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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平园地处都内,本就不是多么雄奇壮阔的皇家宫阙,如果不是因为园中多有禁器摆设,与时下寻常人家别业庄园其实也没有太大区别,规模因此也算不上太大。

    因为需要保持严密的防守,加上建平园本身面积有限,还有就是庾氏兄弟出于那种做贼心虚、想要掩人耳目的心理,在皇帝、皇太后身边安排的宫人本就不多,随驾入拱的台臣更是寥寥无几,而沈恪正在其中。

    沈氏留在建康的直系族人本就不多,沈恪身为沈充的堂弟,已经算是最重要的一个。此前就连沈充都迫于形势不得不遁逃于外,所以对于留在都下的沈恪,原本各方也都是视而不见。

    可是由于发生王允之率众袭击沈公坊这件事情之后,台臣们也不敢再任由沈恪留在建平园内任其自生自灭,安排在别的地方又恐他挟势而搅风搅雨,索性便也将之监禁在了建平园。毕竟沈恪还有一个侍中的官职,随侍君王身畔也是应有之义。

    沈恪虽然身在建平园,人身自由也是受到了限制,但并不意味着他就完全断绝与外界的消息联络。事实上随着都下形势越来越紧张,沈恪作为沈家在都下唯一一个代表,处境反而越来越有所好转。

    不过对于自身待遇方面,沈恪倒是不甚在意,他既然选择留在都内,其实已经心存死志,兼之早年也是亲历苏祖之乱的动荡。眼下局面虽然将有崩坏,但毕竟还没有达到早年苏峻乱卒肆虐全城的程度,所以对于自身的处境,沈恪倒也能够恬然自处。

    他心内最在意的,还是自己身在这样的局势内,又能为家族做些什么。

    建平园这座不大的园区内,聚集了足足三千余名甲士,除了一些必要的空间留出之外,剩下的区域几乎都被兵卒占据,其中最核心的区域大多数时间都由庾冰坐镇以避免发生什么秽乱丑事,即便庾冰不在,也由庾翼的心腹桓温等人代守。

    所以包括沈恪在内,都要与这些卒众们杂居在一起,饮食起居都要受到严密的监控。但只要是人执行的规矩,又哪能没有漏洞。

    庾翼这些历阳带来的卒众,大多数都是从合肥、庐江包括涂中等地招募而来。毕竟梁公虽然在淮南布政良久,但也不可能做到将所有人利益都照顾得面面俱到,总有失势之人想要另谋出路。

    这些人对都下群情自然是一抹黑,但是对于沈氏尤其是梁公的强势,却各自都有着深浅不一的亲身体会。因此在得知沈恪的特殊身份后,对其也不敢过分失礼凌辱。

    这一份敬畏,虽然不至于煽动这些人倒戈,但私下里谋求一点便利比如稍作传讯之类,他们也都乐得示好。

    所以都下论君失德的事情一发生,沈恪也即刻得到了消息。他虽然算不上是什么聪慧之人,但就此也深思良久自己该要做些什么,对于堂兄沈充和侄子沈维周的整体布局,沈恪其实也所知不多,不过眼下他状况也不得从容,选择并不太多,没用太久时间,便做出了决定。

    傍晚时分,沈恪邀请几名园中尉官稍作集会,并取出一些分配给他的酒水。那些军卒们责任重大,寻常也难得饮酒,久作紧绷也想稍作放松。

    于是在这局促的居室内,很快便也聚集了包括其他几名被拘禁于此的台臣,合共十几人,虽然氛围颇为尴尬,但众人各自专注于酒食,倒也无暇旁顾。

    沈恪并不是一个孤胆性厉之人,虽然做出了决定,可是心内也是不乏忐忑,眼见宴席将近尾声,才终于痛下决断,趁着起身斟酒之际,劈手抄起其中一名兵尉置在席畔的佩刀,而后忙不迭抽身退至墙角处,将佩刀横置身前。

    异变陡生,房内众人也都大感凛然,不过在惊愕之后便就归于安定,因为沈恪毕竟不是什么雄武之人,即便持刀在手也没有什么太大威胁,只是此前那种和气不再,纷纷起身持住兵械将沈恪团团围住:“刀剑无眼,沈公名门贤良,还是不要以身弄险。我等伧徒乏于礼节,因敬仰梁公才予沈公礼待,请不要逼我们为难!”

    “我陷此桎梏,幸得诸位将军关照,才能稍得体面保全,若非情势所急,也不会厉态以对。但目下畿内悖逆弄奸,竟敢擅作废立阴谋,此忠良所不能忍!我知诸位各有旗令所限,不会为难你等,只求能够容我报效君前,以尽臣节!”

    讲到这里,沈恪刀锋一转,竟然直接削去左掌半截尾指,手掌顿时鲜血淋漓,他却强忍痛楚厉声道:“沈氏一门,久承国恩,誓不与废立之贼并立此世。北事虽有不通,但我知大都督必以王师毕陈沿江,随时南来诛贼勤王!唯此一请,诸位若不假我方面,请将刀兵加我,脔割此内,使我能不辱门风,如此仍是一恩!”

    听到沈恪这么说,其他几名被监押的台臣一时间也都脸色大变,他们消息不如沈恪灵通,骤闻此讯,所受冲击更大,而后便也都纷纷聚集在沈恪的身边。

    那几名兵尉闻言后脸色更显凝重,有人想要欺近夺下沈恪手中的刀,然而沈恪却已经反手将刀架在颈上,可见死志已是坚决。

    一时间,房内几人脸色俱都变得为难起来,才知酒食难饮。他们这些底层兵长正因不通情理,所以才唯强权以尊,换了别人敢于如此死就死了,可是沈恪乃是梁公沈维周近系族人,若被他们逼死,心内难免打鼓。

    “沈公切勿冲动,此非我等能决,请容稍禀……”

    如此是非之地,众人都不愿再久留,忙不迭退出居室,然后才召人来将此处团团围住,继而才慌忙上报。

    待到那几名历阳兵长退出,另外几名台臣才忙不迭为沈恪包扎伤口,同时疾声发问外间到底发生何事,难道局面真的危急到言及废立?

    建平园本就不大,所以很快便有足够身份的人匆匆而来,庾冰眼下尚在州城与庾翼商讨,因此此刻赶来的正是桓温。

    桓温匆匆行入门口,探头稍作打量内中情景,眼见沈恪仍是横刀而立,心中顿时也觉得为难起来。

    “桓元子,你父自为社稷忠烈而死,你即便智昏不足更作发扬,难道真要孤注置于此地,阖家赴死,亲长曝尸?我只求入拱,除此别无所求!”

    眼见桓温将要退出,沈恪又厉声吼道。

    桓温本来已经将手搭在了刀柄上,听到沈恪这话,心内顿时又变得纠结起来,低头默然良久,然后才召来那几名犯事兵尉,摆手驱退近畔兵众,低声道:“放行……”

    “可、可是……”

    几人脸上还有犹豫,桓温佩刀蓦地抽出,一刀斩下那名失械兵尉首级,弯腰将之捡起,随手递给身畔一人,沉声道:“持此首级速往州城禀告,只言是我失职,不敢狡辩,自缚园中待死!”

    沈恪等人被放行之后,便匆匆往建平园核心位置而去,一直到了皇帝居室之外,沈恪才将佩刀丢弃在地,跪在门外膝行入内,朗声说道:“请陛下服章正冠,臣等深负王命,以致奸邪逆动尊体,誓死拱从陛下居正!”

    此时的皇帝眼下正在书案前勾勒模具草图,与其说是没心没肺,倒不如说是心宽体胖,知道自己身临此境,再做什么都是徒劳。

    听到沈恪此言,皇帝臂膀顿时一僵,手中毛笔也跌落下来,匆匆行出颤声道:“沈卿何出此言?”

    “都下逆态已成,奸声已经干于尊位,陛下宜作慎重,切勿失于体格!”

    沈恪将他收到的消息匆匆讲述,皇帝一边听着,脸上血色也都飞快褪去,要靠宫人搀扶才能立稳,口中只是喃喃自语:“是朕失德?是朕失德……德在何人啊……”

    半晌之后,皇帝才渐渐回神,又看沈恪等几名深跪门前的台臣,脸上才流露些许安慰:“辛苦诸公……”

    言及于此,他已经不乏哽咽,掩面退回内室,让宫人将自己章服取来,同时吩咐皇后卫氏速速前往皇太后宿处就近关照。

    庾氏兄弟匆匆行入建平园的时候,皇帝已经冠冕整齐正殿而坐,沈恪等几人则并立御床之前。他们从门外远观,不敢入内,又忙不迭转去皇太后宿处。

    绝食几日,皇太后更加虚弱,只是脸上有些病态的潮红,卫氏皇后在一侧以臂肘相托才能站稳。

    眼见母家两个兄弟神情紧张的并肩行入,皇太后脸上竟然流露出些许温婉笑容,指着那两人叹息道:“世道加害,我家姐弟何以情疏至此?你们为我谋划家事,怎么也不道我一声?我素来厌恶皇帝,喜见幼子,可惜传续有定,实在让人无奈得很……”

    两兄弟内心发虚,原本还犹豫是否要入见,此时听到皇太后这么说,一时间也都有些愕然,忙不迭拜伏下去,却不知该要说什么。

    皇太后一把推开身侧的卫皇后,皇后脸色陡然一变,还待要发声,却被庾氏兄弟带来的卫士侧推于外。没人搀扶,皇太后虚弱的侧卧榻上,却招手对庾冰说:“季坚你速到近前来,详告我此事有几分……”

    庾冰听到这话,心内也是喜忧参半,但还是膝行上前,抬手准备扶起皇太后,口中则叹息道:“阿姊你这又是何苦自伤……”

    然而正在这时候,皇太后蓦地反手抓住庾冰手腕,继而低头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庾冰顿时吃痛惨叫,忙不迭抽手退出,然而手背已经被咬去整整一块皮肉,筋骨翻出!

    “何等禽兽门庭,竟然生此悖逆孽种!晋祚无负我家,我家愧生此世……”

    皇太后唇齿之间鲜血淋漓,摇摇晃晃从榻上立起,两眼瞪得滚圆死死望住神情惶恐扭曲的庾冰,牙关更是咬得咯咯作响:“恨我愚妇无眼,竟不能识见家贼!你们二人若有丝毫优于禽兽,俱都随我来罢……”

    说完之后,她蓦地俯冲,一头撞在了铜角包裹的柱子上。

    “阿姊……”

    眼见此幕,庾冰、庾翼俱都目眦尽裂,准备扑上搭救,只是当他们冲到的时候,皇太后额角已是血如泉涌,唯有那布满血丝的双眼仍在死死望着他们!

    染血的殿堂,哗噪的人声,悲泣逃窜的宫人,还有皇太后那恐怖的死相,一同构成了一副混乱且妖冶的画面,这画面仿佛有着自己的魔力,化作一场梦魇,将庾翼死死裹入其中,将他的思绪拉扯出来,尽情蹂躏到粉碎。

    我究竟在做什么?

    低头看一眼埋首皇太后尸体旁啜泣不止的庾冰,还有那些尖叫逃窜以及努力想要控制住局面的卫兵们,庾翼只觉得荒诞且可笑。

    “噤声!”

    他口中发出沙哑的咆哮,抽出近畔一名卫兵的佩刀握在手中,仿佛一头焦躁踱步、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野兽。眼见到这一幕,殿中各种杂乱声响才渐渐平息下来。

    庾翼头疼欲裂,然而此刻却有一股似乎不属于他的理智在指导着他的言行:“请皇后暂退于后,宫人速取白帛,为皇太后陛下……速速清理殿上。”

    口中说着,他一把拉起仍在啜泣的阿兄庾冰退出,一直行到了殿外才立住。

    “稚恭,我们、我们……阿姊她、”

    庾冰做梦也没有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一步,皇太后当着他们兄弟的面惨烈而死,让他思绪彻底停滞下来,几乎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但其实庾翼也没有好成多少,他仿佛大罪之人努力想要维持住理智冷静,然而双眉紧蹙、眉心几近虬结成团,哪怕是细微的表情变化在他脸上都呈现出一种夸张的扭曲变形。

    “该要做些什么、该要做些什么……”

    庾翼口中低声念诵着,他蓦地转身按住庾冰双肩:“阿兄,我们错了,大大的错啊……我们没想逼死阿姊,我们只想为社稷尽力、我、我家不是悖门……奸邪太多,实在太多了、皇帝陛下,是了,皇帝陛下怎么能侧居别苑,该要归中。回台城、回……还有,谁在都中宣告邪说,一定要严惩、杀了他们!杀,我亲自去,请阿兄你一定要……”

    “稚恭,你、你怎么了?”

