊王氏姻亲故旧等通家旧好。这一部分人被安排在其中一座阁楼里,各自也都是惊恐、愤恼兼具,整个阁楼里都充斥着各种语气激烈的哗噪声。

    当王允之行入到这里的时候,阁楼内气氛顿时沉寂下来,众人多狐疑望去,纵然心存再多不满,也都不敢再态度激烈的表达。

    王允之站在门口,先是面对众人深施一礼,然后才起身说道:“今日惊扰冒犯诸位乡亲,我实在是失礼不敬。但也请诸位于我稍假耐心,我自将一番苦衷向诸位乡亲详作说明。”

    “我等俱因故谊、因太傅哀事登门吊唁,结果却遭如此横祸。王深猷你为此背弃人伦狂逆恶行,还有什么……”

    眼见王允之姿态尚是持礼恭谨,人群中顿时便有人按捺不住,怒声斥责。

    王允之闻言后则冷笑一声,继而侧首望向身畔卫兵。旋即便有几名卫兵冲入人群内,将那名怒斥的乡人拉扯出来,用麻布包裹抬出,旋即阁楼内便传出几声重物钝击的闷响,继而阁楼内便再无生息传出。

    眼见这一幕,阁楼内众人更加惊恐欲死,也更加深刻的意识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凶险。

    待到众人俱都噤声,王允之才在兵众们簇拥下缓缓行入,环顾一周之后才长叹道:“若非家门哀临,真不知此世是否还有庭门之内大会乡亲的机会。”

    听到王允之这么说,众人心弦不免更加绷紧,猜不透王允之是不是在怪他们薄情势利,眼见王家失势便不再殷勤拜访。

    “旧事无需多提,唯太傅临终一言,使我感念良多,频有发愤许愿,想为乡众再搏一程坦途。”

    讲到这里,王允之又长叹一声:“旧年兵祸喧噪,诸夏糜烂,我等乡众不得已离乡背井,南投江表。但就算人祸如此,我等乡众尚能得于同心同欲,虽客远千里,也能傲立当时。然则时过境迁,人心荒驰,旧日同志多有不守,厄难频生,困扰于众。当中我家或是不乏劣态为人所非,但我也想请问诸位一句,你们是否能够无愧以对我家?”

    “世事涨消,无谓怨人,但我家之起落,又岂是私门之式微?而今百弊丛生,乡亲各家立足江表更加不易,当中苦困我想也无需我再多言了吧?何以诸夏之冠带,往年尚能荣幸于江表,如今时势却俱为貉奴所夺?太傅临终念及于此,抱衾泣血,不恨生涯太短,只恨旧年引众过江避祸,如今中原祸患将定,却再无时间能够将乡亲之众引回乡土再作安居……”

    众人原本都是惊怒交加的心情,可是在听到这里后,也都各自生出几分哀伤并彷徨。

    “吴乡权恶霸凌此世,使我乡亲望断归途却不得返乡。即便眼下尚无倾覆之祸,然则几代之后客业消残,各家将再无所恃,吴奴必将恃于乡资而行凶,在座诸位各将客死江表,化作孤厉游魂,尔等子弟也将各自沦为貉乡僮客,打骂由人,生死难测!”

    众人本就不乏惶恐,在听到王允之这一番预言后,心情不免更加灰冷消沉。

    “满世时流羡望江北勋功,独我深念客居艰难,恐惧末路将至。败途就在眼前,诸位难道还要掩面自欺?纵然眼下厄难未临,但貉奴磨刀将要向谁?在位者耽于事,在野者怯于行,各自坐以待毙,但我却难忍耐此等煎熬,诸位若目此自救为恶,那么大恶我自为之,若能稍有所得,也能不负乡声旧望!”

    “那、那么,深猷兄,既然你、你只是……又何苦要猝然发难,为难我等乡亲啊……”

    听到王允之仍在宣扬乡情,在场便有人壮着胆子开口问道。

    王允之闻言后则苦笑一声:“我不过乡中失意一孤客,纵然有所谋划要为乡众搏一善途,但若不为此险恶,如何能让世道正望于我。我虽是厉态示众,但内心同样惶恐,唯恐谋事不成,不独引祸于家门,或还要祸延于乡野啊。”

    “在场人众,与尊府即便不为旧好,也都是桑梓互望之旧人。若深猷兄你果然是为乡众谋善,为何不邀众深论,我等又非混淆善恶是非之昏聩之徒……”

    王允之一副苦心孤诣的语气姿态,也的确让众人心境稍有平缓,有越来越多的人壮着胆子想做沟通。

    “事到如今,我胸中厉念也不必再作隐瞒。诸位可知去年郗公去位,梁公威临徐州?以我在野之身,本不宜妄论国事,况且梁公也的确是盛功当时,无可指摘。但若言及守乡治业,谁又能夸言能比我乡众还要更加尽力?往年胡卒凶徒纵横乡野,因是道义不行,何以如今失土已归王道,我等乡众还要被拒于乡土之外?”

    王允之讲到这里便挥起了拳头,一副愤慨至极的模样:“人或笑我,怯于胡勇,贪于乡实。但若凭心以论,假使王命所用,要驱我乡众北上讨伐胡逆,光复乡土,诸位难道就全无拼死以战壮烈之心?王命已是有偏,台辅则更加失于公允,怯于军镇强势,无顾我乡情所望,这是何等的偏执!”

    在场人众听到这里,一时间也忘记了自身当下处境,乡仇愤慨跃然面上。他们能够在王导去世的第一时间赶来,也的确称得上是与王家交谊深厚,王门失势,他们多多少少也要受到影响。而沈维周入主徐州,他们自然也是时流中最为不满的一批。

    眼见群情随着他的引导渐渐转向他所需要的方向,王允之也隐隐松一口气,哪怕是拥有着乡勇为用,他眼下所拥有的势力对其他各方而言也算不上强大,因此才需要更多助力。

    “我虽不才,自有家声旧势为依靠,余生即便诸事无为,同样也能安养祥归。只因感于太傅临终遗憾,伤于乡亲绝路渐近,才会暴起为恶,难忍时局再如此轻慢我等乡流!所以这一次是厉念奋起向世道索求活路,不达目的,死不罢休!”

    壮声口号喊完,王允之才又讲出对乡众们而言更加现实、更有诱惑力的一个目标:“人无耕而不足食,无业而难自立。即便方伯强藩任免为王命所专,非乡情能问,但百万徐民饥馑苦寒难道就能漠视无顾?所以我要集于众愿向台内叩请,请以太湖为限,以吴郡、义兴、晋陵等数郡北扬州之地暂立南徐,供我乡众暂居休养,徐次过江归乡,不知诸位可愿助我成事?”

    如果说此前这些徐州侨民们尚还感于自身安危、或是怯于时势倾斜,心情还有惶恐节制,可是听到王允之讲完今次暴起的目的,一时间也都极尽畅想,继而便不乏人奋然踊跃起来。

    眼见群情变化,王允之含笑收声,就算这些乡众不被他说服,他也会用刀逼迫他们就范。随着他一声令下,很快便有兵众拿出早已经拟定好呈送给台内的奏书,然后在场众人依次排队上前录名。

    待到这长长的奏书墨迹干透,王允之才小心翼翼将之收起,有了这一份奏书,在某种程度上而言,在场这些乡亲时流便可以说是他的同谋。

    不过眼下还不是向台中呈送提要求的最好时机,沈充遇袭奔逃还不知会引发怎么样的变故,眼下最重要还是先占据金城做出守势。

    所以在家宅稍作安定,留下一部分防卫人员后,王允之便将那些联名乡众并其他被监禁的时流、包括郗鉴俱都带上,浩浩荡荡往金城而去,坐望变数。

    此时的台城内,气氛可以用愁云惨淡来形容。

    原本郗鉴离都,假节前往琅琊,已经令得汹涌群情略有平稳。诸葛恢等一众台臣们也都在做皇太后的工作,为王导争取与之身份、功事向吻合的哀荣规格。

    没有了太多杂事侵扰,褚翜等人也能安心为之后的吏治整顿而做准备。毕竟眼下再多喧扰,江北才是心腹大患,而整顿吏治作为台中的制衡手段,在当下就是重中之重,不能被其他的意外所打断。

    然而事情刚刚归于正轨没过几天,都南的沈充又出了幺蛾子,他居然要亲自前往琅琊吊唁。若是别人,还可以说是重于人情,但这种话唯独不适合用在沈充身上。他与王家仇怨极深,而随着王导身死,王家剩下的族人对他只有仇恨全无相忍,去琅琊那就是纯粹的添乱。

    果不其然,台辅们还没来得及碰面商量怎么劝住沈充,城东青溪沈充遇袭的消息便传入了台城。

    这消息恍如一记重锤重重的砸在台辅们心弦上,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感慨沈充这个人真是天赋异禀,凡有出没则必惊人。

    沈充遇袭,生死不知,这件事的性质可比王导的去世严重得多。后一件事台辅们还敢拖一拖,可是前一件事简直就是要了他们老命。且不说沈充本身就高居三公之位,单单他作为沈维周的父亲,被在近畿之地、众目睽睽之下的追逐袭杀,这是逼迫江北南来用兵啊!

    所以一俟得到消息,不独褚翜即刻传令周谟调集宿卫、不惜任何代价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确定沈充所在以及安危与否,就连苑中的皇太后也被惊动而出,召集眼下尚在台内群臣,聚在太极前殿等待消息。

    殿下沈恪深跪泣诉,不断哀求一定要将沈充解救出来。那语调凄楚,令人闻之都险要落泪,然而听在在场台辅们耳中,却让他们加倍的烦躁,心火几乎都要从胸腔中焚烧起来。

    台辅们虽然没有亲眼目睹沈充遭袭的场面,但在静下心来稍作思忖之后,也都暗暗感觉这件事当中太多蹊跷,只是眼下当着皇太后并沈氏苦主、包括满殿台臣面前,纵然有什么猜测,也都不好直接道出来。

    “沈卿暂请稍安,且不说亲翁本就是国之柱臣,单单维周在北为国苦劳,亲长家小寄养都下,如今厄事骤临,台内绝无坐望之理,一定会尽快将司空救回!既然眼下心绪难定,沈卿不妨暂且归家,若是司空逃至安定所在,必然也会速速派人归家报讯。”

    皇太后虽然也是心绪烦躁,但这会儿也需要稍作按捺,劝慰沈恪几句,然后便命内臣将他礼送回家。

    待到沈恪离开后,皇太后才在殿上冷哼一声,视线也转为冷厉:“年前便有凶横掳掠郊野,遭难者尚是小民。可是现在恶事发于都下,受害者也已经变为在朝三公。我想请问诸公,世道何以至此?是否下一次,祸事便要发于台苑之内,皇帝并老妇尚能安寝与否?”

    群臣听到皇太后厉斥,一时间脸上也都是冷汗津津,一个个头颅低垂,默然无声。至于实在避不过的几名台辅,自褚翜以降俱都忙不迭离席免冠下拜道:“臣等惶恐,臣等死罪……”

    “大恶频生,自有该死罪众!”

    皇太后也实在是波诡云谲的局势变化折磨得耐心全无,将长久以来所积攒下来的闷气发泄出来:“恶事骤发,罪于失察,暂且不论。可是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数个时辰,眼见天色将晚,尚无丝毫讯息传回,谁能道我沈司空究竟是生是死?”

    褚翜等人听到这话,脸色更加难堪,一时间也不禁埋怨负责搜查的周谟,无论有无所得,最起码也该捏造一两条线索报回啊,这不是明摆着要给人借题发挥的机会吗?

    “再派宿卫,若是不能救回司空,不要再让护军见我!”

    皇太后又厉声说道,她对台臣的不满,主要还是集中在护军这个位置上。虽然她也不见得多么信任国丈卫崇,但这是她指定的人选,结果没有什么明确理由就被台辅们给赶走换上了周谟,这是打乱了他对朝局的安排。

    褚翜闻言后眉头便微微一皱,急忙说道:“眼下六军营宿俱都出动,若再增遣,恐怕会影响到都下乃至台苑防务……”

    皇太后听到这话,心内也是不免一突,台苑的安危是她心底最敏感的一根弦,始终绷紧着,虽然苏祖作乱已经过去经年,但那混乱场景每每还在梦中浮现而将她惊醒。

    听到褚翜这么说,皇太后便也不再强硬要求加派人手,只是转而忿忿道:“或是妇人浅见,我真不知诸公如何任事!宿卫六军防卫京畿重在,早年驸马在都善治重建,也为公帑多有创收,并非乏用,何以事到临头,竟然无兵可用?畿内尚且不能肃然,为何此前又要强遣宿卫闲置宣城内邑?难道江北十几万精勇王师,贤能柱臣,尚且不能庇护江东生民安寝?”

    此言一出,作为主持此事的褚翜脸色不免变得更加难看起来,他也听出来,此事若是没有一个好的结果,周谟这个护军铁定是要动一动了。

    然而皇太后意图并不止于此,她转而又说道:“既然宿卫乏用,那么近镇所在呢?历阳乃是名门国戚……”

    “此事万万不可!”

    皇太后话还没有讲完,堂下褚翜、诸葛恢等人忙不迭齐声开口打断,那众口一辞,极富默契的样子,顿时让皇太后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几名台辅暗中交流一下眼神,最终还是尚未过分挑衅皇太后底线的诸葛恢开口道:“外镇、内宿终究职任不同,名臣诚是可信,然而卒众终究难悉上意。即便有调度之需,也不宜仓促急就,事从宜缓,以律令教之……”

    诸葛恢还在那里斟字酌句,试图将皇太后的意图稍作拖延。可是当他讲到一半的时候,殿外台城内突然响起了沉闷悠长的鼓号声。

    听到这些声音之后,整个太极前殿内已是一片哗然,而稳坐殿上正在垂首假寐的皇帝也陡然惊醒,整个人都从御座上跳跃起来,满脸惶恐的扑向皇太后,口中则惶然道:“母后,又是哪里作乱……”

    皇太后这会儿也是气焰全消,张臂将皇帝揽在怀内,惊恐着甚至叫破了音:“因何鸣鼓?速速去探!速召六军入拱……”

    台城内鸣鼓吹号,乃是苏祖作乱之后的新规定,在近畿所在发生确凿兵祸之后作为示警之用。所以当这鼓号声响起之后,皇太后与皇帝都是惊弓之鸟一般惶恐,而殿中群臣也都恍然色变,只觉得天幕都骤然阴沉下来,各自汗流浃背。

    不旋踵,便有几名台臣匆匆冲进殿中,甚至来不及跪拜,直接冲入叫嚷道:“琅琊郡中民变,乱民控住王太傅家院且转攻金城……”

    听到这一消息,满堂人众呆若木鸡,各作愕然姿态。首先反应过来的便是诸葛恢,片刻时间之内,他整个人都如同被从水里捞起一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乡中竟**邪,臣难辞其咎,叩请去职谢罪,再请诏命引众趋往诛杀乡邪!”

    “这、这……”

    皇太后这会儿也是瞪大了眼,虽然不再惊得瑟瑟发抖,但一时间也完全不知该要如何应对。

    “执政之位,岂能因民乱决之去留!况且眼下民乱详情未知,臣请急召护军归府,大桁以东备置六军,深作戒备,再遣精骑东向刺探……”

    褚翜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一边充满狐疑的瞥了诸葛恢一眼,一边同样疾声说道。

    “就依司徒所言,台内两千石即刻甲卫入拱……不、不,再急召历阳稚恭率众入卫、派人、即刻派人往广陵通知驸马,命他整军平叛,速去、速去!”

    皇太后这会儿思绪才总算略有条理,即刻便做出了应激安排,只是这两个安排俱都让台辅们心情直坠谷底。虽然寻常时节,皇太后理智上也知该要警惕强藩,可是一旦发生动荡,心里想到的第一人选、首要选择便是她家那位贤婿,便再也没有了顾忌。

    褚翜等人闻言后,忙不迭要开口喝止,然而后方的何充却连忙拉了拉他们衣袍暗示不可。眼下皇太后正是惊恐未定,渴望安全感,他们若在此刻阻挠,那无疑会更加激化矛盾。

    反正无论皇太后做出怎样的选择,执掌诏命的是他们,眼下最先要做的便是深察琅琊民乱究竟是怎么回事,实在不宜在殿上做无谓争执。

    所以群臣忙不迭将皇帝并皇太后送入苑中,同时留下一部分人看守。接着褚翜等台辅们才又匆匆返回台内,各作安排。

    这会儿,褚翜才脸色铁青的望着诸葛恢恨恨道:“琅琊民乱究竟何事?这难道就是道明乐见结果?梁公正是志骄,目下其父又生死不知,若由其人南来平乱,你我俱无善归!”

    诸葛恢这会儿也是满头大汗来不及擦拭,他根本没有心情去在乎褚翜的态度,只是跺脚怒声道:“劣子,劣子!此等大恶,怎敢不报……早知今日,早年不该让王氏子生出江州!”

    眼见诸葛恢也被这消息震惊的语无伦次,其他人纵有愤怒,一时间也只能稍作按捺。只是在反过头来思考当下乱局,更加觉得头疼欲裂,沈充遁走、琅琊民乱,还要提防皇太后狗急跳墙招引不该招引的力量入都,俱是要人命的大事,一时间甚至不知该要处理哪一桩。

    彼此又作几番商议,众人才决定将宿卫分作两部分,一部分丹阳、吴中良家子用以搜索沈充下落,另一部分则即刻调往覆舟山凭险布防。

    可是做出这些安排之后,突然又有苑内来信说是刚有苑诏私出,去向未定!

    宣城姑孰,本是褚季野镇治,眼下却已经被庾翼并其兵众占据,而褚季野也被控制在了内史府中。

    这一次的渡江,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庾翼不过命人于上游濡须口稍作佯渡姿态,便将褚季野大部分兵众吸引而望。及后从都下出发的桓温率领不过百数部众,轻轻松松便进入内史府将褚季野控制住,而后将其符令自横江送出,庾翼所部精锐便大摇大摆的渡江而来。

    因为计划进行的顺利,所以庾翼心情也颇为轻松,看到对面一脸铁青之色的褚季野,便笑语道:“兵者凶险,多尚诡道。季野你乃是此世仁义君子,军略本非所长,正宜高坐台内论礼宣德,但却被强用行伍,有此疏忽,在所难免啊。”

    褚季野大意之下被庾翼突破防线,甚至就连自己都沦为了阶下囚,心情自然谈不上好,再听到庾翼这番戏言后,更是羞愤到了极点。

    他冷哼一声,转头不看庾翼,而是望着坐在下席的桓温,满脸讥诮之色:“桓元子,我真是想不到。往年你父桓公于此力据历阳乱卒,死战而守,成其壮烈。你今日做出如此恶事,将你父性命所守诈夺揖贼,你可有面目仰头观于三尺之上亲长英灵?”

    桓温听到这话,脸色已是极为难堪,片刻后才垂首说道:“或攻或守,境遇不同。我斗胆冒犯季野兄,诚是失礼,但若论及心迹,同样是仰于王命,不敢怀于悖念。庾使君乃君王元舅门户,世道能作倚重的国之贤良,却因权术衡度而排斥畿外,如今东进入拱值宿也是应用,岂可贼恶视之!”