    虽然庾冰也完全没有主张,但听到庾翼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完全没有条理,顿时也察觉到了庾翼状况的不妙,他反手握住庾翼手腕,满是忧虑问道。

    “我没事、没事……”

    庾翼左顾右盼,突然看到匆匆行向此处的桓温,手中佩刀一颤,蓦地挥刀斩去。桓温眼见此幕,一时间也是惊愕当场,忘记了躲避,然而庾翼这会儿动作早已经僵硬变形,虽是直扑向桓温,但却转为擦肩而过,砍在了空处。

    庾翼收身而立,站在原地茫然片刻,似乎忘了他为何要有这种动作,晃晃脑袋收起佩刀,然后竟若无其事的望向桓温:“元子你来了?我这里正有大事托你,速率亲信嫡众控住府库,勿使兵众入内,园中凡有妄动卒众,即杀勿饶!”

    桓温方才是真的感受到了杀意,但这会儿庾翼似乎又完全没有了这种念头,如此非常表现,也让他大惑不解,但还是不敢怠慢,领命之后匆匆行去。

    一直到了这会儿,庾翼脸上那股癫狂才渐渐淡去,他转身望向庾冰,涩声道:“大错已经铸成,纵有悔恨也于事无补。唯今之计,且暂将皇太后盛殓于此,伤情切不可泄露于外。此中已非我兄弟能够独断,切切不可再让乱发于内,阿兄速往台城去见何次道,商议归苑。我自镇此处,切不可再令皇帝陛下遭受惊扰!”

    “可是,我们、我们……”

    “事至于此,我兄弟难辞其咎,但眼下畿内群情尚需镇定,此身暂且收留。目下之态已经难作自谋,惟求稍作回挽。我会让人警告葛氏切勿再作阴谋,速将宣城王送入待丧,还有石头城那里,我要亲自去拜谒司徒,请他同归共济此危,以待、以待沈氏南来定势……”

    庾翼语调艰涩道,继而自己都觉得可笑起来,仰首望天,泪水已经止不住的滚滚涌出。他终于感受到什么叫做穷途末路,百般挣扎,临到终了,却发现所有努力不过是将自己摆在了千仞高的危崖上,粉身碎骨只在旦夕。

    事到如今,所有的设想安排都随着皇太后的身死而烟消云散,但他们庾氏于晋祚终究还有一份不容推却的责任,也容不得庾翼再作什么竭斯底里的癫狂。

    此前唯恐不乱的是他们,可是当真正大乱的危机以这种方式呈现在眼前的时候,他们才惊骇的发现,首先要被这股动荡撕扯粉碎的也只会是他们!

    驻扎在州城的王愆期所部尽数出动,又将建平园外团团围住,内外联通门户俱被土石堵死,甚至就连庾冰外出前往台城都是翻墙而出。而庾翼也将兵众们彻底撤离皇帝并皇太后的居室附近,皇帝身边只留下沈恪等几人贴身拱卫。

    与此同时,城西石头城也进行了一轮调防,城外一部分兵卒被调入城内,以填补褚翜引众离开所留下的空缺。

    宿卫作为拱卫畿内的武装力量,其成分也是极为复杂的,过往这段时间种种骚乱,宿卫将士们也都身在其内,尤其经过此前民乱种种,宿卫内部也进行了大量的整肃以求剔除隐患。

    这样的动荡,对于身在局中任何人而言都是一个折磨,普通的卒众还倒罢了,他们所能接受到的消息本就不多。而更上层的将领们则因为知悉更多内情,本身也就有着立场的偏向,因此倒也算不上迷茫。

    而其中最焦灼的则莫过于那些中层的兵长、将尉一级,他们既不像普通卒众那样只需要守于旗令,也不像上层将领那样通悉诸事,一知半解最是难受。明知道危险正在逐步逼近,又不知危险来自何方,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爆发出来,内心之忐忑,可想而知。

    这一次一批宿卫迁入石头城,又涉及到诸多繁琐的调换,各路兵长入内听用、领取戍防图,大家凑在一起,难免要进行一些互通有无的交流讨论,所以散会换防之后,又不乏人三五成群的聚集起来。

    位于石头城外沿江一片石堆里,一群人席地而坐,眼望着静默流淌的大江以及周遭荒凉的景象,已经不乏人忍不住高声咒骂起来。

    时下虽然仍是残冬早春,但往年的这个时候,石头城周围也是繁荣不减,各方商贾于此往来集散,来自各地的各式商货经由石头城源源不断涌入都内。

    而这繁荣的市道,也给了宿卫们许多分润油水的机会,比如商船加塞或是货品申报出错的时候,那些商贾们难免也要有所表示。

    可是自从去年下半年,尤其到了年末时分,建康城的繁荣姿态已是急转直下,贾货锐减,一直到了元月,更是完全绝迹,反倒是出城者不乏。

    这样的情况下,不要说油水,甚至就连用度都出现了危机。像是那些被拘禁在营的宿卫将士,餐食已经从两餐减为了一餐,表面上说是江州农时稍失,田亩多有减产,兼之还要资助荆州伐蜀,但内情究竟如何,在宿卫群体之中也是众说纷纭。

    这些尉官们聚集在一起,除了稍微感慨世道将要不妙之外,所言自然也多涉于都内近来局势的变动。

    譬如宿卫内部的大规模调整,便有人不乏神秘的谈起言是台内打算完全裁汰宿卫中的吴中籍人士,原因正是此前的琅琊乡变。

    吴人在宿卫中的比例不低,其中一部分是早年梁公收复京畿时加入进来,有的则是虞潭担任护军的时期内断断续续加入进来,最起码有七八千众。

    听到这一消息,众人也都是喜忧参半,若真发生这种大规模的裁汰,牵涉无辜自然难免,尤其一些本身不是吴中人士而又与吴人往来密切的。不过吴人因为乡宗关照的缘故,在宿卫中也多占据优差,如果被裁汰出去,其他人上升机会不免更大。

    只是话讲到这里,突然有人冷笑道:“此中得失,我劝各位也不必过分留意。早前司徒离都南行,你们道是为何?我可是听说,司徒不满庾氏招引边戍悍卒入都把持势位,所以才离都南下打算招募义勇反攻京畿!”

    听到这话,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又有人反驳道:“这话不对,司徒离都乃是因为发现早前袭杀沈司空的乱众,所以才亲自率众前往讨伐……”

    “你这话更是不对,袭杀沈司空者正是那些琅琊奸众。要不然为何此前爆出琅琊惨祸?要我来说,那些人也真是找死,吴兴沈氏位高权重,余者不言,单单梁公一人,时流几人能及?他们竟敢袭杀梁公之父,即便无有乡祸,待到梁公南来,也要死个干干净净!杀父之仇,岂能相忍……”

    众人各自消息渠道不同,看法也都不一,一时间争执不休,但话题总是下意识的围绕司徒为何猝然离都,而且还带走一位宗王。要知道司徒乃是台内首辅,如果不是发生什么大的变故,是绝对不可能这么仓促的离开中枢的。

    这些兵长们或是品秩不高,但身在宿卫之中,这一点危机意识还是具备的。

    “高位者争权斗势,罔顾黎庶苦寒。咱们身在行伍或还无觉,前日我告假探家,才知坊里多有饥寒,竟然有人家已经生生饿死……”

    其中一人抚膝长叹,继而又低声说道:“诸位难道不觉,目下都内势态,与早前苏祖旧乱爆发之前何其相似!”

    “这不可能!江北王事大进,梁公中原斩获殊功,且去年年末入执徐州,目下或许还在广陵,须臾便可过江,江东纵有奸流,谁人敢于放肆?”

    “你道沈氏又是什么良臣?我可是听说,梁公恃功而骄,都内近来动荡频频,正因台阁深患江北势大才有调度布局,沈氏在朝者多数贬斥于外。或是梁公因此不忿,怀怨内攻,谁人能制?”

    “这更是荒诞之言,梁公怎么可能……”

    “琅琊王氏,那也曾为元辅门户。在位者何等心肠,咱们劳苦戍卒又如何得知?无非为人用命而已,至死未必能得一明白……”

    话讲到这里,气氛便低迷下来,半晌之后才有一人故作调侃道:“若真祸将及于都下,果真难免苦战,咱们何不直夺石头奉于梁公?梁公壮行当时,畿内谁人可制?台辅尚且要束手无能,又何必逼迫咱们这些寒卒徒往送命。更何况,沈氏豪称江东,沈司空更是奢赏无度,左右都是卖命,何不求一个好价钱……”

    那人讲到这里,却发现氛围陡然变得死寂下来,无人再敢接话,他自己也意识到失言,稍显尴尬的搓手局促说道:“戏言罢了,不当真、不能当真……”

    正在这时候,石头城内突然鼓号大作,乃是集结各部归戍的信号。听到这一号令声,众人也都不敢再游荡在外,各自拱手作别,而后匆匆赶往自己部属所在地。石头城周边多有此类兵长飞奔身影,可知过去这段时间里,类似的聚会发生不只一处。

    石头城戍堡内,周谟眉头紧锁,手指死死攥住佩刀刀柄。他虽然已经知道局势危急到了极点,顷刻间或将会有大变发生,但却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猝然,褚翜刚刚离都,都内征兆便显露出来。

    刚才建康城内传来飞报,言是州城庾翼的历阳军卒突然有了不寻常的调动,全都列阵于建平园之外,将整个建平园围堵的水泄不通。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如此异兆,可想而知意味何在。

    庾氏兄弟必然是在得知褚翜南下断其退路后,想要先发制人,用强擅作废立,以求争抢一线先机。

    心内思忖的同时,周谟也在思忖自己该要如何应对。虽然眼下他的石头城守军在兵力上仍然占据优势,而且还依存坚垒为守,可一旦庾氏完成废立,必然会与覆舟山方面紧密合作,两方合兵,周谟的兵力优势便不在。

    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对方察觉势态不妙,索性直接放弃攻打石头城,而是裹挟君王远奔西逃,而褚翜也是前脚刚走,根本还未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若是周谟坐守石头城,任由对方逃窜向西,那罪过同样极大。

    其实事到如今,还有一策可用,那就是此前被筛选出来的丹阳并吴中籍宿卫们,这一部分将士还有将近两万人,俱都被约束在营中不受调用。若是将这一部分兵众取用出来,那么便能直接将庾氏并葛氏困死在建康城内。

    此前拘押这些人,因为这些人乃是一个隐患,非常有可能受到乡乱煽动。可是现在乡乱已经渐有平息,而且当下最重要的任务便是粉碎庾氏、葛氏废立阴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周谟便在房中连签手令,将那些宿卫将士们分调都南并城东青溪周边。待到手令发出后,他自己也披挂而出,准备巡营整列,随时准备出击。

    宿卫刚刚完成调防,此时紧急集结,场面难免混乱。尤其在第二鼓响之后,居然还有一些宿卫兵长居然不在伍中。

    此刻大战在即,周谟心情也是极为的恶劣,直接下令将那些擅离部伍的兵长们擒至石头城校场,要当众斩杀以树军威。

    很快,足足有十多名兵长被扭送到了校场上,俱都哀号乞饶,请求饶命。然而周谟脸色仍是铁青,怒声道:“斩!”

    执法悍卒大刀回落,十数个人头滚滚落地,那些无头尸体横倒在校场中兀自抽搐,血腥场面令观者无不心惊胆战。

    “辅公昏聩,打压贤能,以致时局败坏,竟还暴虐凌辱及众!我等将士血勇之身,岂能受于昏臣奴役,今日诛杀奸恶,恭请梁公南来掌势!”

    一阵静默声之后,突然校场外爆发出一个呼吼声,而后便有十几人吼叫着往校场内周谟所在方向冲去。惊变陡然发生,群情俱是凛然,然而几个声音之后,突然整个校场内外都响起宿卫将士们此起彼伏的吼叫声:“请梁公归国掌势!”

    “宿卫哗变,护军快走!”

    眼见如此骇人一幕,周谟周遭护卫们忙不迭簇拥着他向后方不远处的石头城逃去。然而奔行不足半途,各方涌起的乱卒已经将周谟并其扈从们完全淹没!

    琅琊乡情仍然胶着,刘超坐镇金城,诸葛恢率领的琅琊乡勇仍然环绕于外,不得入内。

    其实按照实际的军力比较,刘超是处于完全的弱势。他本就因不阿事党从而被排斥在外,而且京府数年前便已经没有了成建制的武装力量,今次仓促西进,所率兵众多数都是京府当地商贾卫队并劳力整编而成,数量不过两千余众。

    而诸葛恢所率领的琅琊乡勇,虽然也称不上是什么精锐之师,但毕竟乃是琅琊各个乡宗人家部曲组成,也经过一段比较长时间的磨合训练,兼之又有滔天乡仇致使戾气滋长。所以若真是用强攻入的话,刘超也真是难于匹敌。

    但局面之所以僵持下来,一来在于刘超这个人,可以说是真正的无欲则刚,不偏不倚。他之所以阻止琅琊乡勇入郡乃至于报仇,绝非为了包庇那些作恶的吴人乡徒,只是为了避免局势进一步的恶化。

    二来便是诸葛恢的有意控制,他所控制的这三千余琅琊乡勇,已经可以说是仅存的乡土元气,如果再任由其戾气发泄,非但无补于事,待到更大的报复反扑而来,琅琊侨宗或将要就此绝迹江表!

    所以眼下的诸葛恢,也真是陷入到了进退维谷的困境,金城进不得,退回覆舟山的话,乡勇们又群情难制。这处境若是做类比的话,倒跟早前的沈充有些相仿,都是被乡情所反制捆绑,不得自由,明知道僵持于下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却偏偏又不能彻底放弃这些乡众。

    诸葛恢困顿于此,畿内局势的演变却并没有就此停滞不前,所传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更加恶劣。王允之冲出覆舟山,作乱都内,彻底打破了此前台辅们努力维持住的苟安局面。

    这消息传来,已经让诸葛恢倍感焦灼,然而很快另一条更加惊人的消息便接踵而至,那就是他的长子诸葛甝派人不乏沾沾自喜的前来汇报,言是已经统合乡声乡愿,只待诸葛恢归都便可行以废立之谋,将淮南王扶上尊位!

    得知这一消息,诸葛恢直接愣在当场,手足冰凉,整个人都如遭雷殛,待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是捧心怒吼道:“逆子,逆子!”

    扪心自问,诸葛恢一直有意识的将淮南王控制在手中,心内未尝没有废立之想,但这只是作为最后的一个底牌筹码,是要始终握在手里让人有所忌惮,而绝对不是要打出去。

    就算局势已经发展到万劫不复的境地,诸葛恢也不可能真正走到那一步,一则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二则必会招致千古的骂名!

    所以在得知这一消息后,诸葛恢先是传令次子诸葛虪速速将诸葛甝并其党徒控制起来,必要时直接以逆罪处斩。同时他也快速将散在乡勇当中的亲信抽调起来,准备即刻返回覆舟山。

    可是他也明白,自己一旦离开,这些乡勇们必然会哗变崩散。所以在临行之前,他还是派人知会刘超一声,希望刘超以乡情为念,暂时代替他抚慰镇压同时也是保全这些乡众。

    至于他不得不紧急撤离的原因,则就不能道于刘超。若让刘超得知他的儿子正在畿内筹谋废立,依照刘超的秉性,第一反应必然是要穷攻于他,局势必然更加糜烂。

    金城中刘超也很快便接收到了诸葛恢的托付信函,信中只是告知畿内目下暗潮汹涌,顷刻将生逆变,诸葛恢必须要返回坐镇,只能将这些无所依靠的乡勇们托付给刘超。

    刘超接到这一封信后,也并没有思忖太多,很快便点头答应下来。当然左右也不乏僚属劝告刘超提防其中有诈,毕竟这几天对峙过程中,那些琅琊乡勇们被强阻在外,内心对于刘超可是积攒了颇多怨念。

    “葛公自执台事,不会为此阴祟谋算,其人知我,若真有意加害,一诏便可达成,无需以此自损清誉。其人不得不急归中枢,可知都下确有剧变。”

    刘超闻言后只是摆摆手说道:“我半生奉行全于王命,乡徒先为不法,即便我因此毁于乡愿,求仁取义,毋须抱憾。”

    而后,他又吩咐部众们速速将监押郡下的一众吴人乡徒们转移到东面的大业关。待到安排好这些事情,他才率着十几名家人部众,径直前往琅琊郡境之外乡勇们营宿所在。

    诸葛恢离开未久,恐慌情绪便在琅琊乡勇们之间滋生蔓延,他们虽然也满怀的报仇厉念,可是在经过这段时间的对峙冷静之下,也不乏人思及前途,充满了迷茫。诸葛恢留镇于此,多多少少予他们一些慰藉,可是现在就连诸葛恢都离开了,让他们渐生绝望之想。

    刘超此刻适时赶到,他也并未直接入营,而是身在营地之外让人将几名乡徒首领唤出,吩咐道:“葛公急切归都,并非抛弃乡徒。实是王事急用,不得不行。乡徒无需惶恐,不日必有王诏公道及于群众。若还执念抱厉自绝王道之外,来日局势回稳,王法也将不予乡徒庇护。目下我暂镇于此,请乡民次第归境,凡我所在,必以身名为乡众谋求昭然公道!”

    那些乡众首领此前也受到一些诸葛恢的指示,多多少少都知眼下若再混乱下去,对于他们乡众有害无益。此时再听到刘超如此严肃保证,也都点头应诺,而后便分头前去安抚乡众,分批行往金城。

    然而这种平静的局面并没有维持太久,乡徒归郡之后,难免会有一些离散,或是归乡探访,或是忿念难消搜索那些吴人凶徒。乡土惨状历历在目,兼之那些吴人凶徒早已经被转移离开,一时间各种怨望戾气又从心内滋生而出。

    “葛公弃我,刘贼奸懦,要以我等乡徒性命取媚貉奴!”

    各种暴戾之声在乡野之间响起,并快速向金城聚集而去。

    金城城外,刘超尚在将府库之中所剩不多的谷米等食物分发给那些行入临时宿处的乡众们,并一再向他们保证待到局势回稳,定要为乡土血仇讨回公道。

    然而很快,那些野外零星的忿怨火点便飘入进来,这些琅琊乡勇们本就长久压抑、不得伸张,在接受到这些鼓噪之后,群情怒火再次被引爆出来。身在营中的刘超根本无从躲避,直接就被乡众们捉拿起来。

    诸多忿怨彷徨无从发泄,而眼下刘超便是惟一一个可供发泄的目标,于是各种辱骂踢打便完全倾泻在刘超身上。哪怕身受极致屈辱,刘超仍在高声呼号,劝说这些乡众们不可再为逆乱,否则绝对没有好下场。

    然而乡众们理智早被怒火冲垮,这会儿哪里还能听得入劝,他们将刘超这个阻挠他们报仇的乡中奸徒痛殴一番后,四肢捆绑、系发悬挂在旗杆上,又将金城洗掠一番,而后便追踪着吴人转移的方向,浩浩荡荡向东面杀去。

    吴人乡众们离去的速度也并不快,所以很快便被后方那些追赶的琅琊乡勇们发现,双方一追一赶,前后很快便交接在了一起,开始爆发一些零星的仇杀。

    此前吴人被刘超阻拦监押,早已经被解除了武装,而且此前戾气早已经发泄完毕,这会儿自然不是那些矢志复仇的琅琊乡勇的对手。

    更可况这些琅琊乡勇们在覆舟山又得到军械补充,所以很快便有近百名落在后方的吴人乡众包括刘超派遣押送他们的京府军卒一同被逐杀。

    这一追一逃之间,大业关依稀在望。正在那些吴人乡众们疲于奔命、几近绝望之际,大业关里突然涌出大批甲胄鲜明的军卒,为首数百骑众嚎叫冲出:“吴中乡亲请暂退野外,以观我等吴郡义师于此痛诛伧贼!”

    相较于畿内局势的快速演变崩坏以及近畿周边几场血腥乡斗,周边各郡对于讯息的接收以及局势的推进难免要有所滞后,但并不意味着就全无变化。

    吴郡作为三吴最北方的一处郡治,上接京府、晋陵,当琅琊惨事发生的时候,这里便也受到了波及。

    王耆之身在晋陵,在乡乱发生伊始,准备率众归乡驰救,但是大业关首先被刘超占据,兼之王耆之兵众也实在太少,因此索性便引众直向吴郡,准备与吴郡的王胡之一起尽发吴郡乡户部曲仆僮组建义师反攻丹阳。

    然而吴郡人虽然与沈氏为首的吴兴、会稽等乡党关系略有疏远,但也并不意味着一盘散沙、任人拿捏。若再向前追溯,沈充在畿外诈作遇袭遁逃之后,便南退到了茅山附近,于长城、故鄣等地阴集吴兴乡徒,而钱凤便到了吴郡,前往拜访说服顾、陆等吴郡乡宗首领。

    所以王耆之虽然避开了琅琊乡土之祸,但之后转入吴郡,便等于是直接冲进了狼窝。王氏这些幸存之众被吴郡人众拘押之后,吴郡乡众们便北上窃据了大业关,不久之后便遇上了琅琊乡勇追杀吴中乡众至此。

    于是,一场全无悬念的屠杀便在大业关外爆发!

    残冬早春,是一年中一个颇为微妙的时节,郊野仍有冰霜未消,但在这冻土层下,生机正在孕育,只待喷涌勃发。

    南北所隔,不过一条大江而已,但在这一个冬春交接的时节里,呈现出来的则是一种截然相反的风貌。

    去年尤其是年末的徐州,的确也因为权力的交接而发生一些动荡,但很快新的秩序便建立起来。废除郡兵,罢止兵役,创建军府,编民立户,划田屯垦等等诸多事务,俱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虽然眼下仍然还是早春霜寒未除,但是广陵周边第一批入籍民户已经领取到了农具、粮种、桑苗等各种耕作物资,并且在都督府的组织下,正式开始垦荒。

    对于徐州尤其是广陵周边的民众们而言,这算是一个颇具象征意义的标志,只是大多数时人还意识不到这一点,但这也同样无损于他们内心的喜悦。

    沈哲子近来虽然诸事缠身,但在正式放犁开耕这一天,还是抽出了半天的时间亲自到场,要主持一场仪式。

    凌晨时分,广陵城南一片荒田便被军府将士们围拢起来,放火点燃荒田上所生长干枯、杂乱的草丛。待到黎明将近破晓之际,周边郊野村邑乡民们也都被征集到了周边所在。

    而这时候,广陵城中一支规模颇为庞大的队伍也出发离城。梁公沈维周端坐于双牛并御的四望车上,前后左右俱有精锐卫队拱从,其后一部御赐羽葆鼓吹,再后方则是一众都督府属官并广陵城周边乡贤代表。

    队伍后半部分,则是两百多头体壮膘肥的耕牛,这些耕牛牛角、牛背上俱都捆扎着鲜明醒目的彩帛。耕牛队伍再后方,则是近百辆大车,上面堆放着各式各样的农具,淬火痕迹明显的铁锹,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沈郎犁等等。

    队伍行进的道路两侧,站满了围观的乡众看客们,不断的爆发出猛烈的喝彩声,不知是因为敬仰梁公,还是看到那庞大的耕牛队伍而按捺不住的兴奋喜悦。

    很快,队伍便就到达了被围起的这一片荒田,此时荒田上的大火早已经熄灭,残留下了一地的灰烬,还有那袅袅升起的烟气。

    沈哲子到场之后,担任礼官的乡贤们行至车驾前躬身邀请,然后他才在左右搀扶下落车登上高台,继而便是一连串的郊祭仪式。

    这一整套礼节实在冗长,不独那些乡众们看得哈欠连连,就连沈哲子都开始不耐烦起来,乃是由谢尚等人据说是从周制古礼当中修复出来的诸侯郊祭劝农典礼。既然要追求一个标志性和仪式感,沈哲子也只能耐着性子由头演到了尾。

    待到一整套仪式结束后,早已经是日上三竿。沈哲子也不得不感慨什么叫礼不下庶人,如果寻常农人时常来上这么一套,是否能劝得了农不说,饿死累死倒是有份。不是闲得蛋疼,实在编不出这么一套繁琐的仪式,而且还仅仅只是诸侯简礼。

    接下来便是分发耕牛、农具,这一次广陵周边同时开垦屯邑有二十多个,耕地总量达到两千多顷。各个屯邑乡长、司吏等等排队上前代表乡众领取耕牛、农具、粮种等等,看到这一画面,民众们情绪终于再次被引爆起来,喝彩颂德声此起彼伏,在这广阔郊野中经久不息。

    待到各种农用物资分发完毕之后,便到了亲耕的环节。沈哲子换下挂满各种环珮、纹章的礼服,而后着以轻便时服,缓步行到了田垄间。

    这时候,早有农人将耕犁架在牛后,将犁柄放在了沈大都督手中,而后周遭观礼的乡民喝彩声更是不绝于耳。

    身在这样的环境里,沈哲子心内也不由自主的被激发起几分不自知的狂妄,扶起犁柄打了一个极为笃定的手势,而后前方耕牛一动,那犁锋却并未深扎在土层里,擦在土面一个打滑,连带着沈哲子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幸在旁侧还有卫兵眼疾手快,忙不迭上前扶住了沈大都督,那负责掌牛的农夫也忙不迭拉住了耕牛,额头上更是涌现出一层细密冷汗。至于周遭围观的乡众们看到这一幕,更是爆发出一连串善意的哄笑声。