    庾翼也知褚季野这番指责会令桓温在道义上承受极大压力,因此便接口说道:“褚君此论,的确稍欠公允。如今时局,外事仰于几家,内事同样决于数门,内外得于协调,国运才能蒸腾日上。我倒想请问季野,你家位执台辅,本应稳重兼容,何以为此厉态强阻藩臣入拱,使我不得通途面君?”

    “方伯出入拜访,自有典章定数,庾将军不因诏进,不是奸贼,又是什么!”

    褚季野闻言后,神态更趋冷厉,两眼也死死盯住庾翼:“我诚拙于军略,但却还未混淆是非。目下虽然受缚为囚,但也有一言敬告庾将军。历阳之众纵使悍强,但职任在于藩镇。京畿所在,明章正典,尤崇法度,因是凡宿卫行伍入值,俱需择于南北良家,王与士谐。”

    “你今日恃于凶众,即便达于都下,军众绝难束于王道典章。臣或贤良,卒非善类,你即便持善以进,来日必为乱卒所祸,大毁于身!后汉祸起西凉,前辙深痛,你若还不知止,分陕也将为你所累,一人执念坏于王事,这教训于你难道还不深刻?江北沈大都督殊功可夸,未敢以强众凌于阙下,入问王事,凭你庾稚恭区区此身,怎敢为此狂行?”

    听到褚季野这一番话,庾翼已是羞怒交加,也没了与褚季野继续闲聊的心情,恨恨道:“与你这玄道虚士没有什么可说,我是念于旧情乡谊才对你稍作和缓姿态。否则凭你假持伪命,阻我面君之恶,岂能留你性命。快快拿出手令,开放府库,将外散宿卫集召归治!”

    庾翼目下所恃,不过两千余众。虽然他部曲不少,但是没有资粮用度,所以其他战斗力不行的卒众俱都外散就食郊野。如今拿下了宣城,自然要收取物用,顺便夺取褚季野这一部宿卫的指挥权,如此才能真正成为一股举足轻重的力量入都定势。

    “性命就在此处,一死何惜!”

    褚季野冷笑一声,旋即便闭上了眼不再回应庾翼的逼迫。

    眼见褚季野这么的不配合,庾翼一时间也是羞恼至极,他虽然收取褚季野令印,但宣城物储还要归于郡县地方官长管辖,切都安排了郡兵防守。若是没有褚季野手令,他也不能顺畅调度,只能发兵攻打。

    可是京畿形势须臾便将转变,他又哪里有时间在这里耗损兵众。而且一旦用强,那么他此行性质就变了,王允之可以穷厉作乱,他如果那么做的话,很有可能让皇太后警惕之下都放弃对他的支持。

    桓温也担心庾翼气急之下真的杀了褚季野,忙不迭开口道:“早年我父任于此方,多与郡中乡户往来,不妨由我出面稍取民资暂支用度。宣城已为近畿,还是不宜驻此太久。”

    庾翼略作思忖后,只能点了点头,对于不配合的褚季野也没了维持彼此体面的念头,直接囚入郡中监牢,然后才派人过江送信让留守的王愆期加紧将卒众征集运送过江。

    变数很快到来,庾翼夺下宣城到了第二天的晚间,建康方面消息接连传来。首先自然是沈充遇袭的消息,收到这一消息后,庾翼自然也是惊疑有加,心内不免更加焦躁。

    一方面他对何人悍然向沈充出手也充满狐疑,另一方面沈充可是本属于他的目标。他的打算就是直冲都南将沈充捂在宅内,既能得于筹码,也能大取都南聚集的吴人物货为用。

    可是现在他还没有来得及发动,沈充这个大筹码便不见了。这也让庾翼深感变数危险,忙不迭召集卒众将桓温这一天来征集到的些许物货分发下去稍作激励,待到王愆期又征集一批卒众赶来姑孰,他便率领着自己的两千卒众直往都南冲去。

    途中庾翼心情也是焦灼不已,虽然王允之那里还没有消息送来,但从时间来推算眼下肯定也已经发动起来。原本有着王允之吸引台内注意力,庾翼大可从容用事,轻取都南,可是此前又发生沈充遇袭这一桩事,台城也极有可能先将都南控制住。

    庾翼入都,就算是得于皇太后诏命,但肯定也会遭到台臣们的抵触。而且这种局势下,兵祸简直就是一触即发,凭着庾翼两三千没有打过什么硬仗的卒众,如果被宿卫强阻于外,那处境将会变得极为尴尬。

    在这方面,皇太后的诏命也仅仅只是给他提供一个法理的正当性,却很难有什么实质性的助益。

    摆在庾翼面前的目标有两个,一个就是建康城西石头城,这里他就不用想了,哪怕京畿再怎么混乱,石头城肯定也会有足够的宿卫兵力驻守,凭庾翼这一点兵力根本不可能强行入驻。

    另一个便是都南,都南首先是有沈充并大量吴人乡众,其次便是能够给他提供最重要的粮草补给。藩兵强入内畿,惶恐在所难免,一旦再乏于用度,哄散只是一瞬之间。

    所以庾翼这一路也是亡命飞奔,往常需要大半天的时间,居然就在三个时辰之内、午夜时分抵达了都南。

    随着都下局势越趋严峻,都南也是繁荣不再。尤其刚刚不久之前发生沈充遭袭的恶事,令得吴人乡众更加惶恐不安,纵然还有一些部曲人众驻留在此,但眼下怎么敢放浪于外,各自拥众闭门自守,心怀惴惴的观望形势变化。

    所以当庾翼到达都南的时候,可谓是万籁俱寂,无论码头还是乡道俱都深浸于漆黑夜幕之中。偶有一些庭门紧闭的庄园别业中有灯光摇曳,也都鬼火一般分外萧索。

    “沈氏吴中巨富,南北无人可比,仓室之中谷米满盈、金银堆积。只要能攻入其家别业,足够半生奢度!”

    此刻庾翼麾下将士们也都疲累难当,他只能以此激励士气,驱令军士们再奋进一程。而在发起攻击之前,庾翼也将桓温唤来说道:“元子你即刻入城联络我四兄,询问内诏是否发出,若是家门已为宿卫所控,即刻返回与我合力控制都南城门!”

    桓温对于直接进攻沈氏家门,心内还是隐有愧疚并不安,闻言后便忙不迭点头应命,而后便率领他的百数卒众往建康而去。虽然大变陡生,京畿防务森严难免,但他久在宿卫浸淫,许多流通于行伍之中的秘密机巧也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台辅们能够通晓的。

    沈氏别业在都南极为宏大醒目,即便是夜中无月也不至于混淆目标。

    庾翼率众攻打过程同样极为顺利,沈充遇袭之后,别业中尚存的部众也都以搜寻为名尽数散出转移,而沈恪等剩下的族人也都入城住在了沈公坊大宅内。

    眼下留在别业中的,不过一些维持庄园基本运作的仆佣,还有便是一些吴乡民众在此焦急等待沈充的后续消息。可是消息没有等来,却等来了乱卒。那些吴人乡众各自还有家业牵挂,而且眼下沈氏主人俱都不在,自然没有负隅顽抗的道理,一俟遭到攻击,各从偏门散出,仓皇逃回自家宅内。

    所以很快,庾翼等人便冲入了沈氏别业中,将此处彻底占据。

    与此同时,建康城内也终于有了反应,灯火大亮,鼓号震天。之所以宿卫此前没有入驻都南让庾翼闯了一个空门,倒也不是忙乱中出现疏忽,而是因为都南吴人因为沈充遭袭而群情沸腾,对谁都不信任,同样拒绝宿卫入驻。

    台内也担心若是用强,会连此境吴人都被激起民变,只能就近驻扎于长干里。然而庾翼来势太过迅猛,当宿卫反应过来的时候,都南沈氏别业已经易手。

    这一夜的建康城,混乱无处不在,内至台苑,外及郊野,到处都有恐惧之众,悲戚之声。

    各个城门口也都爆发出规模不等的混乱,那是想要出城逃命的民众们与负责宵禁的宿卫发生冲突。

    当然这种民乱整体上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因为如今的建康城早已经不是苏峻作乱时那种杂乱布局,街坊井然有序,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有利于局势的控制。

    而且长达数年的承平时光,使得多数都内民众略得薄蓄,这会儿心内还存万一之想,紧闭门户而自守,或在坊中名望人家的组织下各自据坊而守。

    所以建康城虽然没有陷落之危险,但从夜中到天明这几个时辰里,有过半的坊区治安都被坊民自发的接管。宿卫兵众们由于没有得到准确指令,对于奋起驱逐他们的坊民也都不敢痛下杀手,纷纷被驱逐而出,聚集在大桁并秦淮河周边几个街坊之间。

    都内这种混乱的局面,诚然令台辅并一众宿卫将领们焦灼不已,但却给庾翼巩固战果提供了机会。在天亮之前,他算是彻底控制住了都南的沈氏别业。

    在这过程中虽然也有几股宿卫兵众冲入都南,但因为缺乏明确的指令和有序的调度,根本没有能够组织起什么像样的攻势。而且居然被庾翼反攻一程,与寻找庾冰不得的桓温里应外合,抢夺控制了都南与建康城墙之间的两处侧门,算是初步掌握了入都的通道。

    当然庾翼是不可能贸然入都的,因为沈充遇袭这一变故,他不得不提前发动,抢占都南这个对他而言极为重要的补给地,所以当下手中的力量还是严重不足,一旦深入都内,在那井然有秩序的街坊之间,这区区两千余众实在翻不起什么太大浪花。