    沈哲子站稳之后,拍掉衣摆上沾到的草木灰屑,递给那农夫一个安慰的眼神,示意继续。而后耕牛终于缓慢的向田中行去,沈哲子掌犁于后,动作充满了生涩笨拙,所犁出来的那条土沟也是歪歪斜斜。

    围观乡民们更是大笑连连,在他们看来,这位沈大都督实在不擅长农事,换了他们在场任何一个,单手都能执稳那本就轻便的沈郎犁。

    不过这倒无损于沈大都督威望,反倒那种努力的生涩笨拙,让这位大都督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变得立体可亲起来。原来这位誉满当世的大都督并非高不可仰,同样有自己不擅长的事情。

    乡民们的哄笑声令得苦心营造的仪式感荡然无存,都督府属官们实在没眼再见大都督如此受人见笑,忙不迭下场去阻止准备替换下大都督。

    然而这会儿沈哲子却变得顽固起来,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些后悔不自量力的自取其辱,但也好不容易找到几分手感,若是现在放弃的话,那真是没有洗刷耻辱的机会了。

    于是他努力的掌着耕犁一个来回,待到返回的时候,那犁出的土沟已经渐渐变得笔直起来,而乡众们的哄笑声也渐渐转为了喝彩,甚至有人起哄嚎叫让沈大都督再耕一趟。

    可是一个来回已经耗尽了沈哲子毕身的力气,两臂更是酸涩难当,面对乡众们的热情只能敬谢不敏,环施一揖而后便挥手行回了高台,对着匆匆行上来的乡贤们笑语道:“平淡农事,同样不乏技巧深藏,生疏力搏,事倍功半。诸位各为乡长贤首,也应善记此节,治耕有度,切勿伤及农本。”

    众人闻言后,忙不迭拱手应诺,再将沈大都督奉回首位,而后便是百牛下田,正式开始耕垦。这当中还有一个竞技的小环节,农人各划相等面积的耕地,谁能完成的又快又好,自有耕牛、农具等各种犒赏,在场观礼乡众们俱为评判。

    在场不乏乡贤担心沈大都督不能因为此前遭到群众哄笑而释怀,于是又极力将话题引到大都督所擅长的事情上,同声恭请大都督作上一篇劝农诗赋。

    文抄这种事情,沈哲子很长时间不作了,难免生疏,眼见到众人踊跃请劝,一时间也觉得有些为难,为了不破坏这种事情,便也勉强为之,让人取来纸笔,顷刻间挥笔而就。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桑麻连阡陌,万户踏枢机。四海无闲田,男耕女作织。四时成定序,九州同盛世。”

    在场有人捧起沈大都督那只可称之勉强的墨宝诵读起来,而后高台上气氛便有所沉默,因为这诗作实在太平庸,且还稍出辙韵,谁也不能昧着良心说是什么不世佳作。

    然而这诵读声传入到民众耳中,却飞快的引起了传颂,哪怕不识字的寒丁,理解起这篇诗作来也全无压力,诵读声渐渐传开,到最后竟然连成一片,使得整片区域内气氛又变得热烈起来,高台上尴尬很快便被冲散。

    然而在这一片热烈喜乐的氛围中,在沈哲子将要登车离开之际,却有一丝不和谐爆发出来。

    沈哲子的仪驾队伍之外,突然冲出十几个全身素缟之人,为首者乃是郗鉴的次子郗昙。郗昙一路冲到沈哲子车驾前,一把拉住缰绳,布满血丝的双眼怒视着正待上车的沈哲子。

    沈哲子抬手阻止了将要冲上前采取行动的护卫们,而后让人将郗昙请到面前来,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郗昙已经大声吼道:“江东时局动荡黑暗,大臣横死,生民涂炭!梁公身受国遇之厚,当世无人能出于右,当此社稷板荡之际,不思引众归国匡扶定势,却要在此作态宠媚小民,这岂是社稷柱臣应为姿态!”

    周遭不乏人行上前来,听到郗昙这吼声,一时间俱都凛然生畏,周遭霎时间已是鸦雀无声。

    “郗郎哀痛父丧,言行偏于礼法,这一点我能理解,也不会因此责你。”

    沈哲子听到郗昙的吼叫,便背手行到了他的面前,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但是,言及引众归国,所谓匡扶定势,岂是尔曹能发时议?国遇无分厚浅,既受王命,恩用无有轻重!我久来承受诏使,节督江北王师之众,抚边征远,讨伐横逆,斩获不乏,俯仰无愧!”

    “江东时局,近来确有不靖,即便台辅不能胜用,自有明堂王诏取我入补。国务是非轻重,自有典章绳法,江北盛甲十数万众,用内用外,在南在北,自有王命辖制,岂能人情鼓噪而驱!”

    郗昙听到沈哲子如此坚决表态,一时间脸色也是转为惨白,继而便哽咽道:“国务不容人情,难道梁公就徒拥千万王命之众,于江上坐观江东社稷飘摇,生民罹难?”

    沈哲子闻言后并不急于回答,而是登上车驾临高望向在场众人,凝声道:“军务之秘,本不宜宣告于众。但我也知江东板荡已涉江北,我受于王命之用,岂能侧身远观,江北诸部十万强甲,业已整装待发,只待王诏过江,即刻挥师入拱!”

    “在此之前,谁若再以人情安危说我,俱以构陷入罪!同时遍告江东士庶生民,勿因私计而擅弄戈事,即便台阁行政偏颇伤损众情,宜趋明堂陈诉冤屈,否则奉诏过江之后,凡具械私斗者,俱审无论!”

    江东局面崩坏之迅猛彻底,说实话就连沈哲子自己都颇感始料不及,就好像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第一张,接下来便开始了无从遏制的连环的坍塌。

    局势崩溃到这一步,看似意料之外,但细审之下,其实又何尝不是在情理之内。东晋这个小朝廷虽然苟立于江表,但却是胎病难除,名之为中兴,其实不过只是一个强求苟安的变种嫁接。

    中兴建制之后,非但继承自中朝的种种积弊没有消除,又增加了严重的边患压力与南北地域冲突,而这几个问题,无论哪一个一旦爆发出来,都足以将一个盛世王朝进行腰斩。

    时局中不可谓没有聪明人,面对种种积弊问题也不是没有应对策略。比如琅琊王氏的王敦和王导,便分别代表了对皇权的钳制与维护,同时也在有意识的对吴人势力进行压制和引用。至于庾亮则就是依法治国的代表,尤其对宗王势力的打压简直可以称为冷酷。

    及至中期,其实无论桓温还是清谈领袖的殷浩,虽然功绩差异悬殊,都可以称为向外开拓的代表人物。但当桓温畸大之后,以谢安、王坦之为代表的维稳派又登上前台来,为政权争取一个存续空间。

    而由陈郡谢氏所主持的北伐,其实应该说是淝水之战的余波红利,不可以算作正式的开拓进取。就像沈哲子的中原大捷,看似战果辉煌,但若论及真正意义,其实还是比不上早年的淮上击败石虎南征大军,淮水之胜才算是真正奠定了他日后所有行为的逻辑起点。

    其实在谢安隐退之后,整个东晋政权这个制度逻辑已经推演不下去了。闭门苟安自守只会自取灭亡,向外开拓又会造成强枝弱干,权臣凌主,动是一个死,不动也是一个死。

    所以整个东晋晚期,方伯围攻中枢,宗王弄权,南北次等世族为主体的天师道作乱,包括桓玄的专擅篡夺以及刘裕的北府系军头死灰复燃,又何尝不是这一系统瓦解崩溃的一个大势所趋。

    沈哲子的到来,以及这十年所作所为,其实是大大加快了这一系统逻辑的推演速度。东晋这百年国运,表面上看来诚然是门阀次第执政的局面,但其实更内一层又何尝不是军头与次等世族不断向最高权位发起挑战的过程。

    事到如今,江北王师几乎尽为沈哲子所掌,而他的南人出身与先帝婿子这一身份,又足以获得南北那些次等士族与寒门的拥戴。边患压力已经在沈哲子手中得到了极大的缓解,而南北的地域矛盾,也在沈哲子身上得到了缓和与交融的契机。

    按照事物的正常发展逻辑,沈哲子下一步若还要有所举动,必然要触及晋祚这一统序最根本的积弊,也就是那些历任台辅因为出身所限而不敢触及的禁区所在。

    所以,江东各方对沈哲子心存警惕忌惮那是必然的,如果到现在还没有这种意识与计划,反而要说一句愚不可及。但江东各方没有意识到的是,许多问题看似已经解决,但那不是一种常态的解决,而沈哲子本身才是解决这些问题的方案所在。

    沈哲子深知,东晋这一套统序看似创立不过三十多年,但实际上却是两汉以来豪强不断做大最终演化出来的一个畸形成熟体,所谓的门阀,乃是兼具学阀、财阀、军阀以及大地主等诸多元素于一身的一个怪物。

    正因为种种特质兼具一身,所以门阀才体现出如此顽强的生命力,南北分裂几百年的大乱世,可谓风起云涌,帝王换代如走马观花,但当一切尘埃落定,盛世来临时,这些门阀或许已经不如最初那样顽强,但是他们仍然顽固的存在了下来。

    所谓的门阀,与其说是某种具体的存在,不如说是社会发展到这一阶段一种自然生成的资源集合方式,整个社会才是真正的病灶所在,所谓的四大门阀、所谓的五姓七望,不过仅仅只是由此滋生出的癌变细胞而已,就算是消灭了他们,也会有新的个体取而代之。

    其实近来请求过江的声音,又何止郗昙一人,江东各个方面也都在派人求请,都督府内部这种声音则更加强烈。随着江东局面日渐失控,台辅们在这过程中各种表现也可以说是非常的拙劣,而沈哲子也越来越有那种众望所归的气势,所谓南北士庶俱仰望梁公掌势。

    但越到了这种时刻,沈哲子越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弄清楚那些求请之人要通过他达成怎样的意图,有选择的接纳,而不是被这些所谓乡愿人情所捆绑。王莽未篡时也是在世圣人,董卓初入洛阳也俨然是汉祚救星。

    目下的沈哲子,的确很强,但所谓的强大与否,其实是一个感觉,而不是一个事实。军队有离合之剧变,人望有消涨之忧患,使你强大的原因,终究会对你形成一种反制。

    晋祚这个死局,沈哲子救不了,也不想去救。他从来都不讳言承认肃祖对他的知遇之恩,但他能为晋祚朝廷所做的,就是给其提供一个还算体面的退场,而不仅仅只是苟全于江东,最终内讧至死,永远留下一个耻辱的姿态。

    人皆以为沈哲子强大在于江北这十数万雄师,但最起码在现阶段,真正能够给他提供更大帮助的还是老爹沈充对乡情乡势的牢固把握。因为在三吴之地有着深厚的基础,沈哲子才可以从容等待,而不是像后世刘裕那样江东一旦有所动荡,即刻抛弃江北局面回镇江东。

    江东所谓的混乱,其实到目前为止,仍然被控制在京畿周边,而所崩溃掉的,主要也都是上层的统治构架。

    沈哲子最理智的作法,其实应该是始终保持缄默,一直引而不发,待到动乱折腾完最后一丝气力,再从容渡江,按照自己的心意,将中枢上层统治秩序重新构架起来。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忍耐住,在面对郗昙质询的时候做出表态,唯以王诏为命,一俟诏令过江,即刻南渡定势。

    之所以如此沉不住气,也是因为早间刚刚得讯,就连镇守石头城的宿卫将士们都发生哗变,而且各种抨击皇帝失德、要作废立试探的言论充斥都内。

    而且皇帝和皇太后所暂居的建平园也被强众围堵起来,就连江北在建康的情报人员都不能查探内中情形,但也可以确定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沈哲子大多数时间都是理智,但他也不能完全的免于人情,无论是肃祖的知遇之恩还是顾全夫妻情分,他都不能再做缄默,不能坐视皇帝与皇太后深处如此孤立凶险的局面中,所以先作发声以为声援。

    有了沈哲子这一表态,皇统之后便有江北十数万王师为其依仗,无论哪一方把持皇帝,都必须要礼奉有加,否则待到沈哲子过江之后,必然要作为首恶被赶尽杀绝!

    这是在不打乱他的即定节奏情况下,他能够为皇帝做的唯一援助。若真不审形势的急切派兵过江,那江东各方在急切之下会做出怎样的过激行为其实莫测,反而会增加皇帝与皇太后的危险。

    上午完成郊祭劝农的典礼后,沈哲子便返回了广陵城,而午后不久,杜赫等一众都督府重要属官们便抵达了广陵,同来的还有三千寿春守军。

    此前沈哲子宣告十万王师整装待发,其实也是在吹牛,像河洛、枋头、青兖之间等各部王师都是不能调动的。

    他眼下能够动用的军力,不过仅仅只有新进成军的奋武军、广陵军府新征府兵以及杜赫所带来的三千援军,统共加起来勉强超过万人。

    当然形势真有需要的话,淮南各郡县之间包括盱眙、淮阴等地,旬月之内也能再征发两到三万援军,但在沈哲子看来,这也没有什么必要。

    杜赫等人到来,是因为稍后南下定势,必然要牵涉到大量的时局调整。而到了那时候,中枢已经彻底散架,沈哲子也就无需再避讳会被朝廷过多干涉江北布局,所以要有相当一批都督府属官入台治事。

    而跟随杜赫前来的,除了都督府一众属官们之外,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人那就是辽东质子慕容恪。

    将慕容恪带来广陵,是沈哲子亲自叮嘱的。虽然辽地边远,与江东目下的局面没有什么直接牵扯。

    但再过不久,沈哲子肯定是要南下过江定势的,而且他也不清楚自己返回江东后要停留多久,江东统序重建进展顺不顺利。一旦他被牵绊于江东太久,河北石虎肯定会得知江东发生变故的消息,届时极有可能要趁着江北无人坐镇之际挥兵南来。

    而要消除这样一个隐患,则就需要辽东方面将石虎的军力稍作吸引。淮南眼下与辽东的联络渠道还很细窄,最直接的方式自然是慕容恪这个质子了。

    慕容恪虽然身在淮南,但是对于江东种种变故也是略有耳闻,今次被点名召见南来广陵,一路上其实是不乏惶恐忐忑,猜不到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

    若往最恶劣处想,或许沈大都督为了避免江东动荡的消息传到辽东,因此选择将他严控起来。

    可是慕容恪也心知自己父亲慕容皝针对江东的消息渠道怎么可能独仰自己一人。兼之父亲素来心怀大志,又对淮南资助他叔父慕容仁持续内乱的行为极为不满,一旦得知江东晋祚不稳,难免会做出什么出格举动。可以想见,身在囹圄的慕容恪必然会成为淮南报复的第一对象。

    怀着这种前途未卜的忐忑心情,慕容恪来到广陵,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受到沈大都督的接见。他在广陵的行动倒也没有受到太大限制,日常出入都是自由的。

    虽然心忧于自己处境堪忧,但身在广陵这几天时间里,慕容恪也有些诧异的发现,广陵城内非但没有受到江东动荡的波及,甚至就连那种权位交接所带来的不安都几乎没有。市井之间条理有序,郊野乡民准备春耕忙得热火朝天。

    眼见桩桩种种,慕容恪也不得不感慨沈大都督对江北局势控制之强,若是他父亲真以为江东动荡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极有可能会是徒劳一场,反而见恶于淮南。

    终于,都督府吏员前来告知慕容恪准备入见沈大都督,慕容恪不敢怠慢,稍作整装便随着都督府属员匆匆而进。

    广陵城原刺史府内,沈哲子一身时服,面前书案上堆放着大量的函文,眼见慕容恪行入见礼,只是微微颔首以作回应,示意慕容恪入席,然后又低下头批阅起来。

    慕容恪身在席中,心情可谓分外忐忑,几次想要开口,但偷眼打量沈大都督眉头微锁的冷峻神态,终究还是不敢。

    “庶事繁劳,怠慢玄恭了。”

    一直过了好一会儿,沈哲子才抬起头来,望着慕容恪说道。

    “大都督公务繁忙,我还冒昧请见,是我该向大都督请罪。”

    慕容恪闻言后忙不迭拱手回道。

    “玄恭你是边中少有少贤,不逊我中国人物,老实说,我是有心将你举为国用。在你面前,我也就不多拘礼,且作就事论事。”

    沈哲子放下手中毛笔,然后将此前批阅的函文整理起来,将其中几份稍作拣选,又望着慕容恪说道:“人言讳不议亲,但眼下且就国是稍作讨论。令尊辽东公近来所为,内中不乏让人凛然侧目啊。”

    说着,他抬抬手示意近侍上前将挑选出的那几份函文递给慕容恪供其

    慕容恪听到这里,心内已经渐生凛然,待到接过那几份函文细细一看,额头上已是涌出冷汗。这几份函文所述之事多与辽地有关,既有渤海封氏窃购淮南军械的实证,还有他父亲慕容皝兼并欺凌辽地各个晋人游食的证据。字里行间俱都朱笔红勾,无由得透出一股血腥气息。

    手捧这几份函文,慕容恪也在思忖沈大都督将这些给他看的用意所在。的确淮南诚是势大,但若想要凭此远慑辽地,其实还是大有不足。尤其当下江东不稳,就算辽地有什么悖逆行径,这位沈大都督也根本不可能采取什么实质行为。

    但除此之外,慕容恪又品出其中隐含的另一些蕴意,那就是一些来自于辽地的讯息,这是就连慕容恪都不了解的内容,如果是真的话,可以想见淮南都督府对辽地的渗透其实已经比较深入且细化了。

    沈哲子也不等待慕容恪表态,只在席中冷笑道:“我知辽东公多有疑我,或是以为我深阻他承袭父荫是报复早年阴结羯逆。但尊府大父早年能获殊荣,都是早年于晋祚确有实功方得封犒。至于令尊,我不见其人、不闻其名,亦不知其事,但家务尚且不能内定,如此材质,即便予以奢求,他就能承此重誉?”

    这话已经说的非常不客气,被人当面贬斥父亲庸才,慕容恪即便目下受制人下也是不能恬然忍耐的,当即便拱手道:“我微末白身,大都督所论国务是非,实难共论。但恭为人子,实在不敢细问亲长贤愚,唯一言诚告大都督座前,我父继祖以来,未因偏远而自弃,久仰晋祚王命,战战兢兢,恪守职境,未敢有懈怠……”

    沈哲子闻言后便笑起来:“忿念于内,厉声于外,偶有失言,这一点我要向玄恭道歉。但由此也不免感慨,边蛮老叟,竟生馨儿,世道于玄恭你实在颇有不公,若能幸生于诸夏门庭,如此内秀外露,就连我也要让你半席。”

    慕容恪听到这话,心内感受也是别扭到了极点,这位沈大都督倒是认错认的干脆,但言中无不在贬议他的父亲,又流露出对他十足的欣赏,让他不好应对。

    “人物是非,既然玄恭你不愿多闻,我也就不再细论。还是言及当下事务,我今日请你来见,还是不想将辽地诸劣曝露公函。我知彼处风物殊远中国,辽东公用事难免要多从权宜,但这并不是狂悖治事的理由。”

    沈哲子手扶书案望着慕容恪说道:“近来江东局面多有不靖,我也因要待诏入定而无暇北顾,这一点也无需讳言。待到畿内动荡稍定,王命终究还是要大用江北,我虽有从于便宜之心,但也绝不能容忍瑕疵外露。辽地虽然边远,但同样也是王命治土,决不可久存法外。”

    “辽东公若是不能胜任抚恤边众,届时我自请告明堂,将大单于封命冠于度辽,使你父、叔分别任事,以求边境从容。”

    慕容恪听到这话,心内不免又是一突。其实他家远在辽边,根本无需仰于晋祚鼻息,但可惜在于家门不行,兄弟阋墙,彼此不能相安共存。而淮南这里除了在大义名分上施加掣肘之外,还有商团跨海直通辽地,给予他叔父慕容仁以直接的支持。

    所谓度辽,便是淮南对于他叔父慕容仁的称呼。早在他父亲还没有得到晋祚承认的时候,慕容仁已经先一步获得了度辽将军号。尤其前年他父亲打算趁着海水冰封之际踏冰攻讨慕容仁,就是因为来自淮南的提醒,令得无功而返,反而相当一部分兵众被慕容仁反击伤损。

    现在这位沈大都督旧事重提,要将江东台辅们强加给他父亲的大单于号转给慕容仁,在双方目下僵持不下、彼此对峙的情况下,虽然仅仅只是一个虚号,可以想见又会在辽地掀起一波动荡。

    尤其是他祖父的一些旧部并他的其他几名叔父,也相当不满慕容皝无能定乱,且对兄弟太过狠毒,因为慕容仁的长久存在,使得慕容部割裂之态越发的严重。

    沈哲子也明白,要让慕容恪遵从自己的意愿往辽地传递讯息从而影响到慕容皝,单凭这种虚言恐吓还是不够的,还是要给予对方一定的利好。

    所以在稍作沉吟后,沈哲子又说道:“其实辽东公肯派玄恭你南来,我也能察知他有修好心愿,有互惠打算。因是早前我才要求于辽境设一边贸,以中原物用济于辽荒边苦,可惜此略迟迟不成。”

    慕容恪听到这里,又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这个通商的约定其实也是早前与淮南会谈的条约之一,只是后来江东中枢给予了慕容皝超格加官,令得慕容皝心意又发生变化,对于和淮南的约定阳奉阴违,甚至使人暗告慕容恪觅机逃回辽东,不必再受淮南的凌辱恶气。

    但是因为慕容恪当时在淮南处境还算不错,兼之也深知自己一旦讨回,处境也不会得到改善,只会更加恶劣。若是来日时势转变,辽地又需要与淮南交涉谈判,他还很有可能作为一个替罪羊推出来,所以他干脆以不得从容为理由留了下来。

    “此事过不在淮南,但我却没想到,辽东公麾下竟然还养如此蟊贼奸徒,竟然以利诱勾引我淮南吏众偷盗私取械用。如此羞辱,我绝不能忍!淮南犯事官吏,已被缉拿入罪,同样辽地涉事之人,辽东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否则互通之论不必再议,即日之后,凡中原丝缕、颗粒不准入于辽荒!”

    沈哲子讲到这里,已是剑眉飞挑,拍案怒声道。

    “此事请大都督容我细陈,这绝不是我父意愿,纯是下吏斗胆所为,若非大都督告我,我至今尚且不知……”

    慕容恪闻言后忙不迭起身说道,其实私买淮南军械这一件事,若要深究的话,还要追溯到早前辽地使者前来淮南商谈,沈大都督赠送慕容恪一批精良军械,结果被淮南吏员阻挠克扣,当时慕容恪便想告发,但却被封弈阻挠,言是窃取淮南军械的一个良机。

    此后这件事便由封弈处理,慕容恪就算想过问都不能,所以在看到函文证词之前,他真不知道封弈居然真的将之办成了,而淮南都督府监察也实在强悍,这么短时间内居然就追查出来。算算时间,也知交易肯定没能进行几次,结果还将一个把柄递到了淮南手中。

    “边伧奸恶何其多,实在令人防不胜防,如此才更显出玄恭你这种恭礼内秀之人的可贵啊!”

    沈哲子听完慕容恪的陈述,又长叹一声道:“我虽然不会厉念孤持,以区区二三奸众便封堵辽地万众所用,但此事不可就此揭过。封氏必须严惩,而日后商贸互通事宜,我只信任玄恭你一人!”

    慕容恪听到这话,内心已是狂喜,他违逆父意留在淮南终于有了回报!

    虽然慕容恪心里也清楚,沈大都督如此待他实在是再明显不过的离间之计,但他若能够成为辽地与淮南乃至于整个中原互通有无的中间人,所得到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而且沈大都督暗示已经极为明显,只要他能斗倒封氏,这件事就交付给他。

    凭慕容恪一个被发配为质的失势之人,自然不可能斗倒渤海封氏,但慕容恪手中掌握这样一个重要筹码,自然可以以此为诱惑在辽地招揽更多同盟。

    他是亲眼所见中原物胜繁华,远非辽地可比,往年是因为没有稳定的渠道,也只能甘于贫苦。可是现在一条渠道就摆在眼前,若能由他主持瓜分其中所产生的利润,他能因此撬动起来的人、物资源之大,足以让他的处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以哪怕明知道这是一个饵,慕容恪也必须要吞下去,即便内中藏毒,再差也差不过眼下这种全无自保之力、任人鱼肉的处境!