    黎明时分,此前已被台辅们控制住的庾冰在百名宿卫士卒的保护下来到都南,兄弟两人在沈家别业中汇合,各自露出欣慰笑容。

    “琅琊民乱之后,畿内已是蒸腾。诸葛退驻石头,褚氏自守大桁,我本甲从入拱,但苑诏发出后,便被台内执出。皇太后陛下对此也多有不满,因是稚恭你虽然抢发一程,皇太后那里不会因此怀怨。”

    讲到这里,庾冰又叹息道:“宿卫已被各家分执,且因沈氏逃遁、王氏弄乱而各自割划,傍晚之后石头城多有虚乏,一直等到夜中都南乱起,护军才又调集陵卫紧急充实。这段时间里,若是稚恭你直扑石头城,也极有可能一攻而下,如此我家便算是深植畿内了。”

    都南虽然也是物货集中所在,但是战略位置相对而言便没有太高,否则中枢也不可能任由吴人在这里长久的经营壮大。

    而石头城作为建康城最重要的卫城,在重修之后战略位置又得到了更大的加强,而且此前台内为了防备江北,在这里也集聚了大量的资械物用。如果庾翼能够抓住那个空档期一战攻下,收获无疑更大,要比眼下身在都南更从容许多。

    听到兄长这么说,庾翼也是不乏遗憾,但很快便将这一点失望抛开:“此事诚是失察,但这么短的时间内,我部也难详知都内部署,与其犯险强攻石头,不如退求其次拿下都南,错失战机在所难免。都南虽然不乏吴众部曲,但沈士居遁逃于外,各处门户自守,自然一战可定。”

    庾冰闻言后便也长叹一声:“可惜此前筹措,前兆多为各方所悉,使我于都内也为人监视,内外消息难通……”

    “凡有所谋,必有取舍。若非各方凛然自警,眼下或许我还被强阻于历阳方寸,又哪能长驱入于都下。”

    庾翼对此也是看得开,继而便又皱眉道:“阿兄可知沈士居遇袭详情如何?是不是琅琊动手又或其他?若非这一异变,我也不至于强入畿内,能够更加从容集众,将他深困于此。”

    沈充这个人能不能控制住,在计划中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言其重要那是因为若是其人被控制之后,江北沈维周在做出谋断反应后将会多一层顾虑,等闲不敢彻底撕破脸,否则那就是真的无君无父之徒。

    所以能控制住沈充,无疑能够更加强一层保障,使得局面不至于真正陷入各方群斗之中。毫无疑问一旦发生那种情况,最终获胜者必然会是沈维周。他们这些人阴谋诡计再多,在江北实实在在的强势面前,那都是跳梁小丑的角色。

    当然就算控制不住,对事态的影响其实也不大,譬如台内在第一时间将庾冰送出,便意味着不想再这么闹下去,要求取一个折中共忍。

    但沈充的下落不明,或是已经被其中某一方控制起来,便意味着一个巨大的隐患变数,不知会在哪一刻爆发出来。

    庾冰听到这话后,脸色便微微一变,开口问道:“难道不是历阳出手?”

    “我强袭他作甚……”

    庾翼先是顺口回答,只是少顷之后便神色陡变,望着庾冰疾声道:“谁人为此险度?”

    “台内不乏人作此猜测,毕竟历阳之众来势太迅,因是不乏人猜测你早已阴遣部众秘伏畿外,攻袭之后即刻夺其家业……”

    听到庾冰这么说,庾翼又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越发意识到时局中聪明人实在不乏,他这里虽然发之猝然,但旁人未必就流于一味的被动应对。

    做出这种猜测的人,其实不必有确凿证据,甚至他们自己都未必信,但只要嫌疑冠在庾翼头上,就会让他陷入极大的被动。这意味着沈维周一旦南来,最大目标必然会是他,而且此刻身在都下的吴人乡众,必然也要将莫大怨望倾泻于他一人之上。

    庾冰眼见庾翼脸色变幻不定,很快便也意识到这当中包藏的祸心,他又叹息道:“事已至此,多思无益。其实台辅内论,也都觉得此必老貉自作戏法脱身遁逃,人或以此构陷于我,但我家又非无口之人,难道不能言指其余?况且若真抨击过甚,皇太后陛下也不能坐视不理。”

    庾冰这番分析也必有其道理,虽然如今的皇太后早已经不再是苏祖之乱前那样外事全仰母家,但关键时刻也不能眼看着母家陷入绝境。

    庾家兄弟敢于孤力博大,就是因为内有皇太后诏命关照,外有荆州分陕强援。虽然眼下这两股力量是处于断裂之中,但只要庾冰、庾翼能在中枢立住脚,便会成为这两股力量的纽带。

    就算此前二兄庾怿并不支持他们,但若他们努力将此便成事实,庾怿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可能甘于继续再退回原点。

    “眼下琅琊民乱事宜,正由葛氏交涉。至于皇太后陛下是否也发苑诏于江北,这一点就连我都不知。台内遣我出见,也是要问一问稚恭你究竟意欲何为。那群鼠胆之众是真的担心沈维周顺势南来问政,所以不愿乱象外露。我家有什么要求,大可提出。”

    庾冰讲到这里,神色也露出几分阴险:“王深猷其人,不过劫余一孽种,竟敢斗胆至此与你谋险,此子断断不可久留!其实此前皇太后也阴告于我,若是稚恭你今次能顺势剪除其家门,未来畿内执政宿守,必有我家一席之地!”

    政治之阴险毒辣便在于此,庾翼今次能够直冲都下,少不了王允之在乡土的配合。而且如果不是因为当下四处动乱,台内也绝不可能这么快就承认庾翼入都的既定事实。但其实庾家在都内不过只是迈入半只脚,庾冰这里已经在算计着出卖盟友以换取更大可能。

    庾翼闻言后略作沉吟便摇了摇头:“我与王深猷虽是虎狼相谋,但眼下尚非互噬时机。我本来打算是先下都南,而后据此再取石头城。可是阿兄也说台内目下不乏险言中伤于我,可知我若还要执念强入石头,必为时众攻讦。若是不入石头,都南也难作久留,届时台内若再有反覆,皇太后于此也难置喙太多。”

    庾翼说这番话,深意就是他连皇太后也不信任。皇太后这个人每因势变诈惊,缺乏韧性,换言之根本没有主见,就算眼下做出什么允诺,待到祸患消除,时过境迁,庾家兄弟还不能在都中立稳,再被台辅们掣肘阻挠兼阴说,庾翼这一次很有可能就是徒劳一场,灰溜溜滚出建康,甚至连历阳都很难再留驻。

    所以在不能拿到实际的利益之前,庾翼还是要保持与王允之的暗合,一点点摧垮台辅们的心理防线。

    所以兄弟两人商议一番之后,还是决定暂时不做表态,同时持续向都南增兵以施压。最起码眼下他们是已经没有了后勤的压力,取于都南物用之后,庾翼留在历阳的余部尽可以全都召来。

    庾翼相信王允之那里肯定也有能力进行下一轮的博弈,局势发展越临近一个危险境地,他们今次能够从台城攫取到的权力便会越大。

    所以短期之内,他们虽然仍是力弱,但却占据了优势,也就是借于江北强势而狐假虎威。真正的大老虎还没出栅,台中绝不可能与他们内斗消耗。

    兄弟两人讨论过当下需要采取的姿态后,庾冰注意力才转向沈家这座别业。

    相对于庾翼,庾冰与沈氏交恶更早,甚至早在苏峻作乱、沈维周归都勤王时期,庾冰便与之发生了一些小程度摩擦。由于当时整个家门安危与前途都系于沈家的帮助,所以当时庾冰便遭到了家族的冷藏,及后也少与沈氏往来。

    所以沈充入都后修筑的这座别业,虽然在都下名气不小,但庾冰却一次没有来过。今次得以暂时用主人的姿态行入,心情也是不乏亢奋。

    沈充气量上虽然难免吴人的狭隘,但是在审美方面却力求恢弘大气,所以都南这座别业结构也是非常的庞大,甚至还要超过曲阿那座云阳庄园。

    眼下庾翼也没有太紧要的事情做,只是等待后续援军分批抵达,所以便也与兄长一起在这别业中游览一番。

    这座庄园别业可谓是南北坞壁庄园精华汇聚集大成之作,居住方面不必多提,真的可以说是广厦千间,庾翼两千军众尽数入驻尚有过半空闲。整体规模,甚至可比于都内的通苑别宫。

    当沈氏于畿内势力全盛时期,可以想见在这里能藏匿多少兵甲,而这还仅仅只是沈氏于京畿周边众多产业的其中一处。

    整座庄园在防守方面也是非常的全面,在别业周围分布着许多的工坊,寻常是以生产作为掩饰。但当庾翼真正冲入进来的时候才发现那些许多的冶铸高炉烟囱其实根本就没有用过,而是作为藏兵据点、射塔碉楼,内部很多地方明显就是用来放置强弩所在。

    而且在许多重要的防守区域内,虽然看起来是夯土砖砌的围墙,但若撬开表面,便显出内里浇铸的铁板、铁链作为筋骨!

    庾氏虽然也曾盛极一时,但向来不以豪富著称,近年来虽然家势也有起色,但权位在于庾怿,钱粮归于庾条,庾冰、庾翼两兄弟才是名副其实的难兄难弟。所以在看到这座沈充不惜工本、倾力打造的老巢之后,一时间也是叹为观止,算是得以一窥真正豪强门户的底蕴。

    游览一番之后,庾冰再也不提庾翼此前妄动以至于打草惊蛇的话题。事实摆在眼前,如果不是此前庾翼和王允之劫掠吴人,引得吴人群体惊悸骚动,沈充不得已散出部曲、自废武功,单凭其人拥众在都南驻守坚堡,像庾翼昨夜那种轻进举动,真的就是送上门的肉菜!