    而想要达成这一目标,则必须要让辽地和淮南保持一个良好的互动关系,所以慕容恪一面表态一定传信劝告父亲严惩涉事之众,一面飞快在心里勾勒起整个计划。

    慕容恪的表现,正是沈哲子想要的结果。其实自从宣帝司马懿伐辽灭燕之后,整个中原对于辽地内部的形势都是不乏陌生,及后南渡中兴,到现在为止,沈哲子麾下找不到一个通晓辽事的人才。与其病急乱投医,不如借一个通晓辽事的人才来用。

    慕容恪能够影响到其父的决断行为那是最好,就算不能,沈哲子也没有什么损失,无非更加快速平定江东局势,然后不作停留北归镇军,或许还能作态让石虎判断出错,顺便再挖一个坑。

    会见慕容恪之后,沈哲子也来不及休息,很快梁郡又有紧急军情传来:江东已得确凿消息,皇太后薨于建平园,褚翜南逃宣城,而梁郡的萧元东得讯之后无暇请示,业已奉请武陵王掌军南下夺取历阳。

    得知这一消息后,沈哲子内心也是震撼有加,他虽然已经极力设想皇帝和皇太后的处境不妙,但却没想到居然会严重到皇太后都死在这一场动乱中。

    于是沈哲子又快速召集一众属官,综合各种消息稍作讨论,最终决定不再坐等所谓的明堂诏命,虽然并不正式出兵,但要派遣一路使者,将王氏遗孤王混并郗昙送过江去。而在选择正使的时候,庾彬则主动请缨,率领一部分使者先行过江。

    江东石头城哗变,军士们于校场上围杀护军周谟之后,接下来便是一连串的大混乱。

    这一次的宿卫哗变,本身就不是什么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就算是几个率先发难的中层将官们,其实也根本就不具备节制全军的威望和实力。

    所以在杀掉周谟之后,石头城外那些宿卫们很快便陷入了乱斗中,有的惊悸胆怯,想要置身事外,有的则奢望求进,争抢周谟的尸体并旗号符令等物。内外冲突,很快各路人马便扭打起来。

    于此同时,石头城内尚有一部分追随褚翜而来不及转移的台臣,眼见城外军士哗变,甚至就连护军周谟都死于乱军之中,忙不迭下令城内守军严守关防,勿使城外动乱席卷到城内。

    然而这时候,混乱又怎么能控制得住,很快城内守军便也作乱而起,反而囚禁住这一部分台臣,控住石头城之后从台臣当中拣选一人奉为将主,与城外乱军进行对峙。

    这种对峙之态持续了将近一天的时间,又有一批宿卫乱卒加入进来,便是此前被监押起来的丹阳、吴人宿卫们。

    哗变到了第二天,石头城内外已经聚集了三万余名宿卫乱卒,这些宿卫乱卒们既没有一个明确的统帅,也完全没有秩序可言,小规模冲突不断。几方俱都宣称要控制石头城以奉迎梁公沈维周归都定乱,场面一时间可谓混乱到了极点。

    石头城内宿卫们推举出来的将主乃是故光禄大夫荀崧之子荀蕤,荀蕤就算有心镇压安抚这些作乱的宿卫,也根本就无计可施。这几路宿卫中,城内占据石头城,城外哗变者以首义杀贼而自居,至于后加入的丹阳等宿卫将士们则占据着地利并人数的优势,俱都互不相让。

    很快,那些丹阳宿卫们也推举出来一个首领,那就是丹阳张氏的张混。至于那一部分哗变的宿卫们,则暂以一名手刃周谟的兵尉为将主。

    如是,三方才终于有了对话的可能。城头稍作喊话,这才确定下一步该要怎么做,首先便是三方各派使节速速过江北上恭请梁公归国定乱,以取得今次兵乱在法理上的正当性。

    其次,便是请台城速速再派将主前来暂时都督节制各军,换言之就是为了预防事后的深作追究,他们必须要寻找一个最显眼醒目的替罪羊。

    其中第一条,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这正是宿卫们起事的意图与目标。可是第二件事却进行的不太顺利,他们投往台城的请愿书如石沉大海,根本就得不到任何回应。

    与此同时,围绕在建平园周边的历阳卒众们那种古怪的驻防阵势也令石头城这些宿卫将士们心忧不已,担心会遭到袭击攻打。而且,覆舟山那里宿卫也开始出现向城内调度的迹象。

    几番请愿无果,石头城宿卫们终于没有了耐心,首先便是一直力劝宿卫不可继续作乱的荀蕤直接被城内乱卒斩首,而后城外的丹阳张混见机不妙,也是忙不迭弃军而去,不敢再轻涉其中。

    而后,已经崩散几千、尚残两万余众的宿卫乱卒们在留下一部分人手看住石头城之外,便浩浩荡荡涌入石头城内,自以勤王为名,要痛诛把持君王的庾氏奸邪与昏聩无能的台辅何充等人。

    很快,恶战便在建平园外打起来。宿卫们虽然人数上占据着绝对的优势,但军令指挥不能协调如一,加上建平园坐落于坊市之间,根本就不适合大规模的阵列作战。

    建平园守卒们虽然实力落在下风,但却困师斗狠,加上督战者庾翼不独大发园内财货以壮士气、更是每逢临战便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几次打退宿卫们的围攻。

    双方在几天时间里缠斗不休,彼此僵持不下,很快宿卫们那种乱卒虚亢的气势便维持不住。他们此前虽然也是成编制的武装力量,可是周谟死后,整个组织构架便彻底崩溃下来,兼之又没有一个准确的目标并强势的领导,根本就不耐苦战,很快便有离散之势。

    这些宿卫当中相当一部分不再参与围攻建平园,将所谓的勤王口号抛在一边,转而去攻打西市并其他几座富庶的坊区,以期能够趁乱哄抢渔利。

    这时候,诸葛恢也终于回到了覆舟山,并且即刻调集覆舟山守卒们大举入都,增援建平园,并且屡以台诏谴责那些作乱的石头城宿卫。

    然而这一举动,却反而激起了那些渐有懈怠之心的石头城宿卫们心中狠戾。事到如今,其实中枢威严已经荡然无存,但那些宿卫将士们也是真的很担心事后会遭到严酷的打压与清算。所以,剩下的万数宿卫们穷攻之势越来越猛烈。

    在这混乱的厮杀过程中,其中也有一部分宿卫们胆怯不敢再参与作乱,或是渡江北逃,或是南下前往投奔已经在宣城树立义旗的褚翜,还有一部分则集结起来向三吴方向流窜而去。

    可是这一部分投往三吴的宿卫们没有逃出太远,在抵达义兴之后,便遭遇了另一部吴中义勇的强阻。而这一部分吴中义勇,统率者正是早前遇袭而逃窜于外的司空沈充。

    很快,沈司空率领吴中义勇回援勤王的消息便在京畿周边传扬开来,随着这一消息的传播,整个京畿局面再次发生了剧变。首先便是大量乡众出逃,前往义兴投奔;其次更有都内人家,包括一些尚在留守台城的台臣们也都纷纷出奔。

    而远在宣城,随着褚翜宣诏举义组建行台,原本已经有相当一部分地方官员并乡宗投奔而来,可是随着这一消息的传来,褚翜所组建的行台顷刻间崩溃大半,那些原本聚集在他身边的乡宗们绝大多数都出奔往义兴投去。

    恰在此时,江北沈大都督宣告十万王师整装待诏归国定势的宣言也传过了大江,到达了都内。几乎在同一时间,武陵王司马晞也具表入台,斥责台辅昏聩无能,宜召干臣归国匡扶,并且表态将引众南镇历阳,警告都内各部乱众约束自省。

    武陵王司马晞不过只是梁公沈维周的看门豚犬,这一点都内时流无人不知,所以其人南下夺取历阳,便等同于江北的淮南都督府终于有了实质性的动作。

    原本这应该是令都内群情震荡侧目的消息,可是在经过此前的连番动荡折磨后,梁公终于强势发声表态,竟然令都内上上下下大感安慰,以至于不乏都内民众喜极而泣,一些被土石堵死的街巷再次被掘开,街面上除了乱卒之外,也开始渐渐出现行人。

    不久之后,司空沈充也在义兴郡治阳羡大宴前来投奔的时流人众。

    沈充诈以遇刺,久来绝迹人前,所以必要的伪装还是需要的,脸上稍作傅粉,形容不乏憔悴,行动还需要人来搀扶。

    他入席之后,先对在场众人深施一礼,而后长叹一声说道:“年来都下动荡频生,乡仇兵祸次第而继,使畿内士庶生民俱都大受其扰,不得安生。如此乱象,台阁执事岂能轻辞罪过。我忝列三公势位,当此风雨之际,却不能在内领事镇抚,也实在愧对王命时望。”

    在场众人听到这里,俱都纷纷开口安慰沈充,言他为奸邪逼迫,实在不必过分自责。

    “不能恪尽职守,已是一罪。时中多有虚言道我召集乡众义勇北进匡扶,我也实在汗颜不敢承受。今次归都,诚在请罪,又岂敢窃取义气、污秽时流而作自我保全!”

    沈充又沉声说道,而在场人众听到这话,脸色则就变得不乏精彩起来。尤其一些刚刚从宣城转投过来的人,听到沈司空如此表态,心里便已经明白了,奔逃宣城所谓组建行台的褚翜这一次算是完了,即便是性命无忧,也不可能再返时局之内了。

    “至于今次拥从极多,实在乡情眷我,恐于再为宵**凌加害。早前畿外凶事,我归养期间略有耳闻,大感切肤之痛。我家累受国恩乡眷至今,未敢有丝毫怠慢松懈,奉上以忠义表里,待下以礼节德行,常以任说推及乡众。所以今次归都,一者在于面陈请罪,二者在于伸张乡怨,三者在于法鞭乡贼。”

    讲到这里,沈充便又站起来,凝声说道:“吴中向来仁义乡里,性不能忍于屈辱,行绝不包庇罪恶。由是二事,待到阙下领罪之后,必明表禁中,惟求公道而已!”

    如是一番言论,诚是说的掷地有声,然而听在在场众人耳中,却是各自感想不同,明白都下这一场风波,很快又将进入下一个阶段。

    不过有江北十万王师作为震慑,还有沈充那所谓的乡眷数千卒众陈设于此,漫及内外上下的大动乱是不可能再发生,但此前涌动活跃于时局内的那几方,今次只怕俱都不能善了。

    尤其这一次台阁几家各有罪情牵扯,唯独沈氏并其亲近门户因为此前便被肃清出都,简直如玉树琼枝一般剔透无暇,至于沈充口口声声所说的请罪,那不过一句笑话而已。所以未来江东重新归于平稳之后的新秩序,其实已经端倪可见。

    梁公沈维周宣告南来之后,在极短的时间内,都内便恢复了些许秩序。

    其实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时局看似风起云涌,板荡不安,但其实真正大规模的动乱,类似成千上万的乱民厮杀械斗这种事情都是发生在畿外。而真正在城内所发生的战斗其实并不多,像王允之率领部曲袭击沈公坊,顶多再加上宿卫作乱围攻建平园。

    而这些动荡,之所以给人以惶恐不得安生的感觉,首先一点便是高位者各有忌惮愁困,没能快速拿出一个定势的方案。

    其次便是权斗蔓延到乡间,尤其波及到贾事,市面大幅度的萧条下来。而建康城过去这几年的时间里一直在大力发展工商,物资尤其是粮食有相当一部分都要依靠外补。

    所以真正对小民影响至深的并不是那些高位者的权斗与死活,而是各种物用的匮乏,给人以大厦即将倾倒,大祸将要临头的错觉。

    抛开时局中其他几家不谈,目下都内最大的动荡源泉便是作乱的宿卫。这些乱卒们由于乏于掌控,所以破坏力非常大,而这些宿卫们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松散且没有组织。

    原本尚可以奉请梁公归国这一目标将人众维系住,可是梁公在宣告中非但未有回应他们,反而还隐有斥责,使这些宿卫乱卒们陷入一种自说自话的尴尬境地。

    更要命的是,这些宿卫卒众们本身也并不具备可以肆无忌惮逞威都内的实力,覆舟山的宿卫将士没有加入作乱,建平园还有两千多的历阳军卒,而历阳那里已经被江北王师占据,梁公沈维周同样身在广陵、顷刻便可南下,更不要说还有数千吴人义勇浩浩荡荡护送沈司空归都。

    所以很快,这些宿卫乱卒们便也不敢再继续肆虐,一部分退回到了石头城,另一部分则直接潜逃乡野,还有一批甚至流窜到城北鸡笼山附近暂时充当陵卫,以期能够避免追责。

    宿卫们离散之后,建平园外患便也解除,台中官员们这才在何充的带领下前来奉迎皇帝并皇太后的灵柩返回台苑安置。

    惨烈的厮杀消散后,愁云再次弥漫在这批历阳守卒们头顶上,他们以边卒擅自入都,又祸害了都南吴人大量产业,最重要的则是身负挟持且将皇太后逼凌至死的嫌疑,前途如何,实在未可称之乐观。

    所以在何充等台臣们到来之前,王愆期忧色深重入见庾翼询问道:“来日我部将从何处归属,不知主公可有定策?区区生死自可无计,但这内外数千卒众,俱为感于主公召令才集聚于此,不独慨然入都,此前又奋烈拱卫君王安宁此中。目下沈氏众望倾国,无论谋私谋公,我们都不可再作愁困长坐啊!”