    “得据如此坚堡,即便不入石头也不可惜啊!”

    庾冰站在沈家主堡位置,环顾四周之后不免感慨说道。

    “后汉董卓兴筑眉坞,公孙瓒强建易楼,都是奢望能得长守,如今安在哉?”

    庾翼虽然有感于这堡垒之坚固,但也并没有因此而有什么贪恋。沈充能够修筑这一据点,那是因为有江北可作呼应,无援而孤守,那是自寻死路。虽然庾氏兄弟也有荆州作为可能后继,但若想凭此待援,荆州兵至,他们可能都要被挫骨扬灰了。

    而且就算是沈充修筑了这一坚堡,最终还不是要迫于时势而遁逃于外。虽然沈充逃遁之后给局面带来的变数更大,但他这一倾力打造的据点没有派上用场,也算是略得安慰。

    庾冰在军略方面见解并不及庾翼深刻,听到庾翼这么说便也不再强辩,转而问道:“不知此战所获多少?”

    听到这个问题,庾翼脸色又变得尴尬起来。他本就困于物乏,所以在冲入沈氏别业之后,自然第一时间便将各处仓储控制起来,然而论及真正收获,说多也多,说少也少。

    沈氏果然不负豪富之名,南北珍货存储极多,许多市面上价格高企不下的商品,在这座别业中都是以仓、垛为计量单位。但这些珠玉珍货之外,真正能够有助于当下的谷米、军械等物,却几乎没有。

    偌大庄园中最后清查出来的粮食,竟然只有区区几十斛,那还是庄园仆佣们的口粮,甚至连可以宰杀的肉食都没有。所以眼下庾翼士兵们在竟夜奔波之后,不过在清晨各自喝了一碗澄清的羹饭,然后便怀抱重货、饥肠辘辘的睡去。

    其实这也是庾翼一个虚弱期,在援兵到来之前,台城根本无需假想谈判,只要派出宿卫稍作进攻,庾翼的部众眼下几乎已经没有了战斗力。但这也多赖沈氏豪富之名,台内大概也以为庾翼进入沈氏别业后大取仓用,根本就没有想到庾翼的兵众们已经饿得兵器都拿不住了。

    听到庾翼这么说,庾冰一时间也是不乏羞恼。如果沈充彻底将物货俱都调走也就罢了,可是偏偏留下珍货而散尽谷米,这就是在调戏他们兄弟!

    无论当下闹得再怎么凶,沈家在都内势力被打压得再怎么严重,但只要沈维周不倒,最后想要求于谈和归安,在这次动乱沈家损失的利益必须要得到补偿,所以沈充压根就不担心这些物货损失。

    而且按照庾翼早前被敲诈的经历来看,这老貉子临走之前肯定是清点一番,揣着账簿走的,如果后续得到索赔机会,将会抛出一个吓死人的数额出来!

    但就算是这样,庾翼也无可奈何,兵卒饥苦劳累,却连餐食都供应不上,若还不分散珠宝重货满足贪欲,那是逼着兵众哗变啊!

    “不妨由我入都稍作筹措暂为支用?”

    听完庾翼讲述当下困境,庾冰便连忙说道。

    庾翼闻言后忙不迭摆手道:“眼下尚得两安暂定,在于虚实未明。若是台内知我无粮,宿卫顷刻将至。眼下也只能暂作忍耐,幸在我部余众很快便会抵达,届时假以乱卒姿态,先取近畔吴人田舍所储吧。”

    虽然沈家别业是没有获取到最重要的粮草补给,但周边还有大量的吴人产业存在,那里肯定能找得到粮食。但是眼下庾翼兵众状态也实在难以支持持续作战,也只能先饿着肚子,等待后续生力军的加入。

    “那这些珍货……”

    庾氏兄弟自然不会被这些珍货引诱,但是这些东西派不上实际用处不说,眼下落在他们手里也是一个烫手山芋。庾翼所部多是穷困散卒,寄望他们秋毫无犯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可是沈家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若最后达于一个南北和谈局面,沈维周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纠缠,但是沈充做得出啊!要知道早前庾翼保下王愆期时,为了满足沈充的敲诈,可是连姬妾饰珮都要拿出来变卖,那老貉子是真的敢要价!

    如果最终江东恢复平稳的步骤卡在这一项上,可以想见其他各方为了弥补沈家,肯定要反过头来为难庾氏啊,很有可能他们这一次政治上的获取会因为这些物货补偿而损失多半!

    听到庾冰这么问,庾翼也是难受的牙疼,眼下没有什么好法子,唯一能做的便是拉更多人下水,将这些珍货大散于外。可是在沈维周随时有可能南来的前提下,就算庾翼敢送,也得别人敢收啊!

    不对,还是有人敢收的。

    “稍后我命人清点一部分物货,阴送琅琊助王深猷稳定众情。阿兄你稍后归苑也携带一批,尤其其中多有苑内都稀缺的逾制珍品,俱陈皇太后座前。”

    稍作沉吟后,庾翼才又说道。他是被那老貉子敲诈得有了阴影,若是有人能够稍作分担困扰,也真是求之不得。

    庾冰旋来旋去,离去时也将珍货装满了几个大车,难免姿态招摇。这一消息很快便在都内流传开来,自然更加认定庾翼夺取沈氏别业赚得钵满盆满,但却少有人有艳羡之情,因为大凡稍有远瞻之人都明白无论目下都内混乱到哪一步,一待梁公过江又会是不同局面。

    都内台辅们也在焦急等待庾冰交涉结果,近畿所在接连发生动荡,已经令台辅们威严荡然无存。

    若是平常时节,他们弄死庾氏兄弟的心都有,可是现在谁都不知皇太后究竟有没有给江北送出苑诏,换言之就算沈维周眼下不在广陵,江北之众随时都有可能南来平乱定势。所以京畿当下乱象,越快平定越好。

    庾氏兄弟就算臭成一坨屎,他们为自身而计,也要暂时捏着鼻子咽下去。这两兄弟人微言轻并不可怕,但问题是皇太后的苑诏、包括荆州的庾怿让人不敢怠慢。如果他们直接在都下将这两兄弟搞死,且不说江北沈维周满不满意,最起码是又把荆州庾怿给得罪狠了。

    庾冰归台之后,便将此前商定的说辞向台辅们复述一遍,言是奉诏入拱、岂敢望进,换言之想要归于安稳不是不可以,但是需要你们拿出诚意,自己代价。

    而后庾冰便又行出转往内苑去拜望皇太后,台辅们对此也未作阻挠。眼下庾翼已经到了都南,他们再作阻挠也没有了意义。而且随着变故陡生,皇太后以苑诏直接勾连外镇戍将,这会儿她的感受如何也实在不可再作忽视。

    “目下之态,该要何计?”

    待到庾冰离开之后,台臣们愁坐署中,相对无语。

    原本台城排位靠前的台辅是褚翜与诸葛恢,可是现在这两人各自不能淡定,诸葛恢身在覆舟山努力沟通乡众,唯恐琅琊局面再生变化,至于褚翜,他在宣城的安排在庾翼面前形同虚设,而庾翼的入都也令局面复杂程度飙升数倍,所以这会儿也是羞于启齿。

    因此主持局面的任务便落在了中书监何充身上,可是现在何充又有什么办法,他虽然名为中书,但此前在台内还是一个小字辈,没有接触太多实权,这会儿更是一筹莫展,即便说出问题,也根本乏人回应。

    “那就静待沈维周归都好了,皇太后内诏律言,一纸飞出,顷刻虎狼之众集于都下,难道江北精勇还比不过历阳?诸位也都无需再议,各自散去归家为沈司空祈福,若是其人真遇不测,来日众位与我同系廷尉问罪吧。”

    褚翜这会儿心情恶劣到极点,眼见众人还有推诿观望姿态,忍不住便冷笑说道。

    而这话也揭露一个事实,如果他们畿内之众不能最快拿出一个折中方案达成统一,一旦沈维周回来有了分头击破的可能,他们这些人只有献媚求饶的份,前程如何,都要看其人心情好坏。

    所以留给他们的时间委实已经不多,在江北庞大压力之下,他们必须要在短时间内凝结成一块铁板,尽最大努力不让江北之众有充足理由南下。

    毕竟跟江北比起来,都下这些骚乱仅仅只是小患罢了,这也是庾翼和王允之敢于趁火打劫的底气所在。

    当然这也是因为这两人背后各有依仗,庾翼背后荆州暂且不提,王允之也全非虚弱,且不说被他控制的那些时流人众,单单他裹挟起来的大量青徐侨民,也是在对抗江北的时候不可或缺的力量。

    若是换了两个寒素出身将领,甚至就算陶侃还没有死都不敢这么做。像是此前的王愆期,仅仅只是一瞪眼,结果就被拿下没商量,因为他不属于当下这个游戏规则。至于现在的沈氏之所以令人侧目警惕,就在于已经拥有了破除这种规则的能量和苗头。

    所以,随着皇太后发出苑诏,摆在台臣们面前最大的问题已经不是怎么平乱,而是必须要全力阻止江北兵众南下。与之相比,其他所有纠纷都成了次要问题。

    皇太后究竟有没有召梁公沈维周南下平乱,不独让外朝台臣们深感纠结,就连皇帝对于皇太后的作法都感到不解。

    “目下畿内动荡不安,虽然还不及往年酷烈,但也是岌岌可危。这种情况下,正需强臣良佐入拱定势,何以母后只召小舅,不召姊夫?往年姊夫便能以孤少之众力挽狂澜,何况如今,他若是过江入都,目下还有何人敢于哗噪?”