    “那么王将军可有思得?”

    此前以寡敌众,守卫建平园,庾翼每临战阵便不避锋矢,多受流矢所创,所以眼下尚是负伤在身。他半卧软榻上,听到王愆期的话后,便反问一声。

    “其实、其实前谋至此仍有可为啊……沈氏还未入都,便直接言攻台辅、损其声誉,目下局中已经无人可阻其势,或惟避走尚可得于一线生机。目下各方俱有疲惫懒散姿态,若是我等猝然而动,避过江途自江州走入分陕,人未及阻啊……”

    王愆期忙不迭抱拳说道,这也是他长久思考所得,此前他便得罪了沈家,目下形势又沦落至此,可以想见一旦沈充入都,他的死期便也来临了。

    “这倒是一个好计策,不意时至今日,王将军矢志坚挺尤甚于我啊!”

    庾翼听到这里便大笑起来,王愆期听到庾翼这么说,心内也是松了一口气,他这番献谋不独是为庾氏打算,也是为了自救。

    眼见庾翼也有认同的意思,王愆期便忙不迭起身道:“既然主公也认可此计,那么末将即刻便去安排。待到何中书等人走入此间,即刻发……”

    噗!

    一声闷响打断了王愆期的话语,一股大力自身后袭来,撞得他身躯猛地一颤,他垂首一望,便发现一截剑锋已经自胸口透出,而后才感到穿心刺痛,大骇之下,抬头看了看庾翼,而后又困难的转过头去,才发现持剑立在他身后的桓温。

    桓温手腕一撤,长剑自王愆期躯体中抽出,其人身躯还未倾倒于地,而后又有两名壮卒上前,直接割掉其人首级。

    庾翼眼望着面前这一幕血腥,神态却并无太大一变,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抚额长叹一声:“真的是穷途末路了,就连这伧徒门子都敢裹于众情前来迫我!”

    桓温拭去剑上血丝,将之收入鞘内,然后才又说道:“此刻群下确是不乏骚乱,诛此一贼未必能够稳定众情啊。”

    “不妨事,求生人之本愿,这些伧卒或是乏于礼义,但求生之能还是略有可夸。”

    庾翼讲到这里,脸上已经充满苦涩,他诛杀王愆期,的确是担心此人惊惧恐极的情况下会铤而走险,但其实他的这些历阳部众们人心也早已经乱了。像是此前将外情私告沈恪,以至于引得皇太后最终自杀。

    事实上早在那些宿卫乱卒们围攻,庾翼在园外阵前鏖战的时候,建平园内拱卫在皇帝周围的那部分历阳卒众早已经被沈恪所收编,所以现在就连他都已经难见到皇帝一面。

    “元子,你素执恭礼待我,这一次却是我连累了你,若使当年放你往淮南去……”

    再将杯中酒水斟满,庾翼又望着桓温叹息一声。

    桓温闻言后,先作默然,而后才苦笑道:“行至此今,我尚有何面目归罪旁人?不能追从使君,全于始终,唯因尚有家事牵绊,待到家事安定,我必追从而上,不让使君独行太久。”

    “人情构陷,唯奉王命待发。哈,出于尔反于尔,口中雌黄,尤甚王夷甫啊!”

    庾翼由榻上坐了起来,又冷笑着感慨说道。

    “王夷甫若得梁公半数贤能,晋祚不至此祸。”

    桓温又叹息一声,而后才捡起王愆期的首级以丝布包裹,对庾翼抱拳道:“使君,再会!”

    桓温离开后,庾翼仍在阁楼中自饮自酌,一直又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庾冰才匆匆登楼,望着庾翼说道:“稚恭你怎么还滞留于此?我知你身被创伤,但今日奉驾归苑,你我兄弟不可缺席啊。”

    “阿兄无谓再作迷昧之言,世道何人缺席,又有怎样不可啊!”

    庾翼闻言后又大笑一声,而后抓起酒瓮痛饮一番。

    “我知时势至今,前路渺茫,难免让人有颓废之想。但正因如此,我兄弟才更要警惕自励,不可稍有……”

    庾冰眼见这一幕,上前劝说,却被庾翼泼洒了一身的酒水。庾翼这会儿醉态已经极为明显,拉住庾冰手腕不让他挣脱,口中则笑语道:“不知阿兄你可有什么挚爱难舍之物?同生一门之内,我竟不知阿兄雅趣为何,实在惭愧……”

    庾冰实在不耐烦继续纠缠,但他又挣不脱庾翼的耍醉束缚,只得稍作敷衍。

    正在这时候,建平园门口响起了鼓乐声,那是前来迎驾的台辅们已经入园。庾冰听到这话后,更加紧张的不得了,板起脸来怒声道:“稚恭你不愿行出,我也不再强迫。但你赶紧放开我,不可再于诸公面前失仪……”

    庾翼这会儿醉态却又收敛起来,脸上也流露出几分凝重,他一把将庾冰按在了榻上,凝声道:“我纵使肯放手,阿兄你又能去哪里?弥天大祸,我兄弟已是重罪难赎,唯独一点自重,那就是决不可再绳系有司,再为时流抨议此罪!”

    “你、稚恭你要做什么……”

    庾冰听到这话,一时间也是慌了神,陡然想起他刚才入楼时,阁楼周围并底层大厅里,不乏薪柴油膏堆积。

    “阿兄与我同归罢……”

    庾翼讲完这话,便退至窗前,抓起一盏燃烧的灯烛抛入油罐中,而后便将那燃烧的油罐直接摔在了楼下的柴堆上。他转头看见庾冰正步履仓皇的要往楼下奔去,箭步冲上直接将庾冰扯倒在地:“阿兄你又能逃去哪里?大江浊汤沉杀王处弘父子已为世道耻笑至今,难道你还要逼二兄为此绝弃人伦的丑态!你若行出此楼,便是我家倾覆祸始!”

    庾冰听到这话,挣扎渐弱,这会儿下方向上蔓延的烟气也通过地板缝隙涌入上来,庾冰以袖掩面,蜷缩泣号起来。

    这方阁楼着火,很快便引起了建平园中其他人的注意,各方兵卒涌过来将此方团团围住,而何充等台臣们也问询赶来,待知庾氏兄弟俱在楼上后,一时间也是大惊失色,忙不迭指挥人扑灭火势。然而干柴油膏火势迅猛,一时间又怎么能扑灭。

    趁着火势还未彻底蔓延上来,庾翼行至可以望见一众台臣们的窗口处,向下高声喊道:“我兄弟久承国恩,此前临危受命入拱此中,但却未能全于职使,更累及皇太后陛下忧困而终。庸才微力,重罪难辞,更不敢再留丝毫残骸见笑此世!死志久存,只因未见君王归安,不敢轻言辞世,自此君王所在敬付诸公,我兄弟死而无憾。抱薪燃膏,我自为之,还望诸公勿因此涉问园中走卒……”

    火势越来越凶猛,就连庾翼所站立的那一处窗口都被猛火彻底吞没,不久后轰然一声,整座楼阁彻底倒塌!

    覆舟山上的军营中,由于相当一部分宿卫将士已经转移入都,所以也变得有些冷清。眼下在这里只留下了千人出头的基本防卫力量,还有就是诸葛甝等涉嫌此前搅惑民情的一批犯事人员。

    诸葛恢归都后,也并没有选择返回台城,仅仅只是派两个儿子并一些从属于他的台臣们率领宿卫将淮南王送回台城,对于台城几次请他返回主持局面并来自各方的求肯,俱都不作回应。

    之所以作此缄默姿态,半是茫然半是愧疚。茫然在于面对当下的局面,他也不知该要怎么做,不知该从哪里入手收拾残局。愧疚则在于,局面败坏成这样一个模样,无论在公在私,他都难辞其咎。

    国事以论,时局动荡不安,甚至就连皇太后都死在了这场动乱中,他们这些台辅言之首恶都不为过。

    乡情以论,琅琊乡乱虽然起于王允之的煽动,但中途诸葛恢接手过来,也没能给乡人们争取到一个好局面,他离去未久,那些乡勇便暴乱起来,最终在大业关外遭遇来自吴郡的义勇乡曲,几乎被全歼。顾此失彼,非但没能保全乡众,而且还连累刘超被那些暴怒乡人凌辱致死,每每思及于此,诸葛恢便愧疚得不能自已。

    而在家事方面则更是不堪提及,庭门生出劣子,非但无益家门与社稷,更是直接促成了都内形势的全面恶化与崩溃。

    至今还留在覆舟山,甚至可以说是胆怯,不敢面对朝野诸多时流,更不敢深思时人将会予他何等激烈的抨议。

    这一日是何充等人前往建平园、奉迎皇帝归苑的日子,而沈充也在一众乡徒并时流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往都内而来。皇帝归苑之后,便意味着所谓的明堂正诏随时可以发往江北,换言之沈维周南来的日期也不远了。

    江东一场喧闹,如今思来就如同一场噩梦,各方奋不顾身投入其中,但最终的结果却是互相掣肘牵绊,既没有获取到自己想要的利益,也没能完成将江北势力强阻在外的最重要目标。

    何苦呢……

    “主公,阿郎已经带到。”

    诸葛恢正于厅下枯坐之际,门下趋行入内来报,诸葛恢抬头望去,便见形容多有憔悴的长子诸葛甝正畏畏缩缩站在廊下,于是他便招招手示意诸葛甝到近前来。

    “父、父亲,儿子已经知罪……”

    诸葛甝弯腰迈步入厅,行出不足两步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惶恐着爬行上前,口中带着哭腔哀号道。

    “知罪?那你来说说,你罪在何处啊?”

    诸葛恢神情漠然望着儿子,眼中既无亲昵也无悲悯。

    “儿子不记父训,错信王深猷奸言,擅、擅作废立之大谋……父亲,儿子真的知错,我、我只是想为父稍作代劳,浅试窥望众愿,实在、实在没想到……”

    诸葛甝匍匐在地连连叩头,嘴里又发出凄厉的干嚎声。

    “罢了,你起身吧。”

    诸葛恢叹息一声,让家人将儿子扶起送入近畔一处空席,看着诸葛甝低头垂泪、吞声忍咽的样子,又是忍不住叹息一声:“其实也无怪你有什么轻妄念想,身于此世,谁又不想能有一番功业作为。就连为父,其实也难免偶作非份妄念。”

    “你生身于我家,亲长看顾长成,既无学业之困顿,也无家业之拖累,难免小觑世道之艰深,也不知自身才干之高低。往年你父居于闲职,尚有余暇提点得失,执于台事后,我也深为国务所困,难免教训懈怠。你今日劣态如何,也实在是我放任无顾之苦果……”

    诸葛甝听到父亲的自责声,心内隐隐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忙不迭表态言是错在己身,实在与父亲无关。

    “罢了,不说这些,我们父子也是多年对坐教论。我知你这几日也是内中焦灼,食不知味,今日杂绪俱都抛开,不必再以此自扰。”

    说着,诸葛恢便吩咐家人将各种餐食菜式端上来,示意诸葛甝可尽情享用,语调虽然变得缓和下来,但眉目之间却仍乏甚慈祥姿态。

    诸葛甝见状,颇感受宠若惊,他这段时间也的确是担惊受怕,寝食不安,今日眼见父亲待自己的态度终于有了转机,心绪渐有安定,难免胃口大开,只是当着父亲的面也不敢大贪口腹之欲,膝行至父亲席侧,为之斟酒布菜。

    诸葛恢轻啜一口儿子斟上的酒水,然后突然又说道:“今日何次道等人往建平园去迎王驾归苑。”

    诸葛甝被囚禁之后,与外界联系基本切断,听到这话后不免错愕,片刻后脸上才挤出一丝僵硬笑容:“如此看来,畿内局势算是渐定了。”

    “是啊,板荡过甚,无益社稷,终究还要归于安稳,士庶才能咸安。”

    诸葛恢又叹息一声,抬手阻止诸葛甝继续斟酒的动作,示意他回到自己席上,然后才又说道:“早前江北也有宣声,言是唯奉以明堂正诏,才肯过江辅国。”

    “貉子就是乐于常作伪善姿态,以此来求洽于群情……”

    诸葛甝听到这里,心内便是一突,偷偷瞥了父亲一眼,而后才恨恨道:“我就不信若真无诏令宣召,他果真就不过江来。”

    “这就是你与梁公的不同啊,你年纪虽然长于梁公,但若论及国是轻重,彼此实在相差悬殊。畿内动荡至今,重臣接连亡故,皇太后陛下都不能免,如是边臣来问,岂能不具诏抚慰。”

    诸葛恢闻言后便微笑着摇摇头:“何以梁公明明南来心切,还是要紧扣无诏不行?日前畿内动荡频生,凡台执、乡情、亲戚、宿值包括边守等等诸多,俱是难逃罪责。梁公无论何种借口南来,俱都难免为人讥讽抨议,难守不偏不倚公证姿态,所以他才隐忍至今,诸法不取,唯守臣节礼义。”

    讲到这里,诸葛恢才又长叹一声:“由是才可见其人心愿之大,一旦南来,绝不受于任何私情牵绊,恃其守礼而有道,要将都下诸多悖礼无道之众痛作声讨。”

    听到父亲这么一解读,诸葛甝便忍不住瞪大眼,凭他才智实在没有通过这样一桩简单的表态而深想到这一节。不过旋即他便又皱眉道:“其人以道义自标,这难道不是自绝于众、与世为敌?难道江东时流诸多,就坐观他如此横行?”