    苑中殿堂内,最初的惶恐淡去后,皇帝也渐渐恢复了一些思考能力,且说出的话不乏条理,可见过往这些年也非虚度,最起码在面对这种内患问题上是真正思考过且有所得。

    皇太后这会儿又恢复了雍容姿态,在听到皇帝的问题后,脸上也流露出些许嘉赏之色:“恶事频生,人心动荡,皇帝你还能归于笃定,有所思断,可见年齿也未虚长。但这件事情,你还是想得过于浅表。”

    “畿内眼下所扰,一在强梁骚动于近畿,重臣都受波及。一在琅琊乡众骚乱,群情激涌。这两桩事看来虽然都是麻烦,但是深究根本,也远远谈不上大患。或有强人祸心奸藏,欺我母子深居宫苑不与外通,因是以此厉态而逞私欲。”

    皇太后临朝经年,也并非完全的智薄于人,虽然此前因为变故陡生兼之心怀阴影而惊慌不已,但在冷静下来之后,对于局面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判断:“你姊夫诚是社稷柱石雄臣,皇帝你有此强佐,可谓福分不浅,若是当年先帝有此……唉!”

    思及先帝旧事,皇太后又是忍不住长叹一声,待到情绪稍有平复,才又继续教诲皇帝:“正因你姊夫乃是国之重器,所以才要用之得宜,不可轻率妄动。疥癣小疾用以虎狼之药,即便药到病除,大概也要虚不受补。皇帝你尚且记得江北尚有维周,难道那些内外佐臣不知?我如今只召你小舅,便是施以缓药,殿外群臣大凡还稍具才器,自当以此为警,从速定乱。”

    皇帝听到这里,脸上流露出几分若有所悟的表情,但是脑海中却又浮现起另一个疑问,若乱象真的能这样简单的从速以定,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将小舅召回?

    他与皇太后虽然都经历过苏峻之乱,就算皇帝限于年纪所得不及皇太后深刻,但因当时他是亲身感受过被乱卒监控的那种惶恐,对于历阳兵众入都这件事情要比皇太后更加警惕得多。

    可是皇帝尚在犹豫该不该继续发问,殿外内侍来报言是庾冰入见,于是皇帝也只能将自己的疑惑按捺下去。

    很快,庾冰便匆匆趋行上殿入拜。

    “这种时候,就不要多礼了。稚恭既然已经抵都,那么他那里兵势如何,有没有信心策略迅速定乱?”

    皇太后抬手示意庾冰入席,继而便开口问道。虽然她在教诲皇帝的时候,言辞不乏笃定,但事实上对于局势走向如何,心内也是多怀惴惴。

    庾冰听到皇太后似乎还在期待他们兄弟解决琅琊乡乱,又念及庾翼的想法,心内不免一叹,然后便说道:“稚恭也是久怀入拱报效心肠,日夜警觉殷望,因是受命之后便即刻起行,行军尚算顺利……”

    “这些虚辞就不必多说,我家久承国恩,这难道不是该做的事情?你且告我,稚恭对于琅琊乡乱有没有信心从速平定?我虽然也有心念将兄弟召入内用,但内外群望,你们自己也该努力。”

    面对自家兄弟,皇太后自然少了许多无谓掩饰,摆手打断庾冰的话,继续追问说道。

    庾冰闻言后脸色又是一苦:“这正是疾困所在啊,虽然历阳地近京畿,舟行旦夕可达,但目下水竭风烈,所以行军还要陆途才能得于稳妥。稚恭不知都下变故详情,急切之下准备难免不周,先以寡众疾行,眼下正是兵疲力微,还须稍作休养,同时再待后继之师。况且历阳转为内镇之后,钱粮调配日渐贫乏,眼下也是诸用告缺,仓促之间实在不宜投入奋战……”

    他们兄弟眼下能在畿内取得怎样的成果局面,眼下最重要是来自于皇太后的支持。只有初步立足稳定,随着事态的发展,荆州方面给台辅们带来的压迫才会逐渐凸显出来。

    所以尽管两兄弟已经决定不能直接参与战斗,但也不敢明确了当的拒绝皇太后、忤逆其意,所以归途中庾冰也是思忖许久,想出一些借口暂作拖延。

    听到庾冰这么说,皇太后不免大失所望。琅琊乡乱消息传来伊始,她的确多有惶恐,可是在冷静下来后又不乏期待窃喜,认为这是一个顺势彻底剪除王家的良机。

    要知道琅琊王氏可是深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甚至连死去的王导哀荣都不愿给予。此前强拖下来,已经被台辅们频频入劝而有所动摇,恰逢此时王家子弟自己作死,这让皇太后看到了为先帝报仇雪恨的可能!

    临朝年久,她自然也知道当下朝局风气氛围,台辅们虽然乐得帮她打压王氏,但若说真正动手诛杀整个琅琊王氏,这些人肯定会诸多推诿、拒不执行。

    外人或许以为她强召庾翼入都是因惊弓之鸟的惶恐,但事实上她就是要用自家兄弟彻底干掉王家。

    当然,时局中也不乏风传言是琅琊王氏与庾翼隐有苟合,但这在皇太后看来也是一种中伤,要知道那个集聚乡众作乱的王允之,他跟庾家可是有着杀父之仇。以己度人,这两方怎么可能达于共识?

    这些年来,一些上不了台面的阴谋诡计皇太后不是没有见识过,深信这无非又是另一次台臣们阻止她起用母家的一种谋算。只是如今,她怎么可能再轻易受人摆布。

    但在听到庾冰诸多陈言,只道不能出战,皇太后心内便生出极大的不满,张口便准备呵斥,但转眼就看到尚在殿上的皇帝,也要给庾冰保全些许长辈的体面,于是她便让皇帝先行离开。

    待到皇帝离殿之后,皇太后脸色才蓦地一沉,指着庾冰说道:“眼下家人私话,我也就不必讳言。季坚你近年来常住都下,我和你也常有见面,往常你多在我面前陈词言是徒具报国之志而不得王命所用,庭门共同生长,我难道不知你心里在想什么?”

    “大概你自己心里也是怨我这些年只重姻亲,不眷家门,但我往年难道就没有信重母家,结果兄弟以何报我?我一身安危荣辱且不论,社稷险要崩于我家门之手,巨恶已经曝于当时,至死不能安息。我若再不顾时论物议,继续将兄弟强引于内,这与败坏社稷祖业的邪妇何异?”

    听到皇太后语调渐趋冷厉,庾冰额头上也涌出了一层细汗,实在没有想到皇太后反应居然如此激烈。

    他刚待要开口圆说几句,可是很快皇太后的声音便又传入耳内:“人非草木,岂能无顾人伦亲情?所以我一待见到机会,也想安排家人为用,积累薄勋以弥补家门旧错。为此甚至不顾台情群扰,私作乱诏相召,结果你却道我不能为战?”

    “历阳百乏,张口即出,那你告诉我,稚恭这些年在历阳做了什么?又有什么脸面说久怀报效心肠?全然无用于事,我要其心肠何用?”

    皇太后讲到这里,脸色更显铁青:“当下局面纵有危困,难道还能更恶于当年旧厄?当年我家贤婿维周是以何等微力赴险定乱,你现在却要道我出战无能?若是不能出战,稚恭过江又是为的什么?何以贤良俱出别家?那季坚你来道我,你又有什么资格内怀不平?”

    庾冰听到皇太后如此穷厉斥问,一时间已是大汗淋漓,更加口不能言,只能免冠连连顿首,道是一定尽快督促庾翼出战琅琊,且先将眼前应付过去。

    听到庾冰这么表态,皇太后才面色稍霁,也觉这一番话有些严重,下令让庾冰归入席中,才叹息道:“我有此厉态,又何尝不是困于大兄旧恶。若我兄弟俱都高才长进,我不至于如此疾困,譬如往年中原捷事若能成于我家,我更能俯仰无愧于晋祚祖宗并世道上下,国事尽托我家绝无迟疑。”

    皇太后自觉语气变得缓和,但听在庾冰耳中仍觉刺耳,这不啻于在说他们兄弟给她贤婿沈维周提鞋都不配,根本就没有开拓之能。

    略作沉吟之后,庾冰才长叹一声说道:“我也诚是才庸胆怯,辜负阿姊亲昵信重,但若论及报国偿罪之心迹,也实在不后于人。今次之所以短困难行,又何尝不是为奸谋所陷。稚恭远来,并无驻处,也只能暂借沈司空别业以用。然则沈氏别业珠玉毕陈,唯乏粮货,使稚恭将士饥馑,无以为食……”

    皇太后听到这话,便也皱起眉头:“沈氏亲宗豪富可夸,怎么会短于物用?”她倒并不觉得庾翼占据沈家别业有什么不妥,毕竟都为国事,借也就借了。

    终于将话题引到这里,庾冰自然不再留力,不独倍言粮困,更对沈氏别业那坚堡布局大加渲染,而言外之意无不在暗指沈充在近畿经营这样一个地方,肯定是没有什么好心肠。

    所谓积毁销骨,皇太后早对沈充不满,听到庾冰这么说,脸上厌色自然更加明显。

    不过此前积攒的许多怨气都在庾冰身上发泄的差不多了,这会儿情绪倒是不甚激烈,只是望着庾冰语重心长道:“你也不要长论人非,不察己过。维周他虽然生于卑劣门户,但却能自作奋进为社稷贤臣,海内俱夸。由人及己,我家虽有大兄旧恶当先,但只要兄弟继力奋求,来年未必不能再作伸张!”