    “以前或是可以,现在实在不能。这才是你真正罪过所在啊,皇帝陛下与淮南王,俱为先帝嫡血,其实无论哪一个居尊,若能布设得宜,都不会过分搅动大势……”

    听到父亲又讲回自己罪过,诸葛甝心内又是一慌,忙不迭丢下筷子避席跪拜下来。

    “阿郎,你父也不能教你太久,今日所论,你记得住、记不住,我也都不再苛责勉强……”

    诸葛恢讲到这里,语调顿了一顿,而后苦笑一声,摆手道:“罢了,进餐吧。”

    正在这时候,门下匆匆行入进来,瞥了诸葛甝一眼,然后才附耳于诸葛恢低语几句。诸葛甝偷眼望向父亲,只见父亲脸色陡然变得阴沉下来,眉头也紧紧蹙起,心弦不免更加绷紧,那些遵从他口味而准备的餐食送入口中便也没了滋味。

    好不容易填饱了肚子,诸葛甝放下筷子后便忙不迭问道:“父亲,可是都内又有新的变故?”

    “小事罢了,方才庾家兄弟在建平园纵火自投而死。”

    “死、死……”

    诸葛甝听到这话,已是目眦尽裂,并下意识将这件事与自身安危联系起来,忙不迭跪在地上号泣道:“父亲救我,父亲救……”

    诸葛恢抬抬手,让家人直接将儿子按在了地上,继而才又叹息道:“还有一件事,我也没来得及告诉你,那就是王深猷昨夜咬舌自吞,也已经死了。都下之祸,正是发于这几者之间,你可知为何眼下局面似是未至绝处,他们都要急于求死?”

    诸葛甝听到这话,额头上冷汗更入泉涌,拼命想要挣脱家人的束缚,然而就连嘴巴都被紧紧的捂住。

    “阿郎,勿怪为父心狠,我身在此位也有诸多无奈,不可只求周全庭门之内。你若还留存世上,待到沈氏归来也必将被系有司深究严审,届时不独体面全无,江东诸多时流都将因你惜命苟全一念而不得安宁,那时屠刀高悬,人头滚滚,你同样也活不了。”

    诸葛恢叹息一声,而后从席上站起,拂袖背过身去,口中涩声道:“去罢,不必于此世再存挂念。”

    诸葛甝听到这里,身躯更是挣扎扭曲到了极点,然而终究还是徒劳。很快他整个人便被壮仆以锦被包裹严实,完全陷入到了黑暗中。

    而后便被家人们匆匆抬出,此时外间早有两名壮卒手持木锤等待良久。当被包裹起来的诸葛甝被摆放在石台上后,那两人便抡起大木锤,直接砸在兀自扭动挣扎的诸葛甝身上。

    几次沉闷响声之后,诸葛甝扭动挣扎渐弱,深红的血水自衾被中沁出涂抹在了石台上,最终彻底沉寂下来。

    与此同时,京府渡口处来自广陵的一路使者也登上岸,而后便沿着道途一路向建康行来。

    皇帝归苑,意味着持续数月之久的畿内动荡总算是告一段落。最起码对都内普通民众而言,不必再担心横祸临门、杀劫戕害。

    但事实上,动荡之后,一切又怎么可能再归原点。

    对于时局各方而言,皇帝归苑不过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一个凶险所在甚至还要胜过此前动荡的过程,无论是庾氏兄弟的投火而死,又或者王允之咬舌自尽,包括诸葛恢长子急病暴毙,都预示着时势走向不可能就此归于安稳。

    尤其沈氏父子一个率领着大批乡徒并投靠的时流,号称不隐乡恶,一个在江北执掌重兵,宣告唯奉正诏,都是集聚在建康城头顶上这一片天空的密积阴云,谁也不知道当暴风雨倾盆落下的时候,都内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面对这样的形势局面,沈充抵达建康可谓是一件都内时流俱都瞩目的大事,其行程如何始终被人密切关注着。所以在沈充将要入都这一天,台内自何充以下俱都远出台城,来到大桁南前来迎接。

    可是,从日中到傍晚,迟迟不见沈充的踪迹。台臣们再派人前往查探询问,才知沈充直接留在了都南,并没有选择第一时间返回建康。

    不过沈充也并没有刻意的倨傲作态,还是派人前来向台臣们告知自己的苦衷:“负罪归来,本该直趋阙下入叩请罚。然则乡情牵绊,眼见都南残破至斯,乡徒人丁、产业多数离散崩溃,乡情激愤,使我不能从容入见,不得不暂留抚慰众情。进而不入,罪责更甚,因是自陈,并不敢再窃据公位以自美,符令奉还,来日必徒行入台领责。”

    看到沈充派人送来的符令、章服等诸多司空职任信物,何充等一众台臣们也傻了眼。他们也想过沈氏归都后,必然会掀起新一轮的狂风暴雨,以争抢大乱之后散落一地的权威,但却没想到起手便是辞官待罚这种近乎自残的招数。

    当然这也算不上是自残,沈充这个司空本身就是徒负其名,执政当中根本没有其人的位置。所以就算是眼下放弃掉,也根本没有什么可惜的。

    但沈充这样表态,却直接将旁人架在了尴尬且进退两难的境地中,比如一直留守覆舟山的诸葛恢。同样是位居公执,同样的归都而不入拱,沈充是辞官以谢罪,那么诸葛恢呢?

    其实早在途中,沈充一番言论已经将褚翜逼得极为窘迫,所谓不敢窃取义气、污秽时流以作自我保全,看似在自陈,但其根本还是直接抨击褚翜抛弃京畿局面不顾,反倒外逃宣城组建所谓的行台义师。

    这段时间里,都内对于褚翜如此作法的抨击声也是不断,因为褚翜就是沈充所言的那种以忠义自标、污蔑都内时流而保全自己身位、名声的人!更有许多人将石头城宿卫哗变、周谟身死以及建平园被围攻,甚至包括皇太后的身死,都归咎到褚翜这次出逃身上。

    褚翜目下虽然还在宣城没有归都,也没有发表什么正式的声明,但是处境已经非常不妙。如果不是目下的风潮已经渐渐转为不再妄动刀兵,极有可能褚翜已经要遭到那些投机的乡宗豪武们的群起围攻。

    可以说,沈氏父子虽然还没有真正返回时局中,但是通过这种轻轻的言语暗指,便堵死了褚翜这个立朝第一台辅归来掌势的可能,直接废掉了其人政治上的声望并前途。

    现在沈充抵达都南,第二次的发难又指向了诸葛恢,由是沈家的政治图谋便完全展现出来,那就是要将朝堂上那些旧有势力尽皆拔除扫荡。换言之,诸葛恢之后,何充自然也在所难免。

    何充在时望上虽然不及排在他前面的褚翜并诸葛恢,执掌台事略有勉强,但在能力上却不逊色多少。面对沈充这种看似退让,但却咄咄逼人的态度,自然也不敢怠慢。

    于是他直接在大桁南面拒绝了沈充辞官的请求,甚至亲自率领一部分台臣将沈充归还的符令、章服等物送回都南,以示台内对司空的敬重并深眷。

    然而这一行哪怕是到了门前,沈充仍然以自愧为名避而不见。

    末了,何充等人也只能将东西留下,而后满怀心事的返回台城,接着第一件事,自然是急召诸葛恢返回台城坐镇。

    虽然目下沈家的确已经是大势所向,但也并不意味着所有台臣、时流们都乐于唯他家马首是瞻,即便是大势已经难阻,这些人也需要一个领袖领导着他们存在于时局内稍作支撑,以维系些许立足之地。

    诸葛恢也明白事到如今已经不可再作态要强,要知道沈家这父子俩,更加难对付的沈维周还没有返回江东,单单沈充一人归都便已经表现出了如此强的攻势姿态,如果再软弱被动的应对,必将败得更加凄惨。

    因此在台令抵达覆舟山之后,诸葛恢先是具表自责未能稳镇乡情乡势,致使东面祸患连连,然后不待中书将表章批复,便就在一部分台臣的拥从之下匆匆返回了台城。

    而等他回到台城之后,瘫痪已久的台城行政体系便快速运转起来,首先便是开放近畿周边各处皇室、宗王并贵戚别苑,允许都下饥民入内渔猎取食,接着同时诏发江东各个州郡,号召各地官长们尽快募取钱粮北输以济京畿之困。

    虽然各种政令收效如何仍是堪忧,但最起码这种积极应变、收拾残局的姿态是摆了出来。总之就是除了翻旧案之外,不给沈家以新的发难借口。

    而若等到这种秩序维持平稳下来,沈家如果再想翻旧案,其实很难。特别是沈维周想要不脏身便达成把持内外的程度,是很难做到。

    可是沈哲子既然敢作如此姿态,又怎么会给他们留下什么掩饰旧恶的机会和时间。诸葛恢归台治事不久,江北使者将要入都的消息便很快传到了都内。

    同时这些使者的身份也一同流露出来,无论是庾家的庾彬,还是王门遗孤王混与郗鉴的儿子郗昙,俱都给人以极大的遐想空间。

    尤其是王混身在这支使团中,更可以说是令都内群情哗然。要知道王氏的灭门惨剧,虽然时局中大多数不敢深论,但也都深信必然与沈氏有着莫大的关联。然而让时人想不到的是,琅琊王氏生死存亡之际,竟然将整个家族存续的唯一希望寄托于沈氏身上!

    所以尽管这一路使者还没有正式抵达建康,但却已经在都内引起了各式各样的讨论,群情躁然的情况下,台内那种积极应对、政令频出、故作忙碌的姿态,很快就沦为自说自话的尴尬戏码。

    “沈氏谋深,实在是人不能及。王敬豫临终为此布划,果然也不亏太傅遗风啊!”

    诸葛恢得知这一消息后,自然也是愕然良久,而后才长叹说道。沈维周肯派王门遗孤过江来,可以想见必然掌握着极为有利的证据。而沈充此前那种作态言攻,如今看来更像是一种佯攻姿态而已,就是要将游离在外的诸葛恢逼入台城,断其退路!

    江东这一次动乱,深论之下其实异常复杂。严格说起来,褚翜、诸葛恢等台辅们的确有失职的罪过,并且因此引发出极为严重的后果。但若论及实际的罪状,其实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够直指台辅。

    包括诸葛甝谋划废立在内,并没有实际的证据指向。若是不能证据确凿、绳断有司,便不可能达成一个确凿公正的审判结果。

    包括台辅们的失职,其实都是量刑很模糊的指摘,就算是有皇太后忧死这种严重后果能够将辅公入罪,了不起引咎辞职,乃至于禁锢终身,但却达不到顺藤摸瓜、连根拔起的效果,同样也留下了再有反复的可能。

    庾氏兄弟、王允之包括诸葛甝的身死,都是在尽力将这个过程模糊化。就算是沈家借此发难,那是派系之争、利益之争,而不是所谓的绳断司法、彰明典章之争。一旦事态发展到那一步,必然会有相当一部分助力涌现出来,保全在位台辅便是保全他们自身。

    正是因为有着这种模糊的可能,诸葛恢才在王命、乡情、家教俱失的情况下还要咬牙坚持,因为如果他撑不住倒下的话,他就会成为填补这种模糊的罪魁祸首,一如时流将皇太后之死攀咬到远出时局之外的褚翜身上这种情况。

    桩桩种种,都预示着这一次江北来使必然蕴含着庞大的能量与变数,否则沈氏那种自退局外、强求洁身自好的行为姿态便成了一个笑话。

    尽管明知希望渺茫,诸葛恢还是连忙唤来幼子诸葛衡吩咐道:“你速速出都去迎接你姊夫,一定要在他入都之前见上一面,不求能够达于融洽,但求稍作通声。”

    诸葛衡得令之后,自然不敢怠慢,忙不迭率领几名家人轻身出都,终于在曲阿境内迎上了庾彬等江北使者。

    可是当诸葛氏家人恳求一见时,庾彬只是不假辞色的回道:“今次南归,全在王命职用,并无私情可叙!”