    眼见话题又落回自己身上,庾冰也觉讪讪,忙不迭点头应是,心内也在思忖该要怎么应对皇太后如此强烈的督促。

    残冬酷寒料峭,覆舟山所在临于大江,每至夜深,寒冷不禁加倍,甚至兵卒手足俱都麻木,刀枪难作紧握。

    呜咽寒风撩拨着营地内熊熊燃烧的火堆,位于中军大帐中,突然一声短促粗喘,旋即便是一阵轻微的甲衣摩擦碰撞声。

    诸葛恢从硬榻上翻身而起,摆摆手驱退闻声冲入的卫兵,有些困难的抬起手擦了擦额间因噩梦而激出的冷汗,俯下身凑在榻前火盆上,过了一会儿才渐渐恢复知觉。

    或是人老之后,难免顾虑更多、气弱胆薄,自从得知琅琊爆发乡乱,诸葛恢精神便一直处于恍惚状态。尤其随着庾翼入都使得畿内局势更加莫测,诸葛恢甚至不敢再随便返回台城,常住覆舟山军营中,起居都不解甲,以防备随时可能发生的变故。

    虽然褚翜数次使人传告当下应以相忍为先,共同提防江北,但这种情况下,若是虑之不及,自己都不敢深信,更何况其他人的话。

    最起码,通过此前劝说皇太后给予王导追赠哀荣的问题上,诸葛恢能察觉到皇太后对于琅琊王氏可谓恶意满满。所以在诸葛恢看来,庾翼被召入都下,绝不可能仅仅只是出于平衡局势的考量那么简单。

    所以在庾翼入都之后,诸葛恢即刻建言由淮南王司马岳持节督军平乱,将淮南王安排在距离覆舟山更近的通苑,也是为了施加一层保障。

    眼下距离琅琊民乱发动已经过去了几天的时间,其实各方尺度也都大体摸清楚,同样的王允之集结青徐人众奏请分割北扬州的要求也已经传入台中。

    如果不考虑个人对于王允之的深恶痛绝,诸葛恢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个目标的制定的确体现出其人高明所在,尤其对于集结青徐乡众愿望而言更能收以奇效。

    虽然这会令得各方权斗纷争之外再要加上一个地域相争的矛盾,但这不是王允之需要考虑的问题,需要头疼的是台辅们,该要怎么安抚青徐侨民的情绪,同时还要顾及丹阳等各个郡县乡众人情。

    除了感慨王允之的精准之外,诸葛恢也能感受到其人那种决绝之心,而背后显露出来的便是一种危机感。王允之这一次发动,可谓是将王家本就不多的资本全都压在台面上,换言之其人觉得如果不这么做,随着王导的死去,琅琊王氏根本就没有了生机。

    若是深究原因,大概还要落在肃祖旧事的余波上,一个王舒的死不能令人满意,同样不能令人心安。这一点,从皇太后这段时间各种举止间也能显露出来。要么被时局各种力量缓慢绞杀箍死,要么奋力求取一线生机,很明显王允之选择了后者。

    这样一个要求,台中是不可能答应的,这一点诸葛恢心里很清楚,所以这几天来从覆舟山每天往来书信便达百十封之多,一直在努力进行沟通和劝说。

    因为庾冰那里也在暗示,皇太后那里给他们兄弟施加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一旦绷不住出兵,宿卫肯定要接踵而上,这对整个青徐侨门都是一个莫大的打击。

    然而这一次被激起的乡愿实在太强烈,那些乡众们虽然不如王允之的动机那么强烈,但在看到一个确凿明确的目标后,也不肯轻易放手。

    在一个安稳可期的前景诱惑之下,诸葛恢这一点乡望号召力几近于无,甚至就连暂且将郗鉴并一部分被控制的时流放回都中的消息都被拒绝。

    诸葛恢可是听说,金城那里乡情激涌,对于将徐州拱手让于沈维周的郗鉴更是满怀恶意,不乏激进的年轻乡流每天堵门痛骂郗鉴乃是乡贼,郗鉴也因此大病不起。

    青徐侨门乡愿顽固的情况下,诸葛恢已经成了唯一能够与之交流的台城代表,甚至就连晋陵的蔡谟都被乡众强请到金城与王氏并为领袖。所以这短短几天时间里,诸葛恢承受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就这样枯坐到天明,何充与庾冰再次联袂而来,除了再陈旧辞之外,同时也表示台内可以稍作让步,且必须要保密,且必须要到建康来谈。

    “葛公同执台事,自然也知当下疾困。肯做商谈,已经算是最大让步,即便最后不成,必有回偿以慰乡情。但若金城之众还要持恶不悟,宣乱于外,届时是否出剿,便已经不是台内能决。”

    庾冰现在算是已经初步拿到前期收获,就任中书侍郎作为何充副手,虽然跟他预期中还有差距,但也暂时还能接受。

    听到庾冰这么说,诸葛恢便也默然颔首,情知眼下的确已经不能再乱下去。事情发生了已经有几天,就算道路阻隔再怎样严重,江北不可能还得不到消息,就算加上集召兵众的时间,到了这个阶段,肯定也要有所动作了。

    若真事情再久拖下去,盘踞金城作乱的青徐侨众已经不是能得多少的问题,而是要考虑还能活下来几人。所以这两人今次前来,算是下达了一个最后通牒。

    而诸葛恢这里若是还不能有所进展,要么就去金城跟乡众们抱着一起等死,要么就在台内被彻底的边缘化,后续事态发展再也不能插嘴。

    当然诸葛恢也并不是完全的被动选择,该争取的权益还是要争取,首先便是安全问题,就算金城人众来到建康,也只能驻扎在覆舟山,保证一旦谈判破裂即刻可以从大江水途返回金城。其次便是性质问题,他需要掌握两到三个宿卫高级将领的名额,一旦达成共识,便能第一时间将这些乱众转为宿卫编制。

    对于诸葛恢的要求,何充他们稍作沉吟之后便答应了下来。他们跟青徐人家最起码眼下而言,本就不存在你死我活的矛盾,只有达成共识,才能尽快统一战线。

    其实眼下谈论各自索求与收获都还为时过早,若是不能将江北之众阻拦在外,他们谈得再好都是满嘴空言,无谓在这种时刻斤斤计较。

    所以,很快台中的最后通牒便抵达了琅琊郡治金城。

    王允之在接到这一消息后,也即刻召集亲众并乡众首领们进行探讨。如果说此前是煽动乡情,但眼下其实他们是为乡情所裹挟。这也是因为王允之此前将目标定的太精准且得人心,竟成为乡众们奉行不悖的一个真理,群情汹涌要为此奋斗而寸步不让。

    所以这段时间与台内的交涉迟迟没有进展,其中也不乏乡情捣乱的缘故。其实政治上的博弈哪有寸步不让的道理,都是一个互相试探底线的过程,要价太死那就是逼人翻脸。

    而且他们这些作乱的首领们心里清楚,割划北扬州这一愿景看似美妙,但其实根本不可能实现。且不说眼下局面还达不到苏祖之乱那么危急,就算台城肯割给他们,单单地方上的反弹他们就吃不消,所以割划的需求,最终必须要通过政治手段来变相的达成。

    所以这一次在接到诸葛恢的传信之后,王允之他们也根本不再向下泄露。诸葛恢这一次争取到两个宿卫位置,一个是此前王家丢掉的领军将军、即就是北军中候,另一个则是右卫将军,同样还有整个覆舟山防区。

    作为一个初步的共识,这些收获已经算是非常好。而王允之在官爵方面也并不计较,领军给了蔡谟,右卫官职则给了诸葛甝。当然这也并不是因为他有多高风亮节,王家子弟目下大多服衰,并不适宜大进。

    所以未来王家能够得到的利益,其中将会更多由王导的哀荣当中体现出来,比如说将已经形同鸡肋、位于会稽的始兴封国改封到晋陵、京府等区域。

    眼下唯一可见收获,就是王胡之得以夺情,其实也算不上是夺情,而是特用,再回吴郡把控局面。至于蔡谟让出的晋陵所在,则暂时由王家的王耆之督护暂领。至于王允之并王彭之,自然暂以护军跟随入都,以确保王家的利益诉求在稍后博弈中能够得到重视。

    虽然王允之作为此乱的始作俑者,入都是会有一定的危险性,但其实也算不上高。因为当下的形势,已经不是王允之一人死活能够平息的。而且与大量乡首们之间达成的约定,对于王允之也是一个保护,王允之就是这些人的利益代言人。

    所以,在商定之后,金城之众便开始动身准备前往覆舟山。这段时间里,整个金城所聚集起的人众已经达到七八千众,声势已经极为浩大,但事实上除了王允之此前集练的自家部曲并乡勇之外,其他那些虚附之众不过乌合,战斗力不必考量。

    所以这些人不可能全都带到建康,初步拟定是三千人,其中以琅琊乡勇为主,后续看情况再作增兵。而且剩下这些人众,还负责着守卫乡土的责任。要知道,此刻时局中除了明面的力量,还隐藏着一个去向未明的沈充呢!

    很快,第一批的金城之众便浩浩荡荡沿着大江往覆舟山行去,以诸葛甝和王允之率领,蔡谟则继续坐镇金城主持局面。

    两天后,金城之众抵达覆舟山,诸葛恢亲自出营来见,一俟见到队列最前的儿子诸葛甝,诸葛恢便险被怒火冲昏头脑,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斥问,便见诸葛甝哭丧着脸趋行上前颤声道:“郗公难禁奔劳,已于途中不治亡故……”

    诸葛恢听到这话,更觉一股凉气冲上头顶,抬手扼住儿子脖颈,狞声说道:“王深猷呢?”

    “深、深猷兄担心沈士居将会袭攻琅琊乡里,正引众于练湖待机痛杀……”

    脖子被父亲死死掐住,诸葛甝呼吸都变得困难,战战兢兢回答道。

    冬日暖阳之下,台城正阳门前出现了一幕奇景。

    由于近日畿内多事,所以正阳门附近防卫也有加强,台臣百官出入都要经过层层盘查。然而此刻在道路中央正对正阳门的位置上却横置一辆牛车,不独宿卫们不敢靠近,就连其他台臣走到这里也要兜个圈子,不敢多看一眼,仿佛这牛车上乘坐着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的确,车上乘客非常的了不起,正是以尚书令致仕的温峤。温峤身份自然无需多提,乃是当下可以说是硕果仅存的中兴元辅。可若单论这个身份,在目下畿内形势而言也仅仅只是象征大过实际,各方对其或许有敬,畏则未必。

    真正让台臣们对此老敬而远之的,还是在几日之前郗鉴的死讯在都内传开,而后闭门养病日久的温峤便带领着两个儿子乘着牛车出现在了宣阳门外,既不进台城,也不离开。

    当时中书监何充闻讯赶来打算稍作劝说,然而却被此老指令二子持杖上前打翻在地,以致群情哗然。何充虽然颜面大失,但也仅仅只是退回台城,同时吩咐宿卫千万不要冒犯此公。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遭殃的不独何充一人,大凡台臣敢于靠近,甚至包括宣城王司马昱并国丈卫崇在内,一旦敢于上前言语,俱都遭到温峤二子毒打。

    台内眼下正是百困交集,对于温峤此番乖戾行为也不敢轻举妄动,索性不闻不问。然而就算是这样,这父子三人每天都要至此,停留一到两个时辰不等。

    台臣时流一开始或许不理解温峤为何要这么做,但渐渐也都想明白了,此老是伤于郗鉴之死,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敦促台城尽快给出一个说法。

    而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却让时人更加的伤感。郗鉴、温峤那都是老一代方伯之选,尤其在苏祖之乱中各拥勤王义师为平乱定势做出了极大贡献,可是现在,一个死在了作乱乡众的裹挟中,另一个也已经病得口不能言,只能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控诉在位台辅们的昏聩行径!

    他们的时代以及他们所缔造的秩序,他们为了家国所奋斗的一切,到了目下已经成为执权高位者漠不关心的事情。

    然而这么久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温峤在宣阳门堵门一天,台城颜面便要丧失一分。

    他们也不是没有试过阴遣宿卫堵住温氏家门以阻拦这父子,然而都内也并非只有台城一方,更有众多时人有感于温峤这种悲怆的控诉表达,一旦温氏车驾受阻难行,便不乏时流由近畔街坊之间涌出,也学去年梁公护卫那般环臂以人为墙,比肩踵行将温氏父子送至目的地,而后各自散去。

    虽然在这过程中,温家父子同样对这些义助他们的时人不假辞色,乏甚言语,而那些时人也并不奢望能够以此邀取感谢报酬。然而这种沉默的行动自有一股庞大压力,落在台内群臣眼中,压得他们呼吸困难。

    终于,迫于这种压力之下,台城不得不正视郗鉴之死,给出了正面的回应。这一日温氏父子同样静默示威,途中褚翜之子褚希匆匆行来,远远作揖而后命人将一份函文送了过去,继而对侍立在车旁的温放之说道:“弘祖兄,台内同样悲于郗公之逝,近来百事交困,所以未能及时处断。目下郗公哀荣事宜俱陈于此,恭请温公斧正,若无异议,即刻明诏公告。”

    温放之闻言后接过那一份诏书底稿,而后便凑到车旁趴在父亲耳畔低声念诵内容。温峤目下病体已经极为沉重,已经彻底的说不出话,只能通过眼皮的眨动来表达简单的意愿。

    诏书内容极长,扣除前半部分美饰辞藻之外,最重要的便是对郗鉴一应哀荣安排,追赠太宰,谥号文成,最重要是封爵直接改以郡望高平加封,这也是中朝以降罕见之殊荣。

    可见台内平息此事心情之迫切,以及台辅们各自心内对于郗鉴的愧疚。然而整份诏书中,却全然无涉郗鉴死因的追查。

    温峤听完之后,手指弹动片刻,温放之忙不迭将诏书底稿递进其手中,然后整份诏书便在温峤指甲勾划之下而支离破碎。

    “嗬……回、回……”嘴角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温峤便闭上了眼,眼角已是浊泪长流。

    “回府。”

    温放之读懂了父亲的意思,转头招呼二弟温式之一声,兄弟两人共驾牛车缓缓离开了宣阳门。

    褚希呆立远处,看看地上那已经支离破碎的诏书底稿,一时间不明白该要怎么做,片刻后才赶紧上前捡起纸张碎片,而后匆匆返回台内汇报。

    “温公已经走了?”

    听完褚希的讲述,褚翜便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可是温公究竟何意?明日会否再来?”

    褚希仍然有些不解。

    “他不会再来了。还是要赶紧安排宿卫就近防卫,保证温府安宁,以供温公静养。至于诏书,便如前论,明日宣告吧。”

    何充脸颊隐隐还有乌青,听到褚希的问题后便回答道。

    台中的表态很明显,他们不可能对郗鉴的死因追查到底以破坏整体的和谐。确实郗鉴旧功卓著,但其人从徐州任上离开之后,在时局中最大意义已经不在了。

    这一点,从苏祖之乱后便离开江州回归台城的温峤感受最为深刻,温峤在台内虽然地位尊崇,但却从来不具备执政的权柄,不是因为功劳不高,而是因为乏于党羽呼应,实际的权位甚至都比不上后入台的沈充。

    而郗鉴是怎么死的?是被他青徐乡党逼迫至死!

    台中即便给予殊荣追赠,那也不是因为温峤无声压迫所致,追本溯源,还是因为怯于沈维周以此为借口鼓动徐州甲众南来。虽然这种可能越来越大,但是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然而无论如何,郗鉴的死总令局势变得更加严峻几分,已经渐渐有不受控制的趋势。

    “若是此前能横下心来,而不是纵恶养奸……”

    另一侧庾冰突然开口说道,他也嗅到几丝越来越危险的气息。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去廷尉提出诸葛伯言将之送回,告知葛公,若王深猷还不即刻归都,隐患于外,那他也不必再来!”

    褚翜这会儿更加焦躁不已,沈充遭袭下落不明、郗鉴为乱众裹挟至于身死,桩桩种种,使得江北兵众南来之势渐成。一开始没有痛下决断将琅琊乡乱平定剿灭,他们便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如果这时候再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郗鉴而深究青徐侨众,那就等同于自残。

    唯今之计,只有团结一切能够团结的力量,这已经成了一条不归路。

    “可是,这种情况下王深猷怎么还敢……皇太后仍在催促用兵。”

    庾冰一脸为难道,郗鉴死后这几天,他们承受的可不仅仅只是来自温峤无声的控诉,还有皇太后那里越来越严厉的训斥。就算是温峤不会带来实质性的威胁,可是皇太后却是一个莫大的变数啊。

    “你们兄弟难道没有办法?放胆去做,眼下唯以求存求稳当先,为此诸事都可协调。”

    褚翜虽然只是反问,但话语中其实还是暗示了一条道路。

    庾冰闻言后,面色陡然一凛,继而垂首不语,可是额头上已经冷汗密集,可见心内斗争焦灼到了极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颤声道:“稚恭所部后继次第而来,都南已是地狭难驻……”

    “石头城正为周侯坐镇,目下也是满驻。州城吧,后继之师前往州城。还有,你要转告稚恭,严束部曲悍众,都下不同边邑,他们在都南闹得实在有些不像话。”

    褚翜略作沉吟后便回答道,随着庾翼兵众越聚越多,其卒众劣态也是尽数显露,将整个都南败坏得不成样子,许多于此守业的吴人乡众家门都被击破,纷纷无奈出逃。他松口让一部分庾翼的兵众入驻州城,也是存念分离其众,各作监控。

    “那好吧。”

    庾冰闻言后便点点头,而后便率领一部分人众直往苑内而去,沿途一路畅行,几乎没有经过通禀便来到皇太后殿下。

    皇太后这几日也是愤懑不已,此前催促庾翼兵发琅琊未果,结果诸葛恢那里又表示琅琊乱民已经自悟知错,不日便要归都请罪受刑,眼见连根将王氏扫除的最好时机将要不在,突然又爆发出郗鉴身死这一个意外。

    这自然更给了皇太后借题发挥的机会,可是庾翼那里又因都南吴众频有骚乱而不敢妄动,所以在看到庾冰之后,皇太后自然难有什么好心情。

    可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训斥,庾冰已经先一步发声道:“目下京畿内外,多方都有不靖迹象。尤其覆舟山所近,更是不乏琅琊乱众阴聚,为安危而计,还请皇太后陛下与皇帝陛下暂移建平园,事定之后,再返苑中。”

    “情势已经危急至此?我此前命你兄弟速速发兵,你们却胆怯不行,结果现在……”

    皇太后闻言后,脸色已是陡然一变,继而又忍不住对庾冰抱怨,但很快又自作自言:“罢了,罢了,你们才力也就如此,还是速召维周入拱……”

    “只是小患罢了!乱出各方,因是一时难定,实在无劳江北。”

    庾冰窜前一步,一把按在皇太后手背上,疾声道:“阿姊难道连自家兄弟都不再信?”

    “我就是因信……”

    皇太后下意识回一句,继而便察觉到庾冰神态有异,一股危机感陡然从心内涌出:“季坚你……”

    “闲言无需多讲,请阿姊尽快起驾。”

    庾冰下意识小退一步,继而神态变得严肃起来,语调中却再也没有禀告请示的意思:“但请阿姊信我,只要我兄弟一命尚存,绝不容许任何人凌辱君威!”

    皇太后坐在席上,两眼死死盯住在她看来已是分外陌生的庾冰,通体寒意,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